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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15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15

在。而自己名为约请,实在也等于传唤作证,说了实话,没有责任,倘有不尽不实之处,立

刻就可能传旨“明白回奏”,惹上不小的麻烦。

因此,他的答话很谨慎,“黄昌期治军,失之宽柔,尽人皆知。”他说,“不过文中堂

知道的,当初创设水师,就是为了安插立功将弁。”他觉得下面的措词不易,索性不说下去

了。

“立功归立功,将弁到底是将弁。”文祥话中充分流露了对长江水师将官的不满:“立

功则朝廷早有酬庸,将弁则不能不守纪律。曾侯在日,还能约束此辈,今后怕就很难了。”

钱鼎铭听出话风,黄翼升的那个提督靠不住了!然而要动他也还不易,操之过急,说不

定就有人会成为马新贻第二。不过这想法只好摆在心里,看看别无话说,等恭王一端茶碗,

便即起身磕头告辞。亲王仪制尊贵,跟唐宋的宰相一样,“礼绝百僚”,恭王安然坐着受了

他的头,但此外就很谦和,一直送他到军机处门口,方始回身入内。

“先回家再说。”恭王打了个呵欠,“好在辍朝三日,明天后天都不用进宫,明儿中午

在我那里吃饭,尽这两天工夫,咱们把两江的局面谈好了它。”

话虽如此,文祥忧心国事,不敢偷闲,当天晚上又到鉴园,跟恭王细谈。他是久已想整

顿长江水师了。马新贻被刺至今两年,真相逐渐透露,虽还不知道真正主谋的是谁?但可决

其必为那些“立功将弁”,而且还有跟捻军投降过来的,如李世忠等人勾结的情事在内。同

时因为天津教案一再委屈让步,说到头来,是力不如人,了解军务的都有这样一个看法,陆

上还可以跟洋人周旋一番,谈到海上,一点把握都没有。现在全力讲求洋务,自己造船造

炮,渐有成就,但长江水师如果依旧那么腐败,则虽有坚甲,兵仍不利。以前只为有曾国藩

坐镇东南,无形中庇护着黄翼升,不便更张,此刻却是一个整顿的良机,正好与两江总督的

人选一起来谈,省得“一番手脚两番做”。

“这倒也是。”恭王深以为然,“但是找谁去整顿呢?”

“自然是彭雪琴。”

水师的前辈,只有杨岳斌与彭玉麟。杨岳斌解甲归田,早绝复出之想。彭玉麟从问治八

年奉旨准回原籍衡阳,为他死去的老母补穿三年孝服,一直不曾开兵部侍郎的缺,此刻服制

将满,正该复起。而且长江水师章程,是他与曾国藩会同订定,本旨何在,了然于胸,亦唯

有他才能谈得到“整顿”二字。

“那好!”恭王欣然赞许,“这一下江督的责任轻了,人就容易找了,不如就让何小宋

干着再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好歹等过了大婚典礼再来商量,也还不迟。”

提到大婚,文祥又不免皱眉,叹息表示,十年苦心经营,方有些崇尚朴实,励精图治的

模样,经此踵事增华,用钱如泥沙的一场喜事,只怕从此以后开了奢靡的风气,上恬下嬉,

国事日坏。

说到内务府官员的贪壑难填,文祥大为愤慨,声促气喘,衰象毕露。恭王看入眼中,心

便一沉,京外一个曾国藩,朝中一个文祥,在他看来就是撑持大局的两大支柱,一柱已折,

岂堪再折一柱?所以极力劝他,郁怒伤肝,凡事不必过于认真,忠臣报国,首当珍惜此身。

又说曾国藩自奉太俭,事必躬亲,以致不能克享大年,在他固然鞠躬尽瘁,死而无憾,但后

死者却会失悔,当时不该以繁剧重任,加之于衰病老翁的双肩。

文祥亦有同感,然而他无法听从恭王的劝告。这天晚上仍旧谈得很多,从洋务到练兵,

他没有一件事不关心,也没有一件事不认真。恭王不愿他过于劳神,一再催他回家,总算在

四更天方始告辞。

第二天中午,军机大臣应约赴恭王的午宴。一年难得几天不进宫,恭王蓄意想逍遥自在

一番,取出珍藏的书画碑帖,古墨名砚,同相赏鉴。无奈常朝虽辍,各衙门照常办事,军机

大臣都有部院的本职,本衙门的司官纷纷携带公牍,赶到恭王府求见堂官,结果只有恭王一

个人在书房里,对着满目琳琅发愣。

好不容易才能把一大群司官打发走,肃客入席,喝着酒谈正事。恭王把跟文祥商定的办

法说了一遍,作为兵部尚书的沈桂芬,首先表示赞成,但认为不必让黄翼升太过难堪,一切

都等彭玉麟实地视察过了再作道理。

“那就让彭雪琴事毕进京,一切当面谈。”

于是两天以后,根据恭王的意思,拟了旨稿,面奏裁决,分别廷寄:

“长江设立水师,前经曾国藩等议定营制,颇为周密,惟事属创举,沿江数千里,地段

绵密,稍不加察,即恐各营员奉行故事,渐就懈弛。黄翼升责任专阃,无可旁贷,着随时加

意查察,务使所属各营,恪守成规,勤加操练,以重江防。原任兵部侍郎彭玉麟,于长江水

师一手经理,井井有条,情形最为熟悉,该侍郎前因患病回籍调理,并据奏称,到家后遇有

紧要事件,或径赴江皖,会同料理,是该侍郎于长江水师,颇能引为己任。家居数载,病体

谅已就痊,着湖南巡抚王文韶传知彭玉麟,即行前往江皖一带,将沿江水师各营,周历察

看,与黄翼升妥筹整顿,简阅毕后,迅速来京陛见,面奏一切。并将启程日期,先行奏闻。”

这道上谕中,有意不说彭玉麟回衡阳补行守制的话,因为恭王对汉人把三年之丧看得那

么重,毫无商量的余地,颇为头痛,深怕彭玉麟也要等服满才肯出山,所以干脆抹煞这件事。

上谕到江宁,正是轰轰烈烈在替曾国藩办丧事的时候,大树一倒,立刻就见颜色,想起

荫覆之恩,湘军旧部,越发伤感。

曾国藩身后的哀荣,在清朝前无古人。禄位之高,勋业之隆,犹在其次,主要的是因为

他的故吏门生遍天下。总督当中一个两广的瑞麟,巡抚当中一个云南的岑毓英,算是素无渊

源,此外的封疆大吏无不当过曾国藩的部属,或者受过曾国藩的教,此时各派专差,携带联

幛赙仪,兼程到江宁代致吊唁。

督抚的专差,第一个到江宁的是直隶总督李鸿章所派的督标中军副将史济源,送来一副

挽联,二千两银子的赙仪。曾纪泽遵照遗命,收下挽联,不受赙仪。那副挽联,上联是“师

事三十年,火尽薪传,筑室忝为门生长”,公然以曾国藩的衣钵传人自命,下联却不是门生

的口气,“威震九万里,内安外攘,旷世难逢天下才”,是为苍生惜斯人,占了宰相的身分。

但是,使曾国藩的家属幕僚,最感到欣慰的是陕甘总督左宗棠的那副挽联:“知人之

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开头那两句话,左

宗棠因为用兵陕甘,曾国藩派刘松山帮他的忙,深为得力,老早就在奏折上说过,此时再用

一次,加上“自愧不如元辅”六字,足见倾服之意。下联则解释过去不和,无非君子之争,

不碍私交。大家认为左宗棠这样致意,曾国藩死而有灵,在九泉之下,亦当心许。

开吊的日子商量了好久。因为开过吊就是“出殡”,孝子扶柩还乡,得走水路,由水师

的炮艇拖带,要等春水方盛时才能启行,同时全眷回湘,也有许多琐碎的家务要料理,所以

定在四月十六。挽联素幛,从灵堂挂到东西辕门,只有一副不曾悬挂,那就是湘潭王闿运所

送的一副。

王闿运一代文豪,但不甘于身后入《儒林传》或《文苑传》,他的为人,权奇自喜,知

兵自负,以为可以助人成王成霸。这一路性格很配肃顺的胃口,所以奉之为上宾,但在谨饬

自守的曾国藩,就决不敢用他。曾国藩延揽人才,唯恐不及,独对王闿运落落寡合,而他亦

一向是布衣傲王侯的气概,所以别人挽曾国藩,无不称颂备至,只有他深表惋惜。

惋惜的是曾国藩的相业与学术:“平生以霍子孟、张叔大自期,异代不同功,戡定仅传

方面略;经学在纪河间,阮仪徵之上,致身何太早?龙蛇遗憾礼堂书!”这是说曾国藩,虽

想学汉朝的霍光,明朝的张居正,可惜时世不同,际遇各异,只能做到底定东南,勋绩不过

方面一隅,以宰相的职位,没有机会能象霍光、张居正那样,有继往开来,笼罩全局的相业。

下联是用的郑康成的典故,说曾国藩在经学方面的造诣,超过乾隆年间的纪昀和嘉庆年

间的阮元,可惜象郑康成那样,因为“岁至龙蛇贤人嗟”,合当命终,来不及把他置在习礼

堂上,残缺不全的书籍,重新整理,嘉惠后学。换句话说,曾国藩倘能晚死几年,必有一些

经学方面的著作传留下来。就事论事,这才是真正的挽联,可是曾家及曾家的至亲好友,不

是这么看法,认为王闿运语中有刺。

多数的看法是,王闿运持论过苛,近乎讥嘲,曾国藩既无相业,又无经术,则“三不

朽”的立功、立言,先已落空。这如何是持平之论?也有少数人觉得这副挽联雄迈深挚,实

为杰作,但究以措词质直,与当前的场面不称,不便多说什么。

于是就谈到这副挽联的处置了,当然不能退回,但也决不能悬挂,那就只有搁置,等开

吊过后,与其他上千副的挽联,一起焚化。

开吊的时候,已在曾国藩死后两个多月,曾纪泽、纪鸿兄弟,哀痛稍杀,已能照常读书

办事。而黄翼升却是忧伤特甚,一则感于曾国藩的提拔荫庇之恩;二则是担心着彭玉麟复

起,一定会雷厉风行,令人难堪!所以日夕所希望的是,一向不喜欢做官的彭玉麟“坚卧不

起”,那才是上上大吉。

※ ※ ※

黄翼升到底失望了,湖南巡抚王文韶奉到上谕,立即整肃衣冠,传轿下乡去拜彭玉麟。

此人做官,有名的圆滑,揣摩人情世故,更为到家。如果是别人,他开口一定称“恭喜”,

而对彭玉麟不同,一见了面便顿足说道:“雪翁,不知是谁多的嘴,不容你长伴梅花,逍遥

自在了。”

“老公祖,”彭玉麟问道:“此话从何而起?”

“请看!”他把军机处的“廷寄”递了过去。

“原来如此!倒是避不掉的麻烦。”

一听这话,王文韶放心了,却还不敢催促,“春寒料峭,等天气回暖了再启程,也还不

迟。”他说,“上头倚畀正深,少不得要严旨催问,归我来替云翁搪塞。”

“多谢盛情!”彭玉麟拱手答道,“即日启程,自然不必,但也不宜过迟,总在三月中

动身,就请老公祖照此复奏好了。”

“是,是!我明天就拜折。”

“我要请教老公祖一事,”彭玉麟指着“廷寄”问,“我这趟简阅水师,是何身分?”

“那还用说,自然是钦差!”王文韶说,“简阅完毕,‘迅速来京陛见,面奏一切’,

这就是钦差回京复命。所以过几天雪翁荣行,我照伺候钦差的规矩办理。”

“不敢,不敢,决不敢惊动老公祖。”彭玉麟又说,“朝命要我‘周历察看’,我从荆

州开始,一个营、一个营看过去,如果一摆钦差的排场,那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话虽如此,朝廷的体制不可不顾。”

“不,不!”彭玉麟抢着说:“千万不必费心!饯别、送行那一套,完全用不着。这样

吧,老公祖复奏,只说我定三月十六启程好了,或早或迟,差一两天也没有关系。到时候我

也不到署里来辞行了。”

听这一说,王文韶落得省事,但口中还说了许多客气话。告辞回城,又具了一个请柬请

彭玉麟吃饭,帖子只发一份,没有陪客。厨子听得消息,到上房来请示,请多少客,备什么

菜?王文韶回答,一概不用。果然,彭玉麟回信恳辞,这桌客也就用不着请了。

到了三月十六,彭玉麟如期动身,一只小船,一个奚童,另外是两名一直追随左右,已

保到都司的亲信卫士。

一叶轻舟,沿湘江北上,恰遇薰风早至,风足帆饱,渡过万顷波涛的洞庭湖,很顺利地

到了“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岳阳。

岳阳是湘军水师发轫之地,襟江带湖,形势冲要,城北八里的城陵矶,为洞庭湖汇合

湘、资、沅、澧四水,注入长江之处,市镇虽小,极其热闹。彭玉麟悄悄到了这里,带着个

小书童上岸,找了家茶馆,挑了当门的桌子,坐下喝茶。看他穿一件半新旧灰布夹袍,持一

根湘妃竹的旱烟袋,样子象个三家村的老学究,谁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彭玉麟希望的就是如此,他是学他的本家,“彭公案”中三河知县彭朋微服私访的故

事。黄翼升的辖区,自湖北荆州到江苏崇明,全长五千余里,下分六泛,设总兵五员,如果

要“周历简阅”,颇费时日。彭玉麟心里是这样在想,如果由岳阳往西,自荆州从头开始视

察,一去一来,又要耽搁,不能早早赶到江宁。因此作了这样一个打算,在岳阳微服私访,

打听打听荆州水师的情形,倘或口碑不坏,那就暂且放过,扬帆东去。否则,破费工夫也就

无可奈何了。

坐到日将正中,还不曾听到些什么,正待起身回船,只见行人纷纷走避,接着便听见马

蹄声、脚步声,仿佛如春蚕食叶一般。彭玉麟抬头一望,一乘八抬大轿,轿前顶马,轿后小

队,四名红、蓝顶子的武官扶着轿杠,缓缓而来,仪从好不煊赫!

莫非是湖广总督李瀚章出巡到岳阳?彭玉麟正在踌躇,是不是要回避一下,免得为李瀚

章在轿中看到,识破行踪,诸多不便,而一个念头不曾转完,已看透了底蕴,士兵穿的是水

师的“号褂子”,那么,除了黄翼升,还有什么人有此威风?

他料得不错,八抬大轿中端然而坐,顾盼自喜的正是黄翼升。他自从得到彭玉麟复出的

消息,立即从江宁动身,溯江西上,一则是要预先告诫沿江各泛水师官兵,船破了的该修;

吃了空额的,设法补足;纪律太坏的,稍微收敛些;训练不足的,临时抱一抱佛脚。二则是

曾国藩的灵柩,由炮艇拖带回湖南,沿路接应护送,正好顺便亲自部署一番。就这样,趁一

帆东风,在三天前就到了岳阳,正派专差南下,去打听彭玉麟的行踪。

专差未回,想不到无意相遇。黄翼升赶紧吩咐停下,出了轿子,疾趋而前。茶店里的茶

客,茶店外的行人,无不诧异,不知道这位红顶花翎的一品大官,要干些什么?

“宫保!你老那一天到的?”黄翼升一面说,一面按属下的规矩,当街便替彭玉麟请安。

这一下四周的闲人,越发惊愕不止!猜不透这个乡下土老儿是何身分?彭玉麟对黄翼升

的排场,大为不满,但看千目所视,就不为黄翼升留面子,也要为朝廷留体统,所以客气一

句:“请起来,请起来!”

“是!”黄翼升站起身来,向那四名武官吆喝:“来啊!扶彭大人上轿!”

“不必!”彭玉麟从袖子里掏出二十文制钱,会了茶帐,起身就走。

黄翼升知道彭玉麟的脾气,不敢固劝,只好用征询的语气说:“宫保想来住在船上?且

先请到我那里歇一歇脚,我派人到船上去取行李。”

“你的公馆打在那里?”彭玉麟站住脚问。

“一个姓吴的绅士家。”

听得这一声,彭玉麟拔步就走,一面走,一面说:“你自己已经是客,再找个客去打扰

他,没有这个道理!我还是住我的船,给人家下人的赏钱都可以省掉了。”

黄翼升没有想到,借住民居也会惹他不满!不过此时此地不宜申辩,更不宜再坐八抬大

轿,只好步行跟随。彭玉麟春袍布履,脚步轻捷,黄翼升光是一双厚底朝靴就吃了亏,加以

养尊处优,出入驺从,迥非当年出没波涛的身手,所以有些追随不上。路人只见一位红顶花

翎的达官,气喘吁吁地仿佛在撵一个清癯老者,无不诧为怪事。

幸好离码头还不太远,而且有黄翼升的材官带着彭玉麟的小书童先一步赶到,驱散闲

人,搭好跳板,让他们毫无耽搁地上了船。

“昌期!”彭玉麟指着占满了码头的仪卫说:“杨厚庵做陕甘总督,戴草笠,骑驴子,

不想你是这么阔绰的排场。”

做此官,行此礼,节制五员总兵,掌管五千里水路的提督,威权亦不逊于督抚,这样的

排场并不见得过分!黄翼升心里这样在想,却不敢直说,唯有表示惭愧:“宫保训诲得是!”

“曾文正去世前,可有遗言?”

“没有。”黄翼升答道:“一得病就不能说话了。”

接着便细谈曾国藩的生前死后,以及当初平洪杨艰险困苦的往事。这时岳阳知州及水师

营官,已得到消息,纷纷赶到码头,递手本秉见,彭玉麟一概挡驾,却留客小酌叙旧。谈到

日落西山,一直不及正事!这使得黄翼升无论如何忍不住了。

“宫保,”他问,“你老什么时候到营里去看?我好教他们伺候。”

“我要先看纪律,听舆论,不一定到营里去看,如果要看,我自己也会去,不必费事。”

“是!”黄翼升踌躇着又说:“宫保好象没有带人,我派两位文案来,有什么笔墨要

办,比较方便。”

“这也不必。”彭玉麟说,“倘有奏折咨札,我自己动手,交驿站送别督署,借印代发

就可以了。”

见此峻拒的语气,黄翼升大为担心,上谕上原说会同“妥筹整顿”,现在看样子是他要

独行其是,连自己也在被“整”之列。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只好走着再看。

彭玉麟是预备先到湖口迎祭曾国藩,算算日子将到,沿途不敢耽搁,兼程赶路。一过田

家镇,将入江西境界,是属于湖口总兵的辖区。长江水师四镇,岳州、汉阳、湖口、瓜州,

以湖口最大,其他三镇,都只有四营,独有湖口五营,这时派了一名参将,特地赶来迎接。

这名参将名叫何得标,原是彭玉麟的亲兵,积功保升,也戴上了红顶花翎。见了彭玉麟

犹是当年光景,礼数虽恭,态度亲切,见面磕了头,不提来意,先致问起居,然后替他倒茶

装烟,仿佛忘掉自己是客人的身分,更不记得他的官衔品级。

彭玉麟却有极多的感慨,对他那一身华丽的装束,越看越不顺眼,到底忍不住要说话了。

“何得标,”他说,“你这双靴子很漂亮啊!”

何得标微带得意地笑了,抬起腿,拍拍他那双乌黑光亮的贡缎靴子,答道:“这还不算

是好的。”

“这还不算好?噢,噢!”彭玉麟又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初穿草鞋的日子?”

“怎么不记得?”何得标答道,“那时都亏大帅栽培,我不记得,不就是忘恩负义吗?”

“我并非要你记着我。我想问你,那时穿草鞋,现在穿缎靴,两下一比,你心里总有点

感想吧?”

“感想?”何得标不解,“大帅说我该有什么感想?”

“那要问你,怎么问我?”彭玉麟为他解释,“你没弄懂我的意思,我是说,你现在穿

着缎靴,回想到当初穿草鞋的日子,心里是怎么在想?”

“噢,这个!”何得标不暇思索地答道,“不是当初穿草鞋吃苦,那里会有今天的日

子?”

彭玉麟语塞,觉得他的话不中听,却驳不倒他。本来也是,说什么“天下之志”,原是

读书有得的人才谈得到,此辈出生入死,无非为了富贵二字。但从功名中求富贵,犹有可

说,富贵自不法中来,则无论如何不可!转念到此,觉得对这些人不必谈道理,谈纪律就可

以了。

于是他又指着何得标的右手大拇指问:“你怎么戴上个扳指?”

“噢!”何得标说,“这两年的规矩,上操要拉弓,不能不弄个扳指。”

“拉弓在那里拉?”

何得标一愣,“自然是在营盘里。”他说。

“营盘在那里?”彭玉麟问:“是江上,还是岸上?”

“岸上。”何得标说:“在船上怎么拉弓?”

“哼!”彭玉麟冷笑,“水师也跟绿营差不多了。”

何得标不知道彭玉麟为何不满?见他不再往下问,自然也不敢多问,只奉侍唯谨地陪到

湖口。

湖口码头上高搭彩绸牌楼,两旁鼓吹亭子,等彭玉麟一到,沿江炮船,一齐放炮,夹杂

着细吹细打的清音十番,场面十分热闹。等彭玉麟的坐船一过,牌楼上的彩结,立刻由红换

白,准备迎灵。

第三天中午,江宁的一队官船,由一只炮艇拖带着,到了湖口,这场面比迎接彭玉麟又

热闹了好几倍。

拜灵一恸,祭罢了曾国藩,彭玉麟又去慰问孝子,曾纪泽已听说彭玉麟对黄翼升不满,

想有所进言,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但不等他开口,彭玉麟先就提到当年他如何与曾国藩筹

议水师章程的苦心,以及曾国藩一再说过的“水师宜随时变通,以防流弊,不可株守成法”

的话,认为目前积弊已深,有负曾国藩的初心,非痛加整顿不可。

这番表白,封住了曾纪泽的嘴,居丧期间,亦不宜过问公事,只好私下告诉黄翼升,多

加小心。彭玉麟总算看曾家的面子,当曾国藩灵柩还在湖口的那几天,并无令黄翼升难堪的

行动,等曾家的船一走,可就不客气了,从湖口开始,由黄翼升陪着认真校阅。

湖口曾是彭玉麟扬眉吐气之处,咸丰七年秋天,湖北全境肃清,胡林翼亲督水陆诸军,

下围九江,分兵进攻湖口。太平军据湖口数年,守将名叫黄文金,外号“黄老虎”,紫面白

须,骁勇善战,铁索横江,戒备极其严密,又在苏东坡曾为作记的石钟山,列炮轰击。彭玉

麟分军三队,血战攻克湖口,乘胜进窥彭泽。那里的地名极妙,东岸叫彭郎矶,西岸叫小姑

洑,江心有座山,就叫小姑山,“黄老虎”用它作为炮台,炮口正对官军的战船,照常理

说,不易攻下,但毕竟为彭玉麟所占,当时他有一首传播远近的诗:“书生笑率战船来,江

上旌旗耀日开;上万貔貅齐奏凯,彭郎夺得小姑回。”

因此,彭玉麟对湖口的形势,异常熟悉,先看了沿江的防务,再召集镇标营将点名,名

册一到手,立刻就发现了怪事。

“昌期,”他问,“你可记得长江水师章程第十五条,兵部是怎么样议定的?”

这一问把黄翼升问住了。不是答不出,是不便回答。兵部原议:“水师缺出,不得搀用

别项水师人员”,而此刻名册上,不但有非长江水师出身的人,甚至还有根本不是水师出身

的人,与定制完全不符,叫黄翼升如何回答?

“这冒滥,太过分了。我不能不严参。”彭玉麟说,“当初原以长江水师人员,立了功

的太多,勇目保到参将、游击的都很多,为了让他们也有补实缺的机会,所以议定长江水师

缺出,必得就原有人员之中选补。你弄些不相干的人来占缺,百战功高的弟兄们,毫无着

落,你倒想想看,对不对得起当年出生入死的袍泽?”

说完,彭玉麟把名册上非长江水师出身,或者已经犯过开革而又私自补用的,一概打了

红杠子,预备淘汰。

点过名又看经费帐册,这里面的毛病更是层见叠出,营里的红白喜事,至于祭神出会,

都出公帐,由地方摊派,彭玉麟大为摇头。

“看这笔帐,”他指着帐簿说:“一座彩牌楼出两笔帐!摊派已经不可,还要报花帐,

这成何话说。”

这座彩牌楼还未撤去,迎接彭玉麟是这一座,迎接曾国藩也是这一座,把彩结由红绸子

换成白绸子,便算两座。事实俱在,黄翼升也无法为部下掩饰了。

于是那名管庶务的都司,也被列入彭玉麟奏劾的名单之内。同时提出警告,再有任意摊

派,骚扰地方的情事,他要连黄翼升一起严参。

当着许多部属,彭玉麟这样丝毫不给人留面子,黄翼升自觉颜面扫地,既羞且愤,当夜

就托词有病,开船回安徽太平府的水师提督衙门。第二天一早,湖口镇总兵到彭玉麟座船上

来禀知此事,彭玉麟微微冷笑,只说得一句:“他也应该告病了!”

那总兵不敢答腔,停了停问道:“今天请大人看操,是先看弓箭,还是……。”

一句话不曾完,彭玉麟倏然扬眉注目,打断他的话问:

“你说什么?看弓箭?”

“是。请大人的示下,是不是先看弓箭?”

“什么看弓箭?我不懂!”彭玉麟说:“旗下将领,拿《三国演义》当作兵法,莫非你

们也是如此?”

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那总兵硬着头皮说道:“求大人明白开示!”

“我是说,你们当如今的水师,还用得着‘草船借箭’那一套吗?我问你水师弁勇分几

种?”

这还用问吗?分桨勇和炮勇两种,桨勇是驶船的水手,炮勇是炮手,打仗就靠这两种弁

勇,此外都是杂兵。彭玉麟岂会不知?问到当然别有用意,那总兵便又沉默了。

“我不看弓箭!不但不看,我还要出奏,水师从今不习弓箭!你想想看,如今都用洋枪

火炮,弓箭管什么用?这都是你们好逸恶劳,嫌住在船上不舒服,借操练弓箭,非得在陆地

上设垛子为名,就可以舍舟登岸。好没出息的念头!”

就这样一丝不苟,毫不假惜地,彭玉麟从湖口一直看到长江入海之处的崇明岛。风涛之

险,溽暑之苦,在他都能忍受,不能忍受的是,黄翼升把他和杨岳斌苦心经营,有过赫赫战

绩的长江水师,搞得暮气沉沉,比绿营还要腐败。绿营兵丁在岸上还不敢公然为盗,长江水

师则官匪不分,水师炮船的长龙旗一卸,士兵的号褂子一脱,明火执仗,洗劫商船,这样的

盗案,报到地方衙门,自然一千年都破不了的了!

因此,过安徽太平府时,他就暗示黄翼升,应该引咎告退。话说得很露骨,而黄翼升装

作不解。赖着不走,原是比任何解释、阐说更来得厉害的一着,那知彭玉麟比他还要厉害,

竟代拟了一通自请开缺的奏稿,封寄黄翼升。到此地步,还想恋栈,就得好好估量一番了。

彭玉麟此行奏劾的水师官员,总计两百八十余员,或者治罪、或者革职、或者降调,无不准

如所请,圣眷如此之隆,就破了脸也搞不过他,不如见机为妙。于是黄翼升叹口气,拜发了

奏折,准备交卸。

这时已是三伏天气,彭玉麟从崇明岛回舟,在南通借了一处寓所,高楼轩敞,风来四

面,一洗五千里的征尘,静下心来,独自筹划整顿长江水师的办法。

办法一共五条,花了十天工夫,才写成一道奏折,另附两个夹片,专差送交江宁,请署

理两江总督何璟代为呈递。

五千里江湖,一百天跋涉,到此有了一个交代,身心交瘁的彭玉麟,决定在这洪杨劫火

所不到的南通州多住几天。他的下榻之处名为白衣庵,照名字看,应该是供奉白衣大士的尼

庵,而其实是僧寺。寺后一楼,其名“环翠”,正当狼山脚下,面临东海,夜来潮声到枕,

鼓荡心事,不由得又想起少年绮梦,辗转不能合眼。

每遇这样万般无奈之时,他有个排遣的方法,就是伸纸舒毫画墨梅。这夜亦不例外,喊

醒小书童,点灯磨墨,自己打了一壶酒,对月独酌,构思题画的诗。到得微醺时候,腹稿已

就,兴酣落笔,真如他自己所说的“乱写梅花十万枝”。

画成题诗,却是两首《感怀》:

“少小相亲意气投,芳踪喜共渭阳留。

剧怜窗下厮磨惯,难忘灯前笑语柔;

生许相依原有愿,死期入梦竟无由。

黄家山里冬青树,一道花墙万古愁。”

“皖水分襟十二年,潇湘重聚晚晴天。

徒留四载刀环约,未遂三生镜匣缘;

惜别惺惺情缱绻,关怀事事意缠绵。

抚今追昔增悲梗,无限伤心听杜鹃。”

这两首诗中,彭玉麟概括了他的少年踪迹,一生恨事。他原籍衡阳,却出生在安徽安

庆。他的父亲彭鸣九,在原籍受族人欺侮,只身流浪江南,以卖字为生,积了几个钱,捐了

个佐杂官儿,选补为安徽怀宁三桥镇的巡检,后来调任合肥。巡检管捕盗贼,彭鸣九当差极

其勤奋,深得县大老爷的赏识,把女儿许了给他,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彭玉麟。

彭玉麟从小住在安庆城内黄家山的外婆家。不久王大老爷死在任上,他是绍兴人,因为

身后萧条,眷属无力还乡,便流落在安庆。王大老爷有个儿子,就是彭玉麟的舅舅,由于是

绍兴人的缘故,便在安徽游幕。

彭玉麟的外祖母,有个养女,年龄跟彭玉麟相仿佛,名为姨母,实际上是青梅竹马的伴

侣。他这位名义上的姨母,小字竹宾,性好梅花,跟彭玉麟“窗下厮磨”、“灯前笑语”,

早已“生许相依”,无奈名分有关,彼此都不敢吐露心事,所以“一道花墙万古愁”。

在彭玉麟十七岁那年,祖母病故,彭鸣九报了丁忧,携眷过洞庭湖回衡阳。不久,彭鸣

九也一病而亡。彭玉麟以长子的身分,负起一家的生计,做过当铺的伙计,又在营里当司

书,境遇极其艰苦。到了十二年以后,也就是道光二十三年,他的在安徽游幕的舅舅也死

了,没有儿子,又穷得无以为生,彭玉麟接到消息,悉索敝赋地凑了一笔盘费,派他的弟弟

到安庆,把他那位年将九旬的外祖母和已近三十,贫而未字的竹宾姨母,接到衡阳。当时他

有四首七绝哭舅舅,说是“阿姨未字阿婆老,忍使流离在异乡”,这也就是所谓“皖水分襟

十二年,潇湘重聚晚晴天”的由来。可是在彭玉麟已是“还君明珠双泪垂”,因为早已娶妻

生子了。

彭玉麟的妻子姓邹,这位邹氏夫人,除却忠厚老实以外,一无可取,朴拙不善家务,难

得婆婆的欢心。至于彭玉麟虽是寒士,但诗酒清狂,颇有名士派头,娶妻如此,闺房之中,

自无乐趣可言,所以生下一个儿子,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上有了交代,夫妻便

不同房。到咸丰初年,彭玉麟的母亲一死,更是从此连面都不见。而那位“姨氏”,不愧取

义岁寒三友的“竹宾”其名,玉骨姗姗,清如梅萼,绣余吟咏,亦颇楚楚可观。如果跟彭玉

麟相配,也可说是神仙眷属,怎奈血统无涉,名分所关,一关名分,便关名教,这是个解不

开的结,真正“乾坤无地可埋愁”!

过了两年,九十岁的老外婆,死在衡阳,“彭郎夺得小姑回”,却留不住“竹宾姨

氏”,嫁后即死,死于难产。从此彭玉麟只以画梅抒写怀抱,和泪泼墨,一往情深,那些迷

离恍惚的诗句,到底是写纸上梅花,还是梦中竹宾,有时连他自己都不分明。

这一夜当然是低回往事,通宵不寐。到得第二天,接到一封信,是他平生第一好友俞曲

园寄来的。俞曲园单名樾,浙江德清人,是曾国藩的门生,由编修外放河南学政,考试生童

出了个截搭题,为一个姓曹的御史所弹劾,说他“割裂经义”,因而得了革职的处分。罢官

南归,主持书院,先在苏州紫阳书院当山长,现在主讲杭州诂经精舍。他是讲汉学的,上承

乾嘉的流风余韵,长于训诂,精于考据,所以作诸侯的座上客,不似理学家开口闭口“明心

见性”那样乏味。加以著作甚富,而又是曾国藩的门生,李鸿章的同年,彭玉麟的至交,所

以名重东南,仿佛当年的袁子才。袁子才有随园,他有“西湖第一楼”,此时正扫榻以待彭

玉麟。

※ ※ ※

于是收拾行装,渡江而南,取道江阴、无锡,顺路看了太湖的水师,由苏州沿运河南

下,嘉兴一宿,下一天到了吕留良的家乡石门,遇着浙江巡抚杨昌浚派来迎接的差官。

那差官姓金,是抚标参将,寻着彭玉麟的船,递上杨昌浚的信,说是已在岸上预备了公

馆,请他移居。

“不用,不用!”彭玉麟摇手说道,“我住在船上舒服。还有件事要托你。”

“不敢!”金参将惶恐地答道,“有事,请彭大人尽管吩咐。”

“你只当不曾见到我,不必跟这里的县大老爷提起。我年纪大了,懒得应酬,更怕拘

束,你只不用管我,递到了杨抚台的信,你的差使就办妥了。明天,我跟你走,见了杨抚

台,我自然说你的好话。”

彭玉麟的脾气,军营中无不知道。金参将便答一声“恭敬不如从命”,又指点他自己的

船,说“随时听候招呼”,交代了这一句,告辞而去。

他一走,彭玉麟也悄悄上了岸。带着小书童,进了北门,一走走到城隍庙前,找了家小

馆子,挑了后面临河的座头落坐。一面喝酒,一面闲眺,渐渐有了诗兴。正在构思将成之

际,只见三名水师士兵,敞着衣襟,挺胸凸肚地走了进来。

这三个兵的仪容举止,固然惹人厌恶,但跑堂招呼客人的态度也好不到那里去,彭玉麟

只见他拉长了脸,仿佛万分不愿这三个主顾上门。那是什么缘故?他不免诧异。但转脸看到

墙上所贴的红纸条:“前帐未清,免开尊口”,也就不难明白了。

于是他冷眼留意,要看这三个人到底是不是恶客?倘或店里不肯再赊,他们又如何下

场?但看起来似乎又不象存心来吃白食的人,健啖豪饮,谈笑自如,丝毫不为付帐的事担心。

看了半天,看出怪事来了,只见坐在临河的那人,偷偷儿把大大小小的碟子,一个接一

个沉入河中。显然地,这勾当他干了不止一次,手法异常迅捷隐秘,碟子沿河砧悄悄落下,

没入水中,只有极轻的响声,不注意根本听不出来。

彭玉麟恍然大悟。开馆子这一行原有凭盘碗计数算帐的规矩,这三个人吃了白食,还毁

了别人的家伙,用心卑鄙,着实可恶!不过他心里虽在生气,却不曾发作。士兵扰民,都怪

官长约束不严,且等打听了这里水师营官的职衔姓名,再作道理。看跑堂忍气吞声地为那一

桌客算帐,彭玉麟顿觉酒兴阑珊,草草吃完,惠帐离去。中元将近的天气,白昼还很长,红

日衔山,暑气未退,这时船舱里还闷热得很,便又闲逛了一番。走得乏了,随意走进一家茶

馆,打算先歇一歇足,顺便打听了水师营官的姓名再回船。

一走到里面,才知道这是家书场。那也不妨,既来之则安之,但一眼望去,黑压压一厅

的人,彭玉麟便截住一个伙计说道:“给找个座位!”

“对不起!你老人家来得晚了。”那伙计摇着头说,“这一档‘珍珠塔’是大‘响

档’,老早就没有位子了。明日请早!”

“那不是?”小书童眼尖,指着中间说。

果然,“书坛”正前方有一张五尺来长,三尺来宽的桌子空着,但彭玉麟还未开口,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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