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了!现在皇帝长大成人,立后亲政,咱们姊妹俩,总算对得起先帝,对天下后世,也有了
交代。我想,得找个日子,召见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把先帝宾天到如今的苦心委屈,跟大
家说一说。姐姐,你看呢?”
“好呀!”
“不过,”慈禧太后忽然又生了一种意欲,“养心殿地方不够大。”
“那就另外找地方。”慈安太后毫不迟疑地回答。
于是,隔不了几天,在召集惇王等近支亲贵“曲宴”以前,慈禧太后说了这番意思,大
家都表示应该这么办。
“在那儿召见呢?养心殿地方不够大……。”
刚说到这里,恭王霍地站起身来,响亮地答一声:“喳!”打断了慈禧太后的话,他才
接下去说:“慈宁宫是太后的地方。”
这是恭王机警过人,看透了慈禧太后的用意,是想御乾清宫召见臣工。乾清宫是内廷正
衙,向无皇后或皇太后临御的道理,两宫太后虽以天津教案,曾在乾清宫题名“温室”的东
暖阁召集过御前会议,但偏而不正,又当别论。倘或世祖亲题“正大光明”匾额的正殿,得
由皇太后临御,那是大违祖制之事。垂帘听政是不得已的措施,当时那曾引起绝大风波,如
今皇帝即将亲政,皇太后如果还有此僭越礼制,违反成宪的举动,惹起朝野的纠谏讥评,还
是小事,万一皇太后的权力由此开始扩张,以懿旨干涉政务,所关不细!将来推原论始,责
有所归,自己以懿亲当国,不能适时谏阻,成了大清朝的万世罪人,这千古骂名,承受不
起,所以不等慈禧太后说出口来,他先就迎头一拦。
果然,慈禧太后确是那样的想法。让恭王这一说,封住了口,无法再提临御乾清宫正大
光明殿的话,即时意兴阑珊,不想开口。
※ ※ ※
秋风一起,宫里上上下下,精神格外抖擞。慈禧太后亲手用朱笔圈定礼部尚书灵桂、侍
郎徐桐为“大征礼”的正副使,讨个“桂子桐孙”的吉利口采。
“大征”就是六礼中的“纳征”,该下聘礼。日子是在八月十八,聘礼由内务府预备,
照康熙年间的规矩,是二百两黄金,一万两白银;金银茶筒、银杯;一千匹贡缎;另外是二
十匹配备了鞍辔的骏马。聘礼并不算重,但天家富贵,不在钱财上计算,光是那一万两银
子,便是户部银库的炉房中特铸的,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凸出龙凤花纹,银光闪闪,映日
生辉。二十匹骏马也是一色纯白,是古代天子驾车的所谓“醇驷”,大小一样,配上簇新的
皮鞍,雪亮的“铜活”,黄弦缰衬着马脖子下面一朵极大的红缨,色彩极其鲜明。为这二十
匹马,上驷院报销了八万银子,还花了三个月的工夫,把马匹调教得十分听话,不惊不嘶,
昂首从容,步子不但踩得整整齐齐,而且还能配合鼓吹的点子。光是这个马队,就把六七十
岁的老头子,看得不住点头,说是“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趟见!”
此外还有赐皇后祖父、父母、兄弟的金银衣物,也随着聘礼一起送去。到了后邸,皇后
的尊亲兄弟,早已候在大门外。赛尚阿从立后第二天出面上谢恩折子,碰了钉子以后,已经
知道自己有三件无论如何及不上儿子的事,一是状元的头衔;二是承恩公的爵位;三是上三
旗的身分,所以这天很知趣,让崇绮领头,自己跪在儿子肩下。
等把持节的正使、副使迎入大门,正厅前面还有班人在跪接,那是崇绮的夫人瓜尔佳氏
和她的小姑子、儿媳妇。皇后却不在其内,要到纳征的时候,方始露面。
“大征”的礼节,当然隆重,但以办喜事的缘故,自然不会太严肃,趁安排聘礼的当
儿,灵桂和徐桐先向崇绮道贺。
在他们寒暄的那片刻,大征的仪物聘礼,已经安设停当,正中一张桌子,供奉着朱缎金
字的制敕和使臣的龙节。左右两张长桌,一张空着,一张陈设仪物,二十匹骏马,则如朝仪
的“仗马”一般,在院子里相向而站,帖然不动。
于是皇后出临了,从皇帝亲授如意,立为皇后,鼓吹送回家的那一天起,阿鲁特氏与她
的祖父、父母、兄嫂,便废绝了家人之礼。首先是一家人都跪在大门外迎接,而她便须摆出
皇后的身分,对跪着的父母决不能照样回礼,至多点一点头。等进入大门,随即奉入正室,
独住五开间的二厅,同时内有宫女贴身伺候,外有乾清宫班上的侍卫守门,稽查门禁,极其
严厉,尤其是年轻男子,不论是怎么样的至亲,都难进门。所以这半年多来,崇绮家除了祭
祀吃肉以外,平日几乎六亲皆断。
在里面,崇绮要见女儿,亦不容易,数日一见,见必恭具衣冠。她的母亲嫂子,倒是天
天见面,但如命妇入宫,侍奉皇后。每天两次“尚食”,皇后独据正面,食物从厨房里送出
来,由丫头传送她的长嫂,长嫂传送母亲,母亲亲手捧上泉,然后侍立一旁,直到膳毕。开
始几天,阿鲁特氏如芒刺在背,食不下咽,半年下来也习惯了,但为了不忍让母亲久立,一
顿饭总是吃得特别快,无奈每顿总有二三十样菜,光是一样样传送上桌的工夫,就颇可观。
当然,皇后是除了二厅,步门不出的,半年当中只出过二厅一次,是纳彩的那天。这天
是第二次,由宫女随侍着,出临大厅受诏。
听宣了钦派使臣行大征礼的制敕,皇后仍旧退回二厅。于是灵桂和徐桐二人分立正中桌
后的东西两面,崇绮率领他父亲赛尚阿以下的全家亲丁,跪在桌子前面,徐桐宣读仪物的单
子,灵桂以次亲授,崇绮跪着接下,转授长子,捧放着西面的长案等授受完毕,崇绮又率领
全家亲丁,向禁宫所在的西北方向,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谢恩。接着,匆匆赶到门外,跪送使
臣。典礼到此告成,而麻烦却还甚多。
主要的麻烦是为了犒赏。在行纳彩礼那天,已经闹得不可开交。纳彩照例赐宴后家,由
内务府和光禄寺会同承办,名为赐宴,自然领了公款,筵席分为两种,上等的每席五十两银
子,次等的每席二十四两银子,一共两千二百多两银子,后家须照样再出一笔。另外犒赏执
事杂役,由总其成的一个内务府主事出面交涉,讲好五千两银子“包圆儿”,结果礼部、光
禄寺、銮仪卫等等执事,又来讨赏。问到经手人,他说五千两银子“包”的是内务府,别的
衙门他管不着,也不敢管。这明明是个骗局,但闹开来不成话,崇家只好忍气吞声,又花了
三、四千银子,才得了事。
因为有这一次的教训,所以崇家的“帐房”,不敢再信任内务府,决定分开来开销,帐
房设在西花厅,此时坐着好些官员在软讨硬索。
崇家请来帮忙办庶务的,是个捐班的主事,名叫荣全,行四,在大栅栏、珠市口这些热
闹地方,有许多市房,每月有大笔房租收入,日子过得很舒服。为人热心好朋友,三教九
流,无所不交,所以茶楼酒馆,提起“荣四爷”,无不知名。因为热心而又喜欢热闹的缘
故,专门给人帮忙办红白喜事,提调喜庆堂会,久而久之,成了大行家。崇家慕名,托人延
请,荣全也欣然应命,自觉帮人办了一辈子的喜事,到底熬出来一个名堂,说起来,这场再
大不能大的喜事,“宫里是归恭王和宝中堂主持,皇后家就是荣四爷办的!”那是多够味、
多有光彩的一件事。
然而一拿上手,不知道这场喜事的难办,不在规模大,在于根本与任何喜事不一样。他
要应付的不是饭庄子和杠房,难伺候的也不是出堂会端架子,红遍九城的名角儿,为的是大
小衙门的老爷!纳彩礼让内务府的人坑了一下,害崇家多花了几千银子,把他的“荣四爷专
办红白喜事”的“金字招牌”,砸得粉碎,当时便向主家“引咎请辞”。崇家倒很体谅他,
事情本来难办,另外找人未见得找得到,就找到了,头绪万端,一时也摸不清。多花钱不要
紧,大婚典礼出了错不是当要的事,所以一再安慰挽留,荣全也只好勉为其难。
“荣四爷”的字号,这时候喊不响、用不着,那就只有软磨,他和他的帮手,分头跟内
务府、礼部、鸿胪寺、銮仪卫、上驷院的官员说好话,从午前磨到下午三点钟,才算开销完
毕。
这一场交涉办下来,荣全累得筋疲力尽,但他无法偷闲息两天,大征礼一过,马上得预
备大婚正日的庆典。光是皇后的妆奁进宫,就非同小可,其中有无数玉器、玻璃器皿、大大
小小的镜子,碰坏一点就是不吉利,怎么向崇家交代?为此荣全日夜担心,魂梦不安!
但是大大小小的官员,却是喜气洋洋,轻松的居多。各衙门虽不象“封印”以后那么清
闲,但也决不象平日那样认真,公事能搁的都搁了下来,等过了大婚喜期再说。朋僚相聚,
谈的总是如何相约找个适宜的地方去看皇后的嫁妆,或者如何结伴入宫瞻礼。这样到了八月
底,奉准入觐的官员纷纷到京,便另有一番趋候应接的酬酢,大小衙门,越发冷冷清清了。
彭玉麟也就在这时到了京师,一进崇文门,先到宫门递折请安,当天便赏了“朝马”,
传旨第二天召见。
召见是在养心殿的东暖阁,皇帝虽未正式亲政,但实际上已开始亲掌政务。所以这天也
是皇帝问的话多,垂询了从湖南启程的日期,周阅长江各地的情形,皇帝说道:“看你的精
神倒还不坏!”
彭玉麟率直答道:“臣有吐血的毛病,晚上也睡不好,难胜烦剧。”
“这一趟巡视长江,你很辛苦了。足见得身子还很好。”
“是!”彭玉麟答道:“臣不敢不勉效驰驱。”
“这才是!朝廷全靠你们老成宿将。”皇帝有些激动,“现在洋人狂妄得很!彭玉麟,
你要替我办事,把长江水师整顿好了,还要替我筹划海防!”
皇帝这样在说,一旁带班的恭王,颇为不安。因为海防是另一回事,归直隶总督兼领的
北洋大臣,与两江总督兼领的南洋大臣分别负责,尤其是北洋大臣李鸿章,海防事宜实际上
由他一手在经理,其中牵涉到洋务与船政,与彭玉麟无涉。倘或皇帝年轻气浮,贸贸然面
谕,真个叫彭玉麟去筹划海防,那时既不能奉诏,又不能不奉诏,岂不是要平添无数麻烦?
幸好,彭玉麟很有分寸,“江南的江防,跟海防的关系密切,江阴与吴淞两处,防务更
为紧要。臣已面饬守将,格外当心。”他略停一下又说:“凡江南江防,与海防有关联的各
处,臣请旨饬下新任长江水师提督李成谋,加意整顿。至于南北洋海防,臣向来不曾过问,
实在无可献议。臣此次进京,在天津曾跟李鸿章见面,亦曾听他谈起北洋海防,处置甚善。
请皇上仍旧责成李鸿章加紧办理,数年以后,必有成效。”
这一说提醒了皇帝,连连点头,不再提到海防,“你保举的李成谋,才具怎么样?”
“李成谋是李臣典的胞弟,他在福建的官声甚好,不尚浮华,肯实心办事。目前长江水
师的习气甚深,须有诚朴清廉的人去整顿,臣因此保举李成谋。”
“嗯,嗯!”皇帝又问:“你在湖南的时候,与曾国荃可有往来?”
“臣居乡庐墓,足迹不出里门,与曾国荃难得见面。不过常有书信往来。”
“他的精神怎么样,是不是很好?”
“是!”彭玉麟答道:“曾国荃带兵多年,习于劳苦,精神很好。”
“既然精神很好,就该出来替我办事。”
这一说,恭王又在心里嘀咕。曾国荃因为参了官文的缘故,旗下亲贵,对他异常不满,
一时没有起用的可能。皇帝不知道这些恩恩怨怨,想到谁就要用谁,将来一定会惹出许多风
波,得怎么样让他明白其中的窒碍顾虑才好。
“杨岳斌呢?可常见面?”皇帝又问,“你跟他共事多年,想来一定常有往来?”
这一问又见得皇帝对过去的情形欠熟悉,杨岳斌与彭玉麟都由水师起家,杨在前面彭在
后,以后彭玉麟改了文职,反可以节制杨岳斌,因而生了意见。杨彭不和,连慈安太后都知
道,就是皇帝懵懵懂懂,问出这样的一句不合的话,令人适背会来后好笑。
然而在彭玉麟却不是好笑,而是有些困惑,不知道皇帝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当然,此
时唯有简简单单地回答,说跟杨岳斌不常见面。
皇帝的话问得不得体,慈禧太后早就觉察到了,再问下去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笑话,因而
此时接过话来,将彭玉麟慰勉了一番,说他不辞劳怨,实心可嘉。又劝他节劳保养,莫负朝
廷倚重之意,然后吩咐:“跪安吧!”
彭玉麟还是初次觐见,早已请教过人,知道这就是召见已毕的表示,当即免冠碰了头。
又因为听说过左宗棠觐见,把大帽子遗忘在御前的笑话,所以特别检点,总算顺顺利利地完
成了“面圣”的一件大事。
回到下榻之处的松筠庵,已有好几位同乡京官在等着,应酬了一阵,分别送走。刚换下
官服想休息,从人来报:“军机沈大人来拜!”
这当然不会是泛泛的官场客套。彭玉麟经过天津时,已从李鸿章口中,相当深入地了解
了朝中的“行市”,两位汉军机大臣,已成南北对峙,各张一帜的形势。看起来是李鸿藻的
声势来得壮,以帝师而提倡“正学”,尤其是在倭仁死后,徐桐虽想接他的衣钵,无奈《太
上感应篇》比起程朱的《太极图说》,究竟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卫道之士,直谏之臣,隐隐
然奉李鸿藻为宗主。但是,这可以巩固他的地位,却不能增加他的权力。
李鸿藻得的是虚名,实权远比不上沈桂芬。沈桂芬出于文祥所荐,而文祥人和政通,不
但受两宫太后的信任和恭王的倚重,并且外而督抚将军,内而部院大臣,无不对他尊敬。沈
桂芬有此奥援,加以在总理衙门支持宝鋆,回护董恂,十分尽心,因此,除了洋务以外,象
宝鋆专管财政那样,综揽军务亦几乎成了沈桂芬的专责。
为此,彭玉麟对这位军机大臣来访,十分重视,请在杨继盛当年草疏弹劾严嵩的“谏草
亭”中相见。沈桂芬虽是江苏吴江人,寄籍宛平,是在京城里长大的,一口低沉而带磁性的
京腔,配上他那清癯儒雅的仪表,令人觉得肫挚可亲。他的清廉也是有名的,一品当朝而服
饰寒素,这一点更合彭玉麟的胃口,所以一见便道倾倒之意。
沈桂芬首先转达了恭王的意思,想请他吃饭,作个长谈,无奈大婚期近,忙得不可开
交!特意托沈桂芬致歉,等过了庆典,再发帖子奉邀畅叙。接着又说,恭王对他十分尊重,
所以凡有所请,无不依从。
提到这一点,彭玉麟确是感激,对长江水师整顿的章程,弹劾的官吏,保荐的人选,请
无不准,除了曾国藩,朝廷没有这么给过面子。当然,其中也有沈桂芬斡旋的力量,转念到
此,便正好趁这时候道谢。
“都亏经翁玉成。”他拱拱手说,“感何可言!”
“不敢,不敢!”沈桂芬平静地答礼,“大功告成,军心不免松懈,骄兵悍将,日益难
制,朝廷要借重雪翁清刚正直的威名,整顿出一个榜样来。圣意如此,军机上当然力赞其
成。皇上对雪翁尤其看重,刚才面谕,无论如何,不可高蹈。只怕日内就有明发。”
“这……,” 彭玉麟试探着问:“皇上不知道是怎么个意思?”
“想留雪翁在京供职。不过眼前还没有适当的缺,只怕要委屈雪翁。”沈桂芬又说:
“今天拟大婚执事的名单,派了雪翁‘宫门弹压大臣’的差使,明天就要演礼,完了事,请
到军机上来坐一坐。”
彭雪琴心里有数,派什么缺,明天就可定局。听这口气,大概是回任兵部侍郎。以前不
能干,现在自然更不能干,且到时候再说。
第二天一早,各衙门大小官员,都赶进宫去看热闹。这天是礼部堂官率领司官演习大婚
仪礼,准许各衙门官员仰瞻盛典。彭玉麟也早早到了太和殿前。
这天演礼,主要的是排百官朝贺的班次,乱糟糟的没有什么好看,但彭玉麟却舍不得
走,他是平生第一次进京,自然也是第一次瞻仰九重宫阙。仰头瞻望着二丈高的殿基上,十
一楹宽、五楹深的太和殿,心中生出无限感想,什么建牙开府、起居八座?不到这里,不知
人间什么叫富贵?这样转着念头,越觉此身渺小,把功名也看得更淡了。
就在这时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一名·“苏拉”,彭玉麟昨天见过,知道他在隆宗门当差,
军机处和南书房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差遣,就是他的职司。看样子是冲着自己来的,因而定睛
望着。
果然,那苏拉到了面前,先长长喘口气,然后说道:“恭喜彭大人!”接着便请了个
安,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沈大人叫我送来的。”
“喔,多谢!”彭玉麟接过那张纸来看,上面抄着一道上谕:
“彭玉麟着署理兵部右侍郎,童华毋庸兼署。前据彭玉麟奏恳陛见后回籍养疴,此次召
见时复再三陈情,彭玉麟办事认真,深堪嘉尚,刻下伤疾已痊,精神亦健,特令留京供职,
用示朝廷倚重至意。毋得固辞!”
“沈大人还关照,请彭大人这会儿就到军机,六王爷等着见面。”
“好,我此刻就去。”
于是沿着一路高搭的彩棚,从中右门进后右门,越过三大殿进隆宗门到军机处,等通报
进去,立刻传出话来:“请彭大人在东屋坐。”
这一坐坐了有半个时辰,才看到恭王,一见面便连连拱手:“得罪,得罪!”然后请他
“升炕”,态度十分谦和。
彭玉麟知道他极忙,能抽出这片刻工夫来接见,已是很大的面子,所以不叙客套,率直
问说:“王爷召见,不知有什么吩咐?”
“上头的意思,昨天经笙已经转达,上谕下来了,不知道看见了没有?”
“是!”彭玉麟说,“蒙皇上的恩典,只怕……。”
“雪翁!”恭王抢着说道,“你总要勉为其难!就是缺分太委屈了一点儿,先将就着,
等明年亲政大典过后,我一定想法子替雪翁挪动。”
“多谢王爷栽培。只是不瞒王爷说,我有三层苦衷,要请王爷体谅,第一,才具不足,
兼以体弱多病,难当重任;第二,赋性愚戆,不宜厕身庙堂;第三,从未当过京官,仪注不
熟,处处拘束。总求王爷代为婉转陈奏,放归田里,将来倘有可以报答之处,万死不辞。”
恭王听他的话,不断点头,但双眉皱得很紧,略停一下,这样答道:“眼前也无从谈
起。等过了庆典,我们从长计议。
只是,雪翁,上头的意思很殷切,你不可辜负。”“不敢!”彭玉麟赶紧站起身说:
“唯其皇上不弃菲材,我不敢讲做官,只讲办事。若于大局有益,赴汤蹈火,亦所甘愿,书
生报国,原不必居何名义!”
恭王又点头:“你的意思我懂了!”
接着,恭王又告诉彭玉麟,派他“宫门弹压大臣”的差使,完全是为了方便他观礼。如
果精神不济,可以不必当差。又说大婚仪礼是百年难逢的大典,适逢其盛,不可错过。言词
温煦亲切,等彭玉麟告辞时,又亲自送到厅门,丝毫不见亲贵王公那种眼高于顶的骄倨之
态,因而使彭玉麟想起那些水师陆营将官的滥作威福,越觉厌恶。
等回到松筠庵,立刻便有一位官员来拜,是近年来慈禧面前的红人,工部侍郎兼步军统
领衙门左翼总兵荣禄,名帖上自称“晚生”。彭玉麟久闻其名,自然要见,迎出门来,大为
讶异,荣禄似乎还不到三十岁,生得如玉树临风,俊美非凡,加以服饰华贵,益显得浊世翩
翩佳公子般,令人生羡。
微笑凝望的荣禄,一见彭玉麟,先自作揖,迎入门内,揖让升阶,正式见礼时,请了极
漂亮的一个安,称主人“老前辈”,很恭敬地寒暄了一番,才道明来意,说是接到内务府的
通知,彭玉麟是“宫门弹压大臣”,而大婚典礼弹压地面,维持秩序,归他负责,所以“特
意来伺候老前辈当差”。
“不敢,不敢!”彭玉麟也很率直,把奉派这个差使的原意,告诉了荣禄。
“上头是体恤老前辈,不过说真个的,晚生倒是想借重老前辈的威望。”荣禄的神态显
得很恳切,“大婚典礼,早就轰动各地,这个把月,京城里总多添了二三十万人,茶坊酒
肆、大小客栈,无不大发利市。其中自然也有趁此机会来找外快的,昨天一天就抓了上百的
扒儿手。江湖上的所谓‘金、皮、彩、挂’,三教九流,各路好汉,来了不知多少!别的都
还好办,可有些散兵游勇,晚生惹不起!”
“怎么呢?”彭玉麟奇怪地问,“散兵游勇滋事,尽管逮捕法办。何以说是惹不起?”
“不瞒老前辈说,象今儿早上演礼,有位贵同乡,身穿赁来的破旧花衣,头上却是红顶
子,愣往宫里闯,问起来,他是保到都司,赏过二品顶戴的。”荣禄作出充分同情而无可奈
何的神态说,“老前辈请想,都是替朝廷出过力,建过功的人,又是这样子的大喜事,能有
什么办法?自然只有用好话敷衍,敷衍得下来,也就罢了。就怕有一肚子牢骚的,越扶越
醉,在宫门之前,众目睽睽之下,大吵大闹,岂不有伤体统?”
“原来如此!”彭玉麟心想,裁撤的湘军,心怀不平的人很多,如果他们作践老百姓,
自己不能不问,此外就犯不着来管这闲事了,不过荣禄既然虚心求教,又似乎不便峻拒。这
样沉吟了一会,想到了一个主意,“仲华兄,”他说,“既然体念到那些人是出过力,建过
功的,亦当体念他们如今穷无所归,有满腹牢骚。听说这一趟大婚,花了一两千万银子,从
中渔利的不知凡几,何妨也想想别人的苦楚,事先略有安排,把他们的气平了起来,岂不是
弹患于无形的上策?”
“是,是!”荣禄被提醒了,连连拱手致谢:“老前辈见教得极是,心感之至。晚生马
上派人分头去办,好好安抚。不过,这几天还得借重老前辈的威望,坐镇宫门。”
说到头来,这也是自己的差使,彭玉麟不便再辞,很爽快的答应了。
于是荣禄又深深致谢,告辞回衙。一面选派神机营平日惯于探事的干员,分头到西河
沿、打磨厂等处的小客店中,打听那些穷极无聊,有意来讹诈寻事的湘军、淮军,找上为头
的人,下馆子,套交情,送上一笔盘缠,买个平安。一面派了一名汉军旗的步军校,带领十
六名兵丁,到松筠庵供彭玉麟差遣。
到第二天,就是皇后妆奁进宫的日子,照满洲的婚礼,发嫁妆在吉期前一天,只以皇后
的妆奁有三百六十台,连发四天,所以提早开始。这天是重阳,却无风雨,吃罢花糕,不选
高处去登临,都挤到大街上来看这天下第一份的嫁妆。自然,路线是早就打听好了的,皇后
妆奁进大清门,出长安左门,由东折而往北,进东安门,再由东华门入宫。飞檐翼空的大清
门是皇城正门,门前空地成正方形,石栏隔绕,形如棋盘,所以名为棋盘街,又称天街,清
旷无尘,最宜玩月。此时自是看热闹的第一个好去处。
一大早,步军统领衙门和属于禁军的内务府三旗护军营、骁骑营,以及该管地带朝阳门
内的镶白旗,崇文门内的正蓝旗,便已派出大批人马,沿路布防,维持秩序,大兴、宛平两
县的差役,当然更加不敢怠慢。只是平日可以拿着皮鞭,尽量威吓,有不听话的,还可以抽
上两鞭,但这一次是大喜事,两宫太后早有话下来:普民同庆的好日子,不许难为百姓!因
此,那些穿了簇新青缎褂子,脚穿薄底快靴,头戴红缨帽的差役可就苦了。使尽吃奶的力
气,将汹涌的人潮,尽量往后压,口中不断喊着:“借光,借光!”一个个都把喉咙喊哑,
累得满头大汗,才能腾出天街中心两丈宽的一条通路。
到得日中将近,终于听见了鼓乐的声音,但见绵延无尽的黄缎彩享,迤逦而来,彩亭中
的首饰、文玩、衣服、靴帽,不甚看得清楚,好看的还是仪仗队伍,抬妆奁的校尉,一色红
缎绣花短褂,灿若云霞。这时候大家才知道,何以江宁、苏州的织造衙门,动支的费用要上
百万?
五六十台黄缎的彩亭过后,便是数十台木器。这是两广总督瑞麟和粤海关监督崇礼办的
差,桌椅几案,都用紫檀,打磨光滑,不加髹漆,尺寸当然特大,雕镂的花样非龙即凤,都
与民间不同。只是木器之中,独独缺少一张床,有些人不免失望,因为早有传说,皇后陪嫁
的是一张八宝象牙床,原来并无其事。然则皇后皇帝合卺,难道连张床都不用?
床自然是有的,当发妆奁的那一刻,四个特选的“结发命妇”,正在坤宁宫东暖阁铺喜
床。床是早就在建宫的同时就安好了的,安在两根合抱不交的朱红大柱之间,其名为床,实
在别成天地,里面有灯烛几案,一切房帏之内所需要的什物,都可以藏置在内。帐子本用黄
缎,此时则换成红色。
那张“床”也可以说是一个槅间,所以没有床顶,只有雕花的横楣,悬一块红底黑字的
匾,四个大字“日升月恒”。西面朱红大柱下,置一具景泰蓝的大薰炉,东面柱旁,则是雪
白的粉壁,悬着“顶天立地”的大条幅,画的是“金玉满堂”的牡丹。下置一张紫檀茶几,
几上一对油灯,油中还加上蜂蜜,期望皇帝和皇后,好得“蜜里调油”似的。
“铺床”的四位结发命妇,以跟荣禄一样,近一两年才走红的贝勒奕劻的夫人为首,都
是按品大妆,由内务府从宫女特选的四名女官,襄助着奉行故事。四命妇各站一角,将一重
重簇新的织锦褥子铺设整齐,然后从女官手里接过四柄镶玉如意,镇压在四面床角。接着,
四名女官又捧进一件“龙凤同和”袍、一方“百子九凤”花样的红缎盖头,以及不脱龙凤、
双喜、如意等等形态的珠玉头饰,用方绣凤黄袱包得整整齐齐,这是预备送到后邸,等吉期
那天让皇后穿戴了上凤舆的。四位命妇铺床的礼俗,到此告一段落。到了十三那天,发完妆
奁,皇后就得准备做新娘子了。吉期虽选定九月十五,仪典却从十三半夜里便已开始,太和
殿前,陈设全副卤簿,丹陛大乐,先册封,后奉迎。十四寅初时分,皇帝御殿,亲阅册宝,
册封皇后的制敕,是内阁所撰的,一篇典皇堂皇的四六文,铸成金字,缀于玉版,由工部承
制,报销了一千多两黄金。“皇后之宝”亦用赤金所铸,四寸四分高,一寸二分见方,交龙
纽、满汉文,由礼部承制,也是报销了一千多两金子。
册封的使臣,仍旧是灵桂和徐桐,早已在丹墀东面待命,听得鸿胪寺的鸣赞官传宣,便
由东阶登殿,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跪听宣制官传制。任何钦差,上谕必称“该大臣”,只
有这样差使,称呼格外客气:“卿等以礼册封”。等正使灵桂、副使徐桐,受命下殿时,供
奉玉册金宝的龙亭,便由鼓吹前导,抬出太和门,册封专使跟随而出,再后面就是校尉所牵
的两匹马,要到大清门外,专使方能骑乘,直趋后邸。
崇家此时,里外灯火辉煌,门外人声如沸,皇后的全副仪仗,一直排出两面胡同口,喜
事大总管荣全奔进奔出,忙得满头大汗。等正副使刚进了胡同,他便通知,“请皇后的
驾!”自然,崇绮是早就率领他的父亲和子侄,恭候在门,鼓吹喧阗声中,册宝龙亭停了下
来,正使副使,一个捧册、一个捧宝,徐步进了大门。
大门口是崇绮率领全家亲丁跪接,二门中是崇绮夫人率领子妇女儿跪接,等在大厅上安
放好了册宝,皇后方始出堂,正中向北面跪下,听徐桐宣读册文。骈四俪六的文章,用的大
半是《尚书》上的典故,而且抬头的地方极多,看起来十分吃力,以致于徐桐念不断句,也
念了好几个别字,费了好大的劲才念完。
于是灵桂把玉册递给左面的女官,跪着接了,转奉皇后,皇后从左面接来,往右面递
出,另有一名女官接过,放在桌上。金宝也是这样一套授受的手续。册立大典,到此告成,
灵桂和徐桐,随即回宫复命。
这就到了该奉迎的时候了。一吃过午饭,文武百官,纷纷进宫,在太和殿前,按着品级
排班。申初时分,皇帝临殿,先受百官朝贺,然后降旨发遣陈设在端门以内、午门以外的凤
舆,奉迎皇后。奉迎的专使是两福晋、八命妇。两福晋是皇帝的婶母,惇王和恭王福晋,八
命妇原来都应该是一品夫人,但既要结发,又要有子孙,而且年纪不能太大,那就只好用二
品的来凑数了。
遣发凤舆时,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仪注。大婚的仪礼,原是满汉合参,而“六礼”中最
重亲迎,帝后比于天地,亦是敌体,则皇帝大婚不亲迎皇后,于礼有悖。但果真亲迎,不但
仪制上会生出无法折衷调和的麻烦,而且帝后究竟不同,大驾临御,刚要做新娘子的皇后,
还得跪接,世上自然没有这个道理,因而想出一个代替的办法。
这个办法是用一柄龙形的如意代替,当惇王和恭王的福晋,率领八命妇承旨奉迎皇后
时,跪进朱笔,由皇帝在如意正中,朱书一个“龙”字,然后将这柄如意放在凤舆中压轿,
那便是“如朕亲临”的表示,作为亲迎的代替。
奉迎的仪节,又以满洲的风俗为主。开国之前,在白山黑水之间,满洲人无论男女老
幼,都会骑马,迎亲亦是如此,新娘子是骑着马到夫家的。皇后自然不能骑马进宫,但迎亲
的两福晋,八命妇,犹依康熙年间的成例,必须骑马。当时入关未几,旧俗未废,王公内眷
乘骑往来,不足为奇,两百年下来,旗下贵族的福晋、夫人都坐八抬大轿,尤其是恭王福
晋,跟着她的久任督抚的父亲桂良,到东到西,平日起居,与汉人的大家小姐无异,不要说
是骑马,连马鞍子都没有碰过。这时突然说要骑马,而且在万人空巷的百姓围观之下,招摇
过市,真是提起来就怕,好几次跟恭王提到,最好改做乘轿或者坐车,不然就豁免了这个差
使。
这两个要求都办不到。大婚盛典,两宫太后钦派的奉迎专使,说起来还是一大恩典,不
能不识抬举,请求豁免。若说改变旧例,不但仪制早定,无法更张,就算能够,恭王也不肯
这么做,因为这会引起讥评,甚至言官会上奏参劾,安上个“徇私乱法”的罪名,说不定又
一次搞得灰头土脸。
万分无奈,只好现学。亏得她的长子载澂,在少年亲贵中,骑射最精,两福晋、八命妇
学骑,归他一手教导。载澂亲自在上驷院中选了十匹最驯良的枣红马,找了他的堂兄弟载漪
等人做帮手,在恭王府的后苑中,整整教了一个月,才将他母亲教得敢于放心大胆,骑着马
上街。
到了奉迎的这一刻,恭王福晋才知道这一个月的苦头,真没有白吃。出午门上马,等龙
亭前导,凤舆后随,她便与她五嫂并驾齐驱,让载澂最得力的一个“马把式”,穿上銮仪卫
校尉的服饰,牵着马款款而行,由端门经天安门,通过天街,安安稳稳地直出大清门,只见
夹道聚观的百姓,指指点点,相顾惊异,心里非常得意地在想:这一趟风头可是出足了!
到了后邸,崇绮全家依然有一番跪接的仪注,等把凤舆在大堂安置好,十位福晋命妇到
正屋谒见皇后,然后伺候梳妆。事先早已约定,这个差使归崇厚的夫人承担,她也刻意要把
这个差使当好,有几样东西是外间从未用过的。崇厚出使法国带回来的脂粉,粉是水粉,与
江南的鹅蛋粉不同,抹在脸上,片刻就干,又白又光又匀。然后梳头,梳的是双凤髻,一边
插一枝双喜如意碧玉簪。
里面静悄悄地在梳妆,外面却又有报喜的到了。这是崇绮自长女贵为皇后后,第三次蒙
受恩荣。最初是封三等承恩公,公爵照例该有一份内廷行走,或者扈从仪驾的差使,所以第
二次被授为散秩大臣,这是闲散宗室例授的职衔,无俸无禄,亦不须当差,好听的就是“大
臣”二字。
此刻第三次加恩,对崇绮来说,相当实惠,内阁所奉的上谕是:“委散秩大臣三等承恩
公崇绮以内阁学士候补。”他原来是翰林院侍讲,五品官儿,这一下连升三级,内阁学士是
二品,等一补实,照例还可以兼礼部侍郎,外放必是巡抚,如果当京官,则在各部转来转
去,都是“堂官”。这一道恩旨,相当于十年的经历,崇绮自然感激天恩。
除了崇绮,还有凤秀,在同一道恩旨上,以四品京堂候补,转眼也在“小九卿”之列,
可以参与“廷议”了。他家此时的热闹,亦不输于崇家。但盈门贺客,想法大不相同,一种
是因为他家也是满洲世家,上两辈子的交情在,纯粹照世俗礼法行事,属于普通的应酬。一
种是因为凤秀的女儿,本该正位中宫,却委屈地降级为妃,此刻特地来庆贺,兼有安慰道恼
的意思。再有一种目光锐利,从夹缝中看出慧妃这位妃子,非比等闲,一则是慈禧太后所看
中的,而慈禧太后即使撤帘归政,对亲生儿子的皇帝,一定仍旧有“怎么说便得怎么依”的
力量,而慧妃又在慈禧太后面前说得动话,这样就是一条很好的门路。再则,慧妃的艳丽,
谁都不能不承认非皇后所及,皇帝目前听了慈安太后的话,立了阿鲁特氏为后,但将来得宠
的必是慧妃。如果蒙古皇后天年不永,慧妃自然继位中宫,凤秀也还有封公爵的时候,等那
时再来巴结,可就晚了。
但是,尽管慧妃也是钦派大臣为正使、副使、持节册封的,奉迎的典礼,却是不可同日
而语。慧妃不过八对宫灯、一顶黄轿,由东华门抬进宫去,而皇后进宫,光是宫灯就有三百
对,由身穿红缎绣花褂子的校尉持着,照耀得亮如白昼,以致九月十四将满的月亮,黯然失
色。
凤舆是子初一刻出后邸的,“导子”早就在戌时便已出发,全副皇后的仪仗,旌旗宫
扇,平金绣凤,在三百对宫灯和无数喜字灯笼中,闪耀出令人眩目的异彩,然后便是御前侍
卫扶着轿杠的凤舆,后面跟着无数马匹,两福晋八命妇之后,是扈从的王公大臣。整个肃静
的行列中,也只有这一部分马蹄历乱,偶尔夹杂着马嘶和喷鼻的声音,正如“鸟鸣山更幽”
的境界一样,有了这些声音,反更显得奉迎仪仗的庄严肃穆。
在这万民如醉,目眩神迷的当儿,皇帝却在乾清宫闲得发慌,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也许
是跟天下做新郎的人一样,必有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反正皇帝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什么时候了?”他问小李。
小李还未及回答,只听自鸣钟已响起宽宏悠扬的声音,看一看,长短针相交在正中,小
李便笑嘻嘻地跪下,高声说道:
“这会儿正交子正。九月十五,万岁爷的大喜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