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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3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在殿外待命的八名少年亲贵,以载澂为首,正也因为时交九月十五的正日,进殿叩贺,

同时报告一个消息,说慧妃已经进宫,安置在长春宫后面的咸福宫。

皇帝没有说什么,依然是关注着皇后进宫的时刻,正想发问时,只听午门楼上——五凤

楼的钟鼓齐鸣,这表示母仪天下的皇后,已由大清门进宫了。

“是时候了!”载澂请个安说:“请旨启驾。”

“好,走吧!”皇帝点点头说。

于是传旨领侍卫内大臣伯彦讷谟诂,准备启驾到坤宁宫,作为迎候皇后的表示。在御用

的软轿前面,由那八名少年亲贵执着宫灯引导,御前大臣和御前侍卫扈从着,在礼部堂官照

料之下。皇帝出乾清门,再折回东一长街,入景和门,进坤宁宫,在大婚洞房的东暖阁前殿

休息。

这时皇后的凤舆,已经由御道到了乾清门,抬过一盆极旺的炭火,四平八稳地停好,皇

后在两福晋、八命妇及女官护持着,跨出轿门,只见她一手拿一个苹果,随即有女官接了过

去,同时惇王福晋捧着一个红绸封口的金漆木瓶,交到皇后手里,里面盛着特铸的“同治通

宝”的金银线和小金银锭、金玉小如意、红宝石,以及杂粮米谷,称为“宝瓶”。

等皇后捧稳了“宝瓶”,奉册宝的龙亭方始再走,沿着御道经过乾清宫与昭仁殿之间的

通路,进入乾、坤两宫之间的交泰殿。这个殿不住人,只有两项用处,一项是“天地交泰”

为帝后大婚行礼之地,一项是储藏御宝。这天晚上,两项用处都有。礼部堂官先奉皇后册宝

入藏,然后在殿门前另作了一番布置,横放朱漆马鞍一个,鞍下放两颗苹果——就是从皇后

手里取来的那两个,上面再铺一条红毯。

六对藏香提炉,引导着皇后跨过“平平安安”的苹果马鞍,被引导到西首站定,这就到

了拜天地的时刻。皇帝这面也是算好了时刻的,等皇后刚刚站好位置,皇帝也由坤宁宫到

了,站向东首与皇后相对而立,在繁密无比的鼓吹声中,一起下拜,九叩礼毕,成为“结

发”。

拜了天地拜寿星,拜完寿星拜灶君。灶君在坤宁宫正殿,而坤宁宫的正殿,就仿佛缸瓦

市“沙锅居”的厨房,每天都要煮两头猪。这里不但是厨房,而且还是宰牲口的屠场,一进

门便是一张包铁皮的大木案,地上铺着承受血污的油布,桌后就是称为“坎”的一个长方形

深坑,坑中砌着大灶,灶上两口极大的铁锅,每口锅都可整煮一头猪,锅中的汤,自砌灶以

来,就未曾换过,还保存着两百多年前的余味。

这是皇家保存着满洲“祭必于内寝”的遗风,在所有的宫殿中,只有坤宁宫的规制,与

前代完全不同,是照太祖天命年间,盛京清宁宫的式样重建的。在俎案锅灶以外,神龛就设

在殿西与殿北两面,殿西的神龛悬黄幔,所供的神是关圣帝君,享受朝祭,殿北的神龛悬青

幔,所供的神,尊名叫“穆哩罕”,享受夕祭。

照规矩说,无论朝祭、夕祭,都应该皇帝皇后亲临行礼,但日子一久,成为虚文,除了

大祭以外,日祭都由太监奉行故事,执事太监分为司香、司俎、司祝,杀猪就是司俎的职司。

无分晴雨寒暑,每天半夜里必有一辆青布围得极严的骡车,停在东华门外。门一开,首

先进宫的就是这辆车,到了坤宁宫前,卸下两头猪来,经过一番仪式,杀猪拔毛、洗剥干

净,放在那两口老汤锅中去煮,只加香料不加盐,煮熟了祭神。除非是二月初一,赐王公大

臣吃肉,在平常日子,这些福胙照例归乾清门侍卫享受。

坤宁宫是皇后的正寝,而主持中馈是主妇的天职,因此,拜灶君亦只有皇后行礼。同时

礼部和鸿胪寺等等外廷的执事,恭襄大礼,到此作一结束。坤宁宫以内的繁文缛节,与这些

人无涉,可以退下了。

三叩礼拜了灶君,皇帝皇后在坤宁宫东暖阁行坐帐礼,吃名为“子孙饽饽”的饺子。煮

饺子的是礼王福晋,一下锅就得捞起来,呈上帝后,饺子还是生的,但不能说生,咬一口吐

出来,藏在床褥下面,说是这样就可以早“生”皇子。

于是皇帝暂时到前殿休息,等候福晋命妇为皇后上头。这仍然是崇厚夫人的职司,在满

洲人,叫做“开脸”,用棉线绞尽了脸上的汗毛和短发,然后用煮熟的鸡子剥了壳,在脸上

推过,立刻便出现了容光焕发的妇人的颜色。这一样功夫,讲究肤发之间黑白分明,截然如

利刃所切,称为“四鬓刃裁”。

然后是重新梳头。双凤髻只是及笄之年的少女装束,此刻改梳为扁平后垂,无碍枕上转

侧的“燕尾”,仍旧插戴双喜如意簪,另外插一朵红绒所制的福字喜花。这样打扮好了,方

始抬进膳桌来开宫里称做“团圆膳”的合卺宴。

这时的皇帝,只有太监照料了。小李引入御驾,两福晋和八命妇一起请安迎接,皇帝不

知是喜气还是腼腆,脸红得厉害,向两位福晋虚扶一扶,带些窘意地笑着道乏。

“五婶、六婶,这阵子把你们累着了。”

“借皇上的喜气,一点儿都不累。”惇王福晋看一看她弟妇说:“咱们跪安吧!”

惇王福晋两妯娌,领着崇厚夫人她们跪安退出,却不曾走远,在殿前遥遥凝视。不久,

看到太监和女官亦都退了出来,东暖阁的槅扇,轻轻地被合上了。

于是一对结发侍卫在殿前廊上,击着檀板用满洲语高唱“合卺歌”。那对“蜜里调油”

的“百子双喜香油灯”,在雪白的窗户纸上,荡漾出腻人的霞光,然后听得皇后仿佛也在唱

着什么。

“你听!”惇王福晋诧异地,“干什么来着?”

恭王福晋凝神静听,恰好那对“结发侍卫”唱完了“合卺歌”,一静下来,皇后的声音

便很清楚了。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迟。鱼龙寂

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稍停一停,又听得清越的长吟:“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

茎霄汉间,……”

恭王福晋不知道那是杜甫的“秋兴八首”,但是在吟诗是听得出来的,便掩口笑着,推

了她五嫂一把,轻轻说道:“皇上在考皇后呢!”

这一说大家都懂了,“亏得是状元家的小姐!”惇王福晋指指西面,也放轻了声音,

“换了那面的那一位,洞房花烛可就要出乖露丑了!”

这是指慧妃而言。只为当初输了一着,这天的光彩,尽为“状元小姐”所夺,在她自然

觉得委屈,不过她倒也想得开,比起崇家的另一位小姐——皇后的姑姑,她觉得应该满足

了。尤其使她感到安慰,甚至可以说是得意的是,她比皇后先见到“婆婆”。

这位“婆婆”自然是慈禧太后。照当年满汉合参的大婚仪礼,皇后入宫,拜罢天地,即

是合卺礼,第二天才谒庙谒太后,与民间新妇入门就拜见翁姑,完全不同。但妃嫔就没有这

些讲究了,因此,慈禧太后等慧妃进宫,赐过喜筵,随即传懿旨召见。

不过,她这样做,却并不是因为礼法上并无明文规定,可以变通行事,这样做有好几个

原因,独独不曾想到合不合礼法!为了安慰慧妃,也为了喜爱慧妃,当然迫不及待地要想看

一看她,而最主要的,还是要跟慈安太后赌一口气,也是为她自己西宫出身争一口气。

因此,当盛装的慧妃刚开始行三叩九拜的大礼时,她便特假词色,“行了,行了!光磕

一个头好了。”接着又吩咐宫女:“你们搀慧妃起来!”

等搀了起来,慧妃又请个安,感激地说:“太后的天恩,叫奴才报答不过来!”

“好了,不必再行礼了。你过来,我看看你!”

慧妃很稳重地走到慈禧太后身旁,肃然侍立。慈禧太后便伸出手来握着她,偏着头,含

着笑,尽自打量,真是慈祥的婆婆的样子。

看了半天,慈禧太后忽然转脸问道:“看秦祥在那儿?”

秦祥是长春宫的老太监,一直替慈禧太后管理银钱帐目,人最安分谨慎,一天到晚守着

帐簿银柜,闲下来便是数着佛珠念佛,为“主子”祈福。

等把秦祥找了来,慈禧太后问道:“秦祥,你看慧妃象谁?”

跪在地上的秦祥,抬起头来,神情严肃地瞻望着慧妃,看了一会,他磕头答道:“奴才

不敢说。”

“不要紧!怕什么?”

“那,奴才就斗胆了!”秦祥答道,“慧妃跟主子当年有点儿象。”

听这一说,慧妃赶紧跪了下来,“奴才怎么敢跟主子比!”

她惶恐地说。

这次是慈禧太后亲手把慧妃扶了起来,教拿个矮凳给她坐,又不教她谢恩,她也无法行

礼,因为一只手一直被慈禧太后握着。等矮凳来了,便紧挨着宝座坐下,恰是“依依膝下”

的样子。

慈禧太后没有说话,望着里里外外的灯彩,心里浮起一片没来由的凄凉,想起儿子,仿

佛隔得非常非常远,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而那个模糊的影子,还带走了她的权力!如今

两手空空,还有什么?

转到这个念头,把慧妃的手握得更紧了。慧妃却害了怕,直勾勾的两眼,一手心的汗,

太后是怎么了?

就这迟疑不定之际,再凝神看时,慈禧太后的脸色又变过了,变得很平静地,放松了她

的手,看着她问道:“你阿玛当过外官没有?”

“回太后的话,奴才的父亲一直在京里当差。”

“怪不得!”慈禧太后说,“你的京话,一点都没有变样儿。”

这是夸奖的话,慧妃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但在家已经被教导过,皇太后皇帝说话,不

能不答,只好低着头轻轻回一声:“是!”

接着,慈禧太后便问她有没有弟兄之类的话,絮絮不断地,让慧妃感到惊奇,不知她何

以有这么大的兴致来闲聊?尤其让慧妃迷惘的是,东面的鼓吹喧阗,不断随风飘来,这样的

大喜事,竟象跟她毫不相干似的,岂不可怪?

筹备三年,动用一两千万银子的大婚盛典,终于告成。论功行赏,普沛恩施,由惇王赏

紫禁城内坐四人轿、恭王恢复了“世袭罔替”、醇王晋封亲王,到抬轿的校尉赏给银两,不

论大小官员吏役,只要跟大婚二字沾上点边的,无不被恩。甚至象张之洞那样,以翰林院编

修,撰拟乐章的份内之事,也赏加了“侍读”的衔。不过对皇帝来说,最好的是,他借可以

召见载澂,赏了“御前行走”的差使。

皆大欢喜之余,各衙门慢慢都恢复了常态。皇帝也把丢了好些日子的书本翻了开来,弘

德殿的功课照旧,即使在明年正月二十六亲政以后,也仍旧得上书房,这是已奉了明发懿旨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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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三三

当然,皇帝的日常起居是有变化的,变化的痕迹都留在敬书房的日记档上,皇帝那一天

住在那个宫里,那一天召幸那个妃嫔,都记载得明明白白,因为这在皇后妃嫔怀了孕,可以

把得孕的日子推算出来。

但慈禧太后用不着看日记档,便知道皇帝朝夕的行踪,因为每天都有她指定的太监去打

听清楚了向她回奏。一后一妃两嫔,计算起来,皇帝跟皇后在一起共度良宵的日子最多,其

次是色冠后宫的瑜嫔,再次才是慧妃,至于皇后的姑姑珣嫔,一个月下来,还未承雨露。

慧妃虽然不是“背榜”,慈禧太后仍然觉得她太委屈了,踌躇了几天,决定插手干预。

“你看你,”她慈爱地呵责皇帝,“好瘦!”

婚后的皇帝,已老练得多,声色不动地摸一摸脸,“儿子觉得精神倒是挺好的。”他

说,“天天晚上看书,总要看到起更才睡。”

“哼!”慈禧太后自嘲似地微微冷笑,“也就是你这么说,我这么听吧!”

象这样子仿佛人家花枪掉得太多,再也不能信任的话头、皇帝早就听惯了,平日不以为

意,这时却认了真。

“是每天念到起更。儿子用不着骗额娘!”皇帝说。他把“是”字念得极重,声音也相

当硬,显得在心里不服。

慈禧太后有些冒火,把脸一沉,用急促的声音叱斥:“你就这样子跟我说话!”

皇帝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回想一遍,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欠恭顺,但也不愿认错,只

是不响。

“你是翅膀长硬了,那里还记得娘!”提到这话,自己触发了记忆,越觉得心里充满的

怨气,“你几时曾听过娘一句话?十一年的大风大浪,不是我挡着,你能有今天?还没有亲

政,就不把娘放在眼里了,几天的工夫,是谁教得你这样子?”

听到最后这两句话,皇帝又惊骇,又气恼。“没有几天工夫”,不是说大婚刚刚满月?

然则下面那句“谁教得你这样子”?当然是指皇后。这不是没影儿的事!无端猜忌,而竟出

之于生身之母的口中,皇帝觉得太可怕了!

“儿子不敢!”他跪了下来,但仍是受了冤屈,分辩讲理的声音,“没有人敢教唆儿子

不孝,儿子也决不会听。额娘说这话教儿子何以为人,何以为君?”

“你这一说,我是冤枉了你?”

“冤枉儿子不要紧……。”皇帝突然顿住,发觉下面这句话说不得,然而晚了!

慈禧太后倏然抬眼,眼中再也找不到作为一个女人常有的柔和的光,一瞪之下,让皇帝

的心就一跳。然后她扬着脸问:“怎么着?冤枉你不要紧,冤枉谁是要紧的?你倒告诉我听

听!”

皇帝知道坏了,咽一口唾沫,很吃力地说:“儿子说错了。

额娘别生气!总是儿子不孝。”

慈禧太后无法再疾言厉色地发脾气,同时也不便公然指斥皇帝卫护皇后,只是连连冷

笑,心里只在猜疑皇后在枕上不知跟皇帝说了些什么话?盘算着该如何去打听?反倒把原来

想说的话忘掉了。

赔了好些不是,说了许多好话,才算把这场风波平息下来。皇帝一个人回到乾清宫,深

感懊恼,独坐在西暖阁窗下,好半天不说话。

小李先不敢作声,等皇帝的脸色好看了些,才提醒他这天还没有到钟粹宫去过,意思是

要让他陪慈安太后去聊聊天。凡是皇帝身边的人都知道,只要是在慈安太后跟前,皇帝的烦

恼,自然就会消除。

皇帝被提醒了,决定到钟粹宫去诉诉委屈,但他不曾想到,反倒让慈安太后慈爱地责备

了他几句。

“听说你跟你娘顶嘴了?”

“也不是顶嘴。”皇帝拉长了嘴角说,“我也不知道我娘为什么跟我发那么大的脾气。”

“总是你有不对的地方。”慈安太后说,“你也该体恤你娘,凡事顺着她一点儿,不就

没事了吗?”

“顺也要顺得下来。每一趟我都是特别小心,可就不知道那句话说得不对,当时就把脸

放了下来!”皇帝怨怼地,“我实在怕了。谁能教我一个法子,哄得我娘高兴,我给他磕头

都可以。”

“何用如此?”慈安太后笑道,“你替我磕个头,我告诉你一个法子。”

这是开玩笑的话,而皇帝真的跪了下来磕头。慈安太后一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让他坐在

自己身旁,慈爱地握着他的手,略有些踌躇,仿佛不知道自己的那句话,该不该说?

由于皇帝的敦促的眼光,她终于说了出来:“你娘是个闲不住的人,不象我,看看闲

书,蹓跶蹓跶就把一天给打发了。你要哄得你娘高兴,只有一个法子,找件事让她有得消

遣,那就天下太平了。”

皇帝一面听,一面深深点头。“倒有一个法子,”他说,“把园子给修起来,请两位太

后颐养天年。”

慈安太后的表情很复杂,好象是嘉许皇帝的孝心,又好象深悔失言。“这谈何容易?”

她说,“花的钱,怕比大婚还多。”

“哼!”皇帝冷笑,“婚礼的钱,一大半落在别人的荷包里,将来要修园子,可真得好

好儿管着。”

“等你亲了政再说吧!”慈安太后说,“我倒是想做件事,可又怕花钱。从你阿玛下葬

以后,还没有到陵上去看过。就是外头穷家小户,虽不说一年两季,按时祭扫,隔个三两年

总得上上坟。所以,我想明年春天,到定陵去一趟。”

“是!我也该到阿玛陵上去磕头。”皇帝不但因为不忍违背慈安太后的意思,而且自己

也觉得这一行必不可少,所以很起劲地说,“这也花不了多少钱。明天我就跟他们说。”

“他们”是指恭王和军机大臣。到第二天“见面”,皇帝首先就提到这件事,慈禧太后

觉得深可人意,因而支持皇帝,说是十二年垂帘听政,幸喜荡平巨寇,金瓯无缺,不负先帝

付托,亦可以告慰列祖列宗。所以主张先谒东陵,后拜定陵,日子就定在明年清明前后。

这一下,理由和办法都有了,恭王不须再说,答应着拟旨,命钦天监在明年清明之前,

排启驾的日子。至于跸道所经,桥梁道路和一路上的行宫,该如何修治,那归直隶总督办

差,有李鸿章在,亦可以不必费心。

等把这件事作了交代,就该恭王陈奏取旨,他有两件事必须奏请上裁,一件是彭玉麟不

肯就兵部右侍郎的职务,恭王认为不必勉强,建议由彭玉麟帮着新任长江水师提督李成谋,

将江防布置妥善后,准予回籍养病。以后每年由彭玉麟巡阅长江一次,准他专折奏事,并由

两江、湖广两总督,替他分筹办公经费。两宫太后和皇帝,都觉得这个由沈桂芬所拟的办法

很好,无不同意。

另一件事就麻烦了,各国使臣要求觐见。这本来是载明在条约上的,不过以前可以用中

国礼俗,听政的两宫太后不便接见男宾而拒绝,等皇帝亲了政,这个理由就不存在了。

一番奏陈,不得要领,而各国使臣都等着听回话,恭王不得不召集总理通商衙门各大臣

会议,商量对策,觐见本无不可,不可的是觐见时不磕头,所以会议要商量的,也就是这一

点。

要议自然要“找娘家”。觐见的条文,明定于咸丰八年的《中英天津条约》,“大英钦

差”觐见大清皇帝,“遇有碍于国体之礼,是不可行”,这就是指跪拜之礼而言。咸丰十

年,因为“换约”引起战事,文宗逃难到了热河,桂良议和不成,英法联军进兵通州,行在

不得已,改派载垣与穆荫二人在通州与英法重开和议,于是英国公使爱尔金,就提出要求,

觐见大清皇帝,面递英国女王的国书。恭王就从这里谈起。

“当时载垣和穆荫,答应了英国的翻译官巴夏礼,可以照办。那知奏报行在,奉严旨训

斥,载、穆二人只好饰词翻案,然而话已出口,成为把柄。以后我主持抚局,费了好大的

劲,才把爱尔金的要求打消。”恭王接着又说:“为此,同治七年到了‘十年修约’之期,

总理衙门特为开具条说,咨行各省督抚将军,第一条就是‘议请觐’,曾涤生、李少荃、左

季高都认为不妨准其入觐。只有一个人反对,就是官文,他的尸骨未寒,我也不便说他。事

到如今,不让各国使臣入觐,是办不到的了!我看少荃的办法,或者可行,咱们先看看他的

原折。”

于是便叫一名章京,朗诵同治六年年底,李鸿章“披沥上陈”的奏折,第一条也是“议

请觐”,他说:“如必求觐,须待我皇上亲政后,再为奏请举行。届时权衡自出圣裁,若格

外示以优容,或无不可。”又说:“闻外国君臣燕见,几与常人平等无异,即朝贺令节,亦

不过君坐臣立,似近简亵。不得已权其适中,将来或遇皇上升殿、‘御门’各大典,准在纠

仪御史侍班文武之列,亦可不拜不跪,随众俯仰,庶几内不失己,外不失人。但恐彼必欲召

对为荣施耳!”

念到这里,恭王挥手打断,面向与议诸人问道:“少荃这个取巧的法子,看看行不行?

到亲政大典那天,让各国使臣,在赞礼执事人员当中排班,那不就可以不跪了吗?”

这个办法近乎匪夷所思,但恭王有表示赞成之意,大家不便正面驳回,面面相觑,久久

无言,最后是负责与各国公使交涉的崇厚,不能不硬着头皮说话。

“办法倒好,不过就是李少荃自己说的话,‘彼必欲召对为荣施。’各国使臣早就有这

么个想法:他们是客,主人始终不肯接见,是不以客礼相待。照我看,要他们磕头是办不到

的,如今该议的只有两条路子,一条是能不能想一计,不教他们入觐?一条是能不能劝得皇

上,格外示以优容?”

“就算皇上优容,也还有人说闲话。”董恂摇着头发牢骚:

“清议,清议!不知值多少钱一斤?”

等他们两个人一开了头,议论便多了,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最后只有拖延一法,让崇

厚再去回报各国公使,说是亲政之时尚早,到时候再谈。

一场会议,就此无结果而散。但白日无情,一天天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冬至,大祀圜

丘,是一年的大典。为了亲政在即,两宫太后与王大臣议定,就从本年开始,由皇帝亲祀,

“以严对越,而昭敬诚。”所以按照规定的仪节,斯前斋戒,皇帝独宿在斋宫,派了“御前

行走”的载澂,在寝殿陪伴。

天子父天母地,所以冬至祀圜丘,夏至祭方泽,是极严肃的大典。斋戒一共三天,前两

天宿在乾清宫东面的斋宫,最后一天宿在天坛成贞门外的斋宫。摒绝嫔御,禁酒蔬食,不张

宴,不听乐。在高年的皇帝,这清心寡欲的三天,于颐养有益,而对当今十七岁的皇帝来

说,这是寂寞难耐的三天,亏得有载澂作伴,才能打发漫漫长夜。

而在载澂,却是一大苦事。章台走马,千金买笑的结果,为也带来了一种不可告人的隐

疾,小解频频,不耐久侍,陪皇帝谈得时候长了,站在那里,身上不住“零碎动”,真如芒

刺在背似的。

“怎么了?”皇帝发觉了,忍不住问:“你好样儿不学,学伯彦讷谟诂的样!”

伯彦讷谟诂生来就有那么个毛病,爱动不爱静,那怕在御前站班,隔不了多大工夫,就

得把脚提一提,肩扭一扭,载澂不是学他,但亦很难解释,只答应一声:“是!”自己尽力

忍着。

然而内急是没有办法忍的,到了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只得屈一膝请安,胀红了脸说:

“臣跟皇上请假!”

“你要干什么?”

“臣,臣要方便。”

皇帝忍不住笑了,跟载澂是玩笑惯了的,便即骂道:“快滚!别溺在裤子里!”

第一次还不足为异,到第二次,皇帝恍然大悟,“敢情你是有病啊!”他关切地问:

“怎么会有这个病?”

载澂绝顶聪明,早就知道瞒不住,皇帝迟早会疑惑发问,因而预先想好了回答的话,

“臣这个病,自古有之,就是淳于意说的,‘民病淋溲。’”载澂侃侃然地,“只要一累

了,病就会发。”

“怎么搞上这个窝囊病?”皇帝皱着眉说,“那你就回家吧!”

载澂一听这话,请安谢恩,但又表示并不要紧,只要去看一看医生,一服“利小水”的

药,就可无事。于是皇帝赏了半天假,载澂找着专治花柳病的大夫,诊治过后,带着药仍旧

回到斋宫当差。

“怎么样?”皇帝不愉快说,“我倒是有好些话跟你谈,你又有病在身,得要歇着!”

“臣完全好了!”载澂精神抖擞地,“皇上有话,尽顾吩咐。”皇帝点点头,“你跟洋

人打过交道没有?”他说,“是不是红眉毛,绿眼睛?”

“眼睛是有绿的,红眉毛没有见过。”

“喔,洋人的规矩你知道不知道?”皇帝问道,“譬如小官儿见了上司,怎么见礼?”

“这个,臣倒不曾见过。”载澂答道,“洋人的规矩,好象是女尊男卑,到那儿都是女

人占先。譬如说吧,一屋子的客,有男有女,若是有个大官来了,男的都得站起来,女的就

可以坐着。”

“怎么?真的是男女混杂不分?”

“是!”载澂答道,“洋女人不在乎!不但男女混杂不分,摸一摸洋女人的手也不要

紧,甚至还有亲嘴的。”

听见这话,十七岁的皇帝大感兴趣。但分属君臣,又值斋戒,谈洋女人摸手亲嘴,自觉

不合“敬天法祖”的道理。倘如不谈,却又心痒痒地实在难受。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问了

出来,只是问话的语气,不象聊闲天。

“你摸过洋女人的手没有?”皇帝板着脸问,声音倒象问口供。

载澂当然了解皇帝的心理,也把脸绷得丝毫不见笑意,挺着腰用回答什么军国重务那样

正经的声音答道:“臣摸过。有一次美国公使夫人带着她女儿,来看臣的母亲,臣不知道,

一下子闯了进去,一看是女客,臣赶紧要退出来,那知道美国公使夫人会说中国话,叫住臣

别走,跟臣握手。等一握上了,臣心里直发麻,因为洋女人手背上全是毛。”

“那不就象猴儿吗?”

“是!”载澂一本正经地答道,“比猴子长得好看。”

皇帝差一点笑出声来,赶紧假装着咳嗽了两声,才掩饰过去,随即又极趣兴味地问:

“洋女人还会说咱们中国话?”

“是!会得不多。”

“她怎么说?”

载澂想了一下,学舌答道:“她跟臣说:‘大爷,大爷!不要紧,你不要走!’”

载澂从小就淘气透顶,在上书房学他师傅林天龄的福州官话,隔屋听去,可以乱真。有

一次让倭仁听到了,连那样“一笑黄河清”的老古板,都被逗得笑了。此时学着洋女人说中

国话,四声不分,怪模怪样,皇帝可真忍不住了,笑得紧自揉着肚子。

皇帝自己也知道,这不成体统,可再不能开玩笑了。于是谈论正经,“载澂,我问

你,”他说,“洋人见我不磕头,你说,该怎么办?”

这让载澂很难回答,他知道他父亲正为此烦心,自然不能再怂恿皇帝,说非磕头不可,

但也不敢说可以不磕头,因为那就是“大不敬”,想了一下,只得推托:“臣不明中外礼节

的歧异之处,不敢妄奏。”

这话当然不能使皇帝满意,但也无可深责,因为连曾国藩、李鸿章谈到这个难题,都没

有一句切实的话,载澂自然不可能会有什么好主意。

“我再问你,”皇帝换了个话题,“我想把园子修起来,你看行不行?”

“没有什么不行,”载澂在皇帝面前的时候一久,态度语气就随便了,“只要有钱。”

“就因为没有钱。”

“那就得想个没有钱也能修园子的办法。”载澂又说:“皇上不妨召见内务府的堂官,

让他们拿良心出来,好好儿想个主意。”

皇帝也觉得唯有如此,才是正办,不过无论如何要等亲了政才谈得到,眼前无从说起。

“皇上请早早歇着吧!”载澂跪安说道,“明儿还有大典。”

第二天一早,便是祀天大典,在王公大臣陪祀之下,举行繁文缛节的仪礼,由“初升”

到“谢福、送神”,整整费了半天工夫,始告礼成。

启驾还宫,自然先到两宫太后面前请安。深宫跟民间正好相反,民间向往着皇宫内院,

不知是如何地富丽,而深宫却向往着民间,不知是如何地热闹。因此,皇帝出宫一趟,自然

有在御辇中所看到的九城风景,细细说来娱亲。钟粹、长春两宫各坐了许多时候,方始回到

养心殿。

这时皇后已经奉召,先在等候,望见皇帝一进西暖阁,随即踩着极稳重的步伐,不慌不

忙地先以亲切的微笑目迎,然后垂着手请安,口中说道:“皇上回宫了!”

“早就回来了。”皇帝也象民间新婚的夫妇那样,三天不见,在感觉中象过了多久似

的,一定要仔细看一看妻子的脸,好知道这“多久”的日子中,有了什么改变?

皇后也是一样,然而她不能象皇帝那样毫无顾忌地盯着他的脸看,甚至还要避开他的平

视。当着太监、宫女,她必得摆出统率六宫的威仪,因此收敛了笑容,用很清朗的声音向左

右说道:“伺候万岁爷更衣!”

“喳!”小李先自答应一声,随后便领着“四执事太监”,走向西暖阁三希党后面的梅

坞——那是皇帝更衣穿戴之处。

“两位太后都吩咐了,今儿个不须侍膳,我得好好儿歇一歇。”皇帝一面换上枣儿红缎

面的白狐皮袍,一面向小李吩咐,“你到膳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没有?”

“奴才已经去看过了,有关外进的银鱼、野鸡;甘肃进的黄羊;安徽进的冬笋;浙江进

的醉蟹;奴才让他们预备了一个头号的火锅。”

“好!”皇帝望着彤云密布的窗外,“‘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你通知膳房,回

头等皇后侍膳回来再传!”

“是!”小李又说,“今儿晚膳,皇后是上钟粹宫伺候。”

那就更好了,慈安太后体恤皇后,实在也是体恤皇帝,每次侍膳,总是不等她自己吃

完,便催皇后回宫,好让他们小夫妻团聚,不过皇后一定尽礼,总不肯先走,这就反害得慈

安太后不能慢慢享用了。

“你别那么胶柱鼓瑟!”皇帝这天特意嘱咐皇后,“让你回宫,你就跪安,今儿个早些

回来,别让我挨饿!”

皇后笑了,看宫女站得远远地,便轻声说道:“说得那么可怜!这两天吃斋,怕真的是

饿着了?”

“可不是!今儿得好好找补一补。”

于是皇后这天真的等慈安太后开口一催,立即跪安回到养心殿,变通平常传膳的那套例

行规矩,屋内留下两名宫女,廊上只是小李伺候,皇后陪侍着皇帝,浅斟低酌,笑声不断地

用了一顿十分称心如意的晚膳。

这样的辰光不多,一到年下,宫内有许多仪节,从更换摆设到奉侍两位太后“曲宴”,

都得皇后操心。皇宫在外廷也有太庙、奉先殿、“堂子”行礼,以及赐宴等仪典。等过了

“破五”,又有一件大事,要着手准备:礼部、太常寺、鸿胪寺、内务府布置太和殿,演礼

设乐,静待正月二十六皇帝临御太和殿,躬亲大政。到了那一天,百官进宫,又另是一番心

情——两宫“同治”的时期结束了,得看皇帝如何来挑这副重担?

※ ※ ※

皇帝正式在养心殿召见军机,是正月二十七的事。恭王与文祥等人早就看出,慈禧太后

归政以后,一定有许多奢靡的举动,内务府的开支,将会大量增加,所以经过多次密议,决

定趁政权转手之际,以裁抑内务府为手段,希望达成节用的目标。在皇帝问政的第一天,就

授意户部上了个奏折,同时预先拟好了一道明发上谕:

“户部奏:‘部库空虚,应行存储款项,请照初议另款封存’一折,四成洋税银两,前

经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奏明,解交部库,另款存储。近因各衙门奏支之款,络绎不绝,正项不

敷,随时挪借,殊与初议不符。着该部遵照奏准原案,全数封存。以后各海关报解四成洋

税,随到随封,连前所存,一概不准擅动。如库存正项,一时不敷周转,惟八旗兵饷及神机

营经费,暨随时紧要军需,准由该部奏明,暂借四成洋税开放;仍俟正项充裕,照数拨还,

其余一切放款,概不准奏借此项,致启挪移之渐。另片奏:内府外库,定制攸分,各宜量入

为出,不可牵混。又片奏:内府经费,仍照旧添拨各等语。内务府供应内廷一切用项,本有

粤海关、天津、长芦应解各款,及庄园头租银,加以户部每年添拨经费,量入为出,何至用

款不敷?着总管内务府大臣于一切应用之需,核实撙节,并严饬各该司员,认真办理,毋得

任意开销,致涉浮冒!其各省关例解款项,如逾限不到,或仍前拖欠,即由该大臣等奏明,

将该督抚、监督运使等,严予处分,以儆玩泄。至由部奏拨之六十万两,现经户部奏明,仍

按年筹拨,是内府用款不至过绌。嗣后不得再向户部借拨,以符定制,将此各谕令知之。”

当然,皇帝这时所看到的是户部的奏折,其中也曾提到当年奏准的原案,洋税除了用作

担保左宗棠西征军费所借的“洋债”以外,所余的四成,专户存储,预备将来筹办海军。此

是经国的百年大计,关系异常重要,恭王唯恐皇帝还不能有此深远的考虑,特为面陈雍正年

间的故事。

世宗在位的时候,综核名实,凡是不急之务,一概停罢,除了河防、海塘以外,没有什

么“大工”。积余的款项,交存设在内阁之东的“封桩库”,末年积蓄到三千多万两银子,

仓储粮米,亦可供二十年之用,此所以才有乾隆的盛世。提到“封桩库”,读过《宋史》的

皇帝懂了,“啊!”他深有领悟,“没有雍正的封桩库,就没有乾隆的‘十大武功’!这是

要紧的。”

“是!”恭王欣然应声,不觉就夸赞了两句,“皇上聪明睿智,将来必能媲美雍、乾,

重开盛世。”

“内务府每年由户部拨六十万两,这案子是怎么来的呢?”

皇帝又问。

“是分两次定的案,同治四年,奉旨年拨三十万两,同治七年又加拨三十万两。”恭王

答道,“按规矩说,是尽够用了!”

“既然够用了,为什么老要挪借呢?”皇帝问道,“借了还还不还哪?”

恭王始而默然,继而回答了皇帝后面的那句话:“还是没有法儿还了!只有不借。”

“当然!以后不准再借。”皇帝仍旧放不过内务府。由此开始痛责,说内务府的人“都

没有天良”,而且“贪心不足”,富了还想贵,去年借大婚的名目,滥邀保举,声色俱厉地

吩咐:“吏部以后决不能再徇私!太不成话了!”

恭王唯唯称是,他原希望皇帝亲政之初,就有这么一番表示,好让内务府的人知道,皇

恩浩荡以外,也还有不测的雷霆之威,稍存警惕,略微收敛。但到皇帝说得有些激动,主张

清理内务府的烂帐时,恭王心里不免发慌,内务府的烂帐何能清理?一抖出来,牵涉太广,

甚至慈禧太后的面子上,也会不好看,因而不能不想办法拦阻。

“内务府积重难返,许多流弊,由来已非一日。糜费自然有之,‘传办事件’稍微多了

些,也是实情。”恭王停了一下又说,“皇上亲政伊始,相与更新,内务府上上下下,必能

洗心革面,谨慎当差。”

“传办事件多了些”这句话,皇帝自然明白,这一来就不能再往下说了!他想了一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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