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现在两位太后的‘交进银’,每年是多少?”
“每年十万,端午、中秋各交三万,还有四万年下交。”
“两位太后,今后优游颐养,赏人的地方很多。我看,‘交进银’该添了!”皇帝说
道,“虽不说‘以天下养’,可也不能让两位太后觉得委屈。”
这是所费无几的事,而且恭王已体会到皇帝此举,是希望慈禧太后以后少叫内务府办
差,所以立即这样答道:“这是皇上的孝心,就算部库再紧,也决不能少了两位太后的用途。
请皇上吩咐一个数目,臣等遵旨办理。”
“我看加一倍吧!”
“是。”恭王回头向宝鋆说道:“你记着,马上叫户部补了进去。”
这个消息,很快地就传入深宫,两位太后对于皇帝的孝心,自然欣慰,不过慈安太后觉
得用不了这么多钱,而慈禧太后则虽不嫌多,但觉得跟皇帝大婚、亲政两次“恭上徽号”一
样,应该谦抑为怀,有一番做作。于是等皇帝在漱芳斋侍膳时,便表示不必增加。皇帝自然
极力相劝,最后再是打了个折扣,两宫太后每年的“交进银”定为十八万,端午、中秋各交
五万,年下交八万。
接着便谈起醇王的一个奏折——醇王管神机营管了十年以上,忽然上折,请将由八旗挑
选而得,集中在神机营操练的禁军,仍旧拨归原旗,说是“以复旧制”。皇帝颇为困惑,不
知道他为什么要“摔纱帽”?
“还不是为了饷吗?”慈禧太后虽已归政,仍旧每天在看上谕,户部所奏“部库空虚”
的折子,说各衙门奏支挪借,除了内务府以外,就是神机营。想来醇王为此不快,所以奏请
“复旧制”,饷归各旗关支,神机营就不必空担奏支挪借之名了。
这样一点明,皇帝方始恍然,醇王必是预先已经知道户部的原奏,有意“闹脾气”。对
这位“七叔”,皇帝并不怎么样敬服,但因为是慈禧太后的亲妹夫,不能不另眼相看。好在
根据户部原奏所下的明发上谕,已经特别叙明,“八旗兵饷及神机营经费,暨随时紧要军
需,准由户部奏明,暂借四成洋税开放”,醇王的面子有了,气也应该消了,只要再下一道
上谕,一仍其旧,事情就可了结。
慈禧太后当然同意他的处置,只是发觉皇帝仅仅不过敷衍面子,并未了解自己培植醇王
的深意,培植醇王是为了对抗恭王。从同治四年以后,恭王处处谨慎收敛,慈禧太后认为只
要自己掌权,一定可以拿他制服,而皇帝年轻,经验不够,日久天长,恭王说不定故态复
萌,渐起骄矜之心,就会演变成跋扈不臣。这样看来,今后要培植醇王,更比过去来得紧
要。这一点必得让皇帝了解。
话虽如此,怎么样跟皇帝说,却费踌躇,因为说得含蓄了,怕他不明白,说得太显露
了,又怕引起猜嫌,变成自扰。
想来想去,觉得不妨先从正面来谈醇王。
“你七叔的才具,自然不及你六叔。不过他为人忠厚正直,交给他办的事,不会私下走
了样。”慈禧太后又说,“他还有一样好处,待人诚恳,属下都肯死心塌地替他办事,象荣
禄那样,都是顶能干的人。有这些人在那里,他就才具短一点儿,也不要紧。”
“是!”皇帝很恭敬地答道,“将来办海军,一定得借重七叔。”
“对了!”慈禧太后很欣慰地说,“军务交给你七叔,政务交给你六叔。这就好比你的
左右两只手,你能好好用你这两只手,包管太平无事。”
话只能说到这里,不能再说用那只“掌军务的左手”来看住“掌政务的右手”,反正只
要兵权在忠诚可靠的人手里,外而李鸿章、左宗棠,内而恭王等等亲贵,谁也不敢起什么异
心。
当然,皇帝不会想得那么多,那么深,他只是紧记住了慈禧太后所说的“象荣禄那样,
都是顶能干的人”这句话,打算着有机会要好好重用这些人。
一存下这个念头,便接连两次召见荣禄,问的是谒陵的路途中,如何警跸。荣禄语声清
朗,奏对从容,一切部署,答得井井有条,皇帝相当满意。
到了三月初五,皇帝奉侍两宫太后启銮,恭谒东陵。仪驾出朝阳门,先到东岳庙、慈云
寺烧香,然后按站驻跸预先修理布置好了的行宫。王公亲贵随扈的虽多,最重要的只有两个
人,一个恭王、一个醇王。醇王以御前大臣的身分带着荣禄打前站,一路出警入跸,归他综
领全责。恭王则带着沈桂芬及一班军机章京,随携“行宝”,每天晚膳后,请见皇帝,奏对
承旨,照常处理军国大事。
当然,每天是在轿子里的时候多,御轿虽大,到底还是气闷,皇帝视为苦事,得要想个
消遣的办法。
他想下来骑着马走,但春雨如油,又是山道,载澂不敢答应,看看劝不住,只好去禀报
醇王,醇王赶来苦苦相劝,最后说要“面奏太后定夺”,皇帝才怏怏作罢。
这样就只好坐在轿子里找消遣了。这原有乾隆的成法可循,这位很懂得享福的皇帝,最
喜书画古董,南巡时往往携了精工缩制的书法名画,在轿中展玩。师傅们用膳休息的懋勤
殿,就有这样一箱子“小玩意”。皇帝本来也想取几件在轿中用来遣闷,只是徐桐认为“玩
物丧志”,奏谏不从,却携了一大堆圣经贤传,皇帝一直未动,此时也不想拿来看,于是找
了载澂来商量。
“轿子里实在坐不住。”他说,“你想法儿去找两部闲书来给我消遣。”
“臣专差到京去取《太平广记》来呈阅。”
“那书,”皇帝摇摇头,“没有意思。另外呢?应该很多吧?”
“是!闲书多得很。”载澂放低了声音说,“不过,臣不敢进呈。”
“怕什么?我在轿子里看,谁也不知道。看完了交给小李藏着,他不敢不当心。”
载澂想了一下,面有笑容,“臣马上去办。”他说,“今儿是不成了,最快得明儿晚
上。”
“好吧!能多快就多快。”
到了第二天晚上,驻跸隆福寺行宫,这已经到了东陵了,白天在独乐寺、隆福寺拈香,
晚膳以后,召见军机,因为京里的“包封”未到,无事可办,恭王只回了几句话就退了出
去。时候尚早,皇帝正闲得无聊,只见载澂神色怡然地进寝殿请安。皇帝看到他手中的蓝布
包,便知闲书到了,吩咐太监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小李侍候。
“是那玩意吧?”
“皇上看了就知道了。”
载澂解开蓝布包,里面是两函书,一看封面题签就皱眉了,“谁要看什么《贞观政
要》?”皇帝把那部书往外一推。
载澂一言不发,把那部书取了一本,翻开第一页,屈膝上呈。皇帝接到手里,看不了几
行,带着些歉意地,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来是个障眼法儿!”他说,“这部什么《品花宝鉴》,我连名字都不知道。那一部
呢?”
那一部书封面是高士奇扈从圣祖东巡,记口外风物的《松亭行纪》,内页是谈明末秦淮
名妓的《板桥杂记》。皇帝得到这两部书,如获至宝,但却给小李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不但
平时收藏要谨密,而且皇帝每每看到二更天还不忍释手。晚上不睡,第二天寅卯之间,如何
起身?所以每夜都得软磨硬骗,费好大的劲,才能把皇帝手中的书夺下来。
等回銮以后,皇帝自然不敢把闲书带到书房里去。但不论读书做文章,神思只要略微疏
忽,就想到《品花宝鉴》中所描写的乾嘉年间的梨园艳屑,或者明末秦淮河舫的旖旎风光上
面去了。当然,皇帝不用功,李鸿藻不能再象以前那样“动声色”,只有好言规谏。
这不仅因为皇帝已经亲政,而且也因为皇帝已经大婚,成婚就是成人,自然不能再用近
乎训督童子的态度来授读。而且,皇帝的态度也自然而然地变过了,以前是凡事求教,即使
有何见解,也是出于商榷的语气,自亲政以后,讲书之际,涉及实际政务,皇帝常用召询军
机的口吻,让李鸿藻陈述意见,便带着些考问的意味。这使得李鸿藻不能不慎重回答,因为
一句话的出入,立可就有影响,如果与恭王的意见相反,就会引起很大的误会,疑心他以帝
师的地位,在不该奏陈政务的场合,侵夺军机的权柄。倘或有此情形,必遭大忌,以致李鸿
藻常有左右为难,无所适从之苦。
最麻烦的,自然是总理衙门的事务,随班进见时,他可以不说话,而在弘德殿有所垂
询,他便无所闪避。从谒陵回京,各国使臣要求觐见一事,到了拖无可拖,推无可推的时
候,而礼节上一直未能定议。这天皇帝拿了一个李鸿章的折子给“师傅”看,上面是这样写
着:
“先朝召见西使时,各国未立和约,各使未驻京师,各国国势虽强,不逮今日,犹得律
以升殿受表常仪。然嘉庆中,英使来朝,已不行三跪九叩礼,厥后成约,俨然均敌,未便以
属礼相绳。拒而不见,似于情未洽,纠以跪拜,又似所见不广,第取其敬有余,当恕其礼不
足。惟宜议立规条,俾相遵守,各使之来,许一见,毋再见,许一时同见,毋单班求见,当
可杜其觊觎。且礼与时变通,我朝待属国有定制,待与国无定礼,近今商约,实数千年变
局,国家无此礼例,德圣亦未预定,礼经是在酌时势权宜,以树之准。”
读完这道奏折,李鸿藻拿它放回御案,最好能够不陈述意见,但皇帝不放过他,“师
傅,”他问,“你看李鸿章的话,有可取之处没有?”
李鸿藻很清楚,这个折子中的意见,必是跟恭王预先商量好的,内外一致,已有成议,
要想教各国使臣向皇帝磕头,是万万办不到的事了。倘或不行跪拜礼便拒而不见,则原折的
所谓“于情未洽”,是句很含蓄的话,实际上怕会引起极大的纠纷,度时量力,似乎不能不
委屈求全。
李鸿藻虽讲理学,但也信服“为政持大体”这句话,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只有捐弃成
见,表示赞成:“臣以为‘取其敬有余,恕其礼不足’,说得很好。不过如何是‘敬有
余’?总当诚中形外,有所表见才是!”
皇帝细想了一会,不置可否,他心里并不以李鸿藻的话为然,只是尊重师傅,不肯说出
口来。李鸿藻当然亦不便再有什么陈奏。于是,李鸿章的折子,依然只有交总理衙门会议奏
复。
觐见的事又拖下来了,皇帝也乐得不闻不问,有空就看载澂去觅来的闲书,倦了便跟皇
后聊聊闲天,但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不了好久。
“万岁爷!长春宫召见。”
看见小李那惴惴不安的神色,皇帝心里有些嘀咕,“怎么了?”他问,“看你那样儿!”
小李知道瞒不住了。他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气忿难平,想把实情和盘托出;一方面又
怕惹出是非来,“吃不了,兜着走。”此时多想一想,还是谨慎小心为妙。这样,说话的态
度就越显得惶恐了。
“刚才上头把皇后传了去了,听说受了责备,到底为了什么,奴才没有能打听得出
来。”小李接着用哀告的声音说,“万一是为了皇后,上头说两句重话,万岁爷千万忍一
忍!这话,奴才本来不配说,只是一片赤胆忠心,不说,奴才心不安。万岁爷就看这一点儿
愚忠,听奴才一句话。”
皇帝没心思听小李自矢忠悃,只是惊疑着皇后不知如何忤犯了“上头”——自然是指慈
禧太后。这得先打听明白了,才好相机应付。
于是他问:“皇后呢?快去看,在那儿?”
“还在长春宫。”
这就没有办法了。自己跟皇后先见一次面,或者派小李去打听,都已不可能。只有硬着
头皮去见慈禧太后。
一到长春宫,只见皇后和慧妃都侍立在慈禧太后左右,看神气都还平静,皇帝略微放了
些心。于是他先给太后行礼,接着是后妃为皇帝行礼。
“你们都回去吧!”慈禧太后这样对皇后和慧妃说。
显然的,她要跟皇帝说的话,不愿让后妃听见,这也就可以想象得到,事与后妃有关。
果然,慈禧太后一开口便说:“皇后进宫半年多了,到现在还不大懂规矩,得好好儿的
学一学!”她把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重,仿佛无限痛心似的。
皇帝不知道皇后是那些“规矩”错了?只是她很用心学宫中的仪制,是他所深知的。然
而他不敢为皇后辩解,唯有恭恭敬敬地答道:“是!我告诉她。”
“用不着!你要体谅她,就得替她匀出工夫来,少到她那儿去,好让她学着做个皇后。”
当着宫女太监,这个钉子碰得皇帝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依然只能忍气答一声:“是!”
“你别看慧妃年纪轻,她倒是很懂事。到底还是满洲旧家出身,从小受的规矩就好。你
下了书房要用功,也不能没有一个人侍候,就上慧妃那儿去好了。”
说了半天,原来为此!皇帝不由得在心里冷笑,当时就作了个决定:偏不到慧妃宫里去!
“好了,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两句话。你回去吧,我也要歇着了。”
等回到养心殿,皇帝越想越气,气的是慧妃。照他的想法,不是慧妃在慈禧太后面前有
怨言,何致于会有这一次的召见。狐假虎威,着实可恶!得要想法子出这口气,心里才能舒
服。
他还在这样暗中盘算,外面却已有传言,说慈禧太后跟皇后婆媳不和,皇帝夹在中间,
两头为难。说这些话的,是内务府的人。他们的消息灵通,心思灵活,聚在一起喝酒闲聊,
就能聊出一条生财大道来。
“差不多了,是时候了!”内务府堂郎中贵宝说:“一兴大工,高高兴兴的,那儿还有
工夫淘闲气啊?”
“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奉养两宫太后的天年,除掉修园子,那儿再去见孝心?”另一个
内务府郎中文锡接着说,“就是平民百姓,家业兴旺了,总也得修个花园,盖个别墅,承欢
老亲,何况天子富有四海?”
座中就是他们两人的官职大,说的又是这样义正辞严的大道理,那就不止于随声附和
了,而是各陈所见,诚心诚意想有所献替。这件事已谈了不知多少次,但以前是海阔天空,
不着边际地谈,这一次却是看出“事在必行”,一本正经地谈“可行之道”。
可行之道只有一条,“叫有钱的出钱,没有钱的愿意出钱”。但这话对外面可以这么
说,自己人关起门来说真心话,这条路子不见得行得通,因为钱不嫌多,叫人掏荷包,怎么
样也是件招怨的事。
“事情不能想得那么远,咱们是吃红萝卜,吃一节,剥一节,只要把场面拉了开来,难
不成半途而废?”贵宝说到这里,重重地加了一句:“不会的!到时候,六爷跟文中堂、宝
中堂不能不管!”
听见这话,一个个咂嘴舐唇,细辨味道,话外有话,味中有味,大家都会意了。以报效
为名,把“场面拉了开来”,然后把这副担子卸在恭王、文祥和宝鋆身上,硬叫户部筹款,
不管是动用四成洋税,还是开捐例,或者在厘金杂税上加派,总而言之,规复旧制,颐养两
宫,决不能说没有钱就停工!
于是由此开始,商定了步骤,第一步当然是先回明内务府的堂官;第二步是打通小李,
跟皇帝进言。而最要紧的是,只可暗中进行,千万不能招摇,怕风声太大,让恭王知道了,
拦在前面,那就连场面都摆不开来了。
商量停当,分配职司,有个候补笔帖式成麟,跟小李很熟,很快地接上了头。小李跟安
德海不同,他自己倒不想揽权,只是处处替皇帝着想,同时也象皇帝那样,年轻爱热闹,觉
得这件大工一兴,一则可以解消慈禧太后和皇帝母子之间的隔阂,再则经常会奉旨去察看工
程进度,是件很好玩的事。
所以拍胸脯担保,一定可以把事情说成。
“不过,这件事不能急。万岁爷这一阵子心里正烦,等万岁爷‘挪动’了以后再说。”
宫中迁移住处叫“挪动”,又叫“挪屋子”,皇帝的挪动,是跟慈禧太后赌气。当然,
也怪慈禧太后干预儿子的房帷,太过分了些,经常派人窥伺皇帝和皇后的动静,皇帝迁怒到
慧妃身上,说什么也不肯到她宫里。但母命难违,既然说跟皇后常在一起,妨碍她“学规
矩”,那就连皇后那里也不去,托词要静下来用功,搬到乾清宫西暖阁去独宿。
挂字画,换摆设,整整忙了两天,才挪动停当。皇帝倒是真的想以文翰怡情,好忘掉因
慧妃争宠而引起的不愉快。每天晚上在乾清宫西暖阁看书做诗,做成了一首,便自己写个
“斗方”,用针钉在壁上,自我欣赏。
看皇帝的神思静了下来,有足够闲逸的心情来谈不急之务了,小李才特意把一部雍正
《御制圆明园四十景诗集》,与皇帝日常浏览,随手取用的一些书籍摆在一起,让他自己去
发现。
皇帝喜欢诗词,自然不会放过,诗集放上去不到一整天的工夫,便已看到,自己取了来
打开,一面图一面诗,边看边读,读不到一半便喊小李。
“可有没有圆明园的详图?找来看!”
有关的图籍,早就预备好了的,而小李却还有一番做作,“奴才去找。”他说,“一时
可不知道找得着找不着?”
“快去找!我等着要。”
那就不敢故意耽搁了,去不了半个时辰,小李笑嘻嘻地捧来一个手卷,说是在昭仁殿找
到的,展开来看,是极细的工笔,千花百草,金碧楼台,远比诗集上木刻墨印的插图,更为
动人。
皇帝从头到尾,细细看完,靠在椅子上发愣。从他迷惘而微带兴奋的眼神看,小李知道
皇帝一定会先提到修园子的话,故意不去理他,管自己去卷起手卷。
“不忙收!”皇帝指着画说。
“是。”
“你查一查,当时洋人烧圆明园的时候,看守的人是谁?”
皇帝向来性急,所以又加一句:“赶快去查!我等着。”
这可让小李作难了,他不知道从那里去查?时已入夜,宫门下钥,不然倒是找着内务府
的人一问,就可明白。此刻只有在文件中去查了。
于是把《咸丰实录》取了出来,翻到英法联军内犯的咸丰十年八月,一页一页往下查,
终于找到一条线索,总管内务府大臣宝鋆有个奏报圆明园被焚的情形的折子,小李随即又到
敬事房找到原折,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总管内务府大臣文丰、明善,遵旨照料圆明
园”。而文丰在八月二十二日,“夷匪”火烧圆明园时,已投福海殉难。
“照这么说,知道当时情形的,只有一个明善了?”
“是!”小李答道,“宝中堂大概也知道。”
“不用找他!”皇帝连连摇手,“你明儿一早传旨,等我下了书房召见明善。”
小李答应着又问:“万岁爷是垂询什么?要不要预先告诉他,好教他先预备着?”
“我问问他,当时是怎么烧起来的?是不是全烧光了?如果要修,先修那儿?”
小李一听这话,此时就不必再多说什么。第二天一早趁皇帝在养心殿跟军机见面时,赶
到内务府,径自去找明善,陈述了旨意。同时揣测皇帝的意思,告诉他不必跟宝鋆说起,这
也就是要瞒着恭王。明善自然会意,暂且连同官面前都不提,等召见过后再说。
※ ※ ※
这一次召见,费了两点钟之久。明善回到内务府,先找掌印钥的崇纶,关起门来,把皇
帝的意思告诉了他,说是已经决定兴修,奉旨先秘密查勘,该先修何处,后修何处,那一笔
款子可以挪用而不致引起恭王等人的反对?商量好了,“递牌子”请见面奏。
崇纶早年是能员,如今年纪大了,钱也有了,很想明哲保身,安分当差,而且经得事
多,看出眼前的财力物力,都还不能兴这件大工,所以内心颇不以此事为然。但如率直表示
异议,首先得罪了皇上,其次得罪了慈禧太后,最后还要得罪内务府的同官及属下,因为那
些人无不兴致勃勃,认为发财升官以及巴结太后、皇帝的大好机会已到,倘或兜头一盆冷
水,未免太杀风景,自己这个掌印钥的总管内务府大臣,十有八九不保。
为此,他口中所说的,便与心中所想的不同,“皇帝既有旨意,咱们不能不仰体圣心,
尽力去办。”崇纶说到这里,拱拱手:“这件大事,必得仰仗贤乔梓,多多费心,多多偏
劳。”
“不敢,不敢!”明善谦谢着,“咱们还得请大伙儿一起来谈一谈才好。”
“好!”崇纶立刻同意,“今儿晚上在我那儿聚会。”
说着,马上叫进一个笔帖式来写知单:“即日申刻,洁樽候光”,下面就开名字。内务
府大臣在崇纶以次,按资历次序是春佑、魁龄、明善、诚明,接下来该是弘德殿的“谙
达”,以户部右侍郎兼任内务府大臣的桂清。
“慢着!”明善拦住那笔帖式往下写,抬眼跟崇纶商议:
“我看,不必通知桂莲舫吧?”
桂清人如其名,以姜桂之性,有清正之名,一到内务府就不顾同官的面子,参劾内务府
司员跋扈擅专,以致崇纶得了“降二级留任”的处分,其余春佑等人因为对司员擅自添注的
文稿,“不加查察,随同画行”,各罚俸一年,所以跟同官格格不入。
崇纶心里在想,此事如果教桂清与议,他一定独唱反调,会弄得满座不欢,而且以“弘
德殿行走”的身分,为皇帝讲授满文时,说不定会相机进谏。说起来是在崇纶家集议,得知
其事,不但奉密旨的明善会受斥责,自己或亦不免为皇帝所迁怒,所以接纳了明善的建议,
不请桂清。
到了这天散值,各自回家换了便衣,准备赴约。这是京城里第一等的阔人聚会,象临潼
斗宝似的,各人都带着新得的古董、珍玩,或者罕见的字画赴会,相与观赏品评一番,然后
开宴入席,手把酒杯,细商大计。
说是细商,其实也等于闲谈,话题越扯越远,一直谈到乾隆年间,如何每南巡一次,便
仿照江南的名园胜景,在圆明园改建。这样到了席散,只谈出一个决定,而且这个决定不谈
也不要紧,那就是由明善先勘查了目前的情形再说。
过不了两天,明善找了一批司官、工匠,出西直门往北,直驰海淀,去勘查残破的圆明
园,费了两天工夫,走遍了总名圆明,实际上有圆明、长春、万春三园的每一个角落。三园
中除了最有名的“四十美”以外,还有上百处的景致,而勘查结果,还象个样子的,只有十
三处。
勘查虽有结果,复奏却还不到时候,因为不能只说一句“尚存十三处”就可了事,这十
三处座落何处,是否相连?如果迁就这十三处来修,是如何修法,工款几何,款从何而出?
不能详详细细奏报,总也得说出一个大概来,所以须得好些日子才能复奏。
好在皇帝这一阵子也无心来问到此,各国使臣觐见一事,搞得皇帝烦透了。每次召见军
机,一谈到这上面,便有许多他不爱听的话听到,不是说日本的由“外务卿”出任“全权公
使”的副岛种臣,态度傲慢,诸般要挟,就是说英法有兵船开到上海,如果使臣不能入觐,
恐怕会兴问罪之师。皇帝年轻气盛,总是咄咄逼人地问:主人不愿见恶客,为何不能拒之于
门外?而每次问到这句话,都不能得到什么确实的答复。无可奈何,只有让总理衙门跟各国
使臣磋商,见是迟早要见的,日期迟早,只看在礼节上能不能争得“顺眼”些。
当然,恭王跟文祥比皇帝更觉心烦,一方面受皇帝的诘责,一方面要应付各国使臣,而
额外还要安抚“清议”。朝上茶余酒后的放言高论,还可以装聋作哑,表面不理,暗中疏
通,但公然上了折子,对那些“义正辞严”的责备,就不能当作耳边风了。
折子是翰林院编修吴大澂所上的,他是同治七年的庶吉士,三年教习期满,留馆授职编
修。因为不是“日讲起注官”,所以奏折由翰林院掌院学士代奏,措词相当委婉,一开头先
拿恭王及李鸿章等人恭维了一顿,但提到入觐礼节,话就说得很硬了,“我国定制,从无不
跪之臣,若谓宾礼与外藩不同,必欲执泰西礼节行之于中国,其势万不能行。夫朝廷之礼,
乃列祖列宗所遗之制,非皇上一人所得而私也!若殿陛之下,俨然有不跪之臣,不独国家无
此政体,即在廷议礼诸臣,问心何以自安?”
看到这个“交议”的折子,恭王唯有苦笑,传观各总理大臣,大都默然,只有董恂,愤
懑之色,溢于言表。
“书生误国,往往如此,都为了他们好发高论,这件事不能定议,如今就算能够入觐,
各国使臣已存芥蒂,‘修好’二字也要大打折扣。这就好比做买卖,明知这笔交易非做不
可,争论价钱也占不到便宜,何不干干脆脆,放漂亮些?也图个下回的买卖……。”
董恂的话有些拟于不伦,文祥听不入耳,便挥手止住了他,“咱们谈正经吧!”他说,
“清议自然不可不顾。他们的话虽不免隔靴抓痒,亦是由于隔阂之故,唯有开诚布公,把局
中人的难处都说给他们听,或者可以取得谅解。吴清卿这个折子,既然是并案交议,将来可
以在一案中奏复,眼前暂且不必管它。照我看,事情到了非定议不可的地步,各国使臣的意
见,‘万国公法’的条款,都得说给上头听。皇上聪明天纵,只要知道了其中的窒碍,圣心
亦自然会体谅的。我看,这件事还得托兰荪从中斡旋,进讲时随机开陈,庶乎有济。”
李鸿藻这天不在恭王那里。第二天到了军机,恭王把他请到僻处,亲自提出要求。
“兰荪!”恭王徐徐说道,“你久值枢庭,也是局中人,局外人不谅,局中人应该深知
甘苦。积弱之势,非一朝一夕而成,如今度势量力,是不是能跟洋人周旋,或者如雍、乾盛
世,海内富足,可以闭关自守,封桩库不说,户部就经常有两三千万银子存在库里,不必指
着洋税作担保,筹西征的军费,倘或洋人不就我的范,尽可以不相往来。兰荪,你说,如今
的形势,有一于此否?”
这是无须问得的,但以亲王的体制尊贵,明知故问亦不得不规规矩矩地回答:“没有。”
“那不就说到头了!如果有一于此,何须言路侃侃而言?在我这里先就过不去,肯跪
拜,我奏请准许入觐,不肯跪拜,就教不行,那怕他拿‘下旗归国’作要挟,我只答他两个
字:请便!”恭王停了一下又说,“兰荪,我再跟你说句掏心肝的话,各国公使不肯跪拜,
第一个委屈的是我。你想想,如果派我陪着入觐,洋人给皇上鞠躬,我可得跪在那里,相形
之下,你想我心里是什么味儿?”
这番话使得李鸿藻相当感动。他讲理学并不象倭仁那么滞而不化,更不会象徐桐那样冥
顽不灵,只是名心甚重,极讲究大节出入。看洋人虽还不免存着“夷狄”之见,但平心静气
想一想,洋人势利重于道义则有之,待人接物,到底跟张骞通西域时所见的人物不同,所以
对总理衙门诸大臣,其实也是相当谅解的。现在听了恭王的话,更不能不承认他是“忍辱负
重”,既同在政府,也不能不为他分劳分谤。
于是他很诚恳地答道:“王爷的苦心,我不但谅解,而且钦佩。王爷若以为我有可以效
劳之处,或者说句放肆的话,非我不可之处,尽请吩咐!”
“承情之至。”恭王极欣慰地拱手道谢,“兰荪,有件事还是非你不可,觐见的章程,
最近就可以定议,一旦奏上,要请你在御前相机开陈,多为皇上譬导。如今时世不同,千万
不要以为有‘不跪之臣’,就是受辱。”
这是个难题,从四书五经到前朝实录,那里也找不出一个事例,可用来譬解天子有不跪
之臣,但既然已经承诺帮忙,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一声:“是!”
这一声很勉强,恭王自然听得出来,所以紧接着解释:“你请放心!我跟博川与洋人交
涉,虽做不到叫他们行跪拜之礼,但一定比他们见本国之君的礼节来得隆重。”
“喔!”李鸿藻精神一振,“乞示其详!”
“各国公使见他们本国之君是三鞠躬,将来见大清国大皇帝是五鞠躬。这一层,我已下
定决心,如果做不到,宁愿决裂。”
“嗯,嗯!”李鸿藻不由得说了句:“这也罢了!”
“细节上自然还有得争的,总之能多争是一分,等定议了,你自然先晓得。这且不去说
他,还有一事想奉托,吴清卿上了个折子,义正辞严,颇难应付,既不便留中,也不便批
复,得要疏通一下子。”
“王爷,”李鸿藻笑道,“此事就无可效劳了。而且也用不着我。”
“怎么说用不着你?”恭王问道,“你们不常有往来吗?”
“我跟昊清卿的交往不多。其实,什么人也不用托,吴清卿不是董韫卿的门生吗?”董
恂是同治七年戊辰科会试的“总裁”之一,算起来是吴大澂的“座师”,所以李鸿藻的意思
是,只要董恂把他的这个门生找来说一声,事情就可了结。
那知不提还好,提起来恭王叹气:“我看董韫卿的门生,都要‘破门’了!”
门生不认老师,自摒于门墙之外,叫做“破门”。董恂的官声不佳,他的门生凡是有出
息的,多不以老师为然,所以恭王有此感慨。
李鸿藻是方正君子,听得这话,不便再出以嬉笑的态度,怕是菲薄了董恂,只这样答
道:“王爷找潘伯寅吧,他们既是同乡,又是讲究金石碑版的同好。”
“对,对!”恭王被提醒了,“我找他。”
要找潘伯寅——潘祖荫很方便,他是南书房的翰林,就在军机处对面入值,一请便到,
而且一谈便妥。恭王表示吴大澂的折子,可能会含糊了之,这是出于不得已,请代为解释。
潘祖荫满口答应,一定把招呼打到,包管无事。
于是到了三月十四,恭王正式奏报准许各国使臣觐见的章程,除却破天荒的五鞠躬,所
有的条款,都被解释为“恩出自上”,在呈国书、致贺辞以外,各国公使只能问一句:“大
皇帝安好?”皇帝不曾有所“垂问”,不能乱开口,这是依照召见的规矩。同时行鞠躬礼
时,皇帝“坐立唯意”,因为依照中国的规矩,在殿廷觐见,皇帝决不会立而受礼。这一点
在交涉时,亦曾费了许多唇舌,最后是在中国多年的英国公使威妥玛听出了因头,文字上如
此规定,实际上“恩出自上”,一定会站着接受各国公使的致敬,才算定议。
为了有这么一个掩耳盗铃的圆面子的规定,李鸿藻进言便觉困难,找到机会,造膝密
陈,用极委婉的措词,才获得皇帝的许可,定期六月初五在紫光阁准许各国使臣“瞻觐”。
期前有一次演礼,以日本特命全权公使副岛种臣为首的美、俄、英、法、荷六国使臣,
未觐大清皇帝,先瞻西苑之胜。紫光阁在中海西岸,是狭长的一区,中有驰道,可以走马。
明世宗在西苑修道求长生之暇,往往在这里校阅禁军的弓马,所以在北面造一高台,上面是
一座黄顶小殿,前面砌成城墙的式样,由左右两面的斜廊,沿接而上,其名叫做“平台”,
后来改名紫光阁。到了崇祯朝,打流寇,抗清兵,命将出师,总在平台召见,封爵赐宴的。
入清以后,这里仍旧叫做紫光阁,是出武状元的地方。乾隆皇帝把它当做汉明帝的“云
台”,改葺新阁,自平定伊犁回部到大小金川,画了“前后五十功臣”的像在紫光阁,御制
题赞,陈设俘获军器,因而又定为藩属觐见之地,用意在耀武扬威,震慑外藩。
照文祥的原意,本想在永定门外二十里的南苑,定为皇帝接见之地,但那个元朝称为
“飞放泊”,明朝称为“南海子”的游猎之地,到底太荒凉了,不足以瞻“天朝威仪”,所
以一度提议,旋即作罢。而定在紫光阁接见,仍有以藩属看待各国的意味在内,这样安排,
至少在皇帝心里会好过些。
皇帝的心情是不会好的,年轻好面子,偏偏从古以来,就自己有不跪之臣!虽然师傅一
再沉痛地谏劝,忍一时的委屈,图千秋的大业,端在奋发自强,而他始终有着难以言宣的抑
郁。演礼过后,日子一天近一天,慈禧太后倒是看出了儿子内心的痛苦,劝他早两天移住瀛
台去避暑散心。
瀛台在南海之中,明朝叫做“南台”。三面临水,杨柳参差,在康熙年间,每到夏天,
圣祖喜欢移驻此地听政。皇帝读过圣祖的诗集,其中有一首五言古风,诗题叫做《夏日瀛
台,许奏事诸臣网鱼携归诗》,注释中有一条康熙二十一年六月的上谕:“朕因天气炎烈,
移驻瀛台。今幸天下少安,四方无事,然每日侵晨,御门听政,未尝暂辍。卿等各勤执掌,
时来启奏;曾记《宋史》所载,赐诸臣于后苑赏花钓鱼,传为美谈,今于桥畔悬设罾网,以
待卿等游钓;可于奏事之暇,各就水次举网得鱼,其随大小多寡,携归邸舍,以见朕一体燕
适之意。谁谓东方曼倩割肉之事,不可见于今日也?”
此时重新展读,皇帝的感慨更深,想到两百年前的盛世,益觉此日难堪。因此,到了六
月初五六国公使觐见那天,皇帝面无笑容,一言未发,等坐着受礼和听取了贺辞,只向御前
行走的载澂,说得一句:“带他们出去赐茶!”随即起驾回瀛台。
六国公使大失所望,而皇帝却如释重负。为了想尽快忘掉这个不愉快的记忆,他颇思找
一样新奇有趣的消遣。这一下,就让小李遇到难题了。
“西苑地方也挺大,万岁爷就在这儿逛逛散散心吧。”
“看来看去这几处地方,都腻了。”
“有一处,”小李突然想到,“万岁爷好几年没有去过了:
宝月楼。”
宝月楼在南海之南,是高宗纳回妃藏娇之地,这个回妃是穆罕默德的后裔,也就是俗传
为香妃的容妃。入宫以后,言语不通,而高宗又不愿她跟其他妃嫔住在一起,因此在西苑的
最南端,与瀛台隔着南海相对的皇城根,修建一座宝月楼,作容妃的香闺。凭楼俯望,皇城
外面就是西长安街,为了慰藉容妃的乡思,高宗又特地下令,将归顺的回民,集中在西长安
街居住,俗名“回子营”,还建筑了回教礼拜堂,让容妃朝夕眺望,如在家乡。
因为如此,这里是大内唯一可以望见民间的处所。皇帝从瀛台下船,直驶南岸,上岸就
是宝月楼,拾级而登,从小李手里取过一具“千里镜”,入眼便是两座宝塔。
“那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