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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皇帝不作此叮嘱,肃顺只要一日权柄在手,也必定照此去做。但此刻皇帝既然提了起来,则

正不妨把握机会,问个明白。

“奴才愚昧,有句不知忌语的话,不敢说!”

“你说好了。”

“皇上万年以后,倘有人提垂帘之议,奴才不知该当如何?”

皇帝点点头:“我也想到过这个。本朝从无此制度,我想,没有人敢轻奏。”

这虽不是直接的答复,但皇帝决不准有垂帘的制度出现,意思已极明显。自来幼主在

位,不是太后垂帘,临朝称制,便是特简大臣,同心辅弼,肃顺心想,话已说到这里,索性

把顾命大臣的名单提了出来吧!

略略考虑一下,他还是用迂回的试探方式,“皇上圣明!”他跪着说,“敬天法祖,念

念在祖宗的制度上。奴才承皇上隆恩,托付大事,只怕粉身碎骨,难以图报。不过奴才此刻

有句话,不敢不冒死陈奏,将来责任重大,总求皇上多派几个赤胆忠心的人,与奴才一起办

事,才能应付得下来。”

肃顺平日的口才很好,这番话却说得支离破碎,极不得体。好在皇帝懂他的意思,便即

问道:“你是说顾命大臣吗?”

肃顺不敢公然答应,只连连地碰头。

“唉!”皇帝忽然叹了口气,“这件事好难!”

语气不妙了,肃顺有些担心,不得不逼紧一步:“皇上有为难的事,交与奴才来办!”

“这是你办不了的事。”皇帝摇摇头又说:“照你看,有那些人可受顾命?”

“此须上出宸顾,奴才不敢妄议。”肃顺故意这样以退为进地措词。

“说说无妨,我好参酌。”

于是肃顺慢条斯理地答道:“怡、郑两王原是先朝受顾命的老臣。随扈行在的四军机,

是皇上特简的大臣。还有六额驸,忠诚谨厚,奴才自觉不如。这些人,奴才敢保,决不会辜

负皇上的付托。”

“嗯,嗯。”皇帝这样应着,并且闭上眼,吃力地拿手捶着腰。

看见皇帝累了,肃顺便请休息。这一席密谈,不得不作结束。肃顺原来还打算着一两天

以内,皇帝还会有这样一个安排。继续再谈——应行嘱咐的大事,以及皇帝心里所不能消释

的疑难,显然还多着,譬如恭王,皇帝对他到底是怎么个态度?是非要澄清不可的。

但就在第二天——七月十六,皇帝早膳的胃口还很好,到了下午,突然昏厥,等肃顺得

信赶到,御前大臣景寿和醇王,正带领太监,七手八脚地把皇帝抬回东暖阁,安置在御榻上。

景寿是个拿不出主张的人,醇王年轻,初次经历这种场面,张皇得比什么人都厉害,所

以东暖阁中乱作一团,几乎什么事也未做。等肃顺一到,大家的心才定了下来。他也无暇细

问,第一道命令,是飞召御医,第二道命令,奏报皇后,并请大阿哥马上来侍疾。太监们答

应着飞奔而去,分头通知。

其时御医已得到消息,栾太带着李德立和杨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来,匆匆行了

礼,一齐来到御榻前,由栾太诊脉。无奈他自己气在喘、手在抖,而皇帝的脉又细微无力,

所以两支手指搭在皇帝的手腕上,好半天还是茫然不辩究竟。

三位御前大臣都极紧张地站在他身后,等候结果,肃顺第一个不耐烦,低声喝问道:

“到底怎么样了?”

栾太不知如何回答,李德立说了句:“自然是虚脱。”

“那就照虚脱的治法,快救!不能再耽误工夫了!”

就这时,栾太算是把脉也摸准了,“是虚脱!”他忧形于色地说,“事不宜迟。先拿参

汤来!”

参汤是现成的,小太监立即去取了来,由李德立和杨春亲自动手,撬开皇帝的牙关,用

金汤匙,一匙一匙地灌。虽没有即时复苏,但参汤还能灌得下去,这就很不错了。

这时栾太已开了方子,“通脉四逆汤”重用人参、附子。

开好了亲自送给肃顺说:“请中堂过目。”

“不用看了。快去煮药!”肃顺等他把方子交了下去以后,又问:“情形到底怎么样

呢?”

栾太很吃力地答道:“怕是很为难了!”

“你们要尽力想办法!估量着还要用什么药,趁早说,这里没有,我派人连夜到京里去

办。”

“回中堂的话,”栾太答道,“皇上的病,什么方子都用到了。这是本源病,全

靠……。”

“你别说了!”肃顺不悦地申斥着,“全靠谁?有了病不就靠你们当大夫的吗?你不必

在这儿糟踏工夫,好好儿跟你的同事商量去吧!”

栾太碰了个钉子,不敢申辩。下来与李德立和杨春商议了一阵,都是一筹莫展,唯有看

“通脉四逆汤”的效果如何,才能定进一步的办法。

就在这时,张文亮抱着大阿哥,飞也似地奔了来。三位御前大臣纷纷出屋迎接,但把大

阿哥接是接来了,却不知跟他说些什么。大阿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觉得先是一路飞奔,

这时又看到所有的人,脸色均与平时不同,心里不由得害怕,“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张文亮赶紧去捂他的嘴,哄着他说:“别哭,别哭!在这玩一会儿,咱们就回去。”

“先把大阿哥抱开吧!”肃顺吩咐张文亮,“可也别走远了!

皇上说不定随时要找大阿哥!”

张文亮答应着把大阿哥抱了到殿后去玩,到天快黑时,还不见动静。

其时消息已经遍传,宫内宫外,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无不以惊疑焦灼的心情,希望了

解皇帝昏厥以后的详细情形,但肃顺已经下令封锁消息,甚至就在烟波致爽殿外的朝房中,

等着请安问疾的亲王,包括“老五太爷”、惇亲王,以及睿亲王仁寿等等,都得不到一个字

的消息,这使得他们在焦忧以外,还有愤怒,觉得肃顺的把持,太过份也太可怕了!

唯一的例外是皇后,肃顺不断有消息报告她。在服下“通脉四逆汤”以后,皇帝已经回

苏,但苏醒与昏迷之间,实在也没有太大的区别。皇帝脉微无力,一息奄奄,不但无法说

话,甚至也无法听话,心神耗散,仅仅是有口气而已。栾太提出警告,皇帝这时候需要绝对

的安静,而且不可引起哀伤郁怒之情,所以一切亲人,皆不宜见。

御医的话,不能不听,可是肃顺也不能不防着皇帝随时会咽气,倘或就此一瞑不视,毫

无遗言,那就要大费手脚了。但只要皇帝能讲一句话,这句话一定于己有利,只是口传末

命,必须共见共闻,所以他要留着醇王和景寿,做个见证。景寿没有那么多心思好想,醇王

的想法却与肃顺多少相同,知道这一刻关系重大,必须密切注意着皇帝有什么话留下来?因

此三个人守在御榻面前,一步都不敢离开,把外面所有在等候消息的人都忘掉了。

终于还是景寿想了起来,“六哥!”他悄悄拉一拉肃顺的袖子:“大阿哥平常这时候都

该睡了,先让张文亮把他送回去吧!”

“对了!”肃顺随即叫人去通知:“把大阿哥送回皇后宫里。”

大阿哥早就睡着了,张文亮抱着送到了皇后宫里,其时已经天黑,而烟波致爽殿外朝房

里的几个亲王,以及在军机直庐待命的军机犬臣,看见此时还无消息,断定皇帝已届弥留之

时,就越发不敢走了。

终于,皇帝能够转侧张眼,开口说话,“我不行了!”他的声音极低,转脸看着肃顺

说,“你找人来吧!大阿哥、宗令、军机、诸王!”

“是!”肃顺跪着回奏,“皇上千万宽心,先让御医请脉。”

说着,向外做了个手势。

站在门口的栾太、李德立和杨春,急忙上前跪安,栾太诊了脉,磕头说道:“六脉平

和,皇上大喜!”

“该进点儿什么了吧?”肃顺问道。

“只要皇上喜爱,什么都能进。”

“倒是有点儿饿了。”皇帝的神气似乎又清爽得多了,“有鸭丁粥没有?”

“早给万岁爷预备了!”敬事房首领陈胜文,跪着说道:

“还有皇后进的冰糖燕窝粥,丽妃进的奶卷……。”

“奶卷太腻了吧?”肃顺问栾太。

“不妨!不妨!只要皇上喜爱。”

“那就传膳吧!”肃顺吩咐。

摆上膳桌,依旧是食前方丈,肃顺亲自动手,带着太监把皇帝扶了起来,但望一望膳

桌,便摇摇头,什么都不想吃。御前大臣和御医苦苦相劝,算是勉强喝了几口燕窝粥,倒是

玫瑰山楂卤子加蜂蜜调开的甜汤,似乎颇能疗治皇帝口中的苦渴,喝了不少。

就这一起一坐,可又把皇帝累着了,睡下来闭着眼,只张着嘴喘气。这时要召见的人,

除掉大阿哥据说因为从睡梦中被唤醒,大不乐意,哭着闹着,正在想办法安抚以外,其余的

都已到齐。但看此时的情形,皇帝还没有精神来应付,所以肃顺一方面请醇王去向大家说明

情况,一方面把栾太找到僻静的地方去悄悄密议。

“你看,皇上这样子,到底还能拖多久?”肃顺率直地说,“你实话实说,不必怕忌

讳。”

“今晚上我可以保,一定不要紧。”

“可是这个样子怎么成呢?”肃顺忧心忡忡地,“有多少大事,都得等皇上吩咐。起码

总得让人有说几句话的精神嘛!”

“这个……,”栾太慢吞吞地说,“也许有办法。”

“有办法就行。你快想办法吧!”

于是栾太又开了药方,并且亲自到御药房去检了药,亲手放入药罐,浓浓地煎了一小

碗,由肃顺亲自捧到御榻面前供皇帝服用。

果然,这付药极有效验,萎靡僵卧的皇帝,眼中有了光采,示意左右,把他扶了起来,

靠床坐着,吩咐肃顺宣召亲王及军机大臣进见。

以惠亲王绵愉为首,一个个悄悄地进了东暖阁,排好班次,磕头请安,发言的却仍是唯

一奉旨免去跪拜的惠亲王,用没有表情的声音说道:“皇上请宽心静养!”

“五叔!”皇帝吃力地说,“我怕就是这两天了。”

一句话未完,跪在地下的人,已有发出哭声的。皇帝枯疲的脸上,也掉落两滴晶莹的泪

珠,这一下欷歔之声越发此起彼落,肃顺厉声喝道:“这是什么时候,还惹皇上伤心?”

这一喝,欷歔之声,慢慢止住。肃顺便膝行向前一步,磕头说道:“请皇上早定大计,

以安人心。人心一安,圣虑自宽,这样慢慢调养,一定可以康复。”

皇帝点点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宗社大计,早定为宜。本朝虽无立储之制,现在情

形不同,大阿哥可以先立为皇太子。”

此是必然之势,惠亲王代表所有承命的人,复诵一遍,表示奉诏:“是!大阿哥为皇太

子。”

“大阿哥年纪还小,你们务必尽心匡助。现在,我再特委派几个人,专责辅弼。”

这到了最紧要的一刻了,所有的亲王和军机大臣都凝神息气,用心听着,深怕听错了一

个字。

“载垣、端华。”皇帝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好久未再作声。

每一个人都在猜测着,皇帝所念的下一个名字,大概是奕!甚至连肃顺都以为皇帝的

迟疑,可能是临时变卦,在考虑恭王的名字了。

然而他们都猜错了,皇帝继续宣示名单,是:“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祐

瀛。”

这一下喜坏了肃顺一党。但自然不便形诸颜色,载垣看了看端华和肃顺,磕一个头,结

结巴巴地说:“臣等仰承恩命,只恐才具不足以负重任。只有竭尽犬马,尽心辅助,倘有异

心,天诛地灭,请皇上放心。”

这番话虽不甚得体,总也算交代了,皇帝点点头,又问:

“大阿哥呢?”

大阿哥刚由张文亮抱了来不多一会,奉旨宣召,张文亮便把他放下地来,半哄半威吓地

说:“皇上叫了,乖乖儿去吧!记着,要学大人的样子,懂规矩,皇帝说什么,应什么,千

万别哭,一哭,张文亮倒霉,也许就会关了起来,明天可就不能陪大阿哥玩儿了。”

穿着袍褂的大阿哥,听张文亮说一句,他应一句,但一掀帘子,只见满屋子跪的是人,

把他吓得愣住了,回身就跑,不想张文亮正好拦在后面。

“小爷,小祖宗!”张文亮急得满头大汗,“进去!别怕!”

幸好景寿及时出现,六额驸是熟悉的,大阿哥胆子大了些,让他牵着手,直到御榻面

前,跪了安,叫一声:“阿玛!”

看见儿子只有六岁,便要承担一片破烂的江山,皇帝万感交集,自觉对不起祖宗,也对

不起子孙,此时才知生死大限是如何严酷无情!万般皆难撒手,而又不得不撒手,人世悲

怀,无过于此。就这样一阵急痛攻心,顿时又冷汗淋漓,喘息不止。

大阿哥看得慌了,“阿玛,阿玛!”大叫着扑倒在御榻上去拉住了皇帝的手。

这对皇帝是极大的安慰,那一只小小的、温暖的手,仿佛有股奇妙的力量,注入他的身

体,他的喘息止住了,心也定下来了,而且也不再那样恐惧于一瞑不视,茫茫无依了。他微

笑着伸出枯瘦的手,摸着大阿哥的脸,看着载垣说,“我把他交给你们了!”

“是!”载垣肃然答道:“大阿哥纯孝天生,必是命世的令主。”

“要好好教导。李鸿藻一个人不够的。”皇帝说到这里,低下头来向大阿哥说:“你也

认一认我所托付的八大臣。给他们作一个揖吧!”

载垣代表顾命八大臣辞谢,皇帝不许。这番推让,皇帝厌烦了,于是“老五太爷”发言

劝阻,顾命八大臣站成一排,与大阿哥相向而立。一面作揖,一面跪下还礼,这样皇帝算是

当面托过孤了。

在形式以外,还有最重要的一道手续。肃顺命人抬来几案,备了丹毫,要请皇帝亲笔朱

谕,以昭慎重。但这时皇帝已经无法写字,握着笔的手,不住发抖,久久不能成一字,唯有

废然掷笔,说一句:“写来述旨!”

这“写来述旨”,应该就是军机大臣面承旨意后写呈的“明发上谕”,但时间迫促,没

有工夫按照规定的行款套语来处理,同时这些头等紧要的文件,最宜简洁,免得以词害义,

生出不同的解释。因此,杜翰纯粹以为皇帝代笔的立场,简单扼要地写了两道“手谕”,捧

交最资深的军机大臣穆荫,穆荫转交御前大臣肃顺,肃顺拿起来先极快地看了一遍,深为满

意,随即把他放在皇帝身边的几案上,并且亲自捧了仙鹤形的金烛台,照映着皇帝看那两个

文件。

“念给大家听听吧!”

“是。”肃顺放下烛台,把那两道手谕,交了给穆荫,然后自己也归班跪听。

穆荫捧着上谕,面南而立,朗然念道:“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特谕。”又念第二

道:“皇长子载淳现为皇太子,着派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

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特谕。”

那“赞襄一切政务”六个字,是杜翰自己加上去的,但既经皇帝认可,不啻出自御口,

谁也不敢说话。只是头脑冷静些的人,已有戒心,这班亲承顾命的“忠臣”,一开始便颇有

揽权的迹象了。

办了这件大事,勉强撑持着的皇帝,一下子泄了劲,颓然垂首,双眼似闭,于是老五太

爷说了句:“皇上歇着吧!”大家纷纷跪安退出。

除了顾命八大臣以外,没有一个不是感到心情沉重的,顾命大臣没有恭王,不是一个好

兆头!只怕朝中从此要多事了。当然,也有些人怕肃顺的权越来越重,气焰也会越来越高,

此后更难相处,而有些人只怕为了恭王不平,以他的身分、才具,说什么也不应该被摒于顾

命大臣的行列之外。

然而此时很冷静地下了决心,要与肃顺斗一斗的,却只有深宫中伴着一盏孤灯的懿贵妃。

东暖阁中的一切,她随时都能得到很正确的报告。大阿哥被立为皇太子,自然不是新

闻,而顾命大臣没有恭王的名字,虽在意料之中,却仍不能不使她震动!事情摆明了以后,

前因后果不得不重作一番估量。皇帝的末命如此,表示他至死对恭王不谅解,同胞手足何至

于这样子猜嫌,拧成这么个死都解不开的结?这自然是肃顺的挑拨离间!

一想到此,懿贵妃顿觉不寒而栗。都说肃顺跋扈毒辣,今日之下才发现他还有极其阴狠

的一面。这使她很快地想到这几天的情形,肃顺处处抬举皇后,已明显地表示出来,他将来

只尊敬一位太后,假手于那位忠厚老实的太后,去抓住年幼无知的皇帝,口衔天宪,予取予

求!“哼!”懿贵妃咬着牙冷笑,“肃六,你别作梦!”

越是心里恼恨,她越冷静,心里的事连小安子面前都不说一句,只看着桌上的逐渐消蚀

的短烛,默默在心里盘算,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微明。

宫里一天的活动,都是在曙色未临之前开始的,太监和宫女静悄悄地各自来去,忙着自

己分内的工作。懿贵妃虽然一夜未睡,但精神有种异样的亢奋,不想再睡,开了房门,叫人

打水来漱洗晨妆。

“主子起得早!”小安子跪了安起来,接着又垂手请了个安,“主子大喜!”

“什么喜啊?”

“大阿哥封为皇太子,”小安子掉了句文:“主子便贵为国母了!”

“哼!”懿贵妃报以冷笑。

一听见她的冷笑,小安子背脊上就会无缘无故地发冷。他不敢多说什么,只帮着宫女伺

候漱洗,等看到镜中懿贵妃黄黄的脸,失血的嘴唇,以及铺得好好的床,才惊讶地问:“主

子一夜未睡?”

“怎么啦?”懿贵妃回身看着他问。

小安子跪下来答道:“主子千万要保重!大阿哥年纪还小,全得仗着主子替他作主,大

清朝的天下,都在主子手里。”

‘咄!”懿贵妃喝道:“你懂得什么?少胡说八道!”

小安子想不到又碰一个钉子,这个钉子碰得他也实在不明白,自己想想,话并没有说

错,懿贵妃的脾气发得没有道理。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不由得便有委屈的神色。

懿贵妃自然明白他心里的想法,但此时不便作任何解释,反倒因为小安子的话,引起了

警惕,觉得必须有所告诫。

于是她沉下脸来,大声说道:“小安子!你告诉这里所有的人,这几天谁要在人前背后

胡言乱语,谈大阿哥立为皇太子和我将来怎么样,怎么样,这些话要是让我知道了,我没有

别的,马上传了敬事房来,先打烂两条腿再说。我可再告诉你一句话,”她用冷得似冰,利

得似刀的声音又说,“连你在内,一样办理。”

小安子吓得连委屈也感觉不到了,只听出这一段话,情况严重,没有一分一毫的折扣可

打,赶紧连声答应,站起来先对屋内的四五个宫女说道:“你们可听见主子的话了!千万小

心,千万小心!”说完,匆匆走了出去,把懿贵妃的告诫,郑重其事地转告了每一个太监和

宫女。

因此,各个宫里,都在窃窃私议着皇帝的病,以及肃中堂如何如何?只有懿贵妃那里,

特别安静。自然,安静得十分沉闷。

传了早膳,皇后派人来通知,即刻齐集中宫,去省视皇帝的病。后妃不与外臣相见,所

以皇帝的病,她们只能听太监的报告,等闲无法探视。这天早晨,是皇后特意叫陈胜文与六

额驸安排好的,御前大臣一律回避,容后妃与皇帝去见可能是最后的一面。

皇帝却不知道后妃来省视,他一直未醒,不知是睡熟了还是昏迷着?一个人瘦得只剩下

一把骨头,说什么食前方丈,说什么六宫粉黛,转眼莫非成空!皇后与那些妃嫔们,也不知

是为皇帝还是为自己,一个个泪落如雨,却不敢哭出声来,唯有障面掩口,想把自己的眼泪

吞到肚子里去。

于是敬事房首领太监陈胜文,劝请后妃止泪,说是皇帝神明不衰,怕朦胧中发觉了大家

的哀痛,一定会伤心,于病体大为不宜。接着额驸景寿又来奏请皇后回宫。不离伤心之地,

眼泪是无论如何止不住的,皇后只好依从,领着妃嫔,退出了东暖阁。

回到中宫,皇后余痛未已,依然流泪不止。跟着来到中宫的懿贵妃,却显得格外刚强,

虽然也是红着眼圈,但说话行事,与平时无异,一进皇后寝宫,她就吩咐宫女双喜:“这儿

有我伺候皇后,你们到外面呆着去吧!没有事儿别进来。”

双喜是皇后的心腹,但也佩服懿贵妃凡事拿得了主意,不比皇后那样老实无用,这时知

道有机密大事要谈,当即答道:

“奴才在外面看着,不会有人闯进来。”

“对了!”懿贵妃嘉许她知机识窍:“你小心当差吧!将来有你的好处。”

等双喜一走,懿贵妃亲自关上房门,绞了把热手巾,递到皇后手里,心乱如麻的皇后,

也正有许多话要跟懿贵妃商议,但心里塞满了大大小小,无数待决的事件,却不知从何说

起?擦干了眼泪,怔怔地楞了半天,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心烦,蓦地里又捶着妆台,哭了起

来,一面哭,一面说:“弄成这个样子,怎么得了呢?”

“皇后,皇后!”懿贵妃扶着她的手臂说,“这不是一哭能了的事。光哭,把人的心都

哭乱了!你先拿定了大主意,咱们再慢慢儿商量做法。”

“我有什么主意?”皇后拭着泪哭说:“还不是他们怎么说,咱们怎么听。”

“不!”懿贵妃断然决然地说,“皇后千万别存着这个想法。

权柄决不能下移,这是祖宗的家法。”

说到这个大题目,不由得让皇后止住了哀痛,“我可不懂了。”她问,“又是‘赞襄政

务’,又是军机大臣,他们要作了主,咱们拿什么跟他们驳回啊?”

“拿皇帝的身分。皇帝亲裁大政,不管皇帝年纪大小,要皇帝说了才算。”

“啊!”皇后仿佛有所意会了,但一时还茫然不知如何措手,“我在想,将来办事,总

得有个规矩。凡事,咱们姐儿俩,大小也可以管一管。这要管,又是怎么管呢?”

“皇后算是明白了。咱们不妨把六额驸找来问一问。”

“也好。”

于是懿贵妃教了皇后许多话,同时派人传谕敬事房,宣召六额驸,说有关于皇帝的许多

话要问。这原是不合体制的,但情况特殊,事机紧迫,景寿固不能不奉懿旨,肃顺这一班

人,也不敢阻挡。

懿贵妃特意避了开去,只皇后一个人召见景寿,跪了安,皇后很客气地说:“六额驸起

来说话吧!”

“是。”景寿站了起来,把手垂着,把头低着。

“内务府办得怎么样了?”

这自然是指皇帝的后事。“肃六在忙着呢!”景寿答道:“金匮的板,早两天就运到

了。其余的东西,听说也都齐了。”

“还有样要紧东西,”皇后又问:“陀罗经被呢?”

陀罗经被是金匮中必备之物,亲藩勋旧物故,饰终令典,亦有特赐陀罗经被的。这由西

藏活佛进贡,一般的是用白绫上印金色梵字经文,御用的是黄缎织金,五色梵字,每一幅都

由活佛念过经、持过咒,名贵非凡。当然,“内务府老早就敬谨预备了。”景寿这样回答。

“噢!”皇后略停一停,换了个题目来问:“这几天的政务,由谁在料理呀?”

“还是军机上。”景寿慢吞吞的地道:“听说许多要紧公事,都压着不能办。”

“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皇上不能看奏折。”

“以后呢?”皇后急转直下地问到关键上,“你们八个人,可曾定出一个办事的章程?”

“目前还谈不到此。而且,也没有什么老例儿可援的。”

“我记得康熙爷是八岁即的位。那时候是怎么个规矩?”

“那时候,内里有孝庄太后当家,不过国家大事,孝庄太后也不大管。”

这些对答,懿贵妃早就算定了的,所以受了教的皇后,立刻追问一句:“那么谁管呢?”

“是辅政四大臣。”

“那四个?”

景寿一面思索,一面回答:“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

“后来呢?”

“后来?”景寿愣了一下,“后来当然是康熙爷亲政。”

“我是说康熙爷亲政以后。”皇后又加了一句:“那辅政四大臣怎么样?”

这一问,把木讷寡言的景寿吓得有些心惊肉跳,显然的,皇后是拿康熙诛鳌拜的故事,

作为警告。但是,于今如说有鳌拜,自是肃顺,与自己何干?这顾命大臣的荣衔,也不知如

何落到了自己头上?看这光景,将来是非必多,不如趁早辩白一番。

想到这里,随即跪了下来,免冠碰头:“皇后圣明!臣世受国恩,又蒙皇上付托之重,

自觉才具浅薄,难胜重任,可是当时也实在不敢说什么。臣现在日夜盼祷的,就是祖宗庇

佑,能让皇上的病,化险为夷,一天比一天健旺,这顾命大臣的话,从此搁着,永远不必再

提了。”他一面说,一面想到肃顺的跋扈,同时想到皇后提起康熙朝旧事的言外之意,不由

得越想越害怕,汗出如浆,急出一句最老实的话:“臣是怎么块料?皇后必定明白。他们拿

鸭子上架,臣实在是莫奈其何!但分臣能效得一分力,万死不辞。只怕,只怕效不上力。”

这番话真有些语无伦次了。皇后啼笑皆非,而且也不知如何应付,因为它未在懿贵妃估

计之中。只是景寿的窝囊,连忠厚老实的皇后都觉得可怜亦复可笑。

景寿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皇后却又说不出话,眼看要弄成个僵局,躲在屏风后面的懿

贵妃不能不出头了。她袅袅娜娜地闪了出来,先向皇后行了礼,然后自作主张地吩咐:

“六额驸,请起来吧!”

景寿一见懿贵妃出现,心里略略放宽了些。懿贵妃为人厉害,但也明白事理,她一定能

谅解他的处境为难而本心忠诚,所以站了起来,顺手给懿贵妃请了个安,退到一旁,打算着

她有所询问时,再作一番表白。

“六额驸是自己人,胳膊决不能朝外弯。”懿贵妃这一句话是向皇后说的,但也是暗示

景寿别忘掉自己是椒房至亲,论关系要比肃顺他们这些远支宗室密切得多。

景寿自然懂得她的意思,赶紧垂手答道:“懿贵妃明见,这句话再透彻不过了,正是景

寿心里的意思。”

“好!”懿贵妃赞了一声,接着又说:“可是我得问六额驸,你下去以后,他们要问:

皇后召见,说些什么?你可怎么跟他们说呀?”

“就说,就说皇后垂询皇上的‘大事’,预备得怎么样了。”

“一点不错。你就照这个样子,别的话什么也不用说。我知道你一个人也争不过他们,

不用跟他们废话,有什么事,你想办法先通一个信儿就行了。”说到这里,懿贵妃停了一

下,又威严地问道:“你明白吗?”

景寿想了想,懂得懿贵妃的意思是叫他不必多事,于是惶恐地答道:“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懿贵妃转脸向上问道:“皇后如果没有别的话,就让六额驸下去吧!”

“嗯!”皇后想了想说,“有一件事,也是要紧的,‘大事’一出,里里外外一定乱糟

糟的,大阿哥在外面,怕他们照应不过来,六额驸多费心吧!”

这是景寿办得了的差使,欣然答道:“皇后跟懿贵妃请放心!景寿自会小心伺候。”

等景寿退了出去,皇后与懿贵妃,相对苦笑,她们原来期望着要把景寿收作一个得力帮

手,不想他竟是这等一个窝囊废。“亏得你机敏,不叫他插手,不然,准是事成不足,坏事

有余!”皇后摇头叹息:“唉,难!”

“皇后先沉住气。凡事有我。”

话是这样说,懿贵妃也实在不知道如何才不致于大权旁落?回到自己宫里,倚栏沉思,

不知日影过午。忽然,皇帝身边的小太监金环,匆匆奔了进来,就在院子里一站,高声传

旨:“万岁爷急召懿贵妃!”说完才跪下请安,又说:“请懿贵妃赶紧去吧!怕是万岁爷有

要紧话说。”

“喔!”懿贵妃又惊又喜,问道:“万岁爷此刻怎么样?”

“此刻人是好的。只怕……。”金环欲言又止,“奴才不敢说。”

懿贵妃知道,皇帝此一刻是“回光返照”。时机万分珍贵,不敢怠慢,随即赶到了烟波

致爽殿。

御前大臣都在殿外,站得远远地,一看这情形,就知道皇后在东暖阁。小太监打了帘

子,一眼望去,果然皇后正跪在御榻前,懿贵妃进了门,随即也跪在皇后身后。

“这个给你!”皇帝气息微弱地说,伸出颤巍巍的一只手,把一个蜀锦小囊,递给皇

后。懿贵妃知道,那是乾隆朝传下来,皇帝常佩在身边的一枚长方小玉印,上面刻的阳文

“御赏”二字。

皇后双手接了过来,强忍着眼泪说了句:“给皇上谢恩。”

“兰儿呢?”

“在这里。”皇后把身子偏着,向懿贵妃努一努嘴,示意她答应,同时跪到前面来。

“兰儿在!”懿贵妃站了起来,顺手拿着拜垫,跪向前面,双手抚着御榻,把头低了下

去,鼻子里息率息率在作响。

皇帝缓缓地转过脸来,看了她一下,又把视线移开,他那失神的眼中,忽然有了异样复

杂的表情,是追忆往日和感叹眼前的综合,不辨其为爱为恨,为恩为怨?

“唉!”皇帝的声音不但低微,而且也似乎哑了,“我不知道跟你说些什么好。”

听得这一句话,懿贵妃哭了出来,哭声中有委屈,仿佛在说,到今日之下,皇帝对她还

怀着成见,而辩解的时间已经没有了,这份委屈将永远不可能消释伸张。

就这时,皇帝伸手到枕下摸索着,抖颤乏力,好久都摸不着什么东西。于是,皇后站了

起来,俯首枕边,低声问道:

“皇上要什么?”

“‘同道堂’的那颗印。”

皇后探手到枕下,一摸就摸出来了,交到皇帝手里,他捏了一下,又塞回皇后手里。

“给兰儿!”

这一下,懿贵妃的刚低下去的哭声,突然又高了起来,就象多年打入冷宫,忽闻传旨召

幸一样,悲喜激动,万千感慨,一齐化作热泪!又想到几年负屈受气,终于有此获得谅解尊

重的一刻,但这一刻却是最后的一刻,从此幽明异途,人天永隔,要想重温那些玉笑珠香的

温馨日子,唯有来生。转念到此,才真的是悲从中来,把御榻枕旁哭湿了一大片。

这样哭法,皇后心酸得也快忍不住了,顿着足,着急地说:“你别哭了,行不行?快把

印接了过去,给皇上磕头!”

“是!”懿贵妃抹抹眼泪,双手从皇后手里接过了那一枚一寸见方,阴文大篆“同道

堂”三字的汉玉印,趴在地上给皇帝磕了个响头。

“起来,兰儿!”皇帝又说,“我还有话。”

“是!”懿贵妃跪直了身子,愁眉苦脸地看着皇帝。

“我只有一句话,要尊敬皇后。”

“我记在心里。”懿贵妃又说:“我一定遵旨。”

“好!你先下去吧!”

这是还有话跟皇后说。懿贵妃极其关切这一点,但决无法逗留偷听,只好一步一回头地

退了出来。等出了东暖阁,遥遥望见在远处廊下的肃顺和景寿那一班御前大臣,她忽然想到

御赐的玉印,正好用来示威,于是故意站在光线明亮的地方,恭恭敬敬地把那方印捧在胸

前。这是个颇为郑重罕见的姿态,她相信一定可以引起肃顺的注意。

就这样站了不多一会,皇后红着眼圈也退了出来,两宫的太监、宫女纷纷围了上来,簇

拥着她们俩回到中宫。

懿贵妃想到一道紧要手续,随即把皇后宫里的首领太监喊了上来。

“我有话告诉你,你听清楚了!”懿贵妃很郑重地向皇后宫里的首领太监说,“刚才皇

上召见皇后和我,亲赐两方玉印,皇后得的是‘御赏’印,我得的是‘同道堂’印。你去问

一问烟波致爽殿的首领太监马业,他知道不知道这回事儿?要是不知道,你先把这一段儿告

诉他,叫他‘记档’!”

皇帝的一言一行,都由首领太监记下来,交敬事房收存,称为“日记档”,那当然是极

重要的文献,所以首领太监记档十分慎重,倘非皇帝朱谕或口传,便须太监亲眼目击,确有

根据,方始下笔。当时皇帝召见赐印,东暖阁中只有两名小太监,懿贵妃怕他们不了解此事

的关系重大,不曾告诉马业,以致漏记,因而特意作一番点检。

接着,懿贵妃辞别皇后,回到自己宫里休息。多少天来的哀愁郁结,这时候算是减轻了

许多,全由于这方印的缘故。

这方印是完全属于皇帝的。自乾隆的“五代五福五德堂”开始。列朝皇帝都象文人雅士

那样,喜欢取一个书斋的名字,作为别号。嘉庆是“继德堂”、道光是“慎德堂”、当今垂

危的皇帝便是“同道堂”。

同道堂有两处,一处在“西六宫”的咸福宫后面,一处在圆明园“九洲清晏”。去年八

月初八一早,皇帝就是在圆明园的同道堂进了早膳以后,仓皇离京的。想不到自此一别,圆

明园竟遭了兵燹,皇帝亦不能生还京城!

这不过是一年间的事,谁想得到这一年的变化是这么厉害!懿贵妃心想,一年以前,做

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快成为太后,而居然会有这样的事!莫非天意?

她是永远朝前看的一个人。既然天意如此,不可辜负。于是精神抖擞地想在御赐的玉印

上,作一篇好文章。

“同道,同道!”她这样叨念着,自然而然地想起一句成语:志同道合。这不就是说自

己与皇后吗?两位太后,同心协力,抚养幼主,治理国事!

不错!皇帝赐这方印的意思,正是如此。这也足见得皇帝把她看得与皇后一样尊贵。想

到这一点,懿贵妃深感安慰,而且马上想到,要把皇帝的这番深意,设法让皇后、顾命大臣

以及王公亲贵了解。

但眼前却无机会,不但皇后没有心情来听她的话,所有的顾命大臣、王公亲贵,根据御

医的报告,说皇帝随时可以咽气,因此也都守在烟波致爽殿,全副精神,注视着皇帝的变

化,谁还来管她得了什么赏赐?

夜谅如水,人倦欲眠,忽然首领太监马业匆匆自东暖阁奔了出来,惊惶地喊着:“皇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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