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王老爷唱了一段白门楼,夸他赛似活吕布。一过了年都升了官了。”
愈说愈奇,也愈教成麟不能相信,然而无法再往下追问,因为他所请的客人,已陆续来
赴约了。
这些客人包括成麟的表兄巴颜和在内,听得成麟相邀,当他跟李光昭出京,大功已成,
设宴庆贺,所以一见面纷纷道贺。越是恭维得好听,成麟心里越难过,也越着急,因为借钱
的话,更难出口了。
好不容易,成麟才把话引入正题,说是自己也打算买一批洋木报效,希望大家先凑一笔
钱出来。
“老三,”巴颜和不等他毕其词,就性急地问,“那李知府不是说,能凑十几万银子买
洋木吗?”
“不错!”成麟赶紧接口,“不过他是他的,我是我的。”
“这话就不对了!”巴颜和疑云大起,“当初原是这么说的,一起出京办木植,他出
钱,你出力,将来劳绩的保案上去,优叙大家有分,只要他补上了实缺知府,你起码也能补
上一个九品笔帖式,何用你花钱报效?”
这话把成麟问得张口结舌,原形毕露。于是有人敷衍着说:“成三哥犯不上花这钱。即
使真要报效,等李知府的木植运到,匀出多少,归你的名下,该多少价款,我们想法子凑了
还他。”
成麟心里有数,这还是人家顾他面子的说法,倘不知趣,再说下去,就要盘诘李光昭的
底细,会弄得很难堪。所以装作很感激地拱手说道:“这样也很好。到时候真要那么办,我
再请各位帮忙。”
这顿饭,在客人自是吃得索然寡味,做主人的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官梦震
醒,而且还得应付巴颜和的索债:
他经手替李光昭代借的五百两银子。
这里所谋成空,李光昭却还在广州盼望。看看资斧不继,后路茫茫,一不做,二不休,
悄悄在广州置办了动用物品,带着他那名十分玲珑的跟班,名叫李贵的到了香港。
一到就住进香港最大的得利客栈,包了两间房,一间作卧室,一间作起坐,房门上贴出
一条梅红长笺,大书“钦派圆明园工程监督李寓”,命李贵在跟别人谈到他时,称为“钦
差”。又弄了几口大皮箱,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外面贴着“奉旨采办圆明园木植李”
的衔条,放在起坐间里,进门客人,一望而知。同时雇了一顶绿呢大轿,每天穿起公服,戴
一副大墨晶眼镜,招摇过市。
这一下,立刻便有人来兜生意,因为两广总督衙门和粤海关有圆明园工的“传办事
件”,是香港商场都知道的,所以都不疑李光昭假冒。谈生意照例先拜会,后邀宴,有此一
番酬酢,才讲到正题,李光昭便天高皇帝远地大吹特吹,提到木植,说是既买洋木,便得跟
洋商直接打交道,免得中间剥削。别人不知道他是骗惯了洋商的,都当他精明能干,便真的
替他找洋商的路子。
结果找到一个法国人,名叫安奇,一谈之下,十分契合。李光昭决定买三万尺的洋木,
谈好价钱,要付定金的时候,李光昭连连冷笑,说是象这样的生意,只有买主先孝敬经手人
的,如何先要定金?大清皇帝买洋木,还怕少了他的价款?等木植运到天津,验明货样,自
然照价发款,内务府办事的规制一向如此。
于是签了约。自然,安奇有安奇的打算。
安奇在中国已有多年,但运气不好,经商迭遇风险,在广州和香港,欠下了好些债,能
有这笔大生意,可以一苏涸辙,所以格外迁就。至于李光昭的来历,他虽也怀疑,却认为不
致遭受任何损失,因为他对中国的官场,极其了解,天津教案发生时,曾亲历其境,看透了
中国人办洋务,只讲保住虚面子,暗地里多大的亏都肯吃的。如今李光昭所签的约,有“圆
明园李监督代表大清皇帝立约”字样,果然属实,则等货到天津,一经验收,不怕拿不到
钱,倘或假冒,则可请求领事提出交涉,一口咬定大清皇帝悔约。他深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
臣李鸿章是最会做官的,必不肯为了上十万银子,闹出大清皇帝悔约的纠纷,贻笑列国,颜
面不保。
在李光昭,也有一个如意算盘。他在广州的时候,已经知道圆明园工程欲罢不能,而最
困难的是,缺乏木料,慈禧太后万寿期近,需求甚亟,只要有一船洋木到了天津,不怕内务
府的人不听自己的话。他预备这样说:洋木总值是三十万,自己答应过报效十万银子,扣除
以外,应找二十万两。付掉安奇的价款,起码还能多十万银子。拿这笔钱在吏部加捐一个
“大花椽”,把没有“部照”的候选知府,弄成个真的,等奖叙的旨意下来,再打点打点,
搞个“不论双单月”,遇缺尽先补的名堂,然后走路子指明分发到湖北,那就扬眉吐气了。
两个人各有打算,彼此凑合,签下了一纸英文的合同。安奇认为照商场的惯例,不付定
金,合同无效,坚持要“意思,意思”,那怕一块钱都行。李光昭倒也慷慨,付了十块银光
闪亮的墨西哥鹰洋。
合同很简单,口头谈得详细。安奇表示他在小吕宋有人替他办货,由香港打电报到加尔
各答,再由伦敦转到小吕宋,至多半个月工夫,货色就可运到香港,然后一起随船到天津,
交货领价。
这笔交易一做,李光昭成了香港商场上的知名人物,有人想做内务府的生意;有人想捐
官;有人为打官司准备“京控”要找路子,都来拜托。李光昭来者不拒,无不拍胸保证,一
定帮忙。于是有人为他惠客栈的帐,有人送“程仪”,真有如鱼得水,左右逢源之乐。
那知乐极生悲,就在洋木将到香港的前一天,安奇喝酒大醉,在九龙到香港的渡船上,
失足落海,等捞救上船,已经一命呜呼,债主闻讯齐集,分掉了那一船洋木。
李光昭得到信息,大惊失色,赶到安奇的洋行里去打听,得知大家分配洋木抵偿债务的
经过,还想挽救,劝安奇的债主们,仍旧把洋木运到天津,照约行事,保证所得到的现款,
比此刻瓜分木料来得划算。无奈合同的一方已经亡故,契约责任,自然归于消灭,倘或出了
纠纷,打官司不能传安奇到案,必输无疑。所以任令李光昭说得舌敝唇焦,大家只是摇头不
允。
这一下害得李光昭进退维谷,大为狼狈。绕室徘徊了一夜,终于恍然大悟,“安奇死
了,还有别人。洋商不曾死绝,何妨照样再来一次!”他欣喜地自语着,“对!就是这么
办。”
这一次找到的也是一个法商,名叫勃威利,洋行设在福州,因而谈妥了便到福州去签约。
勃威利专门经营木材,在中国的业务,委托福州美商旗昌洋行代理,所以这张合同,亦
由旗昌洋行出面代订,勃威利连带签署负责。合同中载明订购洋木三船,共计三万五千英
尺,连运费在内,每尺银圆一元五角五分,总计五万四千二百五十元,在三十天内运到天
津,立即验收给价,每船每迟延一日,津贴泊船费用五十元。至于定金,照安奇的成例,只
付了十块鹰洋。
办好手续,李光昭携带英文合约和木样,坐海轮北上,一到天津,先禀呈直隶总督兼北
洋大臣李鸿章,根据内务府奏准的原案,请求饬令天津海关,免税放行,一面向内务府呈
报,说是“亲自航海,运来大木,将抵天津大沽,请派员点收”,同时附呈木样。至于木植
数量价格,李光昭因为京中官员不懂英尺大小,也不晓得洋木价格,索性滥报,说第一船洋
木共有五万五千五百余洋尺,总值三十万两。
正好,两广总督瑞麟,亦专差解到一批洋木的木样,摆在内务府内,看着能否合用,如
果合用,“即行购买运解”,内务府的官员,拿李光昭的木样,放在一起验看,认为统通合
用,分呈奏报皇帝“请旨”。
对广东的处置,比较简单,只是说明情形,请旨饬令两广总督、广东巡抚,迅速购办,
解运进京。关于李光昭的那一部分,却有些疑问,因为有懂洋木行情的,说洋尺比中国的
“三元尺”来得小,而五万五千多洋尺的木植,也不须三十万银子。因此,内务府大臣决定
请旨“饬下直督,就近派员,按李光昭所禀根件数目尺寸,验收造册咨送臣衙门,一面由该
督迅速设法,运赴圆明园工程处查收,再由臣等查验,是否与所报相符,核实估计价值,奏
明请旨,格外恩施,以昭激励。”
这样做法,另有深意,首先是一笔运费,着落在李鸿章身上,不管他将来如何报销,内
务府可以不必花钱。再是在李光昭身上留下一个伏笔,就凭“核实估计价值”这句话,就有
许多好处。
皇帝自然“依议”。于是内务府抄录原奏及李光昭的原呈,办公文咨请直隶总督衙门照
办。经此周折,已是一个月过去,勃威利运到天津的第一船洋木,已经在码头上停泊了二十
天,而且洋商跟勃威利已经发生纠纷了。
在福州,李光昭可以吹得天花乱坠,一到天津,不见码头上有任何官员,来照料这批由
大清皇帝派人代表立约订购的木料,押运的洋商,便起疑心。催着李光昭收货给价,李光昭
只是支吾敷衍,几天以后,连他的人影子都见不到了,于是向美国驻天津领事署申诉,提出
交涉。
就在这时候,神武门出了一个乱子,皇帝微服游幸,日暮归来,拉车的一匹马不知怎么
受了惊吓,由神武门狂奔入宫,直到景运门,才经守卫宫门的护军拦住。这件事被当作新闻
一传,皇帝的荒唐行径,连带地也播传人口了。李鸿藻忍无可忍,决定犯颜直谏,而造膝密
陈,因为体制攸关,毕竟不能畅所欲言,所以亲自缮了一通密折,当面递给皇帝。
李鸿藻跟皇帝是师生的情谊,十三年来,除却母丧守制那三年,几于无日不见。所以皇
帝的性情如何,只有他最了解。外和而内刚,好面子,重感情,秉性又极其机敏,谏劝之
道,只有相机开陈,或者取瑟而歌,暗中譬喻。这年会试,李鸿藻以副主考入闱,第三场文
题:“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以及试贴诗,“赋得无逸图,得勤字五言
八韵”的题目,就出于他所拟,而意在讽劝。此刻所上的密折,措词仍是浅明而宛转。首先
引用上年皇帝亲政,两宫太后在养心殿召见亲贵大臣,面谕辅助皇帝,知无不言的训谕,作
为建言的根据,接着便“沥陈愚悃”,说的是:
“伏思皇上亲政以来,一年有余矣!刻下之要务,不可不亟讲求者,仍不外读书、勤政
二端,敢为我皇上敬陈之:前数年皇上日御弘德殿读书,心志专一,经史记诵甚熟,读书看
折,孜孜讨究,论诗楷法,亦日见精进;近则工夫间断,每月书房不过数次,且时刻匆促,
更难有所裨益,不几有读书之名,而无读书之实乎?夫学问与政事相为表里,于学问多一分
讲求,即于政事多一分识见,二者诚不可偏废也。伏愿我皇上懔遵皇太后懿旨,每日办事之
后,仍到书房,计真讨论,取从前已读已讲之书,逐日温习,以思其理;未读未讲之书,从
容考究,以扩其识,诗论必求其精通,字画必求其端整。沉心静气,涵养圣德,久而久之,
自受益无穷矣。皇上亲政之初,凡仰蒙召对者,莫不谓天禀聪明,清问周至,钦佩同深,气
象为之一振。迩来各部院值日诸臣,未蒙召见,人心又渐懈矣!咸丰年间,文宗显皇帝每日
召见多至八九起,诚以中外利弊,非博采旁咨,无以得其详细也。若每见不过一二人,每人
泛问三数语,则人才之贤否,政事之得失,何由得悉乎?夫臣下之趋向,视朝廷为转移,皇
上办事早,则诸臣莫敢不早;皇上办事细,则诸臣莫敢不细!不如是则相率偷安,苟且塞
责,其流弊有不可胜言者。伏愿我皇上仰法祖宗定制,辨色视朝,虚心听言,实事求是;于
披览章奏之际,必求明其所以然,则事理无不贯通矣。而又勤求法制,屏无益之游观;轸念
时艰,省无名之兴作。”
通篇文章,要紧的就是最后这两句话,但摆在数百言论读书勤政之道以后,文字就显得
不够力量。皇帝看完,不以为忤,却也没有摆在心上。
李鸿藻则是一心盼望着,皇帝会虚己以听,或者召见,或者见诸行动,有改悔的迹象,
结果什么都没有!自然大感失望。他所听到的是许多流言,其中最离奇的一说是,皇帝曾出
现在陕西巷,韩家潭一带,那里是有名的“八大胡同”,犹如唐朝长安的平康坊,“苏帮”
的“清吟小班”集中之区,岂是万乘天子所能驻驾的地方?因此,李鸿藻说什么也不能相
信。然而惊疑莫释,只好去请教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荣禄,跟李鸿藻是至交,他由工部侍郎调任户部左侍郎,兼管“三库”,但
始终是醇王手下的一员“大将”,负着保护京师的重任。
“有这回事。”荣禄对李鸿藻无所顾忌,直言相告,“不但到了八大胡同,还有下三滥
的地方。”
李鸿藻大惊失色,话都说不俐落了:“那,那是什么地方?”
言语便给的荣禄,迟疑未答,因为一则李鸿藻不会知道那些地方,解释不明白,再则亦
真不忍言!想了想,这样答道:“四哥,你就甭问了!”
李鸿藻心如刀绞,坐在那里,半晌作声不得,思潮激荡之下,挤出一句话来:“怎么跑
到那些地方去了呢?”
“不能老逛八大胡同啊!”荣禄答道:“清吟小班是内务府那班阔大爷的天下,多在内
廷当过差,全都认得,撞见了怎么办?”
“你遇见过没有?”
“没有。”荣禄答道:“我也不敢!四哥,你想,真要遇见了,我怎么办?只有暗中保
护,不敢露一点儿痕迹。”
“唉!”李鸿藻长叹一声,不知不觉地滚出来两滴眼泪。
“园工非停不可了!”荣禄面色凝重地说,“日本人居心叵测,如果不免一战,军费就
很为难,那经得住再兴大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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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三六
人事如此,天象可虑。钦天监的官员发现西北出彗星,夜夜观察,经历十天不灭,迹象
是“紫微藩卫为彗星所扫”。
彗星俗名“扫帚星”,见之不祥,何况亘历十日不灭,而且扫着作为“帝星”的紫微星
的藩卫,则出警入跸,大为可虞。所以在弘德殿行走的徐桐和广寿,正好借此立言,说皇帝
屡次巡幸圆明园,视察工程,是孝养心殷,非一般游观可比,但炎暑之际,风雨不时,海淀
路远,十分劳累,万一马惊兽逸,有失敬身之道。皇帝负宗庙社稷之重,承两宫太后之欢,
不宜再有临幸巡视园工的举动。
就在这时候,李光昭与洋商发生了纠纷。当福州旗昌洋行的代表,自从押运木料到达天
津,找不到李光昭,便向美国领事署提出申诉。副领事毕德格,将旗昌洋行的信,交了给天
津海关道孙士达,其中详细说明了合约内容,三船木料,总值不过银洋五万四千余元,已到
的一船,连同迟延贴补的费用,应付一万五千元。
这一下李光昭的西洋镜,完全拆穿。李鸿章听取了孙士达的报告,勃然大怒,但一时还
不预备抓他办罪,只叫孙士达通知李光昭,赶紧跟洋商将帐目结算清楚。
洋商找不到李光昭,孙士达也找不到,转托天津道丁寿昌派人四处查访,才在一处客栈
里把他寻着,当面交付了海关道的公事。
李光昭已经悄悄到京里去了一趟,目的是找成麟去借钱,照他的想法,一万五千银元,
折算不过一万一千银子,成麟无论如何,可以筹措得到。那知成麟不但不肯替他想办法,而
且还追着他要年前所借的五百两银子。李光昭一看路数不对,连夜溜回天津,四处跟人套交
情,拿着内务府的公事和洋商的合同,想找到一个肯垫款的人,交款取货,然后再跟内务府
去打交道。如果没有确切的结果,不能先拨几万银子出来,他打算私下卖掉这一批木料,溜
之大吉。
李光昭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而况有公文、有合同、还有停泊在新关的
货色,自更易于措词,居然有个长芦盐商,愿意借钱给他,不要利息,只要将来内务府奏请
奖励时,为他加上一个名字。有此成议,李光昭有恃无恐,想好一套说法,从从容容地去见
孙士达。
“老兄太不成话了!”孙士达一见面便开了教训,“既称报效,何以欠了人家的货价不
给?赶快去了结!别丢人现眼了。”
“回大人的话,”李光昭不慌不忙地答道:“货价我早已预备妥当,随时可付。只是不
能付!为什么呢?因为木植的尺寸,与原议不符。钦命要件,不敢草率从事。我请大人照会
美国领事,转饬旗昌洋行,交出原订的尺寸底单,一看就可以明白。”
“底单?”孙士达也是办洋务的,知道与洋商贸易的规矩,想了想问:“底单彼此各执
一份,你的呢?”
“我的在这里。”李光昭从靴页子里取出一张纸,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
“是个抄件?”
“是。”李光昭答道:“原本是洋文,我特为译了出来,大人看了,才会明白。”
“喔!”孙士达问道,“你会洋文?”
“是!我能说能写。”
孙士达听他这一说,倒不敢小觑他,点点头作了个嘉许的表示。
于是李光昭把握机会,要求孙士达跟美国领事提出交涉,说木料延误已久,必须严饬洋
商,限期照原订底单的尺寸,赶运到京,以便解到圆明园应用。
孙士达接受了他的要求,跟美国领事署交涉,要他们转饬旗昌洋行交出底单。押运的洋
商,不曾料到有此变故,自然不会把合同带在身上,这一来便变成李光昭有理了。美国领事
署仔细研究案情,发觉贸易的主体是在法国木商勃威利身上,旗昌洋行不会受多大的损失。
既然如此,犯不着为法国的利益跟中国起交涉,因而采取了一个很明快的措施,一面叫洋商
向法国领事署去申诉;一面通知孙士达,此案美方已经不管,归法国领事处理。
开是法国领事狄隆,照会天津海关道,说明案情,要求“设法拘留”李光昭,理由是怕
他逃走。孙士达很帮李光昭的忙,不但拒绝法领事的要求,而且将李光昭所送的“底单”抄
了一份,随着复照一起送达,希望“公平成交”。
狄隆办事,不象美国领事署那样和平,立刻提出一件措词强硬的照会,说是“此案本拟
秉公会审,兹关道据李光昭一面之词,胸有成见,只可另行控办。”孙士达还在回护李光
昭,据理辩驳,但总督衙门的洋务文案,知道了这件事,颇生忧虑,因为照狄隆的照会来
看,是预备向总理衙门提出交涉。是非曲直,姑且不论,为了一个商人,万把两银子货款的
地方事件,搞成两国政府之间的纠纷,这办的是什么洋务?
因此,总督衙门通知孙士达,不必打笔墨官司,约集法国领事会商,和平了结。孙士达
遵照命令,带着译员与法国领事署的代表,面对面坐下来谈判。无奈双方各执一词,一面说
木料尺寸短小,一面说木料尺寸与合同所订相符,但合同在福州,一时无从摊开在桌子上公
评,就无论如何也谈不出一个结果了。
这些情形皇帝都还不知道。李鸿章虽对李光昭异常不满,但其中关碍着“钦命”和内务
府的人,能够让他付了价款,运木进京,是为上策,所以对孙士达回护李光昭,亦就听他去
办,能将真相瞒得一天是一天。这样到了七月初,终于不能再瞒了。
不能瞒是出于两个原因,一是李光昭的行径,虽还未上达天听,却已成了宫廷以外的一
件大新闻。由此又引起修园的奏谏,除了两江总督李宗羲明请停园工,暗劝绝微行的一疏以
外,南书房翰林李文田,还为此跟宝鋆起了言语冲突。
李文田原来放了江西学政,三年任满,本来要“告终养”,回广东顺德原籍侍奉老母,
就因为京里有大兴土木之举,特地入京复命,仍旧派在南书房行走。有一天遇见宝鋆,李文
田责备他不能及时匡救,宝鋆从那方面来说,都是李文田的前辈,受此指责,脸上自然挂不
住,便这样答道:“你在南书房,亦可以讲话。何必责备军机?”
“对!”李文田也顶了过去:“此来正是如此,无劳相勉!”
这样不欢而散以后,李文田第二天就上了一道奏折,以彗星的“天灾”,说到“人
害”,对内务府以及近臣太监,有极严厉的攻击,引《大学》中的话,“聚敛之臣,不如盗
臣”,指“左右近习与夫内务府大小臣工,皆聚敛之臣而盗臣者也”;说“皇上以天下为
家,今欲削皇上之家,以肥其家”;其“自为之计,于皇上何益?”
这样引经据典写下来,结论自然是归于请停园工。皇帝看了,学明神宗的办法,既不接
纳,亦不加罪,将原折丢开了事。李文田却还师法古人“焚谏草”之义,有人问到,只说
“折底烧掉了”。但同在南书房的潘祖荫是知道的,由他传了出去,颇有人见贤思齐,预备
跟着上折,犯颜直谏。京中的清议,李鸿章非常注意,知道了这种情形,认为拿李光昭一案
掀出来,可为桴鼓之应,大家合力做一篇热闹文章,说不定能把皇帝和慈禧太后的兴致硬压
了下去。
再有一个原因是,新任通永道英良请训出京时,皇帝面谕,转知李鸿章将李光昭所报效
的木植,赶紧启运进京。当初奉旨验收,因为李光昭未付货价,验无从验,收无从收,成为
悬案,此时奉旨催促,如果再无一个了结,如何说得过去?
因此,李鸿章便嘱咐文案,办了一个相当详细的奏折,将李光昭与洋商的纠纷,及与
美、法领事署交涉的经过,撮要叙明,加上这么一段议论:“李光昭在内务府呈称,购运洋
木报效值银三十万两,木价即浮开太多,银两亦分毫未付,所谓报效者何在?”
※ ※ ※
就这么一句一针见血的指责,惹得皇帝震怒,召见春佑开缺以后,已升为内务府大臣的
原任堂郎中贵宝,拍案痛斥。同时下了两道上谕,一道谕内阁,是“明发上谕”,说李光昭
“胆大妄为,欺罔朝廷,不法已极,着先行革职,交李鸿章严行审究,照例惩办。所有李光
昭报效木植之案,着即注销。”
另外一道谕军机大臣的,是转发李鸿章的“廷寄”,因为原奏中说李光昭“在外招摇,
出言不慎”,虽是轻描淡写的话,却看得出来大有文章,拿什么人来“招摇”?可能是皇帝
和皇太后,这于朝廷体面,更有关系,因而以近乎颁发密旨的手续,“着李鸿章确切根究,
按律严办,不得稍涉轻纵。”
但就是前一道“明发上谕”,已经贻笑大方,只是议论不一,有的说,皇帝到底少不更
事,似此破绽百出,形同儿戏的“报效”,居然亦会相信。于是已因微服私行,涉足平康而
受伤害的“天威”,益发大损。有的则责备军机大臣,象这样的案子,竟任令其演变至今,
几乎引起涉外纠纷,不知衮衮诸公,所司何事?当然,这些讥评,都是出以异常沉痛的心
情,认为长此以往,十几年艰难力战,费了多少民脂民膏所换来的平洪杨、平捻、平回乱三
大武功,都要毁在当今皇帝手里了。
于是醇王第一个忍不住,先征询他那一班的御前大臣的意见。御前大臣一共五个,都是
顶儿尖儿的亲贵重臣,带班的是惇王,接下来的是醇王、伯彦讷谟诂、景寿和郡王衔的贝勒
奕劻。
“五哥,”醇王激动地说:“咱们可不能不说话了。照这样子,咱们将来都是大清朝的
罪人!”
“难!”惇王大摇头道,“说得轻了,不管用;说得重了,又怕皇上挂不住。”
“良药苦口利于病,非重不可!”醇王向伯彦讷谟诂和景寿问:“你们俩怎么说?”
这两个人的性情不同,一个沉默寡言,向来喜怒不形于颜色,一个有不耐久坐的毛病,
不断绕屋徘徊,一静一动,大异其趣,而此时却是不爱说话的六额驸景寿开了口。
“咱们得跟六爷谈一谈吧?”他说,“最好再连师傅们一起列名,就更有力量了。”
“对!”惇王表示赞成,“这就好比一家人家,小主人不学好,先不必惊动外人,自己
家里管事的、帐房、教书匠先合起来劝一劝,主人一看他左右的人,全在这儿了,不能不给
一个面子。”
话虽俚俗,譬喻却也还适当,醇王点头同意。当时便去看恭王,他毫不考虑地答应了,
于是把文祥、宝鋆、沈桂芬、李鸿藻都请了来,商定了要说的话,一共六款,推举奕劻起
草,李鸿藻润色。
其时翁同龢母丧孝服已满,由常熟回京销假,仍旧派在弘德殿行走,连衔上折的事,由
他跟徐桐和广寿去说明。他心里就很奇怪,王庆祺正是“罪魁祸首”,而又让他列名奏谏,
不是开玩笑吗?
果然,第二天变卦了。恭王等人也想到了王庆祺,却又不便单独将他剔出,因而决定由
惇王领衔,五御前、五军机合疏。这十个人不是皇帝的叔伯,便是椒房长亲,所以措词不用
讲婉转,重在痛切,一开头就坦率直言:
“当此兵燹之余,人心思治久矣!薄海臣民,无不仰望皇上亲政,共享升平,以成中兴
之治。乃自同治十二年皇上躬亲大政以来,内外臣工感发兴起,共相砥砺,今甫经一载有
余,渐有懈弛情形,推原其故,总由视朝太晏,工作太繁,谏诤建白未蒙讨论施行,度支告
匮,犹复传用不已,以是鲠直者志气沮丧,庸懦者尸位保荣,颓靡之风,日甚一日。值此西
陲未靖,外侮方殷,乃以因循不振处之,诚恐弊不胜举,病不胜言矣!臣等日侍左右,见闻
所及,不敢缄默不言,兹将关系最重要者,撮其大要,胪列于后;至其中不能尽达之意,臣
等详细面陈。”
“面陈”是恭王、醇王和文祥的意思,因为有许多话,不便形之于笔墨,但即令如此,
奏折中已经“言人所不敢言”了。
“关系最重要”的话,一共六款,第一款是“畏天命”,以彗星出现,天象示警,说到
“各国洋人盘踞都城,患在心腹;日本又滋扰台湾,海防紧要,深恐患生不测。”劝皇帝
“常求敬畏之心,深宫中倍加修省,以弭灾异。”
第二就是“遵祖制”,说视朝办事,皆有常规,服用起御,务崇俭朴,太监不准干预政
事,宫禁更当严肃。这便有许多弦外之音,接下来“慎言动”一款,就说得相当露骨了:
“皇上一身为天下臣民所瞻仰,言动虽微,不可不慎也。外间传闻皇上在宫门与太监等
以演唱为乐,此外讹言甚多,驾幸圆明园察看工程数次,外间即谓皇上借此喜于游观。臣等
知其必无是事,然人言不可不畏也。至召见臣工,威仪皆宜严重,言语皆宜得体,未可轻
率,凡类此者,愿皇上时时留意。”
这一款自是就微行而言。后半段则是隐指王庆祺,外人不会明白,他们相信皇帝会懂得
其中的深意。
以下还有三款,其中“纳谏章”、“重库款”,是全篇奏章的重心:
“中外大小臣工,呈递封奏,向来皆发交军机大臣阅看,请旨办理。近来封口折件,往
往留中不发,于政事得失,所关非细。若有忠言谠论,一概屏置,不几开拒谏之风乎?嗣后
遇有封奏,伏愿皇上仍照旧发下,一广言路。户部钱粮为军国之需,出入皆有定制,近来内
廷工作太多,用款浩繁,内务府每向户部借款支发,以有数之钱粮,安能供无穷之糜费?现
在急宜停止者,乃在园工一事。伏思咸丰十年,文宗显皇帝由圆明园巡幸热河,至今中外臣
民,言之无不痛心疾首。两宫皇太后、皇上皆亲见其事,念及当日情形,何忍复至其地乎?
即以工程而论,约非一两千万不办,此时物力艰难,何从筹此巨款?愿皇上将臣等所奏,在
两宫皇太后前,委婉上陈。若钦奉懿旨,将园工即行停止,则两宫皇太后之圣德与皇上之孝
思,皆趋越千古矣!”
六款谏劝之中,唯独这一款是兼劝慈禧太后,意思不可晦涩,但更不可明豁,这番措
词,煞费苦心,十重臣的往返讨论,也都集中在这一款上面。最后“勤学问”一款是陪笔,
皇上只要能接纳前面五款,则进德修业,勤求学问,自为必然之事。
※ ※ ※
在恭王府斟酌妥善,十重臣都在折底上具了名,然后由奕劻亲笔誊正,交到军机处,特
为派一名军机章京,送交内奏事处,说明是关系重大的要件,要即刻呈进御前。
皇帝已经得到消息了,说是御前大臣与军机大臣,频频集会,将有一番很痛切的奏谏,
这些人要说的话是什么,皇帝已可以猜想得到,而语气一定不中听,亦可想而知。因此,看
到那封奏折,就象看到债主的信那样,心里先存怯意,一直不愿打开来看。
也因此,十重臣空等了一天。原折里面“其中不能尽达之意,臣等详细面陈”的话,皇
帝根本不知道,自然也不会召见。这样到了第三天,在军机照例跟皇帝见面时,恭王忍不住
便问:“臣等前天有一封联名的奏折……。”
“我正在看!”皇帝抢着说道:“另有旨意。”
恭王心想,“另有旨意”,自然是召见,不妨再等一等,所以不再多说什么,通知惇王
等五御前大臣,下一天一早在军机处会齐,听候消息。
那知下一天见面,皇帝依旧只字不提。恭王退出养心殿,回到军机,立即派人去打听,
得回的报告是:皇帝根本就没有看那道奏折。
“怎么样?”他向惇王问。
“还能怎么样?”醇王接口,“递牌子吧!”
十根绿头签递了上去,皇帝派人传谕:“今天累了!明儿再说。”
大家商量的结果,认为不容皇帝拖延,这一天非谒见不可!因而第二次再递牌子。
第二次递牌子,依然不准,这也在意中,恭王叫人再递。第三次奏达御前,皇帝既着
慌,又愤怒,思潮起伏地考虑了好一会,知道这是一道难关,非闯不可,便沉着脸说:“好
吧!
看他们说点儿什么!”
于是十重臣由惇王领头,一个个面色凝重地,出了军机处。这天是七月十八,“秋老
虎”还很厉害,养心殿固然凉爽,但以心情沉痛,所以就象黄梅天进入通风不良的小屋子那
样,不独汗流浃背,而且令人有窒息之感。文祥病势虚弱,更感难支,只觉眼前金蝇乱飞,
喘息不止,由一名太监扶着,勉强随班进殿。
一进殿,恭王就吩咐养心殿的总管太监:“拿十个垫子来!”
总管太监一愣,惇、恭、醇三王是皇帝的胞叔,早就奉旨:“召对宴赍,免行叩拜
礼”,何用拜垫?心里存疑,自然不敢去问,只答应着取了两条红毡条,十个龙须草的垫
子,铺设停当,然后悄悄退下,秘密叮嘱殿外侍立的太监说:“今儿怕有大风波!各自小
心。”
不久,听得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也听见了皇帝咳嗽的声音,于是惇王领头,在殿
外站班,只见皇帝脸色苍白,而双眼有些发红,手里拿着一道封口的奏折,下了软轿,径自
往殿里走去。等他升了宝座,惇王领头跟了进去,分两排跪下,自东至西,第一排是惇亲
王、恭亲王、醇亲王、袭科尔沁亲王伯彦讷谟诂、袭一等勇毅公额驸景寿,第二排是郡王衔
贝勒奕劻、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文祥、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土吏部尚书宝鋆、车机大臣兵部
尚书沈桂芬、军机大臣兵部尚书李鸿藻。
皇帝微感愕然,心里更生警惕,等十重臣行了礼,他说:
“都起来!”
“是!”惇王答应一声,依旧跪着不动,“臣等十人,前天有个联名的奏折,恭请皇上
俯纳,明降谕旨,诏告天下。”
“喔,”皇帝已盘算了好几遍,有意要做作得不在乎,此时很吃力地装出微笑,“我还
没有看呢!”
说着,便亲手用象牙裁纸刀,挑开封口,取出奏章,拿在手里,看不了几行,把奏章放
了下来,脸色已经变了,是那种负气的神色。
“我停工如何?你们还有什么好罗嗦的?”
惇王无以为答,只侧脸看了一下,于是恭王便说:“臣等所奏,不止停工一事,容臣面
读。”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折底来,跪直了身子,从头念起,念完了前面一段“帽子”,便开
始陈说那具体奏谏的六款,反复譬解,由于激动的缘故,话越说越重,讲到最后“勤学问”
一款,便有些教训侄子的意味了。
皇帝的脸色大变,一阵青、一阵红,然而十重臣都看不见。恭王是折底遮着眼睛,其余
都按规矩不敢仰视,只听得恭王讲到最激昂痛切之处,陡然有击案的暴响,一惊抬头,才发
觉皇帝的脸色青得可怕。
他指看恭王,厉声说道:“我这个位子让你好不好?”
说出这样负气的话来,十重臣无不惊愕失色,文祥一声长号,因为受的刺激太深,昏倒
在地。
这一下,皇帝大惊,自悔失言,而殿外的太监,也顾不得仪制,赶紧奔入殿内,将文祥
扶了起来。
“先搀出去吧!”皇帝这样吩咐。
等扶起来时,文祥已发出呻吟之声,殿上君臣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未曾昏厥过去。但就
是这样,已是一件令人震动之事,从开国以来,两百年间,从无国家的元老重臣,为了君上
失德,忧虑沉痛到这样近乎五内崩裂的程度!因此,皇帝不免气馁,而留在殿上的九重臣,
则越觉得事态严重,如果不能切实奏谏,挽回天意,只怕人心涣散,天下要解体了。
其中最激动的是醇王,他也是异常好强争胜的人,一方面恨总理衙门软弱,一方面又恨
恭王当国十三年,只是讲求洋务,住军备上未曾十分着力,以致外侮迭起,而无奈其何。如
果皇帝有励精图治之心,则臣下决不敢这样子懈怠,所以说来说去,总要皇帝自己争气。
于是,他提高了声音说:“文祥公忠体国,力疾从公,如刚才的光景,皇上岂能无动于
衷?倘或拒谏饰非,圣德不修,诚恐国亡无日!”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皇帝又有些来气,“我亲政才一年半,莫非就这一年
半,把国事搞得糟不可言?所有的责任,都推在我一个人身上?”
“臣等不敢推诿责任。只要皇上进德修业,人心日奋,虽然内忧外患,交替迭生,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