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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9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有措手之处,大小臣工,亦决不敢敷衍塞责,营私自肥。天下者,皇上之天下,如果皇上不

以社稷为重,大小臣工,何能勤奋效力?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

“我不懂你的话!”皇帝愤愤地说,“从那里看出来,我不以社稷为重?”

“圣躬系四海之望,乘舆轻出,就是不以社稷为重。”

“还有呢?”

“圣学未成。皇上如今第一件大事,就是勤求学问。皇上践祚之年,与圣祖仁皇帝差不

多,圣祖十四岁擒鳌拜,除大患,在皇上这个年纪,已经着手策划撤藩。御门听政,日理万

机之余,不废圣学,不但常御经筵,而且没有一天不跟南书房的翰林,讨论学问。皇上请细

想,可曾能象圣祖那样勤学?”醇王接着又说,“李师傅在这里,就拿这个月来说好了,皇

上一共上了几天书房?”

于是李鸿藻接口陈述:“初一是皇后千秋节,两天没有书房;初三引见拔贡,无书房;

初四召见完事才已正二刻,传旨无书房;初五午初传无书房;初六传两天无书房;初八又

传:本日及十一日至十五日无书房。算起来半个月工夫,只初九、初十两天临御弘德殿。前

天、昨天,依旧是无书房。”

“昨天!”皇帝算是找着理了,“昨天是什么日子?不要行礼吗?”

“昨天是先帝忌辰。”醇王正好接口,触景生情,感念文宗,不由得双泪交流,“先帝

弃天下,就为了洋人烧圆明园,忧愤而崩,皇上如果还记不得这个创巨痛深的奇耻大辱,臣

不如随侍先帝于泉下。”说罢放声大哭。

皇帝又窘又恼,不便好言安慰,也不愿好言安慰,只绷着脸,大声说道:“这不是哭的

事,有话尽管说,只要说得有道理,我当然会听。”

于是醇王收泪,一款款地往下再谈。召见的规矩,皇帝不曾问到,固不应擅自陈奏,就

是同班召见,亦要分地位高低,不能越次发言,所以醇王说过,才轮着伯彦讷谟诂开口。他

是提到李光昭一案,攻击内务府蒙蔽皇帝,以致于流言籍籍,中外都传为笑谈。愿皇帝大振

乾纲,英察果断,勿为左右近侍所包围。

再下来就该景寿说话,他一向沉默寡言,自从牵入肃顺的案子里,搞得灰头土脸,更加

不愿对大政有所主张。御前、军机联名奏谏,虽为他所赞成,但要说的话大家都说过了,他

只泛泛地以圣驾至重,不宜轻出,说了几句。然后又说:“臣侍先帝之曰,曾承面谕:前明

神宗,对臣下奏谏、各部院衙门议奏事项,往往留中不报,最是失德。皇上天亶聪明,必能

切记先帝的遗训。”

皇帝觉得拿他比做明神宗,无论如何不服气,所以冷笑说道:“哼!拟于不伦!明神宗

数十年不视朝,我那里有他这样子?至于奏折留中,是我保全上折子的人,一发下去,就必

得处分。”

这一下,醇王可也忍不住了,抗声说道:“臣听说颇有人直言奏谏,如李光昭一案,早

在上年年底,大理寺少卿王家璧,就曾密奏,指李某‘迹近欺罔’,如今果如所言。倘或皇

上当时就拿王家璧的折子发下来,军机不敢不查办,何致于有今天的笑话?”

“李光昭的案子,我已经叫李鸿章严办,不必再说了。”皇帝又说:“奏谏无非要我采

纳,有些我已经接纳了,折子发不发下去,没有什么关系。”

“是。臣但愿皇上能虚衷以听。”醇王又说,“臣眜死上言,从今以后,易服微行之

事,千万不可再有。”

“那是谣言,何尝有此事?”

“皇上说谣言就是谣言。”

这句话中有着无可形容的不屑与言的意味,皇帝心里异常不舒服,估量醇王也不敢对此

事过境迁,形迹不留的情事,坚持其必有,因而振振有词地问:“你说呀!我到了些什么地

方,是那一天,遇见了那些人?”

“皇上自己知道就是。”

这愈显得醇王的话是捕风捉影之谈,皇帝更要追问了,“不!”他说,“你非说不可,

不然就是你造谣。”

造皇帝的谣,这事非同小可,醇王逼得无法,只好实说。那一天在宣德楼小酌,那一天

在龙源楼午膳,那一天在八大胡同流连,那一天在琉璃厂买“闲书”。这都是荣禄接得报

告,转报了醇王的。不但有日子,有地方,甚至在饭馆里要了些什么菜,花了几两银子都说

得一清二楚。

这一下不但皇帝目瞪呆拙,无话可答,伯彦讷谟诂、景寿、沈桂芬等人,亦有闻所未闻

之感。一时殿中如风雨将来之前的沉寂,令人惴惴不安。

“别的都好说。停园工,我得面奏太后,这件我做不了主。”

终于得到皇帝这样一句话,都认为差强人意。于是由惇王领头,跪安退下。皇帝自己也

是汗流浃背,回乾清宫刚抹了身,太监来报,慈禧太后召见。

到了长春宫,只见慈禧太后的脸色阴沉,皇帝先就胆寒了。

“听说军机跟御前,有个联名的折子。”慈禧太后问道:

“说的什么呀?”

“还不是那些老生常谈。”皇帝想把奏折取给慈禧太后看,已经探手入怀,转念警觉,

这是“授人以柄”,便又把手伸了出来。

“怎么叫老生常谈?里头不是几句要紧话,何致于约齐了来见你?折子呢?”慈禧太后

将手一伸。

皇帝心想,如果说不曾带来,说不定就会吩咐,派人去取。取不来岂非显得自己撒谎?

无可奈何,只好把奏折交了过去。

慈禧太后看折子,虽非一目十行,却比皇帝快得多,一面看,一面冷笑,看完把折子往

炕几上一丢,哑然半晌,带着异常失望的语声说:“有些事,我竟不知道!”

皇上心虚,深怕慈禧太后问起微行的事,便这样掩饰:

“就是看了几次工程,外面就有谣言,真可恨!”

“你好好儿的,别人打那儿去造谣?”慈禧太后注视着他问:“你知道不知道,这六款

说的是一件事!”

这一件事自然是停园工,皇帝心想,让慈禧太后自己说出来,事情就好办得多了,因而

躬身答道:“求皇额娘开导。”

“都为的你不好生念书。你想想,这个月你才上了几天书房?”慈禧太后紧接着又说,

“如果你能上进,好好儿用功,心自然就会静下来,自然就知道‘畏天命’、‘遵祖制’,

说话行事,都有规矩,奏折也看下去了,也肯听人劝了。只要你能这个样子,修个园子让你

安心念书,也算不了什么!”说到这里,慈禧太后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有句

话,我说了你心里一定不服,你亲政才一年多,何致于弄成这个样子?我给你说穿了吧,外

头是瞧你不起!嘴里答应着,心里在冷笑,你以为看折子,跟军机见面,是件容易的事吗?

你早得很呢!”

这几句话说得皇帝面如死灰,心里难过得无可形容,想顶句嘴,却又不敢,只好低着头

使劲咬嘴唇。

“文祥是怎么回事?”

这一问又是皇帝难以回答的,想了想才答:“他身子不好!

要开缺就让他开吧!”

“胡说!”慈禧太后毕竟发怒了,“你简直没有长眼睛。”

皇帝又把头低了下去,自己恨自己笨拙,何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慈禧太后倒有些不忍了,放缓了声音问道:“现在你的意思是怎么样?总要有个交代

啊!”

“皇额娘不是说了吗?”皇帝带些委屈的声音说:“我多上书房就是了。”

“也要你诚心向学才好。”

“翁同龢回来了,我倒是愿意听他讲书。”

这是句真心话,慈禧太后也知道,点点头表示嘉许。停园工的事,就此不再谈了。皇帝

回宫倒是细细想了一番,无奈想起书房,心里便生怯意。再想想别的,从对日的交涉到慈禧

太后对皇后的态度,无一件事,可以使得心里妥帖,烦躁之下,坐卧不宁,唯有带着侍从,

又走了一趟圆明园,心情才能略微舒散些。

园工实际上已濒于停顿,因为李光昭的案子一发作,既有煌煌上谕严办,则引进经手的

人,岂能没有责任?所以湖广道监察御史,同治元年的传胪,江苏仪征籍的陈彝首先发难,

严劾内务府大臣“办事欺蒙,请予处分”。接着是陈彝的同年,山东潍县人的江南道御史孙

凤翔,上了一个奏折,说“上年李光昭呈请报效木植,及此次呈进木植,皆系现任内务府大

臣贵宝署理堂郎中任内之事;贵宝蒙混具稿呈堂,并与李光昭交通舞弊,请严加惩处”。这

两个折子已由皇帝批交吏部议奏,处分在所不免。同时十重臣哭殿,已传为九城的新闻。看

样子停止园工,是迟早间事,所以不但内务府的人悄然罢手,就连园工的包商,亦不能不停

下来观望风色。

事情有成为僵局的模样,皇帝不知何以为计,拖得一日是一日。十重臣则更为着急,频

频集会,在长吁短叹之中,决定了几个旁敲侧击的步骤,首先是拿贵宝“开刀”,吏部两尚

书宝鋆与毛昶熙议定,贵宝应照溺职例革职。

如果没有十重臣那六款奏谏,皇帝不会多心,有了“纳谏章”这一款,皇帝认为是恭王

等人,利用言官来钳制他,心里很不舒服。然而李光昭一案,也实在气人,所以终于还是批

准了吏部的建议。

贵宝是圆明园工程的总办,这一革职,“蛇无头不行”,园工完全停止。皇帝开始感到

事态严重,第一是对慈禧太后无法交代;第二是威信有关。左思右想,只有找一个人商量。

这一个人就是李鸿藻。皇帝只有在启蒙的师傅面前,说心里的话才不会觉得伤害了做皇

帝的威严。“师傅,”他说,“别人不知道我的难处,你应该知道。当初降旨修园,是为了

娱养两宫皇太后,皇太后召见内务府大臣,召见‘样子雷’,亲自画了图样交下来,这些情

形,你总知道吧?”

李鸿藻当然知道,随即问道:“七月十八召见御前跟军机,曾蒙面谕,停园工一节,转

奏两宫太后定夺。想来皇上已经面奏?”

皇帝听得这一问,立即显出异常为难的神色,好半晌才说了句:“我不知道怎么跟两位

太后去回。”

说是说“两位太后”,其实只是一位:慈禧太后。皇帝处于生母而兼严父的慈禧太后的

积威之下,常常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这是李鸿藻所深切了解的。

因此,皇帝的苦衷,也就从他的这句话中,表露无遗。李鸿藻当时在心里就定下了主

意,但不知道恭王等人的意思如何。不便在皇帝面前作何承诺,只这样答道:“皇上的孝

思,臣等无不体仰。容臣等密筹妥善办法,必有以抒瘽虑。”

于是当天他就跟恭王谈到皇帝召见的经过,恭王约了五御前大臣和全班军机在鉴园集

议。这一议,意见就多了,李鸿藻陈述的情形,为大家打开了心头的蔽境,为了匡正皇帝的

行为,各种路子都走过,唯独最主要的一条路子不曾去走——请两宫太后出面干预,才是釜

底抽薪,打开僵局的唯一善策。

“我看,”恭王说道,“就烦兰荪拟个密折,公上两宫,大家看使得使不得?”

这正就是李鸿藻的主意,而且他也有了腹稿,不过在此场合,他不能不这样说:“如何

措词,请先商量定规。”

“你看呢?”恭王反问一句。

“我以为应从理与势两方面立论,说园工不得不停的缘故。”

“好,请你先写下来,看了稿子再斟酌。”

“不但论理、论势,还要揭破真相。”文祥说道,“要说内务府的人,明知道工程浩

大,完不了工,无非借此敷衍,好从中上下其手。以‘西边’的精明,当然不肯给人做敛钱

的幌子。要这样说,才有用!”

“是!”李鸿藻衷心倾服,“三哥看得真透。”

于是丫头安设了笔砚,李鸿藻坐在一旁握笔构思。象这些奏疏,无须讲求词藻,只要说

得婉转透彻就好,因为李鸿藻把文祥的话,凑合他的腹稿,有了全篇大意,立刻文不加点地

写了下去。写完看一遍,改动了几个字,站起身来,捧向恭王。

“就劳你驾,念一遍吧!”

李鸿藻答应着,朗声念道:

“园工一事,皇上承欢两宫皇太后,孝思纯笃,未肯收回成命,而当此时事艰难,论理

论势,皆有必须停之者,敬为皇太后陈之:咸丰十年,文宗显皇帝由圆明园巡幸热河,为我

朝二百余年非常之变,至今天下臣民,无不痛心疾首,两宫皇太后与皇上念及当日情形,亦

必伤心惨目,何忍复至其地?且前内务府大臣文丰,曾殉节于斯,不祥之地,更非驻跸所

宜,此理之不可不停者也。现在西路军事孔亟,需饷浩繁,各省兵勇,欠饷累累,时有哗变

之虞,加以日本滋扰台湾,势甚猛悖,沿海各口均须设防,经费尚不知如何筹措?以户部而

论,每月兵饷,不敷支放,江苏四成洋税,已奏明停解捐输,厘金亦已搜索殆尽,内外诸

臣,方以国帑不足为忧,而园工非一两千万莫办,当此中外空虚,又安得此巨款办此巨工

乎?此势之不能不停止者也。

皇上当以宵旰勤劳,又安寰宇,仰慰两宫皇太后之心,为孝之大者。若竭天下脂膏,供

园庭之工作,以皇太后之至圣至仁,当必有所不忍也!十余年来,皇太后皇上励精图治,发

捻各匪,次第扫除,良由政令修明,故人心团结。今大局粗安,元气未复,当匮乏之时,为

不急之务,其知者以为皇上之孝思;其不知者将谓皇上渐耽安逸,人心有不免涣散者也。

在承办诸臣,亦明知工大费多,告成无日,不过敷衍塞责;内而宦寺,外而佞人,希图

中饱,必多方划策,极力赞成,如李光昭者,种种欺蒙,开干进之门,启逢迎之渐,此尤不

可不慎者也。虽曰不动巨款,而军需之捐例未停,园工之功捐继起,以有限之财,安能给无

穷之用?臣等以为与其徒敛众怨,徒伤国体,于事万难有成,不如及早停工,以安天下之人

心乎?伏愿皇太后明降懿旨,停止园工,则皇太后之威德,皇上之孝思均超越千古矣!”

静静听完,都说婉转恳切,是大手笔。唯有沈桂芬提出疑问,“有一层似乎不能不顾

虑,”他说,“圆明园诚然是伤心之地,此时亦无此巨款兴此巨工,如果地非圆明园,工款

又不必如此之巨,那又怎么说?”

“着!”宝鋆与沈桂芬气味相投,凡事桴鼓相应,而沈桂芬的看法,亦确是很深很细,

所以他大为称赏。“我听着是觉得有那么一点儿不妥,经笙一说就对了。咱们得为上头筹个

退步的余地。”

大家细想一想他们两人的话,包括李鸿藻在内,亦都认为有见地,不过惇王性子直,指

着宝鋆说道:“一向是你管荷包,你说这话,倒琢磨琢磨,能够筹个多少银子?没有百儿八

十万的,你那话趁早别说。”

“我不说也不成啊!”宝鋆答道,“修个什么地方,娱养两宫太后,这话从没有人敢驳

过。既然这么着,皇上如果说要修三海,就不算苛求。”

“唉!”恭王有些厌烦了,看着醇王和文祥,用征询的语气说:“就修三海吧!反正总

得给点儿什么。”

“也不能这么容易就给。”文祥慢吞吞地说,“这还得商量。”

“我看也不用商量了,既然是奏请两宫太后明降懿旨,何妨看看两位太后的意思再说。”

“七爷说得是。”李鸿藻极力赞成,因为这样做法,不失奏请两宫太后出面干预的原

意,“我看,就此定议吧!”

恭王点点头,重新作了个结论:“先把折子递到长春宫再说。万不得已,就拿修三海作

退步。”

“这话大家摆在心里。”文祥作了补充,“能不修最好不修,一传出去,先就有人起

哄,何苦又给人开一条生财大道?”

这是指内务府而言。大家点头称是,纷纷散去。唯有醇王不走,还有话要跟恭王密谈。

“翁叔平回来了。”他说,“咱们想办法把那姓王的撵出去,六哥,你看行不行?”

“这不更扫了咱们那位小爷的面子了吗?再说,也容易动人的疑,不必多事了。”

第一个建议被打消,醇王提第二个建议,认为既然惊动了两宫太后,那就要办得彻底,

修圆明园固然是为了库款、人心两大端,也是为了杜绝皇帝借视察园工为名,便服微行。这

些情形大家都瞒着两宫太后不敢说,于今不妨揭穿,让两宫太后知道,兴园工还有这么一个

大害处。

这个建议,恭王深以为然。他还有更进一层的想法,这样奏明太后,见得大家反对园

工,有不便明言的隐衷,更能获取对修园深感兴趣的慈禧太后的谅解。

“那就劳弟妹的驾,进宫走一趟吧!”

“让她跟着六嫂一起去,”醇王又说,“或者再约一约五嫂。”

“不必!我看弟妹一个人去就够了。”

醇王听出恭王的意思,由于载澂也在外面胡闹,恭王福晋对皇帝的微行,实在也不便

说。于是毅然答应了下来,第二天就让醇王福晋进宫,见慈禧太后有所密陈。

摒去宫女太监,姊妹密语。醇王福晋将皇帝每一次视察园工以后,易服微行,流连在前

门外闹区的情形,细细地告诉了慈禧太后,又说恭王、醇王等人,异常忧虑,计无所出,迫

不得已,唯有请求皇太后作主。

慈禧太后既惊且怒,也有无限的伤心和失望,只见她太阳穴上青筋跳动,每遇到这种神

情,便是她内心激动,生了大气的表示,连醇王福晋看了都有些害怕。

“皇太后也不必太责备皇上。”醇王福晋惴惴然地劝解,“皇上到底成人了,慢慢儿劝

他,一定会听。”

慈禧太后不作声,她的心思很乱,想得很多。皇帝怎么会弄成这样子?总由于大婚之

后,宫闱之间,缺少情趣,一个人独宿在乾清宫,寂寞难耐的缘故。如果没有皇后,皇帝不

致于赌气不理慧妃,推原论始,在立后的那天,便种下了今天的祸根。这样一层层想到最

后,便恨不得以懿旨将皇后废掉。

“咳!”她长叹一声,神色转为黯然,“当初是我不好。”

她的意思是,在立阿鲁特氏为后一事上,自己的警觉不够,执意不坚,手段不高,游移

踟蹰之间,铸成大错。这在醇王福晋自然猜不到。她的使命,就是来说明其事,任务已毕,

无须流连,随即告辞出宫。

※ ※ ※

就在这时候,十重臣公上两宫太后的密折,递到了宫里,慈禧太后细细看完,内心有着

难以言宣的不快。所说的“理”与“势”,她不尽同意,而在兴致上,更觉得受了很大的打

击,四十岁的整生日,原可以好好热闹一番的,谁知搞成这样的局面!怪来怪去,只怪儿子

不争气,倘或不是如此胡闹,怎会惹出如许不中听的话。

一个人生了半天的气,等情绪略略平复,重新再看奏折,觉得应该与慈安太后商量。等

把她请了来,拿折子念了给她听,又提到醇王福晋的话,只是摇头叹息。

慈安太后倒相当沉着,虽然内心震动,脸色苍白,却能说出一句极有力的话:“园工不

能不停了!”

慈禧太后始终不愿说这句话,但也无法坚持,只这样说道:“修园不是用的懿旨,如今

又何必用懿旨停工?”

“那就告诉皇帝,让他降旨。”慈安太后又说,“前天我听说,准了沈葆桢的奏,跟英

国银行借二百万两,拿到台湾去修炮台,左宗棠又要借三百万两的洋债。这样子下去,怎么

得了?”

慈禧太后默然。好久,摇摇头说:“真是烦人!”

慈安太后看她如此,便喊了声:“来呀!”等宫女应声趋近,她这样吩咐:“看看皇上

在那儿?”

“是!”宫女问道:“光是看一看来回奏,还是把万岁爷请了来?”

“请了来!”

皇帝奉召到了长春宫,一看两宫太后的脸色,便知不妙,硬着头皮,陪笑请安。两位

“皇额娘”都不大理他,只慈安太后把那通密折指了指,示意他拿去阅看。

看不到两行,皇帝便来了气,“岂有此理!”他气急败坏地说,“为什么要惊动两位皇

太后?”

“人家不错!”慈安太后冷冷地答了一句。

慈安太后跟皇帝说话,很少用这种语气。所以虽是冷冷的一句,他心里便很难过,越觉

得十重臣上蔬已撤帘归政的两宫太后,于理不合。

再看下去,皇帝又大起反感,“这叫什么话!陈芝麻、烂谷子都搬出来了!文丰殉节是

十几年前的事,到现在还来说‘理’?”他愤愤地说,“日本人在台湾闹事,也有些日子

了,他们办洋务办成这个样子,不引咎自责,反倒摆出忠臣的脸嘴,岂有此理!”

因为有此成见,皇帝对于这个折子中的话,没有一句能够听得进去,匆匆看完,咬着

嘴,眨着眼,在思量对策。

“我得问问他们。”皇帝用很有决断的声音说:“理也好,势也好,都是去年秋天以前

的事,早就该见到了,当初为什么不说?六叔还领头捐银子,那时候怎么就不想一想,圆明

园非‘驻跸所宜’?”

这几句话却是理直气壮,慈安太后无话可说,慈禧太后对停工一事,并不热心,但对皇

帝的微行,认为必须追究。她隐隐然有这样一种想法,倘或皇帝能够表示改悔,收心用功,

则停工之事,就可暂时不谈,一步一步设法凑款,好歹要把圆明园弄得象个样子才罢。

于是她微微冷笑着说:“有些话,不好见笔墨。你也闹得太不象样子了!你自己做的

事,自己知道。”

皇帝心里一跳,大概慈禧太后听到风声了,微行一事,不能承认,但不能不略加解释,

想了想答道:“也不过去了几趟海淀,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光就是海淀吗?”慈禧太后问,“没有到过前门外,没有在外面吃过饭?”

“没有!”皇帝硬赖,“谁在皇额娘面前造的谣言?”

这句话把慈禧太后的气又勾了上来,“谁敢在我面前造谣?”她厉声问道:“七福晋为

什么要造你的谣?”

这一下皇帝不作声了,而心里对他人议论他的微行,痛恨万分。七福晋当然是听醇王所

说,醇王是听何人所说?必得查了出来,狠狠惩罚,一则出心头的气,再则也可以教别人看

了有所畏惧,从此不敢再胡说八道。

“你十九岁了,我还能说什么?”慈禧太后这样含含糊糊地暗示,“你自己惹出来的麻

烦,自己瞧着办吧!”

于是第二天一早,皇帝传谕召见醇王,御前大臣伯彦讷谟访回奏:“醇亲王到南苑验炮

去了,今儿个怕不能回城,请旨:是不是派专人去宣旨?”

皇帝想了想答道:“不用了,先见了军机再说。”

例行的见面,总是恭王先根据交下去的折子,逐一面奏处置的办法,皇帝的答复,也总

是三言两语,简单得很。有时恭王自觉说得不够明白,打算着皇帝还会追问,而他却常是不

求甚解,含糊点头,所以每天军机见面的时间,比过去短得多处理了折件,便是恭王主动陈

奏取旨。最近的大事,除却停园工,无非台湾事件,恭王与李鸿章之间,每天都有专差往

来,传递信件,这天一早接到李鸿章的信,说日本派来的谈判专使内务卿大久保利通,已经

到达天津,并且与李鸿章见了面。据大久保利通说,他希望尽快到京,跟总理衙门开议。

“那个大久保,他的来意,到底是什么?”皇帝问。

“大久保利通是日本萨摩岛人,跟在台湾的日将西乡从道是同乡。”恭王答道:“大久

保此来,据说要定和战之计,态度很硬,不过照臣看,还是想要兵费。”

“跟咱们要?”

这是多余的一问,恭王应一声:“是!”声音极轻,几乎等于不答。

“他派兵占了中国的地方,还要中国赔兵费,这叫什么话?”

“皇上责备得是!”恭王趁机答道,“总缘力不如人,唯有暂时委屈。日本学西法以致

强盛,不过几年的事,得力于上下一心,实事求是。臣等私下打算,托天之福,洪杨、捻匪

次第削平,西路军事,委左宗棠以全责,亦必可收功。如今正该修明政治,整军经武,师夷

人之长以制夷,则委屈一时,必有重申天威之一日。臣等这一番打算,故去的胡林翼、曾国

藩,现任的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都是这样看法。自道光末年以来,国步艰难,日甚一

日,先帝忧国而弃天下,十三年来上赖两宫皇太后圣明,外恃先朝的深仁厚泽,有曾国藩、

胡林翼、憎格林沁、多隆阿、以及李鸿章、左宗棠等人的公忠体国,得以转危为安。只是内

忧虽平,外患未已,剥复祸福之机,全在皇上常存敬畏之命,圣德日明,励精图治,不然,

只恐国亡无日!”

前面一段话都说得还动听,就是最后一句逆耳,皇帝面无表情地说:“空言无补事实。

总署跟日本使臣交涉的经过,你写个折子来!”

“是。”恭王看着沈桂芬说:“你记着。”

“李光昭的案子,李鸿章办得怎么样了?”皇帝吩咐:“催一催他。”

“正在办。”恭王答道,“现在奉旨在查,李光昭跟贵宝有无勾结。李鸿章得要行文内

务府,往返较费周折。臣遵旨,先通知李鸿章办结了李光昭一案再说。”

“嗯!”皇帝问道,“你们还有什么事?”

“吏部有个折子,皇上还没有交下来。”

皇帝想了一下,“一概革职,处分太重了!”他说:“再留着看一看吧!”

“李光昭一案,贻笑中外,臣在总署,外国使臣每每问起,臣真无地自容。”恭王坚持

着,“内务府大臣,蒙混入奏,咎有应得,臣请皇上无论如何要准奏。”

皇帝越感不快,认为恭王迹近挟持,但终于忍气把御案上的一个奏折,往外推了推,说

一声:“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不依也不行!”

于是拟旨上呈,内务府大臣由于陈彝参劾、吏部议奏,除魁龄告假以外,崇纶、明善、

春佑一律革职。

等军机见面完毕,全班皆退时,皇帝特为把恭王留了下来,“说我在前门外闲逛,”他

问,“你是听谁说的?”

恭王脱口答道:“臣子载澂。”

皇帝脸色大变,连连冷笑,起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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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三七

这天晚上的皇帝,情绪激动异常,平日逃避着不肯去细想的心事,此时都兜上心来。太

后的诘责、重臣的劝告、言官的议论,似乎把所有的过失都推在他一个人头上。最使他不甘

服的是,明明是早就该说,以前不说就无须再说的话,偏偏在这时候用来作“欲加之罪”,

而恭王不能约束儿子,反来管别人的闲事,更令人齿冷。还有,载澂居然敢如此,等于出卖

自己人,其情尤为可恶。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皇帝握拳捣着御案,“非好好儿出这口气不可!”

睡过一夜,余怒未息,强自抑制着召见军机。恭王陈述了沈葆桢赴台,大久保利通已自

天津启程,准备如何交涉之类的有关总理衙门的事务以后,拿出一张白纸,捧上御案,是调

补崇纶等人遗缺的名单。

“户部左侍郎魁龄擢授工部尚书。”皇帝看到这第一行,立刻便觉气往上冲,几乎不可

抑制,“这不太便宜了吗?同样是内务府大臣,一个革职,一个升官!”皇帝这样冷笑着说。

“臣等公议,循次推迁。实在不知圣谕意何所指?”

这等于公然挺撞,皇帝又是一气,冷笑着问:“魁龄有些什么资历?”

“魁龄是咸丰二年的进士,同治四年就当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了。”

恭王的意思是,魁龄早就是二品大员。皇帝当然懂他的话,故意又问:“我即位的时

候,他干什么?”

“那时,”恭王照实答道:“他是工部郎中。”

“喔!四年的工夫,由郎中升到侍郎,是靠谁啊?”恭王一听语气不妙,赶紧这样答

道:“自然是出自天恩。”

“哼!”皇帝又问:“他跟你老丈人桂良是同宗不是?”

魁龄姓瓜尔佳氏,满洲正红旗人,这是瞒不了的,恭王只好硬着头皮答一声:“是!”

“好,好!”皇帝越想越不舒服,把前后的经过参照对看,认为魁龄先被派出去修陵

工,随后告假,全是受了恭王的指使,有意规避,不理园工。如今将崇纶革了职,又正好补

他的私人,居心是何等阴险?

这样一想,多少天来的积怨,一下子发作,血脉愤张,脸胀得通红,自己忍了又忍,还

是忍不下去,咬一咬牙决定痛痛快快干他一场。

于是一言不发,振笔疾书,写好一张朱谕,大声说道:

“把御前大臣都找来!”

御前五大臣,日日在内廷当差,这几天更不敢疏忽,一闻宣召,全班进见。皇帝自我激

动得手在发抖,一面将朱谕递给惇王,一面急促地说:“恭亲王无人臣之礼,我要重重处

分!”

惇王接到手里一看,大惊失色,朱笔写的是:

“传谕在廷诸王大臣等:朕自去岁正月二十六日亲政以来,每逢召对恭亲王时,辄无人

臣之礼;且把持政事、离间母子,种种不法情事,殊难缕述;着即革去亲王世袭罔替,降为

不入八分辅国公,并撤出军机,开去一切差使,交宗人府严议具奏。其所遗各项差使,应如

何分简公忠干练之员,着御前五大臣及军机大臣会议奏闻。并其子载澂革去贝勒郡王衔,毋

庸在御前行走,以示惩儆。钦此!”

还未看完,惇王已经跪了下去,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慨,用枯涩发抖的声音说道:“臣

不敢奉诏!”

听惇王这一说,可以猜想得到,必是恭王遭受严谴,所以其余诸人,包括恭王在内,一

起跪下磕头,皇帝自己也是中心激荡,不能维持常度,有许多话要说,却说不出口,唯有不

顾而起,径自下了御座,头也不回地出了东暖阁。

这时惇王才把朱谕递了给恭王,大家也顾不得仪制了,一起围着看,自是无不既惊且

诧,五中如焚。

倒是恭王反而比较沉着,“皇上给我什么处分,我都甘受。就是这‘无人臣之礼,把持

政事,离间母子’三句话,说什么我也不能承认。”

“六爷,”宝鋆怕这话又忤皇帝之意,着急地说,“你就少说一句吧!咱们请五爷主

持,怎么想办法,请皇上收回成命。”

于是一面退到月华门的朝房,一面派人先去打听皇帝的动静。须臾得报,皇帝在养心殿

西暖阁休息,气似乎生得好些了。

“再递牌子!见不着皇上,咱们不走。”文祥说着便四处张望,意思是要找奏事太监。

“不用递牌子!”醇王摇摇头,“我们五个人上西暖阁去就是了。”

所谓“五个人”是指御前五大臣,也算是属于皇帝最亲近的侍从,原可以随时进见的。

惇王认为这话不错,便领头又进遵义门,带往养心殿西暖阁,命总管太监进殿奏报。

“慢一点!”惇王忽然喊住总管太监,将皇帝的那道朱谕一折为二,交了给他:“你跟

皇上回奏:朱谕恭缴!”

“五爷,”奕劻劝他,“这么做不合适,还是见了皇上,面奏陈情的好。”

大家亦都觉得缴回朱谕,是明白表示不奉诏。再来一个“无人臣之礼”,连惇王亦受处

分,事情就会闹得更不可收拾,因而亦都同意奕劻的见解。

等总管太监入殿不久,只见伯彦讷谟诂的儿子,醇王的女婿,御前行走的贝勒那尔苏,

掀开帘子往边上一站,大声宣示:“皇上驾到!”

皇帝一闪而出,手里捏着一张纸,御前五大臣就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跪了下来。皇帝不

等他们礼毕,就说:“那尔苏,你把这道朱谕交给惇亲王,转给军机。”

那尔苏接过朱谕,走下来交到惇王手里,看上面写的是:

“已革总管内务府大臣崇纶、明善、春佑,均着加恩改为革职留任。钦此!”

“臣遵旨转给军机。”惇王说道:“恭亲王平日言语失检,也是有的。请皇上念他当差

多年,加恩免议,臣等同感天恩。”

皇帝将脸一沉,“你打算不遵旨吗?”

“臣不敢!”惇王答道:“臣是为大局着想。”

这一下正好替醇王想好的话,作了启导,他紧接着说:“惇亲王所奏甚是。如今日本特

使大久保利通,已自天津进京,日内就可以到。和战大计,决于这一次的谈判。文祥体弱多

病,恐怕不足以应付,要靠恭亲王全力周旋。如果革去亲王,降为不入八分辅国公,仿佛闲

散宗室,日本使臣必以对手爵秩不隆,不肯开议。日本的用心奸刁,处处挑剔,枝节横生,

恭亲王、文祥和李鸿章,谨慎应付,犹恐不周,岂可再授人以隙?伏祈是上以大局为重,收

回成命。”

听得这一番陈奏,皇帝有如梦方醒之感,想想不错,但也更不甘心,种种牵缠,真个就

动恭王不得?

正在这样沉吟着,伯彦讷谟诂说了话:“今年慈禧皇太后四旬万寿,恩纶沛施,普天同

庆。唯有恭亲王独遭严谴,恐非慈禧皇太后慈祥恺侧,优遇大臣的本心。”

这以下就该景寿开口,他讷于言却不盲于心,知道皇帝的意思已被打动,不妨等一等,

看他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皇帝改变了主意,用那种屈己从人的语气说:“好吧!把它拿回来!”

“喳!”惇王响亮地答一声,疾趋而前,缴回朱谕。

“你们只要说得有道理,我无有不听之理。”皇帝借题发挥,“应该早说的话不说,到

木已成舟再来大放厥词,把罪过都推在我一个人头上,我不受!就象翁同龢,到京销假一个

月了,承值书房,一句关于园工的话也没有说过。这是以臣事君的道理吗?”

“翁同龢回京不久,或者情形还不甚明了的缘故。”

对于惇王的解释,皇帝并不满意,“你们下去,我另有旨意。”说完,转身入内。那尔

苏跟在后头,等皇帝隐没在帘子后面,他回头望了一下,摇一摇手,不知是警告皇帝正在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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