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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11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音说:“干么呀,拿刀动杖,大呼小叫的,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何用你来问。”

扎什色一看是皇帝面前得宠的太监小李,顿时气馁,“我不过问一声,”他说,“那也

不要紧呀!”

“本来就不要紧。好了好了!”小李也不敢恃强,这样挥着手说:“你去吧!没事。”

这场意外的纠纷,皇帝根本不知道,因为他坐的是轿子,由神武门进宫,自北面径回乾

清宫,马车惊逸到景运门,沿路搞得大呼小叫,如临前敌的光景,在辽阔的宫廷中,根本无

从知道。

直到第二天看到领侍卫内大臣参劾值班护军的奏折,他才惊讶,“怎么回事?”他问小

李,“昨儿个马车怎么了?”

“奴才在车子里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车停了,才知道车子一冲冲到了景运门。”

小李又说,“护军开口就骂,拿刀把在车杠上拍得‘叭哒、叭哒’响,嘴里还骂人。”

“自然该骂。”皇帝笑着说了这一句,在领侍卫大臣的奏折上批示:“着加恩,免议。”

看完奏折上书房——本来打算停一天,但想到王庆祺昨天许下的话,兴味勃然,打消了

“赖学”的念头。

※ ※ ※

等翁同龢讲完“杜诗”,该轮到王庆祺讲《明史》。君臣之间,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话,

碍着翁同龢在旁边,诸多不便,于是皇帝想了一条“调虎离山”之计。

“翁师傅!”

坐在西壁下的翁同龢站起来答应:“臣在。”

“你给我找一本书来。”

“是!”翁同龢略停一下,见皇帝未作进一步的指示,便又问道:“皇上要找什么书?”

皇帝是在思索着出一个难题,好绊住翁同龢,所以一直不曾开口,这时听他催问,不便

再作耽搁,随口说道:“我记得《图书集成》里面,有专谈三海建置的,你找一找看。”

“那应该在《考工典》里面。臣去找一找看。”

等翁同龢一走,皇帝便小声问王庆祺:“你昨天说的东西,全带来了没有?”

“臣找了几本。”王庆祺也以同样低微的声音回答:“只是来不及恭楷重缮,怕印刷得

不好,字也小,皇上看起来很累。”

“不要紧,拿给我。”

王庆祺眼神闪烁地看一看左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皇帝,同时不断看着在书

架上找书的翁同龢,似乎深怕他发觉了似的。

皇帝却无这些顾忌,把小布包放在膝上,打开来一看,是“巾箱本”的七八本小书,最

上面一本是磁青连史纸封面,书名《灯草和尚》。皇帝随意翻开一页,看不了三四行,便觉

脸热,心跳、口渴,很快地合拢了书,将包书的布随意一裹,整个儿寒在屉斗里。

“我看看再说。”皇帝一本正经地,脸上找不出一丝笑容,倒象是拒谏的神情。

王庆祺轻声答道:“这些书,文字讲究的不多,容臣慢慢访着了,陆续进呈。”

“有好的‘画’,也找些来。”

“是!”王庆祺说:“这还比较容易。”

“有了这些东西,你不必带到书房来,密封了交给‘他们’就可以了。”

“他们”是指专门承值弘德殿的太监,王庆祺会意,答应着还想说什么,见翁同龢捧了

书来,便住口改讲《明史》,正讲到《佞幸传》。

翁同龢取来的书,除了图书集成中《考工典》里的有关记载以外,还有些别的谈三海的

书。皇帝本意是借此将他遣开,但看他慎重将事,不能不作敷衍,一面翻着书,一面随口问

道:“瀛台不就是明朝的南台吗?”

“是!”翁同龢答道:“天顺朝名相李贤的《赐游西苑记》,就曾提到南台。”

“本朝可有赐大臣游园的事情?”

“有!”翁同龢答道:“康熙二十一年六月,曾有上谕,圣祖仁皇帝,因为天时炎热,

移驻瀛台。虽然天下无事,但每日御门听政,未尝少息。圣祖因为《宋史》所载,赐诸臣后

苑赏花钓鱼,传为美谈,特在桥边设网,任令大小臣工游钓,准在奏事之余,各就水次举

网,得鱼携归私第,以见君臣同乐,一体燕适的至意。”

皇帝听得不胜神往,“这真是太平盛世的光景!”他说,“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有没

有?”

“自然有!”翁同龢答道,“皇上向往盛世,盛世必临,全在圣衷一念之间。圣祖与皇

上即位之年仿佛,文治武功,皆发轫于二十岁前,愿皇上念兹在兹,以圣祖为法。”

话是好话,但皇帝颇有自知之明,要赶上圣祖仁皇帝是不可能的,不过他也有自我譬解

之处,当时圣祖诛鳌拜,乾纲大振,以后才能指挥如意。现在事事听人摆布,不容他出个主

意,却要求他能有圣祖的文治武功,岂非过分?

这样想着,便懒得跟翁同龢再谈下去,只是功课未了,不便早退。这天是轮着做诗的日

子,他的心思在那几本“巾箱本”上,诗思艰涩,便取个巧说:“你们各做一首七律,让我

观摩。”

“是!”王庆祺不待翁同龢有所表示,便即答道:“请皇上命题。”

皇帝举目四顾,想找个诗题,一眼望见帘外黄白纷披,菊花开得正盛,正好拿来作题,

“就以‘菊影’为题吧!”他手指着说。

“请限韵。”

“不必限了。限韵拘束思路。”

于是变了学生考老师。当然,这是考不倒的,不过刻把钟工夫,两个人都交了卷。

“很好!”皇帝念着翁同龢的诗稿说:“‘无言更觉秋容淡,有韵还疑露气浮’,这才

是写菊影,不是写菊花。我带回宫中去看。”

一回宫刚想找个清静地方去看王庆祺所进的书,慈禧太后派人传召,到了长春宫,只见

一群太监,捧着贡缎金珠等物,进宫来请慈禧太后过目。这是臣下为她上寿的贡物,最多的

是缎子,一匹总要五十两银子,起码进两匹,就去了一百两,皇帝倒觉得于心不忍,但亦不

便谏阻。

“你看看,”慈禧太后递了一张纸给皇帝,“他们打礼部抄来的仪注。我看,不必费这

么大的事。”

是太后逢四十整寿的仪注,从赐宴到加恩大臣的老亲,刊了长长的一张单子,皇帝仔细

看完,很恭敬地说:“儿子明天就叫军机办!”

“不!”慈禧太后摇摇头,“本来热闹热闹,倒也可以,偏偏教日本人闹的!算了,就

咱们在里头玩两天吧!”

“这也是大家的孝心。皇额娘就依了儿子,照单子上办……。”

“不好!不好!但愿你争气,再过十年,好好给我做一个生日。”慈禧太后接着便作了

具体的指示:十月初十在慈宁宫行礼,礼成以后,只在内廷开宴。所有照例的筵宴,无须举

行。在宫外的公主,以及福晋命妇,进慈宁宫行礼后赐宴。

于是第二天便下了上谕,此外又有加恩大臣老亲的恩诏,说的是:

“本年十月初十日,恭逢慈禧端佑康颐皇太后四旬万寿,庆洽敷天,因思京内外实任文

武一二品大员老亲,有年届八十以上者,康强逢吉,禄养承恩,洵为盛世嘉祥,允宜特加赏

赉。着吏部、兵部、八旗都统,即行查明,分别咨报军机处,开单呈览,候旨施恩。”

其实这是不须查报的,京内外一二品大员,有老亲在堂,高年几何?军机章京那里,有

张很详细的单子,开了上去,第一名是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湖广总督李瀚章的老母李太

夫人。

“这可真是有福气的老太太了!”慈安太后赞叹着说:“两个儿子都是总督,只怕少

见。”

“这还不足为奇。”慈禧太后说:“兄弟前后任,做娘的在衙门里不用动窝儿,这就少

见了。”

“对了!李瀚章接他兄弟的湖广总督。”

“这个总督太夫人是大脚。”慈禧太后笑道:“有这么一个笑话,她从合肥坐船到武昌

就养,满城文武都到码头上跪接,总督老太太提着旱烟袋,也不用丫头扶,‘蹬、蹬、蹬’

地就上了岸。坐上总督的八抬绿呢大轿,那双尺把长的大脚,一半露在轿帘外面,李鸿章扶

着轿杠,看看观之不雅,就冲轿里说了句:‘娘,把一双脚收一收。’你知道他娘怎么回答

他?”

“怎么回答?必是一句笑断人肠子的话!”

“可不是!”慈禧太后自己先掩口笑了,笑停了说:“他娘说:‘你老子不嫌我,你倒

嫌我!’”

慈安太后大笑,“这倒跟《红楼梦》上的刘姥姥差不多。”她说,“汉人的官宦人家,

象她这么大脚的,还怕不多,只怕是偏房出身。”

听得这一句,慈禧太后就不作声了,脸色象黄梅天气,骄阳顿敛,阴霾渐起。慈安太后

为人忠厚,心里好生懊悔,不该触及她的忌讳,便讪讪地问:“这该怎么加恩?是你的生

日,你拿主意好了。”

慈禧太后定的是,每人赐御书匾额一方,御书福寿字,文绮珍玩等物,当然是名次在前

的多,在后的少。

这下南书房的翰林就忙了。名为御书,其实是潘祖寅、孙诒经、徐郙这些在“南书房行

走”的人代笔,先拟词句后挥毫,写好了钤盖御玺,然后送到工部去制匾,一律是绿底金字。

皇帝的书房当然停了,白天召见军机以外,就忙着两件事,一件是勘察三海,怎么修、

怎么改,得便就又到前门外去遛一趟,再一件便是亲自参预慈禧太后万寿的庆典。

庆典中最重要的一项,不是皇帝率领臣工行礼,也不是内廷赐宴,而是唱三天戏。自从

王庆祺奉派在弘德殿行走,皇帝对这方面的“学问”,大有长进了,君臣之间,虽不便公然

研究如何行腔运气,但“四大班”的渊源和优劣长短,有些什么后起之秀,什么戏正流行?

皇帝大致都能了然。他一直觉得升平署的那些昆戏“瘟得很”,令人昏昏欲睡。所以三天万

寿戏,很想把外面的那些名角儿都传了来,办它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堂会。

等把这层意思透露给王庆祺听,他力赞其成,“慈禧皇太后四旬万寿,普天同庆,让外

面的班子,也有个尽孝心的机会,正见得皇上以仁孝治天下的至意。”王庆祺自己发觉这段

话说得有些牵强,便又补了一句:“传名伶供奉内廷,在唐宋盛世,亦是有的。”

于史有征,皇帝的心就越发热了,但亦还有顾忌:“就怕那些腐儒,又上折子说一篇大

道理,把人的兴致都给灭了。”

“皇上下了停园工的诏,圣德谦冲,虚怀纳谏,臣下颇有愧悔不安者。象这样的小事,

再要饶舌,天良何在?”王庆祺又说,“而况王府堂会,传班子是常事……。”

这就不必再说下去了。皇帝深深领悟,如果恭王他们敢说什么,正好这样诘责:“就准

你们听戏,不准皇太后听戏,这叫什么话,莫非要造反?”

“臣还有愚见,”王庆祺想到贵宝和文锡等人,一再重托,相机进言,正好利用这个机

会,“贵宝、文锡常跟臣说,受恩深重,不知如何图报?臣愚昧,代乞天恩,这个差使,合

无请旨,交贵宝、文锡承办,必能尽心。”

“好!你让他们明天一早递牌子。”

“是!”

王庆祺得了皇帝这句话,退值以后,立刻去访贵宝,贵宝正在借酒浇愁,一听经过,七

分酒意,醒了五分,将王庆祺纳于上座,就手便请了个安。

“王大哥,你帮我这个忙,可帮大了!”他拍着胸说,“你请放心,都交给我,包你有

面子。”

“你别高兴,”王庆祺笑道:“那班爷们都难伺候,万一推三阻四,莫非你拿链子锁了

他们来?”

“这算什么本事?”贵宝笑道,“王大哥,不信你就试试看,你派出戏来,看我能不能

把那些爷们都搬了来唱给你听。”

“好呀!”这一说,王庆祺大为高兴。一个爱好此道的,能够想听什么就听什么,想叫

谁唱就叫谁唱,那是多痛快的事!

“来,来!咱们喝着、聊着,先把戏码儿琢磨好了,我连夜去办。”贵宝摸着下巴,先

就踌躇满志了,“看我办这趟差,非让两宫太后跟皇上夸奖我不可。”

“只要你有把握就好。”王庆祺笑道:“起复有望了!”

于是取了笔砚来,一面喝酒,一面商量着派戏,虽说可以从心所欲,到底不能不以慈禧

太后和皇帝为主,慈禧太后喜爱生旦合演,情节生动,场子紧凑的“对儿戏”,皇帝则比较

更爱以花旦为主的玩笑戏和武戏,因此拟的戏码,也就偏重在这母子俩的兴趣上面。

“日子可很紧促了,我得巴结一点儿。”贵宝问道:“王大哥,你是跟我一起到‘四大

徽班’去走一趟,还是你在这儿喝着酒,听我的信息?”

王庆祺以帝师之尊,到底不好意思公然出面去办这种差,所以这样答道:“你一个人去

好了!我也不打扰了,明儿一早宫里见吧!”

“是,是!明儿一早,我在内务府朝房,我不便上弘德殿,请你抽空来一趟,我好把今

晚上接头的情形,跟你先回明了。”

“那也不必了。等召见下来,如果还有什么话要我替你转奏,你派个人招呼我一声就

是。”王庆祺又勉励他说:“好好儿下一番功夫。把差使巴结好了,趁太后的万寿,必有恩

典。”

“那都是王大哥的栽培。此刻我先不必说什么,等事成了,我必有一番人心。”

“自己弟兄,说这个干什么?我走了。”

贵宝殷殷勤勤地将王庆祺送出大门,也不再入内,立等套车,揣着那张拟好的戏单,赶

到宣武门外。四大徽班,各有总寓,名为“大下处”,春台在百顺胡同,三庆在韩家潭,四

喜在陕西巷,和春在李铁拐斜街,相距都不甚远。贵宝最熟的是四喜掌班梅巧玲,是唱旦角

的,人长得很丰硕,外号叫“胖巧玲”,为人仗义疏财,极讲究外场,贵宝跟他不是泛泛之

交,所以首先找他。

等说明来意,自是一诺无辞,梅巧玲又说宫里传差,是向所未有之事,只怕各班都会狮

子大开口,要的戏价甚高,劝他耐心细磨。贵宝则表示:钱不在乎,只要痛快。不但说唱什

么,就是什么,而且还要唱得好。

只要钱不在乎,事情就好办了。唱得好更不在话下,御前献技,谁不希望出类拔萃,压

倒同行,博得天语褒奖。因此,半夜工夫下来,四大徽班都说好了。但花的钱也很可观,因

为这三天的戏,早由戏园子贴出海报去了,现在进宫当差,便得告诉戏园子回戏,还得贴补

一笔损失。

回到家,贵宝还不能休息,连夜恭楷缮好三份戏单,略微歇一歇,也就到了进宫的时

刻。在内务府朝房一坐,旧日同僚,看他满面春风,又听说皇帝召见,看来起复有望,所以

纷纷前来问讯应酬,与一个多月前,奉到革职严旨后所遭遇的冷落,完全两样了。

牌子是一进宫就递了进去的,直到近午时分,方见小太监来传旨,说在乾清宫西暖阁召

见。等磕过头、请过安,皇帝先开口问:“听说你已经把戏码儿都拟好了?拿来看。”

“是!”贵宝把一份戏单捧了上去,小李接着,转呈皇帝。

“只要两天就可以了。”皇帝略看一看,便这样吩咐:“初九、十一,传外面,正日那

天不用,仍旧用升平署的‘承应戏’。”

一听这话,贵宝才发觉自己做事,太欠考虑。内务府中,继自己的遗缺,署理堂郎中的

文锡,为了承办十月初十的庆典,也预备了三天的戏,光是升平署的行头和砌末,就花了十

万银子,这是自己知道的,既然知道,就该预作安排,如今自己排了三天的戏,挤得人家一

天都不剩,似乎不替人留余地,太说不过去了。

在自己这方面,三天的戏缩成两天,而且挤掉的那一天,戏码格外精彩,不但弃之可

惜,同时对戏班子也不好交代。想来想去,只有这样处置,拿正日那天的戏,匀到初九跟十

一两天去演。但加戏就得多耗辰光,如果搞到上灯才歇锣,那是宫中从未有过的创例。

一时竟无善策,却又不容他细思慢想,只好先把自己的想法回奏了再说。

“戏真是好!”皇帝与贵宝同感,“撤掉也可惜,就匀到初九、十一来唱。次一点的就

不要了,谁是‘双出’的改为单出,这么通扯着增减一下子,也不太过费时候。”

说着,皇帝亲自动朱笔,改戏码,同时宣召文锡,说明其事。文锡面承谕旨,自然遵

办,但一退回内务府,便与贵宝大吵了一架。

“你巴结差使,可也得给个信儿啊!”文锡出语便尖刻,“素日相好,想不到这么砸

我!”

“我砸你干什么?”贵宝答道,“昨儿晚上王师傅来传的宣,连夜办事,一宵没有得

睡。今儿一早进宫,可也得有工夫给你信息啊!”

这是强辩,何致于派人送个信的工夫都没有?文锡连连冷笑:“好,好,算你狠!三天

的戏,挤掉我两天,一大半心血算是白费,新制行头、砌末的款子,怎么报销?这还说不是

砸我!”接着便冷嘲热讽,大怨贵宝不够朋友。

贵宝在内务府的资历,本来比文锡高,但自己此刻正在倒霉之际,而文锡在慈禧太后面

前的圣眷正隆,所以只得忍气吞声听他的。受了一肚子的气,心里在说:走着瞧,等起复的

恩旨下来了,看你是怎么个脸嘴!

有恩旨的消息,在十月初七就得到了,是成麟来报的喜。

“贵大爷,贵大爷!”他气急败坏地奔了来,又喘又笑,好半天才开得口:“给你老叩

喜!刚才宫里的消息,就这两天就有恩旨,你老宫复原职,还是总管内务府大臣。”

虽在预期之中,毕竟事情来得太顺利,难免令人无法置信,“靠得住吗?”他按捺激动

的心情,矜持地问。

“靠得住,靠得住,太靠得住了。”成麟又笑嘻嘻地说:“我的处分也撤消了。将来补

缺的事,贵大爷,你可无论如何得帮我的忙,栽培栽培我。”

“怎么呢?你的处分怎么撤消的?有特旨?”

“嘿!你老说得好。凭我一个候补笔帖式,皇上还上特旨,配吗?”成麟又放低了声音

说,“听说是慈禧太后有意买好儿,万寿加恩,所有王公大臣,京内京外文武官员,现在议

降、议罚,以前有革职留任、降级、罚薪之类处分的,一概豁免。”

“这是好事!”贵宝以手加额,“慈禧太后积的这分德,可就大了!”

虽然成麟言之凿凿,贵宝毕竟不大放心,得要亲自去打听一下。等成麟一走,一个人思

前想后,把通盘的情势估量下来,发觉自己有一着棋非走不可,同时走这一着棋,也可以探

听出成麟的消息是真是假。

这着棋就是走恭王的门路。他原是恭王府中的熟人,在内务府堂郎中任内,一切方便,

所以日用什物,时鲜珍果,经常供应无缺,那里要修个窗子添个门,亦总是他带着工匠去

办。这样密切的关系,只是怂恿皇帝修圆明园,为恭王所深恶痛绝,下令门房,不准为他通

报,才慢慢地疏远了。

于今园工已停,自己也得了革职的处分,等于前愆已赎,正宜重求矜怜。大不了听恭王

训斥一顿,自己低声下气,赔个不是,以宽宏大量,素重感情的恭王,决不敌于还存着什么

芥蒂。

这样打定了主意,立即套车到正阳楼,拣了一篓江南来的极肥的阳澄湖大蟹,亲自带

着,到了恭王府。那里的侍卫、听差,以前都是熟人,见了他都说:“稀客,稀客!”让到

门房里喝茶。

内务府的旗人,都有一套与众不同的应酬功夫,那怕前一天吵架吵得要动刀子,第二天

只要觉得有套交情的必要,那神情便能做得象多年不见的知交一样,亲热非凡。贵宝又有一

套独特的手法,随身总带着许多珍贵新鲜的小玩意,拿出来展玩夸耀,等有人看得眼热,便

拿起来向人手里一塞,还双手将对方的手掌捏一捏拢,说一声:“留着玩儿!”就这样教人

从心底感觉到痛快,切记着他的一份人情,得要想法补报。

因此,他周旋不到片刻,便有人自告奋勇,伸出手来说:

“拿名帖来,趁王爷这会儿没有客,我替你去回。”

“不,我今儿不见王爷,见福晋。”

“咦!这是怎么讲究?”

“我先见福晋,求她先替我跟王爷说上两句好话,可以少挨两句骂。”贵宝取出一张名

帖拱拱手说:“劳驾你连这篓蟹,一块儿送到上房,见了福晋,就这么说。”

那人笑着去了。不多一刻,走了回来,将嘴一努,“上去吧!”他说,“大概还是少不

了挨骂。”

一引引到恭王的书斋,“我可告诉你,”恭王一见面就说,“这一次修三海,你再要胡

出主意,搞得不能收场,你看着吧,你就甭想喝玉泉山的水了!”

贵宝刚刚双膝跪倒,一听这话,竟忘了磕头,略想一想,喜心翻倒,恭王的暗示,不但

可以官复原职,而且仍旧承办三海工程。那句警告的意思是,当差当不好,再出了纰漏,就

会充军,自然就喝不成玉泉山的水。这可以不去管他。

“王爷!”这时他才磕头,“我什么话也不用说。就冲王爷这句话,我怎么样也得弄出

个好样儿来。”

果然,到了十月初十,皇帝率领臣属,在慈宁宫行完礼,王公大臣仍照前一天的时刻,

于辰正时分进荣寿宫听戏时,皇帝却在养心殿召见军机,颁下好几道恩旨,第一道就是成麟

所说的,京内外官员正在议降、议罚的处分,一概豁免,第二道是贵宝官复原职,第三道是

异数,内务府堂郎中文锡,五品官儿,赏给头品顶戴。

等慈禧太后的万寿一过,皇帝好好休息了两天,等精神恢复过来,却又动了游兴。十月

下半月的天气,“小阳春”一过,接着便该下雪结冰了,远处不能去,只能到三海逛逛,顺

便勘察工程。

办三海工程的,依然是贵宝与文锡。这两个人又和好如初了,文锡又升了内务府大臣,

自然格外巴结差使,冒着凛冽的西北风,每天带着工匠在三海转。诸事齐备,呈上图样,皇

帝恰好想到三海,便吩咐:十月二十一临幸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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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三八

这天西北风甚紧,皇帝身体虚弱,受了凉,当天夜里便发寒发热,立刻召了李德立来请

脉。

“来势虽凶,不过一两天的事,”李德立毫不在乎地说,“皇上是受了凉,这几天天气

又不好,‘苦寒化燥火’,所以皇上圣躬不豫,这帖药趁热服下,马上就可以退烧。”

“怎么说?没有那么快吧?”

“只要是感冒,臣的方子,一定见效。”

这就是说,倘不见效,一定不是感冒,这话好象近乎瞎说,而其实意在言外,只皇帝不

觉得而已。

一夜过去,寒热依旧,这下连两宫太后都惊动了,皇帝只在枕上磕头,说是两宫太后垂

念劳步,于心不安。

“我看让皇帝挪回养心殿吧,那儿还暖和些。”慈安太后说。

“这话不错!”慈禧太后附和着,立刻命人动手,将皇帝移置到养心殿西暖阁。

先只当普通的感冒治,无非退烧发散,但一连三天,长热不退,只是喊口渴、腰疼、小

解不畅,李德立摸不透什么毛病,而心里总在嘀咕,因为皇帝有着不可言宣的隐病,而此隐

病到发作时,却又不是这等的征象。细心研究,唯有静以观变。

过了两天又加上便秘的毛病,同时颈项肩背等处,发出紫红色的斑块,庄守和认为是发

疹子,李德立看看也是,算是找着了皇帝的毛病。

这时外面的“风声”已经很大了,不但军机和王公大臣颇为不安,两宫太后亦觉得皇帝

这一次的病,与平时不同。皇帝体弱多病,但总是外感之类,一服药下去,立刻便可见效,

而这一次两名太医一直支吾其词,每日严词督责,搞得李德立支支吾吾,汗流浃背,这一天

召见时,比较轻松。

“回两位皇太后的话,”李德立说,“皇上是发疹子,内热壅盛,所以口渴便结,小解

短赤,如今用清解之剂,只要内热发透了就好了。”

“发疹子?不是麻疹吧?”慈禧太后问。

“不是麻疹,”李德立比着手势说,“麻疹的颗粒小、匀净,颜色鲜红,最好辨不过”

“你有把握没有?”

“是疹子就必有把握。”

慈禧一听,这不成话!听他的口气连病都没有搞清楚,但宫中的传统,对什么人都能发

脾气,就是对太医不能。倒不是怕他们在药里做什么手脚,有谋逆犯上的行为,而是顾虑他

们凛于天威,张皇失措,用错了药。因此慈禧太后心里虽觉不满,口头上还得加以慰勉:

“你们尽心去治!多费点神。

等皇上大安了,我会作主,替你们换顶戴。”

“是!臣等一定尽心尽力,请两位皇太后放心。”

“那么,”慈安太后问道:“你们打算用什么药?”

“皇上里热极盛,宜用白虎化斑汤。”

“是白虎汤吗?”慈安太后吓一跳。

“与白虎汤大同小异,白虎汤加玄参三钱、犀角一钱,就是白虎化斑汤。”

“都说白虎汤是虎狼之药,你们可好好斟酌。”

这一说,李德立也有些心神不定了,退下来跟庄守和商议,打算重新拟方,正在内奏事

处小声琢磨时,听得廊下有两个太监在低语:“我看皇上是见喜了。”

“别胡说!”另一个太监呵斥着,“宫里最怕的,就是这玩意!”

李德立和庄守和都听见了,面面相觑,接着双双点头,都认为那太监说“见喜”是颇有

见地的话。

“再请脉吧?”庄守和说。

李德立考虑了一下,重重点头:“对,再请脉。”

等向新任总管内务府大臣没有多少时候,已经在宫里很红的荣禄一说,他先问道:“皇

上如果问,刚请了脉,为什么又要请脉,该怎么答奏呀?”

“因为皇太后不主张用白虎化斑汤,得再仔细看一看,能用更好的药不能。”

“好!”荣禄领道先走,“跟我来。”

一半是那太监的话如指路明灯,一半是就这个把时辰之间,症状益显,一望便知,果然

是天花。

率直叫“出痘”,忌讳叫“出天花”据说这是胎毒所蕴,有人终身不出,出过以后,就

不再出,此为呱呱坠地直到将近中年的一大难关。凡事要从好处去想,难关将到,自是可

虑,但过了这一道难关,便可终身不虞再逢这样一道关,也是好事,所以讨个口采,天花要

当作喜事来办。

“跟皇上叩喜!”李德立和庄守和,就在御榻面前,双双下跪,磕头上贺。

荣禄却是吓一大跳,但也不能不叩喜,磕罢头起身,再仔细看一看,皇帝头面上已都是

紫色发亮的斑块,但精神却还很好,只听他问李德立说:“到底是发疹子,还是天花?”

“是天花无疑。”

“那,该用什么药?”皇帝在枕上摇头,捶着胸说:“我胸里跟火烧一样,又热又闷。”

“皇上千万静心珍摄,内热一发散,就好过了。那也不过几天的事,请皇上千万耐心。”

“你预备用什么药?”

“自然是凉润之品,容臣等细心斟酌,拟方奏请圣裁!”

于是李、庄二人退了出来,荣禄带头在前面走,一出养心殿,他止步回身,两道剑样的

眉,几乎拧成一个结,以轻而急促的声音问:“怎么样?”

“荣大人,你亲眼看见的,来势不轻。”

“我知道来势不轻,是请教两位,要紧不要紧?”

“‘不日之间,死生反掌。’”李德立引里“内经”的话说,“岂有不要紧的?”

再怎么说呢?莫非是问:有把握治好没有?问到这话,似乎先就存着个怕治不好的心,

大为不妥。荣禄只好不作声了。

李德立和庄守和,自然也没有心思去追究他是如何想法。

两个人仍旧回到内奏事处去斟酌方子,未开药,先定脉案,李德立与庄守和仔细商量以

后,写下的脉案是:“天花三日,脉沉细。口喝、腰疼、懊恼,四日不得大解;

颈项稠密,色紫滞兢艳,证属重症。”

“这样子的征状,甚么时候可以消除?”

“不一定。”

答了这一句,李德立提笔,继续往下写药名,用的是:芦根、元参、蝉衣、桔梗、牛蒡

子,以及金银花等等。方子拟好,捧上荣禄,转交御前大臣伯彦讷谟诂。

“你看怎么办?仲华!”伯彦讷谟诂坐立不安的那个毛病,犯得更厉害了,一手拿着药

方,一手直拍右股,团团打着转说:“是送交六爷去看,还是奏上两宫太后?”

“我看要双管齐下。”

“对,”他把方了递了过去,“劳你驾,录个副!”

录副是预备恭王来看,原方递交长春宫,转上慈禧太后,随即传出懿旨来,立召惇、

恭、醇三王进宫。同时吩咐:即刻换穿“花衣”,供奉痘神娘娘。

三王未到,宫门已将下钥,慈禧太后忽又觉得不必如此张惶,而且入暮召见亲王,亦与

体制不合,所以临时又传旨,毋庸召见。但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惇王与醇王,还有近支亲

贵,军机大臣,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恭王府,想探问个究竟。

要问究竟,只有找李德立,而他已奉懿旨在宫内待命,根本无法找他去细问经过,因此

话便扯得远了,都说皇帝的体质不算健硕,得要格外当心。独有惇王心直口快,一下子揭破

了深埋各人心底的隐忧。

“我可真忍不住要说了,”他先这样表白一句,“顺治爷当年就是在这上头出的大事。”

真所谓“语惊四座”,一句话说得大家似乎都打了个寒噤,面面相觑,都看到别人变了

脸色,却不知道自己也是如此。

“那里就谈得这个了!”恭王强笑道,打破了难堪的沉寂,“照脉案上看,虽说‘证属

重险’,到底已经在发出来了。”

“要发得透才好。”一向不大开口的景寿说:“刚才我翻了翻医书,天花因为其形如

豆,所以称为痘疮。种类很多,有珍珠豆、大豆、茱萸豆、蛇皮、锡面这些名目,轻重不

等。皇上的天花,大概是大豆。”

“什么叫大豆?”惇王问。

“颗粒挺大。”景寿掐着指头作手势,“这么大,一颗颗挺饱满的,就叫大豆。”

‘那不是已经发透了吗?”

“对了!所以这算是轻的,最轻的是珍珠豆,其次就是大豆。”

“这一说,不要紧罗?”宝鋆问。

“如果是大豆,就不要紧。”

“那么,怎么样才要紧呢?”

“医书上说:最重的叫锡面。顾名思义,你就知道了,发出来一大片,灰白的色儿,就

跟锡一样。那,”景寿咽了口唾沫,很吃力地说:“那是死证。”

“不相干!”宝鋆大声说道,仿佛夜行怕鬼,大嗓门唱戏,自己壮自己的胆似的,“脉

案上说的是‘紫滞干艳’,跟锡面一点都扯不上。”

“不过……。”

“嘚!五哥。”恭王抢着打断他的话,“这会儿胡琢磨,一点不管用。明儿个早早进宫

请安,看今儿晚上请了脉是怎么说,再作道理。”

这一说等于下了逐客令。等大家散走,又有一个客来专访,是内务府大臣荣禄,他是怕

恭王不放心,特地来报告,说皇帝黄昏时睡得很舒服。李德立亦曾表示,照眼前这样子,虽

险不危,他有把握可以治好,就怕发别的毛病。

“别的毛病!”恭王诧异:“什么毛病?”

“我也这么问他。他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样子,好半天才说,不外乎外感之类。”

“出天花总是把门窗关得挺严的,那儿会有外感?”

恭王又问:“明儿进宫,还有些什么仪注?”

“就是花衣、悬红。”荣禄说,“有人说奏折该用黄面红里,还是顺治年间留下来的规

矩。等六爷明儿进了宫再拿主意吧!”

到了第二天,宫中的景象,大异平时,各衙门均已奉到口传的诏令,一律花衣,当胸恳

一方红绸,皇帝的正寝乾清宫,内外都铺猩红地毯。内廷行走的官员,则又得破费,要买如

意进献,一买就是三柄,两宫太后和皇帝各一柄。一切都照喜事的规矩来办,但这场“喜

事”跟大婚、万寿,完全不同,个个面有戚容,怎么样也找不出一丝喜色。

病假中的文祥也销了假,一早入宫,先到内奏事处看脉案,然后到军机处,只见李德立

正在向恭王回话。

“大解已通,昨天进鸭粥两次,晚上歇得也安。喉痛已减,皮色亦渐见光润。”李德立

的语气,相当从容,“种种证象,都比前天来得好。”

听这一说,无不舒眉吁气,仿佛心头的重压,减轻了许多。

“不过,”李德立忽用一句转语,“天花前后十八天,天天有险,但愿按部就班,日有

起色,熬过十八天,才能放心。”于是又个个皱眉了,“证状到底如何?”恭王问道,“你

的脉案上说,‘证属重险’,重到什么程度?”

“重不要紧,只怕逆。王爷请宽心,逆证未见。”

景寿正在看医书,对这些证状特感兴趣,因又问道:“怎么样才叫逆证?”

“天花原是胎毒所蕴,等发出来,就要发得越透越好,故而发烧、咳嗽、舌苔黄厚、大

解不通、小解短赤、口渴喉疼、精神烦躁,都是必有的证象,不足为虑。倘或手脚发冷、干

呕、气急、大解泄泻、无汗,就是蕴毒不出,有一于此,皆为逆证。”

“见了逆证怎么样呢?”

“那……”李德立悚然肃然,垂手低声:“我就不敢说了。”

“李卓轩!”恭王倏然存立,握着拳有力地顿了两下,重重说道:“这十八天你片刻不

能放松,无论如何不能见逆证,过了这十八天,我保你一个京堂。”

太医院官员,是雅流官儿,做到首脑,不过五品,若能以京堂补缺,由小九卿而大九

卿,进一步就是学士、侍郎的红顶子大员,李德立自然感奋,连声答道:“遵王爷的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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