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弄错了吧?”
“不会的。”李鸿藻说,“这是什么病,他没有把握,敢瞎说吗?”
“真是!”翁同龢还是摇头,“教人不能相信。”
“我也是如此!”李鸿藻说,“夏天听荣仲华说起,不但到了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还
有下三滥的地方,当时我心里就嘀咕,据李卓轩说,早在八月里就有征候了。此刻的发作,
看似突兀,细细想去,实在其来有自。”
“那么,李卓轩怎么早不说呢?”
“他不敢。前几天悄悄儿跟恭王说了,这会儿看看瞒不住,才不能不实说。”李鸿藻又
说:“其实早说也无用,这是个好不了的病。”
“不然!讳疾总是不智之事,早说了,至少可以作个防备,也许就不致于在这会儿发
作。照常理而论,这一发在痘毒未净之际,不就是雪上加霜吗?”
李鸿藻觉得这话也有道理,然而,“你说讳疾不智,”他黯然说道:“看样子还得讳下
去。”
“难道两宫面前也瞒着?”
“就是为此为难。”李鸿藻问,“你可有好主意?”
“我看不能瞒。”
“大家也都如此主张。难的是这话由谁去说?谁也难以启齿。”
“李卓轩如何?”
李鸿藻想了半天,也是拿不定主意,好在这也不是非他出主意不可的事,只能暂且丢
开,跟翁同龢凄然相对,嗟叹不绝。
到了第二天,下起一场茫茫大雪,翁同龢虽无书房,却不能不进宫请安。依然一大早冲
寒冒雪,到懋勤殿暂息一息,随即到内奏事处去看了脉案,是跟前一天的情形差不多。由于
昨天从李鸿藻那里,了解了皇帝的病情,他便不肯尽信脉案,决定到内务府朝房去看看,如
果荣禄在那里,便好打听,到底被讳的真相如何?
“别处都不要紧,就是腰上麻烦。”荣禄皱着眉,比着手势,“烂成这么大两个洞,一
个是干的,一个流脓,那气味就不能谈了。”
翁同龢听这一说,越发上了心事,愣了好一会问道:“李卓轩怎么说呢?”
“他一会儿就来,你听他说。”
李德立是每日必到内务府朝房的,开方用药,都在那里斟酌。这天一到,但见他脸色憔
悴不堪,可想而知他为皇帝的这个病,不知急得如何寝食不安,一半急皇帝,一半是急他自
己。皇帝的病不好,不但京堂补缺无望,连眼前的顶戴都会保不住。
“脉息弱而无力。”李德立声音低微,“腰上的溃肿,说出来吓人。”
李德立很吃力地叙述皇帝的“痈”,所谈的情形,跟荣禄所见的不同,也远比荣禄所见
的来得严重,腰间肿烂成两个洞是不错,但不是一个流脓一个干,干是因为刚挤过了脓。
“根盘很大,”李德立双掌虚圈,作了个饭碗大的手势,“正向背脊漫延。内溃不能说
了。”
“原来病还隐着!”荣禄问道:“这不是三天两天的病了。
你是怎么治呀?总有个宗旨吧?”
“内溃是这个样子,压都压不下去,硬压要出大乱子。”李德立茫然望着空中,“我真
没有想到,中毒中得这么深。”
荣禄和翁同龢相顾默然。他们都懂得一点病症方剂,但无非春瘟、伤寒之类,皇帝中的
这种“毒”,就茫然不知了。
“皇上气血两虚、肾亏得很厉害,如今只能用保元托里之法,先扶助元气。”
“外科自然要用外敷的药。”荣禄问道:“这种‘毒’,有什么管用的药?”
“没有。”李德立摇摇头:“只好用紫草膏之类。”
谈到这里,只见一名苏拉来报,说恭王请荣禄谈事。一共两件事,一件是文祥久病体
弱,奏请开缺,慈禧太后降谕,赏假三月。恭王吩咐荣禄,年下事烦,文祥又在病中,要他
多去照应。这是他义不容辞,乐于效劳,而且并不难办的事。
难办的那件事,就是前一天李鸿藻和翁同龢所谈到的难题,恭王经过多方考虑,认为跟
慈禧太后去面奏皇帝所中的“毒”,以荣禄最适当,因为他正得宠,并且机警而长于口才。
荣禄是公认的能员,任何疑难,都有办法应付,这时虽明知这趟差使不好当,也不能显
现难色,坏了自己的“招牌”。当时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你预备什么时候跟上头去回?”恭王问说。
“要看机会。第一是上头心境比较好的时候;第二是没有人的时候。”荣禄略想一想
说,“总在今天下午,我找机会面奏。”
“好!上头是怎么个说法,你见了面,就来告诉我。”
“当然!今晚上我上鉴园去。”
照恭王的想法,慈禧太后得悉真相,不是生气就是哭,谁知荣禄的报告,大不相同。慈
禧太后既未生气,亦未流泪,神态虽然沉重,却颇为平静,说是已有所闻,又问到底李德立
有无把握?
“这奇啊!”恭王大惑不解,“是听谁说的呢?”
“我想,总是由李卓轩那里辗转过去的消息。”荣禄又说:“慈禧太后还问起外面有没
有好的大夫?倘或有,不妨保荐。”“我看李卓轩也象是没有辙了!如果有,倒真不妨保
荐。”
“是的。我去打听。”
荣禄口中这样说,心里根本就不考虑,这是个治不好的病,保荐谁就是害谁,万一治得
不对症,连保荐的人都得担大干系。这样的傻事,千万做不得。
谈到这里,相对沉默,两人胸中都塞满了话,但每一句话都牵连着忌讳,难以出口。这
样过了一会,恭王口中忽然跳出一句话来:“皇后怎么样?今儿崇文山来见我,不知道有什
么话说?我挡了驾。”接着加上一声重重的叹息:“唉……!”
提到这一点,荣禄脑际便浮起在一起的两张脸,一张是皇后的,双目失神,脸色灰白,
嘴总是紧闭着,也总是在翕动,仿佛牙齿一直在抖战似的;一张是慈禧太后的,脸色铁青,
从不拿正眼看皇后,而且眼角瞟到皇后时,嘴角一定也斜挂了下来。世间有难伺候的婆婆,
难做人的儿媳妇,就是这一对了。
“皇后的处境,”荣禄很率直地用了这两个字:“可怜!”他说:“只要皇上的证候加
了一两分,慈禧太后就怨皇后——那些话,我不敢学,也不忍学。”
恭王又是半晌无语,然后说了声:“崇家的运气真坏!”
“还有句话,”荣禄凑近恭王,放低声音,却仍然迟疑,“我可不知道怎么说了?”
“到这个时候,你还忌讳什么?”
“太监在私底下议论——我也是今天才听见,说皇上的这个病,要过人的,将来还有得
麻烦。”
果然将这种“毒”带入深宫,是旷古未有的荒唐之事,恭王也真不知道怎么说了。
又说:“慧妃反倒捡了便宜。敬事房记的档,皇上有一年不曾召过慧妃。”
如说慧妃“捡了便宜”,不就是皇后该倒霉?恭王也听说过,凡中了这种“毒”的,所
生子女,先天就带了病来,皇嗣不广,已非国家之福,再有这种情形,真正是大清朝的气数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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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三九
因此,这天晚上,他百感交集,心事重重,等荣禄走后,一个人在厅里蹀躞不停。十三
年来的往事,一齐兜上心来。这个“年号”怕会成为不祥之谶。当时觉得“同治”二字拟得
极好,一则示天下以上下一心,君臣同治,再则有“同于顺治”,重开盛运之意,谁知同于
顺治的,竟是天花!
果真同于顺治,还算是不幸之大幸,顺治皇帝至少还有裕亲王福全和圣祖两个儿子,当
今皇帝万一崩逝,皇位谁属?
这是最大的一个忌讳。恭王无人可语,连宝鋆都不便让他与闻,唯一可以促膝密谈的,
只有一个文祥,偏偏又在神思衰颓的病中。同时将来为大行皇帝立嗣,亦须取决于近支亲贵
的公议,他不知道他的一兄一弟,曾经想过这件大事没有?如果想过,属意何人,最好能够
先探一探口气。
这样心乱如麻地想到午夜将过,恭王福晋不能不命丫头来催请归寝,因为卯正入宫,寅
时就得起身,已睡不到一两个时辰。但等上了床依旧不能入梦,迷迷糊糊地听得钟打四点,
丫头却又蹑手蹑脚来催请起身。问到天气,雪是早停了,却冷得比下雪天更厉害,上轿时扑
面寒风,利如薄刃,恭王打了个寒噤,往后一缩。这一缩回来,一身的劲泄了个干净,几乎
就不想再上轿,他觉得双肩异常沉重,压得他难以举步。
然而他也有很高的警觉,面对当前的局面,他深知自己的责任比辛酉政变那一年还要
重。那一年内外一心,至少还有个慈禧太后可以听自己的指挥行事,而如今的慈禧太后已远
非昔比,自己要对付的正是她!只要有风声传出去,说恭王筋疲力竭,难胜艰巨,对野心勃
勃的慈禧太后而言,正是一大鼓励,得寸进尺,攫取权力的企图将更旺盛,那就益难应付了。
因此,他挺一挺胸,迎着寒风,坐上轿子,出府进宫。一到先看脉案和起居单,病况又
加了一两分,溃肿未消,脉息则滑缓无力,此外又添了一样征候,小解频数,一夜十几次之
多。
“人呢?”他问彻夜在养心殿照料的荣禄,“精神怎么样?”
“委顿得很!”荣禄答道,“据李卓轩说,怕元气太伤,得要进温补的药。”
“我看,”宝鋆在一旁接口,“李卓轩对外科,似乎不甚在行,得要另外想办法,或者
在太医院找,或者在外头访一访,看有好外科没有?”
“是!”荣禄深深点头,“两宫太后也这么吩咐。而且,李卓轩自己也有举贤的意思。”
恭王用舌尖抵着牙龈,发出“嗞嗞”的声音。心中又添了些忧烦,李德立“举贤”是没
把握的表示,如果有几分把握,替皇上治好了病,是绝大的功劳,他再也不肯让的。
“请懿旨吧!”他说,“让李卓轩在养心殿听信儿,有什么话,叫他当面说。”
等到“见面”时,只见慈安太后泪痕未干,慈禧太后容颜惨淡,提到皇帝的病症,她
说:“不能再耽误了!听说太医院有个姓韩的外科,手段挺高的,你们看,是不是让姓韩的
一起请脉?”
“臣也听说过。”恭王答道,“不过,臣以为还是责成李德立比较稳妥。”
恭王的用意是怕李德立借此卸责,两宫太后虽觉得他的本事有限,但圣躬违和,一直是
他请脉,十几年下来,对于皇帝的体质,了解得极清楚,似乎也只有责成他尽心疗治之一
法,因而同意恭王的建议,是不是要韩姓外科一起请脉,听由李德立作决定。
李德立也是情急无奈,只要能够将皇帝的病暂时压了下去,他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亦
不愿让属下插手。只是已到了心力交疲,一筹莫展的地步,只好把太医院的外科韩九同一起
找了来请脉。
外科是外科的说法,一摸腰间红肿之处,知道灌脓灌足了,于是揭开膏药,轻轻一挤,
但见脓汁如箭激一般,直向外射。挤干了敷药,是轻粉、珠粉之类的收敛剂。内服的药,仍
是党参、肉桂、茯苓之类,等煎好服下,到了夜里,皇帝烦躁不安,只嚷口渴,而且不断干
呕。当时传了李德立来看,只见皇帝虚火满面,再一请脉,越发心惊,阳气过旺,阴液不
生,会出大乱子,顿时改弦易辙,用了凉润的方剂。
第二天诸王进宫,一看脉案和药方,温补改为凉润,治法大不相同,无不惊疑,找了李
德立来问,他的口气也变了,说温补并未见效,反见坏处,唯有滋阴化毒,“暂时守住,慢
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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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四十
这“守住”两字,意味着性命难保,那就要用非常的手段,也就是要考虑用人参了。人
参被认为是“药中之王”,可以续命,用到这样的药,传出消息去,会引起绝大的惊疑。因
此,连两宫太后在内,都认为“风声太大”,以缓用为宜。而李德立亦从此开始,表示对皇
帝的病症,实无把握。至于韩九同则更有危切之言,当然,他只能反复申言,痘毒深入肌
里,不易泄尽,无法说出真正的病根。
“老六,”惇王悄悄向恭王说,“我看得为皇上立后吧?”
为了宗社有托,此举原是有必要的,恭王内心亦有同感,但此议决不可轻发,因为一则
对皇帝而言,此是绝大的刺激,于病体不宜,再则是立何人为皇帝之后,大费考虑。
要立,当然是立宣宗的曾孙。宣宗一支,“溥”字辈的只有两个人,宣宗的长孙,贝勒
载治有两个儿子,依家法只能将他的第二子,出世才八个月的溥侃,嗣继皇帝为子,但是载
治却又不是宣宗的嫡亲长孙。
宣宗的长子叫奕纬,死于道光十一年,得年二十四岁。他原封贝勒,谥隐志,文宗即位
后,追赠他的这位大哥为郡王。隐志郡王没有儿子,宣宗不知怎么挑中了乾隆皇三子永璋的
曾孙载治,嗣继奕纬为子。而载治又不是永璋的曾孙,永璋无子,以成亲王永瑆第二子绵懿
为子,绵懿生奕纪,奕纪生载治,因此,如果以溥侃立为皇帝之后,则一旦“出大事”,皇
位将转入成亲王一支。鉴于明朝兴献王世子入承大统为嘉靖皇帝,结果连孝宗都被改称为
“皇伯父”的故事,则以乾隆皇十一子成亲王永瑆之后嗣位,将来“追尊所生”,连仁宗的
血祀,亦成疑问。因而可以想象得到,两宫太后和仁宗一支的子孙,如惠郡王奕祥等人,一
定不会赞成。
“再看看吧,”恭王这样答道,“得便先探探两宫的口气。”他又向惇王提出忠告:
“五哥,这件事忌讳挺多的,你还是搁在肚子里的好。”
于是恭王又上了一重心事。万一皇帝崩逝,自然要为大行立后,看起来,迁就事实,还
只有载治的儿子可以中选。那时的皇后便成了太后,依旧是垂帘听政,而成了太皇太后的慈
禧太后,未见得肯交出大权。如果说,这位太皇太后,象宋神宗的曹太皇太后、宋哲宗的高
太皇太后、明英宗的张太皇太后,以及本朝的孝庄太后那样,慈爱而顾大体,则宫闱清煦,
也还罢了,无奈慈禧太后与皇后已如水火,将来一定多事,而且是非臣下所能调停的严重争
执。
说来说去,唯有盼皇帝不死!为此,恭王对皇帝的病势,越发关心,一天三四次找李德
立来问,所得到的答复,却尽是些不着边际的游词。
总结李德立的话,皇帝的病情,“五善”不见,“七恶”俱备,而最棘手的是,本源大
亏,用滥补则恐阳亢,用凉攻又怕伤气。而真正的病根,无人敢说,只是私底下有许多流
言,甚至说是皇帝的精神已经恍惚,入于弥留之际了。
奇怪的是,在皇帝左右的太监,却总是这样对人说:“大有起色了!”“昨天的兴致挺
好的,还坐起来说笑话呢!”听了外面的流言,再听这些话,越令人兴起欲盖弥彰之感。因
此,恭王便向两宫太后面奏,应该让军机、御前、近支亲贵、弘德殿行走、南书房翰林经常
入宫省视,庶几安定人心。
两宫太后虽接纳了建议,但一时并未实行。这是慈禧太后的主意,要挑皇帝精神较好的
时候,再宣旨传召。
这天军机见面刚完太监来报,说皇帝醒了,于是慈禧太后传旨:准军机大臣、御前大
臣、内务府大臣及弘德殿行走的师傅和谙达,入养心殿东暖阁问安。只见皇帝靠在一名太监
身上,果然精神甚好,十几个人由惇王领头,一一上前瞻视,腰间溃处看不见,只见痘痂犹
有一半未落。
“今儿几时啦?”皇帝这样问,声音有些嘶哑。
“今儿十一月二十九。”恭王回答。
“月大月小?”
“月大。”
“后天就是腊月了。”皇帝说,“腊月里事多。”
“臣等上承两宫皇太后指示,诸事都有妥帖安排,不烦圣虑。”恭王说道:“如今调
养,以静养体。”
“静不下来!”皇帝捏着拳,轻捶胸口,“只觉得热、口渴。”
“心静自然凉。”慈禧太后说了这一句,向恭王看了一眼。
恭王默谕,跪安退出东暖阁。因为未奉懿旨退出养心殿,所以仍旧在明间伺候。
不久,慈禧太后一个人走了来,站着问道:“皇帝流‘汁’太多,精神委顿,你们看,
可有什么好办法?”说着,拿起手绢去抚眼睛。翁同龢因为不满李德立,有句话很久就想说
了:“臣有愚见,圣躬违和,整一个月了,十八天之期已过,如今的证候是外证,宜另行择
医为上。”
“这话,我跟荣禄也说过。”慈禧太后问道,“外面可有好大夫?”
“有一个叫祁仲的,今年八十九岁,治外证是一把好手。”
荣禄磕头答道:“臣请懿旨,是否传来请脉?”
“八十九岁,见过的证候,可真不少了。就传来看吧!”
到了午间,祁仲被传召到宫,由两名苏拉扶着下车,慢慢走到养心殿,看他须眉皤然,
料想一定见多识广,能够着手回春,所以无不重视,静静等在殿外,听候结果。
祁仲是由李德立陪着进东暖阁的,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始诊视完毕,随即被召至西暖
阁,两宫太后要亲自问话。
祁仲倒是说出来一个名堂,他说皇帝腰际的溃烂,名为“痘痈”,虽然易肿易溃,但也
易敛易治。大致七日成脓,先出黄白色的稠脓,再出带血的“桃花脓”,最后出淡黄水,这
时肿块渐消,痛楚亦减,就快好了。
慈安太后一听这话,顿现喜色,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是说,皇上的这个痘痈不要紧?”
八十九岁的祁仲,腰腿尚健,眼睛也还明亮,就是双耳重听。当时由荣禄大声转述了慈
安太后的话,他才答道:“万岁爷的痘痈,来势虽凶,幸亏不是发在‘肾俞’穴上,在肾俞
之下,还不要紧。”
“喔,”慈安太后又问:“肾俞穴在那儿啊?”
荣禄连朝侍疾,每天都跟李德立谈论皇帝的病情,什么病,什么方剂,颇懂得一些了,
肾俞穴恰好听李德立谈过,此时因为祁仲失聪,转述麻烦,便径自代奏,指出俞穴在“脊中
对脐,各开寸半”处,正是长腰子的地方,所以叫做肾俞。
这就明白了,如果是发在肾俞穴上,则肾亦有溃烂之虞,“总算不幸中大幸”,慈禧太
后亦感欣慰,要言不烦地问:“那么,该怎么治呢?”
祁仲的答奏是,以培元固本为主,本源固则百病消,即是邪不敌正的道理。这跟主张温
补的说法相同,慈禧太后便吩咐拿方子来看。
看方子上头一味就是人参,慈禧太后便是一愣,但以慈安太后等着在听,所以还是念了
出来:
“人参二钱 白术二钱 茯苓二钱 当归二钱 熟地三钱 白芍二钱 川芎钱半 黄芪
三钱 肉桂八分 炙甘草一钱。”
等念完,慈禧太后失声说道:“这不是‘十全大补汤’吗?”
祁仲听不见,没有作声,恭王答了声:“是!”
就这一下,君臣上下,面面相觑。最后仍是慈禧太后吩咐:“让他先下去!等皇上大安
了,再加恩吧。”
“喳!”荣禄答应着,向值殿的太监努一努嘴,把祁仲搀扶了下去。
“温补的药都不能用,怎么能用‘十全大补汤’?”慈禧太后异常失望地说,“我看这
姓祁的,年纪太大喽!”
她是想骂一声:“老悖晦!”只是在庙堂之上,以太后之尊,不便出口。其实,祁仲一
点都不悖晦,他行医七十年,外科之中,什么稀奇古怪的疑难杂症都见过,皇帝的“病
根”,他在未奉召以前,就曾听人谈起,及至临床“望闻问切”,知道外间的流言,不尽子
虚。如果是平常人家,说得一声“另请高明”,拱拱手就得上轿,在宫中却不能。他心里
想,这个病只要沾上手,无功有过,这么大年纪,吃力不讨好,坏了自己一世的名声,何苦
来哉?因此想了这么一套说法,有意让药方存案,无功无过,全身而退。反正到过深宫内
院,瞻仰过太后皇上,这一生也算不白活了。
他是这样的打算,却害“荐贤”的荣禄,讨了个老大的没趣,临到头来,还是奉了懿
旨:“让李德立仔仔细细地请脉。”
仔细请脉的结果,却又添了新的证候,双颊和牙龈,忽然起了浮肿,仍是阳气过旺所
致,同时又患泄泻,一昼夜大解二十次之多,听之可骇,而李德立却欣然色喜,说是有此一
泻,余毒可净,确有把握了。
这话传到深宫,无不奔走相告。这天恰逢腊月初一,平时每逢朔望,皇帝在漱芳斋侍
膳,照例有戏,这天却是由皇后妃嫔侍从,遍历各宫的佛堂拈香。
第一处是在宁寿宫后殿之东,景福门内的梵华楼和佛日楼;第二处是在慈宁宫,这里有
好几处佛堂,两宫太后常来的顶礼的是,设在正殿前面,徽音左门东庑的那一所;此外还有
三座,以雨华阁为主,在凝华门内,阁凡三层,上层供欢喜佛五尊、下层供西天番佛,这还
是前明的遗迹,内有脑骨灯、人骨笛等等法器,在慈安太后看,近乎邪魔外道,平时绝迹不
至,但这时候要百神呵护,为了祈求皇帝早占勿药,她心甘情愿地拈香磕头,念念有词地祷
祝了许久。
一早开始,由东到西,拜遍了各式各样的佛,到此已近辰正,该是军机“叫起”的时
候,慈安太后一则有些累了,再则政务已近乎停顿,陪着并坐,也觉得无聊,便托词“头
疼”,由皇后陪侍着,径回自己的钟粹宫。
这是她们婆媳难得单独相处的一个机会。平时侍膳,有慈禧太后在,行止言语,处处需
要顾忌,虽然每天一早到钟粹宫问安,亦是单独见面,但慈安太后知道“西边”刻刻侦伺,
体恤皇后,不肯让她多作逗留。自从皇帝出天花以来,她积着无数的话想跟皇后细谈,所以
有此片刻,便脱略顾忌,不肯轻易放过了。
“有皇后在这儿侍候,你们散了去吧!”
这是慈安太后有意遣开左右,宫女们自然会意,纷纷离去,却仍在走廊上守着,听候招
呼。有两个机警的,便走到宫外看守,用意是防备长春宫的人来窥探皇后的行动。
皇后在这一个月之中,无日不以泪洗面,但在慈禧太后面前,却不敢有任何哀伤的表
示。此时当然不同,当慈安太后刚叹口气,一声“可怎么好呢”还没有说完,两滴眼泪已滚
滚而下。
想起这是忌讳,赶紧背身拿手背去拭擦,却已瞒不住慈安太后了。
“你痛痛快快哭吧!”慈安太后自己也淌了眼泪。
话虽如此,皇后不敢也不忍惹她伤心,强忍眼泪,拿自己的手绢送了过去,还强笑着
说:“皇额娘别难过!太医不是说,有把握了吗?”
慈安太后不作声,擦一擦眼睛,发了半天的愣,忽然说道:“你过来,我有句要紧话问
你。”
“是!”皇后答应着,躬身而听。
慈安太后却又不即开口,而脸上却越变越难看,说不出是那种绝望、悲伤还是恐惧的神
色。
最后,终于开口了,语声低沉而空旷,令人听来觉得极其陌生似地,“皇上万一有了什
么,该有个打算。”她说,“我得问问你的意思。”
皇后只听清半句,就那前半句,象雷轰似的,震得她几乎晕倒。
慈安太后却显得前所未有的沉着,“你别伤心,这会儿也还不到伤心的时候,”她捉住
皇后的手,使劲摇撼了几下,“你把心定下来,听我说。”
“是!”皇后用抖颤的声音回答,拿一双泪光荧然的眼望着慈安太后,嘴角抽搐着,失
去了平日惯有的雍容静穆。
“咱们也不过是作万一的打算。”慈安太后知道自己的态度和声音吓着了皇后,所以此
时尽量将语气放得缓和平静,“平常百姓家,有‘冲喜’那么一个说法,先挑一个过继过
来,也算是添丁之喜。我隐隐约约跟皇上说过,他说要问你的意思。”
这两句话格外惹得皇后伤心。两年多的工夫,在一起相处的日子,加起来怕不到两个
月,然而她知道皇帝的心,七分爱、三分敬,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中间会有人作梗!她不但
体谅皇帝的处境,而且还深深自咎,觉得事情都由自己身上而起,如果不是对自己有那样一
份深情,皇帝也不致于对慧妃那样负气。
因为负气才在乾清宫独宿,因为独宿才会微行,因为微行,才会有今天的这场病。从父
亲熟读过女诫闺训的皇后,一直有这样的一种想法:不得姑欢是自己德不足以感动亲心。唯
有逆来顺受,期望有一天慈禧太后会破颜一笑,说一两句体恤的话,那时就熬出头了。
但就是这样一番苦心,如今亦成奢愿,皇帝一崩,万事皆休。二十一岁的皇后,抚养一
个并非亲生的儿子,在这阴沉沉的深宫中,这日子怎么“熬”得下去?
这样想着,仿佛就觉得整个身子被封闭在十八层地狱之下的穷阴极寒之中,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亿万千年,永无出头之日。这是何等可怕!皇后身不由主地浑身抖战,若非森严
的体制的拘束,她会狂喊着奔了出去。
“你怎么啦?”连慈安太后都有些害怕了,“你怎么想来着?”
皇后噤无一语,但毕竟还不到昏瞀的地步,心里知道失礼,就是无法诉说,双膝一弯,
扑倒在慈安太后膝前。
“来人哪!”
在窗外伺候的宫女,就等着这一声召唤。慈安太后的语声犹在,已有人跨进殿门,走近
来才看清楚,皇后的脸色又白又青,象生了大病似的。这就不用慈安太后再有什么嘱咐了,
四五个宫女,七手八脚地将皇后扶了起来。
“扶到榻上去!”慈安太后指挥着,“看有什么热汤,快端一碗来!”
钟粹宫小厨房里,经常有一锅鸡汤熬着,等端了一碗来,慈安太后亲手捧给伏在软榻上
喘息的皇后。她还要下地来跪接,却让慈安太后拦住了。
这一来皇后才得大致恢复常态。不是宫女照料之功,是这一阵折腾,能让皇后暂忘“境
由心造”的恐怖。
“也不知怎么了?”皇后强笑着说了这一句,忽又转为凄然之色,“总是皇额娘疼我,
我没有别的孝顺,只替皇额娘多磕了几个头。”
这一个至至诚诚的头,磕得慈安太后满心愧歉。当初选中这个皇后,虽说是皇帝自己的
意思,而实在是自己一手所促成。那知“爱之适足以害之”,两年多来,眼看慈禧太后视皇
后如眼中钉,既不能调和她们婆媳的感情,又不能仗义执言,加以庇护,甚至也不能规劝皇
帝谨身自爱,以致于造成今天这个局面,一旦龙驭上宾,第一个受无穷之苦的,就是皇后。
想想真是害得她惨了。
转念及此,慈安太后心如刀割,浑身也就象要瘫痪似的,但想到“一误不可再误”这句
话,兴起弥补过失的责任心,总算腰又挺了起来,能够强自支持下去了。
“还是谈那件大事吧!”慈安太后说,“道光爷一支,溥字辈的就只有载治的两个儿
子,照说,该过继小的那个,你若愿意要大的那个,也好商量。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到这时,皇后才开始能够考量这件事。这是件头等大事,不是挑一个儿子,是挑一位皇
帝,关系着大清朝的万年天下。皇后想到这一层,顿觉双肩沉重,而且心里颇有怯意,就象
一个从未赌过钱的人,忽然要他将整个家业,选一门作狐注一掷那样心慌意乱。
“说话呀!”慈安太后鼓励她说,“你也是知书识字,肚子里装了好些墨水的人,该你
拿大主意的时候,你就得挺起胸来。”
这一说,提醒了皇后,想起书本上的话,脱口答道:“国赖长君,古有明训。”
慈安太后一愣,然后用迟疑的语气问道:“话倒是不错,那里去找这么一个溥子辈的
‘长君’?连嘉庆爷一支全算上,也找不出来,要嘛只有再往上推,在乾隆爷一支当中去
找。可有一层,找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你这个太后可怎么当啊?”
“太后、太后!”皇后自己默念了两句,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怎么样也想象不出,
二十一岁的太后该是怎么一个样子?
看皇后容颜惨淡,双眼发直,知道又触及她的悲痛之处,看样子是谈不下去,慈安太后
万般无奈地叹口气说:“真难!
只好慢慢儿再说吧!”
等跪安退出,慈禧太后已经从养心殿回到了长春宫,派人传召皇后,说是立等见面。
一听这样的语气,皇后立刻就觉得脊梁上冒冷气,想到刚到钟粹宫去过,也想到自己的
泪痕犹在,越发心慌,然而不敢有所迟疑,匆匆忙忙赶了去,看到慈禧太后的脸色如常,心
里略略宽了些。
“一交腊月,就该忙着过年了!”
“是!”皇后很谨慎地答应着。
“你已经料理过两年了,那些规矩,总该知道了吧!”
“是。”皇后答道,“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还得求皇额娘教导。”
“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句话。该动手的,早早儿动手。”
皇后奉命唯谨,当天就指挥宫女,太监,从长春宫开始,掸尘糊窗子,重新摆设,布置
得焕然一新。
此外岁末年初的各项仪典,亦都照常办理,只是要皇帝亲临主持的,象写“福”字遍赐
京内外大臣的常年例规之类,自然是停止了。
因此,统摄六宫的皇后,在表面上看来,格外是个“当家人”的模样,明知内务府事事
承旨于慈禧太后,早已有了安排,却不能不细心检点,处处操劳,怕万一照顾不到,又看
“西边”的脸色。
※ ※ ※
人是忙着“不急之务”,皇后的一颗心却总悬悬地飘荡在养心殿东暖阁。她跟皇帝住得
不远,就在养心殿西面的体顺堂,但是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礼法所限,不能象寻常百姓
家的夫妇,来去自如。而且晨昏省视,当着一大堆太监、宫女,也不能说什么“私话”。所
以对于皇帝的病情,她亦是耳闻多于目睹。
得力的是个名叫二妞的宫女,每天是她去探听了各式各样的消息,随时来奏报皇后。她
干这个差使很适宜,因为她不曾选进宫来以前,家住地安门外,有个常相往来的邻居,便是
医生,耳濡目染,颇懂医药,可为皇后备“顾问”。
“万岁爷嘴里的病不好。”二妞忧形于色地说,“太医说了,怕是‘走马牙疳’。”
“走马牙疳?”皇后惊讶地问,“那不是小孩儿才有的病吗?”
“天花不也是?”
一句反问,说得皇后发愣,好半天才问:“要紧不要紧?”
二妞不敢说“要紧”,几天之内,就可以令病人由昏迷不醒,谵妄致死,她只这样答
道:“这个病来得极快,不然,怎么叫‘走马’呢?”
“太医怎么说?”
“说是温补的药,万不能进。万岁爷内里的毒火极旺,只有用清利的方子,大解多,可
以败火,可又怕万岁爷的底子虚。”所以,二妞话到口边,欲止不可:“太医也很为难。”
皇后深知宫中说话的语气,这样的说法,就表示对病症没有把握了,一急之下,起身就
说:“我看看去。”
这时是晚膳刚过,自鸣钟正打过五下。冬日昼短,已经天黑,不是视疾的时候,但皇后
既如此吩咐,不能不听,于是先派人到养心殿去通知首领太监,然后传唤执事,打着灯,引
领皇后直向养心殿东暖阁而去。
殿中一片凄寂,灯火稀微,人影悄悄,只有浓重的药味,随着尖利的西北风散播在阴沉
沉的院落中,皇后打了个寒噤,哆嗦着问小李:“皇上这会儿怎么样?”
“这会儿刚歇着。”小李跪着答奏,“今儿的光景,又不如昨天,左边脸上的硬块抓破
了,流血水。太医说,怕要穿腮。”
“穿腮?”皇后想一想才明白,明白了却又大惊,穿腮不就是在腮上烂成一个洞?
“这,这么厉害?”
小李不答,只磕个头说:“皇后请回宫去吧!”
这是劝阻皇后,自然是怕皇后见了病状伤心。意会到此,她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但如说要皇后空走一趟,就此回去,论责任不可,论感情不忍,所以她拒绝了小李的奏
劝,断然答道:“不!我在这儿等一会。”
“那就请进去看一看。”
“也好。”
“花盆底”的鞋,行路“结阁”有声,皇后怕惊醒了皇帝,扶着二妞的肩,蹑着足走。
东暖阁甚大,砖地硬铺,是个不宜于安设病榻的地方,又因为皇帝热毒满身,特地把暖炉撤
走,越发觉得苦寒可畏。皇后每次一走进来,总是从心底起阵阵瑟缩之意。这天比较好些,
因为新设了一道黄缎帏幕,毕竟挡了些寒气。但也就是因为这道帏幕,气味格外令人难闻。
皇帝腰间的痈,不断作脓,而走马牙疳,由于口腔糜烂,气息特重,都为那道帏幕阻隔难
散,掀起帏幕,一闻之下,几乎令人作呕。
皇后赶紧放手,咽口唾沫,回身向小李说道:“这怎么能住?好人都能住出病来!也不
拿点香来薰薰!”
“原是用香薰了,万岁爷说是反而难闻,吩咐撤了。”
彼此的语声虽轻,还是惊醒了皇帝,含糊不清地问道:
“谁啊?”
小李赶紧掀帏入内,略略提高了声音答道:“皇后来瞧万岁爷。”
他的话不曾完,皇后已跟着入幕,依然守着规矩,蹲下来请了个安。
皇帝在枕上转侧着,两道迟钝的眼光,投向皇后,也让皇后在昏黄摇晃的烛光下,看清
了他的脸,虚火满面,双颊肿得很厉害,左面连着嘴唇有个硬块,抓破了正在渗血水,上下
两唇则都向外鼓着,看得出牙龈发黑,又肿又烂。
这可怖的形容,使得皇后在心里发抖,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想象,想象着皇帝一瞬不视,
六宫号咷的光景,她几乎又要支持不住了。
“怎么不端凳子给皇后?”皇帝很吃力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