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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14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皇后没有用凳子,是坐在床沿上,看一看皇帝欲语又止,于是小李向二妞使了个眼色,

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你看我这个病!”幕外的人听得皇帝在说:“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了。”

“皇上千万宽心,”皇后的话也说得很慢,听得出是勉力保持平静,“‘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全靠自己心静,病才好得快。”

“心怎么静得下来?”皇帝叹口气,“李德立简直是废物,病越治越多……。”语气未

终,而终于无声,随后又是一声长叹。

“今儿看了脉案,说腰上好得多了。”

“好什么?”皇帝答道:“我自己知道。”

“皇上自己觉得怎么样?”

“口渴,胸口闷,这儿象火烧一样。”皇帝停了一下又说,“前两天一夜起来十几遍,

这两天可又便秘。”

这时的皇帝,精神忽然很好了,要坐起来,要照镜子,坐起来不妨,要镜子却没有人敢

给。痘疤不曾落净,唇鼓腮肿,脸上口中,溃烂之处不一,这副丑怪的形容,如果让平日颇

讲究仪容修饰的皇帝,揽镜自顾,只怕当时就会悲痛惊骇得昏厥。所以,养心殿的太监,早

就奉了懿旨,凡有镜子,一律收藏,笨重不便挪动的穿衣镜之类,则用红缎蒙裹。此时皇后

苦苦相劝,不便说破实情,只反复用相传病人不宜照镜子的忌讳,作为理由,才将皇帝劝得

怏怏而止。

逗留的时间,已经不少,即令皇帝是在病中,皇后要守礼法,亦不宜耽搁得久待。找个

谈话间的空隙,打算跪安退出,而皇帝不许。

“难得今儿有精神,你还陪着我说说话吧!”皇帝说,“一个人睡不着,思前想后,尽

是推不开的心事。”

皇后意有不忍,答应一声:“是!”仍旧坐了下来。

“趁我这会儿能说话,有件事要问你。”皇帝放低了声音问:“钟粹宫皇额娘,问过你

了?”

一提此事,皇后便感到心酸,“趁这会儿还能说话”这一句,更觉得出语不祥,皇后就

无论如何不肯谈这件事了。

“这会儿还提它干什么?压根儿就是多余。”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皇上歇着吧!”皇后抢着说道,“何苦瞎操心?”

就这时小李闯了进来,带着警戒的眼色看一看皇帝,然后直挺挺地跪下来说:“万岁爷

该进粥了。”

“吃不下。”皇帝摇摇头。

小李原是没话找话,用意是要隔断皇帝与皇后的交谈,因为慈禧太后耳目众多,正经大

事以不谈为宜。他的心意,皇帝还不大理会得到,皇后却很明白,便又站起身来:“宫门要

下钥了。皇上将息吧,明儿一早我再来。”

皇帝惘然如有所失,但也没有再留皇后。这一夜神思亢奋,说了好些话,问到载澂,问

到新任署理两江总督刘坤一,问到刚进京的新任两广总督英翰,也问到奉召来京的曾国荃、

蒋益澧、郭嵩焘等人。

这些情形在第二天传了出去,有人认为是皇帝病势大见好转的明证,也有人心存疑惧,

私底下耳语,怕是“回光反照”。不幸地,这个忧虑,竟是不为无见,皇帝的征候,很快地

转坏了,脉案中出现了“神气渐衰,精神恍惚”的话。

这天是南书房的翰林、黄钰、潘祖荫、孙诒经、徐郙、张家骧奉召视疾,由东暖阁到西

暖阁,两宫太后垂泪相关,向这班文学侍从之臣问道:“你们读的书多,看看可有什么法子

挽回?”

因为是与军机大臣一起召见,南书房的翰林,除了孙诒经建议下诏广征名医入京以外,

其余都不敢发言。

“孙诒经所奏,缓不济急。”恭王这样奏陈:“如今唯有仍旧责成李德立,尽心伺候,

较为切合实际。”

“李德立到底有把握没有呢?”慈禧太后凄然说道:“他说的那些话,我们姊妹俩也不

大懂,你们倒好好儿问一问他。”

于是孟忠吉宣召李德立入殿,与群臣辩难质疑。

在李德立,这一个月真是心力交瘁,形神俱疲,又瘦又黑,神气非常难看。皇帝的病有

难言之隐,而他亦确是尽了力,至于说他本事不好,那是无可奈何之事,所以两宫太后和军

机大臣,都没有什么诘责。孙诒经自然有些话问,只是不明病情,问得近乎隔靴搔痒,而且

太医进宫请脉,多少年代以来的不传之秘,就是首先要在脉案、药方上留下辩解的余地,李

德立又长于口才,这样子就无论如何问不过他了。

说来说去是皇帝的气血亏,热毒深,虚则要“里托”以培补元气,而进补又恐阳亢火

盛,转成巨祸。李德立引前明光宗为鉴,光宗以酒色淘虚了的身子,进大热的补药“红丸”

而致暴崩,是有名所谓“三案”之一,孙诒经对这重公案的前因后果,比李德立了解得还透

彻,自然无话可说。

“那么,”到最后,慈禧太后问,“如今到底该怎么办呢?”

“唯有滋阴益气,败火清毒,竭力调理,先守住了,自有转机。”

“能不能用人参?”

“只怕虚不受补。”李德立道:“该用人参的时候,臣自当奏请圣裁。”

“你看,”慈禧太后侧脸低声:“还有什么话该问他?”

慈安太后点点头,想了一会才开口:“李德立!皇上从小就是你请脉,他的体质,没有

比你再清楚的。你怎么样也要想办法,保住皇上,你的功劳,我们都知道,现在我当着王

爷、军机、南书房的先生的面说一句,将来决不会亏负你!”

李德立听到后半段话,已连连碰着响头,等慈安太后说完,他又碰个头,用那种近乎气

急败坏,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与忠忱的语气答道:“臣仰蒙两位皇太后跟皇上天高地厚之恩,

真正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都报答不来。为皇上欠安,臣日夜焦虑,只恨不能代皇上身受病

痛。皇上的福泽厚,仰赖天恩祖德,两位皇太后的荫庇,必能转危为安。”

最后这两句话,十分动听,两宫太后不断颔首。这样自然不须再有讨论,恭王领头,跪

安退出。到了殿外,招招手将荣禄找了来,悄悄吩咐他去跟李德立讨句实话:皇上的病,到

底要紧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李德立将荣禄拉到一边,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咦!何以这个样,请起来,请起来!”

荣禄急忙用手去拉,而李德立赖着不起来,说是有句话得先陈明,取得谅解,方肯起身。

“原是要你说心里的话。你请起来!只要你没有粗心犯错,王爷自然主持公道。”荣禄

已约略猜出他的心思,所以这样回答。

“圣躬违和,是多大的事,我怎么敢粗心?”李德立咽口唾沫,接着又说:“皇上到底

是什么病,只怕两位皇太后也知道了。现在荣大人传王爷的话来问我,我不敢不说实话,皇

上眼前的征候,大为不妙。万一有个什么,全靠荣大人跟王爷替我说话。”说完,双手撑地

磕了一个头。

“起来,起来!有话好说。”荣禄提醒他说,“你的事是小事!”

意思是皇帝的病,才是大事,此时情势紧急,那里有工夫来管他的功名利禄?李德立听

得这样的语气,虽因未得他的千金重诺,依然祸福难测,但也不敢再噜苏了。

“我跟荣大人说实话,”他站起身来,低声说道:“皇上怕有‘内陷’之危。”

“内陷!”荣禄既惊且惑,“天花才会内陷,天花不是早就落痂了吗?”

“不然,凡是痈疽,都会内陷。”

李德立为荣禄说明,如何叫做“火陷”、“干陷”、“虚陷”?这三陷总名内陷,症状

是“七恶叠见”,最后一恶,也是最严重的一恶,“精神恍惚”已在皇帝身上发现了。

“何致于如此!你早没有防到?”

这有指责之意,李德立急忙分辩,他先念了一段医书上的话:“‘外症虽有一定之形,

而毒气流行,亦无定位,故毒入于心则昏迷,入于肝则痉厥、入于脾则腹疼胀、入于肺则喘

嗽、入于肾则目暗、手足冷。入于六腑,亦皆各有变端。’”接着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额角,

低声说道:“心就是脑,皇上的毒,到了这里了。还有句话,我不敢说。”

“这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荣大人,你听见过‘悔疯入脑’这句话没有?”

荣禄不答,俯首长吁。然后用嘶哑的声音问了句:“到底还有救没有?”

“很难了。”李德立很吃力地说:“拖日子而已。”

“能拖几天?”

“难说得很。”

※ ※ ※

既说拖日子,则总还有几天,不致于危在旦夕。荣禄这样思量着,也就不再多问。那知

道当天下午,皇帝的病势剧变,入于昏迷。荣禄赶紧派出人去,分头通知,近支亲贵、军机

大臣、御前大臣、弘德殿行走的师傅以及南书房翰林,纷纷赶到,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仪制

了,一到就奔养心殿。但见昏黄残照,斜抹殿角,三两归鸦,栖息在墙头,“哇哇”乱叫,

廊上阶下,先到的脸色凝重,后到的惊惶低问。李德立奔进奔出,满头是汗。

忽然,有名太监匆匆闪了出来,低沉地宣旨:“皇太后召见。”

进入西暖阁,跪了一地的王公大臣,两宫皇太后已经泪如泉涌,都拿手绢捂着嘴,不敢

哭出声来,只听得李德立在说:“不行了!人都不认得了!”

“怎、怎么办呢?”慈禧太后结结巴巴地问。

跪在后面的翁同龢,抬起头来,看着李德立,大声问道:

“为什么不用‘回阳汤’?”

“没有用。只能用‘麦参散’。”

就这时候,庄守和奔了进来,一跪到地,哭着说道:“牙关撬不开了!”

听得这话,没有一个人再顾得到庙堂的礼节,纷纷站起,踉踉跄跄奔向东暖阁。入内一

看,只见皇帝由一名太监抱持而坐,双目紧闭,有个御医捧着一只明黄彩龙的药碗,另外一

个御医拿着一双银筷,都象傻了似的,站在御榻两旁。

见此光景,一个个也都愣住了。群臣相见,有各种不同的情形,或在殿廷,或在行幄,

都知道何以自处,唯有象这样子,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有的跪下磕头,有的想探问究竟,独

有一个人抢上前去,瞻视御容,这个人是翁同龢。

这一看,一颗心便悬了起来,他伸出一只发抖的手去,屏息着往皇帝口鼻之间一探,随

即便一顿足,双手抱着头,放声大哭。

这一哭就是报丧。于是殿里殿外,哭声震天,一面哭,一面就已开始办丧事,摘缨子、

卸宫灯、换椅披,尚未成服,只是去掉鲜艳的颜色。而名为“大丧”,实非大事,大事是嗣

皇帝在那里?

大清朝自从康熙五十一年十月间,第二次废太子允礽,禁锢咸安宫以后,从此不建东

宫,嗣位新君,在大行皇帝生前,亲笔书名,密藏于“金匮玉盒”之中。一旦皇帝驾崩,第

一件大事就是打开这个“金匮玉盒”,但是同治皇帝无子,大清朝父死子继,一脉相传的皇

帝系,到此算是中断了!“两位皇太后请节哀!”一直在养心殿照料丧事的荣禄,找个机会

到西暖阁陈奏:“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还有大事要办!”

这一说,慈禧太后放下李德立进呈的,“六脉俱脱,酉刻崩逝”的最后一张脉案,慢慢

收了眼泪,看着养心殿的总管太监说,“都出去!”

“是!”

太监宫女,一律回避,西暖阁内就是荣禄为两宫太后密参大计。这样过了半个钟头,才

见他匆匆出殿,回到内务府朝房,用蓝笔开了一张名单,首先是近支亲贵:惇亲王奕誴、恭

亲王奕、醇亲王奕譞、孚郡王奕譓、“老五太爷”绵愉的第五子袭爵的惠郡王奕详、宣宗

的长孙贝勒载治、恭亲王的长子贝勒载澂,奕详的胞弟镇国公奕谟;然后是军机大臣、御前

大臣、内务府大臣、南书房翰林、弘德殿行走的徐桐、翁同龢、还有个红得发紫,现在紫得

快要发黑的王庆祺,一共二十九个,算是皇室的“一家人”。

名单开好,荣禄派出专人去传懿旨,立召进宫。这二十九个人,起码有一半还留在宫

内,要宣召的,几乎全是汉人,满洲大臣中,只有一个文祥,因为病体虚弱,又受了这“天

惊地坼”的刺激,支持不住,回家休息去了。

不用说,这是商量嗣立新君。仓卒之间,不知如何定此大计?亦没有私下商量的可能,

拥立诚然是从古以来保富贵的绝好机会,但却苦于无人可拥。一个个只是不断在猜测,两宫

太后不知道可有看中了的人,如果有了,那是谁?大清朝并无兄终弟及的前例,然则一定是

为大行皇帝立嗣,看起来载治的两个儿子,必有一个是大贵的八字。

这时的西暖阁,已换了个样子,一片玄素,点的是胳膊般粗的白烛,光焰为门缝中钻进

来的西北风,摇晃得不停。也不知是由于严冬深宵的酷寒,还是内心激动所致?只是一个个

的身子都在哆嗦,牙齿震得格格有声。

※ ※ ※

就在这象雪封冰冻的气氛中,听得太监递相击掌,一对白纸灯,导引着两宫太后临御,

只听见“花盆底”踩着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还能听得“息率、息率”擤鼻子的声音,

两宫太后并排出现,一式黑布棉旗袍,光秃秃的“两把儿头”,没有花,也没有缨子,眼睛

都肿得杏儿般大。

站班迎候的王公大臣,随着两宫太后进了西暖阁,由惇王领头行了礼。慈禧太后未语先

哭,她一哭,慈安太后自然更要哭,跪在地下的,亦无不欷歔拭泪。

慈禧太后在一片哭声中开口:“如今该怎么办?大行皇帝去了,我们姐妹怎么再办事?”

这一问大出意外,不谈继统,先说垂帘,似乎本末倒置。惇王、恭王和醇王,都不知如

何回奏,首先发言的是伏在垫子上喘气的文祥。

“邦家不幸,宗社为重。唯有请两位皇太后,择贤而立,然后恳请垂帘。”

这意思是在载治的两个儿子中,选一个入承大统,这时恭王才想到,正是该自己说话的

时候了。

就在皇帝驾崩到奉召入西暖阁的这段时间中,他在军机大臣直庐中,已经跟人商量过,

反复辩诘,为了替大行皇帝立嗣,也为了维持统绪,唯有在载治的两个儿子中,挑一个入承

大统,所以这时便磕头说道:“溥伦、溥侃为宣宗成皇帝的曾孙,请两位皇太后作主,择一

承继大行皇帝为子……。”

他的语气未完,惇王便紧接着说:“溥伦、溥侃不是宣宗成皇帝的嫡曾孙,不该立!”

不该立,该立谁呢?若论皇室的溥字辈,除了载治的两个儿子,此外就更疏远了,惇王

向来是想到就说,不问后果的脾气,而这一说恰好逢合着慈禧太后的本意。

“溥字辈没有该立的人。”她的声调显得出奇地沉着,“文宗没有次子,如今遭此大

变,要为文宗承继一个儿子。年纪长的,不容易教养,实在有难处,总得从小抱进宫的才

好。现在当着大家在这里,一句话就定了大局,永无变更。”她指着慈安太后说:“我们姊

妹俩商量好了,是一条心,姐姐,是不?”

慈安太后一面拿块白雪绢擦眼睛,一面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说,你们听好了!”

说着,双眼中射出异常威严的光芒,被扫到的人,不由得都俯伏了。在理应该如此,因

为宗社大计,生民祸福,就在她这句话中定局。

“醇亲王的儿子载湉,今年四岁,承继为文宗的次子。你们马上拟诏,商量派人奉迎进

宫。”

话还没有完,肃然跪聆的王公亲贵、元老大臣中突然起了骚动,只见醇王连连碰头,继

以失声痛哭,是绝望而不甘的痛哭,仿佛在风平浪静的湖中,突然发觉自己被卷入一个湍急

的漩涡中似的。本性忠厚的醇王,一直以为“家大业大祸也大”,如今片言之间成为“太上

皇”,这祸是太大了!

忧急攻心,一下子昏迷倒地,他旁边就是他的同母弟孚王,同气连枝,休戚相关,急忙

上前搀扶,而醇王形同瘫痪,怎么样也不能使他好好保持一个跪的样子。

于是匆匆散朝,顾不得慰问醇王,都跟着恭王到了军机处。一面准备奉迎四岁的新皇帝

进宫,一面商量,如何将这件大事,诏告天下。

有的说用懿旨,有的说应该在皇帝的遗诏中先叙明白。结果决定即用懿旨,也该在遗诏

中指明。而新皇帝到底是以什么身分继承皇位,又要先说明白,不然就会象明世宗以外藩继

统那样,搞出尊崇“本生”的“大礼议”,遗患无穷。

“一定要说明白,新君承继为文宗之子。”潘祖荫说,“这样子统绪就分明了。”

“还要叙明是‘嗣皇帝’,诏告天下,皇位由继承大行皇帝而来。”翁同龢说,“这才

不负大行皇帝的付托。”

大行皇帝临终并无一句话,何尝有所付托,但大家都明白,这是为了永除后患,不得不

有所假托的说法,尤其是在醇王震动、大失常态的景象,记忆正新之际,无不觉得潘、翁两

人的见解,十分正确。

“就这样吧,”恭王作了结论:“承继文宗为子,接位为嗣皇帝。”

于是分头动笔,潘祖荫、翁同龢受命撰拟遗诏;“钦奉懿旨”的“明发”,则是军机所

掌的大权,他人不便参与,同时也不便由值班的“达拉密”动笔,所以恭王嘱咐文祥拟旨。

这样分派定了,一屋子的人分做三处,翁、潘二人与南书房翰林在西屋商酌遗诏,文祥

由荣禄陪着在东屋执笔写旨,其余的都在正屋商量丧仪。

“我不行!”病后虚弱,兼且受了重大的刺激的文祥,搁笔摇头:“简直书不成字了。”

“中堂!”荣禄自告奋勇,“你念我写。”

“好吧!你听着。”文祥把座位让给荣禄,自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略想一想,慢慢

念道:“‘钦奉懿旨:醇亲王奕譞之子载湉,着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

帝。’”

写到一半,进来一个人,是沈桂芬,起先诧异,不知荣禄在写什么?及至看清楚是在拟

旨,顿时变色,心里是说不出的那股不舒服,同时也有无可言喻的气愤,觉得荣禄擅动

“‘枢笔”,是件“此可忍、孰不可忍的事”!

然而此时何时?皇帝初崩,嗣君未立,为了荣禄擅动枢笔而闹了起来,明明自己理直,

亦一定不为人所谅,说是不顾大局。看起来竟是吃了个哑巴亏。

沈桂芬的气量小是出名的。一次五口通商大臣崇厚从天津奉召入京,带了好些海鲜,分

赠军机大臣及总理大臣,独独漏了沈桂芬一份,事后发觉,深为惶恐,赶紧又备了一份补

送,沈桂芬拒而不纳。

又有一次是翁同龢宴客,陪客中有一个来自外省,京朝大老,素不识面,主人为双方引

见时,那陪客一时忽略,未曾意会到“沈尚书”是“大军机”,礼貌上不是如何了不得的尊

重,沈桂芬亦大为不快,竟致悻悻然不终席而去。

礼节细故,尚且如此,何况擅动“枢笔”?要发作实有未便,不发作心里堵得发慌,所

以在东屋坐立不安。而荣禄一向干练机警,这时因为新逢大丧,心里有许多大事在盘算,竟

不曾发觉沈桂芬的神色有何异状?至于文祥,体力衰颓,心神受创,当然更顾不到了。

“行了!”文祥还将旨稿递了给沈桂芬,“经笙,托你拿去跟六爷,还有几位商酌一

下,就递了上去吧!”

到底找到了一个机会,沈桂芬答道:“仲华的大笔,自然是好的。何用再斟酌?”

坏了!荣禄恍然大悟,自己越了军机的权,但此时不是解释的时候,更不能说要回来撕

掉,请沈桂芬执笔重写,只好以后等机会再说。

于是扶着文祥走到外屋,只见恭王正与大家在字斟句酌,但不是“懿旨”是“遗诏”,

最后定了稿,为大行皇帝留下的话是:“朕蒙皇考文宗显皇帝覆载隆恩,付畀神器;冲龄践

祚,寅绍不基。临御以来,仰蒙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宵旰忧劳;嗣奉懿旨,命朕亲裁大

政。仰维列圣家法,一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为本,自维德薄,敢不朝乾夕惕,惟日孜

孜?

十余年来,禀承慈训,勤求上理,虽幸官军所至,粤捻各匪,次第削平;滇黔关陇苗匪

回乱,分别剿抚,俱臻安靖,而兵燹之余,吾民疮痍未复,每一念及寤寐难安。各直省遇有

水旱偏灾,凡疆臣请蠲请赈,无不立沛恩施。深宫兢惕之怀,当为中外臣民所共见。

朕体气素强,本年十一月适出天花,加意调摄,乃迩日以来,元气日亏,以致弥留不

起,岂非天乎!

顾念统绪至重,亟宜传付得人。兹钦奉两宫皇太后懿旨:‘醇亲王奕譞之子载湉,着承

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特谕!’嗣皇帝仁孝聪明,必能钦承付托。‘天

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惟日矢忧勤惕励,于以知人安民,永保我不基;并孝养两宫皇

太后,仰慰慈怀。兼愿中外文武臣僚,共矢公忠,各勤厥职;思辅嗣皇帝郅隆之治,则朕怀

藉慰矣!

丧服仍依旧制,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一道懿旨,一道遗诏,性质都重在为文宗承继次子,为国家立新君,算是喜事,而且

又有御名在内,所以用黄面红里的护封。等安排妥当,御前大臣所拟的奉迎嗣皇帝的礼节,

亦已用红单帖写就,于是递牌子请起,面奏两宫太后定夺。

当文祥与荣禄拟懿旨,南书房翰林拟遗诏的时候,恭王与亲贵大臣,曾有成议,大行皇

帝无子,将来嗣皇帝生了皇子,承继大行皇帝为子。这个打算与两宫太后的意思,完全相

同,因此懿旨重新修改,特为加上了这一笔。

“奉迎嗣皇帝的礼节,臣等公议,”惇王面奏:“嗣皇帝穿蟒袍补褂,进大清门,由正

路入乾清宫,到养心殿谒见两位皇太后,然后在后殿成服。”

“可以!”慈禧太后问,“派谁去接?你们商量过没有?”

“商量过了。想请旨派孚郡王率领御前大臣,到‘潜邸’

奉迎。”

“那就快去吧!”慈禧太后又说,“天气太冷,可当心,别让孩子着了凉。”

慈禧太后口中的孩子,就是嗣皇帝,今年才四岁,是醇王福晋,也是小名“蓉儿”的慈

禧太后的胞妹所出,虽然行二,实同长子。他生下地不久,就被赏了头品顶戴,一个月前又

以大行皇帝的“天花之喜”,加恩亲贵近臣,赏食辅国公俸。公爵是宝石顶,醇王福晋特为

替他做了一顶小朝冠,全套的小蟒袍、小补褂,预备新年进宫贺节之用,这时却先派上了用

场,老早将他打扮得整整齐齐,等候宫中派人来接。

※ ※ ※

奉迎新君的仪仗,是午夜时分出宫的,由孚王率领,直往太平湖的醇王府。这座曾为八

旗女词人西林太清春吟咏之地的园林,人杰地灵,龙“潜”于此,如今得改称“潜邸”,钦

使到门,只见大门洞开,灯火辉煌,孚王捧诏直入,先宣懿旨,后叙亲情。

“七嫂!”孚王请着安说:“大喜!”

醇王福晋不知道怎么说了?又淌眼泪、又露笑容,自己都不分辨心中是何感觉。

“皇上呢?”孚王不敢耽搁,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身来说:“请驾吧?”

“奶妈呢?”醇王福晋问,“可是一起进宫?”

“内务府已经传了嬷嬷了。”孚王答道,“一起进宫也可以,请懿旨办吧!”

“千万请九爷面奏皇太后,还是得让奶妈照料孩子……。”

“嗐!”一句话不曾完,醇王大声打断,“什么孩子?皇上!”

“一时改不过口来。”醇王福晋很费劲地又说:“皇上怕打雷,离不得他那奶妈。”

“是了!我一定拿七嫂的话,代奏两位太后。”孚王回身吩咐:“请轿!”

等一顶暖轿抬了进来,醇王福晋亲手抱着睡熟了的“孩子”交与孚王,嗣皇帝就这样睡

在孚王怀中,进入深宫。

进宫叫门,交泰殿的大钟正打三下,两宫太后还等候在养心殿西暖阁,嗣皇帝熟睡未

醒,所谓“谒见”也就免了。慈禧太后自道心绪不宁,四岁的新君,便由钟粹宫的太监抱

着,暂时归慈安太后抚养。潜邸来的奶妈,跟着到钟粹宫当差,可以教醇王福晋放心了。

这一夜宫中灯火错落,许多人彻夜未眠,身有职司,忙忙碌碌在料理丧事的,固然甚

多,枯坐待命,只好以闲谈来打发漫漫长夜的,却也不在少数。于是,有个离奇的传说,便

在这些太监的闲谈中,很快地传播开来。

传说中皇帝的“内陷”,是由受了惊吓所致。那天——十二月初四午后,皇后到养心殿

东暖阁视疾。皇帝见她泪痕宛然,不免关切,问起缘故,皇后一时忍耐不住,把又受了慈禧

太后责备的经过,哭着告诉了皇帝。

那知慈禧太后接得报告,已接踵而至,摇手示意太监,不得声张,她就悄悄在帷幕外面

偷听。听得皇帝安慰皇后:“你暂且忍耐,总有出头的日子!”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忍不住

要“出头”了。

据说她当时的态度非常粗暴,民间无知识的恶婆婆的行径无异,掀幕直入,一把揪住皇

后的头发,劈面就是一掌!

皇后统率六宫,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当此来势汹汹之际,但求免于侮辱,难免口不择

言,所以抗声说道:“你不能打我,我是从大清门进来的。”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却如火上加油。慈禧太后平生的恨事,就是不能正位中宫,皇后

的抗议正触犯她的大忌,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厉声喝道:“传杖!”

“传杖”是命内务府行杖。这只是对付犯了重大过失的太监宫女的办法,岂意竟施之于

皇后!皇帝大惊,顿时昏厥,这一来才免了皇后的一顿刑罚,而皇帝则就此病势突变,终于

不起。

这个传说,悄悄在各宫各殿传布,没有人敢去求证,所以其事真伪,终于不明。但慈禧

太后在皇帝崩逝以后,定策迎取嗣皇帝进宫,始终不曾让皇后参与,却是有目共见的事实。

今后皇后以新君的寡嫂,住在宫中,算是什么身分?统摄六宫的权职,究竟还存在不存在?

这些都是绝大的疑问。

内廷如此,外间的议论,自然更多。就事论事,懿旨颇费猜疑,说是“皇帝龙驭上宾,

未有储贰,不得已以醇亲王奕譞之子载湉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俟嗣皇

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子”,则将来此一皇子,是继嗣而不一定继统。因此有人

以宋初皇位递嬗的经过为鉴,忧虑着大行皇帝会成为明武宗第二,而嗣皇帝就象明世宗那

样,自成一系,这一来将会生出无数纠纷。同时,居孀的皇后,也就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

因为嗣皇帝将来生有皇子,承继大行皇帝为后,同时承受大统,接位为帝,则此时的皇后阿

鲁特氏,便是太后,否则便仅仅只有一个儿子,而不是有一个做皇帝的儿子。

这些是稍微多想一想就能明白的道理,等想明白了,便不免为皇后不平。前朝帝皇,英

年崩逝的例子不能算少,大致新寡的皇后总能受到相当的尊重,象这位同治皇后那样,仿佛

有罪被打入冷宫似的,却是绝无仅有,特别是与醇王一家相比,荣枯格外明显。在王公亲贵

中,颇有人存着这样一个疑问,文宗的胞侄有好几人,何以偏偏选中醇王福晋所出的这一

个?因而怀疑慈禧太后与醇王早有联络一样,就象十三年前,慈禧太后与恭王早有联络一

样。而居间传话的人,自然是荣禄,醇王与荣禄的关系之深,是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

不知是由于真的怀疑,还是妒嫉,或者迁怒,一时从亲贵到朝士,对醇王持着反感的,

大有其人。妒嫉与迁怒,都可以置之度外,如果是有所怀疑,醇王就无法保持缄默了。

不说前代,只谈本朝,现成就有个“皇父摄政王”的称呼在,醇王与多尔衮情况不同,

但论身分,却是名符其实的皇父。眼前虽由两宫太后垂帘,但嗣皇帝总有亲政的一日,如果

他是象明世宗那样“孝思不匮”,授以“皇父”的名号,畀以摄政的实权,那时就谁也不能

想象醇王会如何生杀予夺,但凭爱憎地作威作福?

这些疑虑别人想得到,醇王本人当然也想得到,从西暖阁初闻懿旨的那一刻,他就想到

了,因此才会震惊而致昏迷。事后越想越不安,深怕从此多事,决定自己先表明心迹,情愿

闲废终身,不闻政事,所以写了那样一道奏折:

“臣侍从大行皇帝十有三年,时值天下多故,尝以整军经武,期睹中兴盛事,虽肝脑涂

地,亦所甘心。何图昊天下吊,龙驭上宾,臣前日瞻仰遗容,五内崩裂,已觉气体难支,犹

思力济艰难,尽事听命。忽蒙懿旨下降,择定嗣皇帝;仓猝间昏迷,罔知所措。迨舁回家,

身战心摇,如痴如梦,致触犯旧有肝疾等病,委顿成废。惟有哀恳皇太后恩施格外,洞照无

遗;曲赐于全,许乞骸骨,为天地容一虚糜爵位之人,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钝无才之子。使

臣受幈幪于此日,正邱首于他年,则生生世世,感戴高厚鸿施于无既矣。”

这在醇王是篇大文章,亲笔写成初稿,特为请了几位翰林来替他润饰,情哀词苦,看过

折底的人,都觉得可以看出醇王的胆小、谨慎、忠厚——他就是要给人这样一个印象。

奏折上达慈禧太后,提笔批了一句:“着王公大学士六部九卿悉心妥议具奏。”交到军

机,转咨内阁。

从十二月初六起,内阁天天会议。首先是议垂帘章程,这有成案可循,不费什么事,议

到醇王的这个折子,是由恭王亲自主持。其实醇王的这个奏折,主要的,亦是为恭王而发,

彼此心里都明白,恭王是个很爽快的人,不作惺惺之态,率直说道:“醇王所有的差使,宜

乎都开去。以亲王世袭罔替。”

与议群臣,相顾默然,只有礼部尚书万青藜说了话,但与开去醇王所有的差使无关。他

问:“醇亲王的称谓如何?”

这一问绝不多余,相反地,正要有此一问,才能让恭王有个表达意见的机会,他加重语

气答道:“但愿千百年永远是这个名号。”

这就是说:醇亲王永远是醇亲王。生前既不能用“皇父”的称号,身后亦不会被追尊为

皇帝。如果有此一日,那便是蹈了明朝“大礼议”的覆辙,决非国家之福。

定议以后,少不得还有许多私下的议论,特别是翁同龢的话多。自从皇帝一病,连番召

见。每每与军机、御前“合起”,俨然在重臣之列,而且又新奉懿旨,与近支王公、军机大

臣、内务府大臣一起为皇帝穿孝百日,这更是太后把他看作皇室的“自己人”的表示。因

此,翁同龢不肯妄自菲薄,觉得遇到自己该说话,可说话的时候,应该当仁不让。

他要说的话是:醇王别项差使可开,管理神机营的差使不可开。因为神机营是醇王一手

所经理,如果改派他人,威望够的,未见得熟悉,熟悉的威望又不够。然而这话他又不肯在

阁议中说,怕恭王不高兴,只在事后预备上一个奏折,专门陈述这个建议。

这天晚上正在灯下写折子,听差来报,说“崇公爷来拜。”这没有不见的道理,于是翁

同龢具衣冠,开正门,亲自出迎。

崇绮贵为公爵,但论科名比翁同龢晚,所以在礼节上彼此都很恭敬,吃腊八粥的日子,

滴水成冰,大厅上太冷,延入书房款待。

崇绮新丧“贵婿”,心情自然不好,决不会无因而至,翁同龢意会到此,便很率直地动

问来意。

“听说老前辈预备建言,留醇王在神机营?”崇绮这样问说。

翁同龢很机警,话说半句:“有是有这个想法,还待考虑。”

“我劝老前辈打消此议。”崇绮说道,“神机营的情形,没有比我再清楚的。”

接着,他便滔滔不绝地大谈神机营的内幕,章程如何荒谬、人材如何芜杂?他在他父亲

赛尚阿因贻误戎机被革职时,连带倒霉,以后在神机营当过文案,所说的话,虽不免张大其

词,却非无的放矢,所以翁同龢不能不重视。

但是,崇绮的攻击醇王,所为何来?却费猜疑。以他此刻的处境而论,真叫“没兴一齐

来”,韬光养晦,犹恐不及,无缘无故开罪醇王,岂非不智之至?

这就见得内中必有文章了。翁同龢便把那个未写成的折子搁了下来,第二天进宫,找着

荣禄,把崇绮夜访的经过,略略一提,向他征询意见。

如果说神机营腐败,醇王固然不得辞其咎,荣禄却要负很大的责任,因为他一直是醇王

最得力的助手。然而荣禄却深沉得很,笑笑答道:“你等着看吧!”

听得这样说,翁同龢自不便深问,敷衍了些闲话,已离了内务府朝房,预备回弘德殿

时,荣禄却又喊住了他。

“平翁,平翁!”荣禄将他拉到一边,“我给你看一篇文章。”

说完,他从靴页子里取出一张素笺,递到翁同龢手里,打开来一看,是一份折底,写的

是:

“窃维立继之大权,操之君上,非臣下所得妄预。若事已完善,而理当稍微变通者,又

非臣下所可缄默也。大行皇帝冲龄御极,蒙两宫皇太后垂帘励治,十有三载,天下底定,海

内臣民,方将享太平之福。

讵意大行皇帝皇嗣未举,一旦龙驭上宾,凡食毛践土者,莫不吁天呼地;幸赖两宫皇太

后,坤维正位,择继咸宜,以我皇上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并钦奉懿旨:俟嗣皇帝生有皇

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仰见两宫皇太后宸衷经营,承家原为承国;圣算悠远,立子即是

立孙。不惟大行皇帝得有皇子,即大行皇帝统绪,亦得相承勿替,计之万全,无过于此。

惟是奴才尝读宋史,不能无感焉!宋太祖遵杜太后之命,传弟而不传子,厥后太宗,偶

因赵普一言,传子竟未传侄,是废母后成命,遂起无穷驳斥。使当日后以诏命,铸成铁券,

如九鼎泰山,万无转移之理,赵普安得一言间之?

然则立继大计,成于一时,尤贵定于百代。况我朝仁让开基,家风未远,圣圣相承,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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