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办军需报销的条陈,预备呈给堂官。
这是绝人财路的“缺德”行为,便有同官劝他不可多事,王文韶为危言所动,果然搁置
了下来。而户、兵两部的书办,实际上也已经有了行动。
当同治三年春天,李鸿章克复常州,洪秀全病殁,太平天国之亡,已指日待。户、兵两
部书办,认为快要发财了,于是相约密议,决定派人到江苏、安徽、浙江、江西各地,与各
领一军的将官接头,谈判包办军需报销的条件。这得花两笔钱,一笔是照例的“部费”,奉
命专征的大将都得要花,那怕是圣眷优隆,生平蒙“十三异数”,为高宗私生子的福康安,
都无例外。
另外一笔是办报销的费用。军需报销在乾隆年间颁过一本“则例”,那一项可报,那一
项不可报,写得明明白白,本来不算难办,难就难在收支必须与底案相符,不然就要被
“驳”。事隔十几年,经手的人不知换过多少,那里弄得清楚?因此部里书办与各省佐杂小
吏协议,由京里派人就地查阅藩、厘、关、盐四库底案,代为办理,笔墨纸张,伙食薪水所
需,一概由部里书办代垫,将来算部费的时候,一起归垫。
当江宁报捷时,这笔垫款已用了好几万银子下去。而恭王与大学士管部的倭仁,却已有
了密议,等论功行赏告一段落,开始筹议善后事宜的当儿,突然有一天下午,倭仁约集户部
六堂官,同时到部。一到就征召得力的司官,将已外放湖南道员的王文韶所草拟的那份节略
取了来。象宋朝翰林学士草制“锁院”那样,下令闭门上锁,断绝交通,然后分派职司,拟
奏的拟奏,眷录的眷录,用印的用印。忙到三更时分,诸事就绪,倭仁就携着请免办军需报
销的奏折,由户部入朝,等恭王一到,递牌子请见。两宫太后同声称善,立刻拟旨分行,以
四百里加紧寄谕各省。户、兵两部,以及后来也插一脚的工部书办,美梦成空,还赔了一笔
巨款,竟有相拥痛哭的。
等把这段经过说明白,荣禄的话,也就容易懂了,“小鬼”是指部里的书办,推原论
始,当初王文韶的创议,断了此辈的财路,所以没有一个不是拿他恨得牙痒痒地。如果王文
韶出了纰漏,“小鬼”自然要“跌金刚”。
翁同和当然希望他“跌例”,才有进军机的机会。但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所以不去
多转念头,说些闭话,告辞而去。
宝鋆也跟荣禄不和,倒不是私怨,只是为了派系不同,一个是恭王的“弄臣”,一个是
醇王的“大将”。两王手足参商,于是宝鋆把荣禄也看作眼中钉了。
“经笙,我一定想办法替你出气。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还没有机会。”宝
鋆很恳切的相劝:“你千万忍耐,打蛇要打在七寸上,打草惊蛇,留神反噬。”
所谓“机会”,是要抓着荣禄的错处,连醇王都无法袒护他,才能“打在七寸上”。然
而这个机会,一时不可能有的,因为荣禄腰上生了个疮,请的德国大夫,开刀割治,流了好
些血,家居养疴,不问公事,那里来的错处?
荣禄请了两个月的假,但中途不能不销假视事。这年京畿大旱,灾象已成,因而人心浮
动,谣言甚多,说某月某日,某地某村要起事,跟山东、河南的白莲教已经有约,克期入
京,不但口头传说,甚至九城城门上都贴出揭帖。荣禄是步兵统领,负责京师治安,当然要
力疾从公,亲自弹压。
销假的折子递了上去,两宫太后立即召见,问了他的病情,慈禧太后说道:“京里人心
不定,怕匪徒生变,我想调李鸿章的北洋淮军来把守京城,你看怎么样?”
这个念头起不得!荣禄心想,九城百姓一看调北洋淮军入卫,必定大起恐慌,而淮军的
纪律又极坏,骚扰地方,反倒激出变乱,无事变成有事,岂非庸人自扰?
由于深受宠信的缘故,荣禄在慈禧太后面前说话,一向不甚有顾忌,“回两位皇太后的
话,”他扬着头说:“奴才职司地面,九城内外,都派得有侦探,如果匪徒想捣乱,奴才不
能一点不知道。目前流言虽多,实在无事,如果调淮军进京,显得慌张,人心更加浮动。千
万请宽圣怀,出以镇定。”
“真的没有那些个匪徒勾结白莲教,想造反的事?”
“奴才怎么敢说瞎话,上欺两位皇太后?”
“既然这个样,自然一动不如一静。”
等退出养心殿,荣禄心里在想,亏得自己早销了假,得以及时谏阻,倘若上谕一下,兵
马调动,那时再想办法来挽回,就要大费手脚了。
正这样自庆得计之时,听见有人在喊:“荣大人,荣大人!”
回头一看,是个仪表魁伟的太监。荣禄不由得便伸手去捏荷包,看带着什么新奇珍贵的
玩物,好结交这个由替慈禧太后梳头而取代了安德海当年的地位的李莲英。
“怎么着!”荣禄站住脚说:“我病了一个多月,你也不去看看我!”
“天在上头,”李莲英一面请安,一面用手向上一指,“不知道起了多少回心,想去看
荣大人,总是那么不凑巧,到时候,上头有事交代,去不成了。那天西佛爷还说来着:荣某
人长个疮,怎么让洋人去治?还动刀什么的,真教人不放心!我当时就跟西佛爷讨差使,要
去看你老,谁知道还是不成,内务府有个交涉,非我去办不了。”
“心到了就行了。多谢你惦着。”
“荣大人!”李莲英的神态,说变就变,变得关切而忧形于色,“你今天捅了漏子了!
调北洋人马进京把守,是七爷的主意。”
荣禄大惊失色,出宫赶紧打听,果不其然,谣言是“老五太爷”的小儿子,贝子奕谟面
奏慈禧太后的。问到处置的办法,奕谟在堂弟兄中,跟醇王的感情最好,因而建议两宫召见
醇王,垂询弭患的方略。
醇王方在壮年,四载闲居,静极思动,面奏调北洋淮军驻扎京师,归他调遣,慈禧太后
的意思已经活动,醇王正兴冲冲地在跟李鸿章写信了。
“坏了,坏了!”荣禄顿着脚对他妻子说:“七爷办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跟我先商量
商量!”
“你倒也别怪七爷。”荣禄夫人说,“他是因为你正病着,不愿意让你操心。我看,你
赶快去一趟吧!”
除此以外,别无善策。荣禄赶往太平湖醇王府,打算解释赔罪,一到就知道不妙。极熟
的客,本来不须通报的,门上将他拦住了,说醇王有交代,什么客来,都得先问一问他,见
与不见?
等把名帖投了进去,门上很快地有了回话:“不见!”而且连名帖都不肯收。
这几乎是绝交的表示,荣禄心里不止于难过,而且害怕。他的靠山就是醇王,此外可为
奥援的,只有一个李鸿藻,而李鸿藻守制家居,无可得力,如今再得罪了醇王,益发孤立无
援。虽说深得慈禧太后赏识,但一半是醇王揄扬之功,“赵孟能贵,赵孟能贱”,醇王夫妇
经常入宫,得便说两句坏话,圣眷立刻可衰。
得找个人疏通!他这样在打算,但要等醇王的气忿稍平,才能进言,眼前只有委屈自
己。一次不见,第二次再去,谁知三番五次饱尝闭门羹,而荣禄并不气馁,他在想:大年初
一去拜年,醇王还能挡驾吗?
等不到过年,腊月二十七,就挨了宝鋆和沈桂芬的一闷棍!
有个“黄带子”叫宝廷,字竹坡,郑亲王济尔哈朗的后裔。同治七年的翰林,是八旗中
的名士,响当当的“清流”,年底下看见小民生计艰难,流言四起,民心浮动,伤时感事,
上了一道奏折,谏劝六事:明黜陟、专责任、详考询、严程限、去欺蒙、慎赦宥。
从穆宗崩逝,两宫太后再度垂帘,广开言路,谏劝的奏折,很少留中,而况宝廷所谏的
六事,多指大臣而言,当然发交军机处议奏。
宝鋆一看,顿有妙悟,“经笙!”他悄悄对沈桂芬说:“机会来了!你看宝竹坡的折
子,这‘专责任’一条,大有文章可做。”
沈桂芬约略会意,“专责任”一条中,宝廷指满大臣兼差甚繁,在这句话上面,自然可
以生发出许多意思。但自己不宜说破,且先听了宝鋆的意见再作道理。
“论差使之繁,自然是我跟‘高密’,我减,他亦减。今天就面奏取旨,打他个措手不
及。”
于是密议停当,同时取得了恭王的同意,决定由宝鋆自陈。
“跟两位皇太后回话,奴才蒙恩,赏的差使甚多,实在力不胜任,”他说,“奴才拟请
懿旨,开掉国史馆总裁跟阅兵两个差使。”
“可以!”慈禧太后毫不考虑地点头。
“除了奴才,就数荣禄的差使多,奴才等公议,宜乎开掉工部尚书跟内务府大臣的差
缺。”
慈禧太后觉得荣禄的这一缺一差,不能跟宝鋆的那两个差使相比,所以沉吟着,难以裁
决。
“步军统领非荣禄不可。”宝鋆又说,“京畿荒旱,地面不靖,如今年近岁逼,荣禄的
责任甚重。他大病初愈,精力不继,如果不开去这两个差缺,精神不能专注,对京师治安,
大有关系。”
慈禧太后最怕的就是京城里不安靖,虽然荣禄曾面请“出以镇定”,但巡城御史几乎每
日奏报,发生盗案,又何能不担心事?因而便觉得宝鋆的话,说得甚有道理。
“荣禄宣力有年,明敏干练。”沈桂芬也说,“好在年纪还轻,将来必蒙两位太后重
用。”
意思是“来日方长”,尽有“加恩”的机会。慈禧太后不由得想到这一两个月以来,醇
王提到荣禄,说他“贪杯,不知道爱惜身体,还要多历练”之类的话,如果这时候略微给他
点教训,让他知所警惕,巴结向上,反倒是成全了他。于是她的念头转定了,侧脸问道:
“姐姐,你看怎么样啊?”
慈安太后自从穆宗享年不永,嘉顺皇后殉节,摧肝裂胆般哀痛之余,有万念俱灰之感,
同时看到慈禧太后凡所措施,尊重清议,能纳忠谏,有努力补过的模样,便越发觉得可以不
管,所以此时答说:“你瞧着办吧!”
“那,”慈禧太后便吩咐:“写旨来看。”
如何承旨,也是预先商量过的,怕泄漏消息,不教军机章京经手,在宝鋆递了眼色以
后,王文韶先磕个头,然后起身俯首,倒退数步,转身出殿。
出殿找太监休息之处,取张白笺,从靴页子里抽出水笔,一挥而就,进殿呈上御案。看
他写的是:
“宝鋆,荣禄差务较繁,宝鋆着开去国史馆总裁、阅兵大臣差使;荣禄着开去工部尚书
缺,并开去总管内务府大臣差使。”
“就这么写吗?”慈禧太后发出疑问,言下是嫌太简略了。
“两位皇太后明鉴,”宝鋆答奏:“以奴才愚见,觉得这样子写,反倒得体。用人之
柄,操之于上,开去差缺,无须宣示缘故。”
“对荣禄,似乎该有几句勉励他的话。”
“那倒象是有意贬斥了。”宝鋆是犯颜力争的神情,“荣禄是可造之材,务求两位皇太
后成全,给他留个面子。”
慈禧太后再精明,架不住他们伙同簸弄,于是这道上谕,当天就见了邸抄。
这个年,荣禄就过得不是味道了。不过他很聪明,照样具折谢恩,照样一家家去拜年,
拜到太平湖,终于见着了醇王。
醇王毕竟是忠厚的底子,已知道内幕,对于他的凭空丢官,颇有“我不杀伯仁”之感,
所以不等他磕完头,就拉着他的手说:“仲华,仲华,年下内廷的差使多,我没有来得及给
你去道恼。”
“七爷,”荣禄有意装作不解,“我没有烦恼啊!”
“好了!好了!别这么跟我装蒜,更教我心里不好过。你来!”
醇王传话给门上,凡是访客,一律挡驾,为的留荣禄深谈。在千本红白梅围绕的“寒香
馆”置酒款客,酒入愁肠,荣禄的牢骚到底忍不住了。
“别的都还罢了,最教人忍不下的,是上谕上不说原因,有意要引人猜疑。听说宝公还
替我跟上头讨情,这不是猫哭耗子吗?”
“仲华,事情怕还没有完,”醇王提出忠告:“你还得当心。”
“七爷听说了什么?”
“我如今不问外事,没有听人说什么来着。”醇王答道:
“我只是这么在替你担心。”
荣禄冷笑:“就冲七爷的面子,他们也不能赶尽杀绝吧?”
这话的分量不轻,是怨醇王不能加以庇护的怨言。但醇王有醇王的难处,好不容易有个
出来带兵的机会,却让荣禄在无意中打消,虽不算碰钉子,到底落了个痕迹,如果再有所建
言,或者为荣禄不平,势必更引起恭王一系的警惕防备。自己此刻等于无拳无勇,而身分又
非昔比,一言一动,得要格外小心,才能长保尊荣。因而对于荣禄的怨言,唯有报以苦笑。
“翁叔平常到七爷这儿来吧?”
翁同和是当今小皇帝启蒙的师傅,跟醇王犹如民间的东家与西席,自然常有往来。对于
毓庆宫的事务,他亦常在侧面干预,例如翁同和不教小皇帝学行楷,就是醇王所特地关照
的。这原是不必问的事,所以醇王只当他是没话找话,答与不答都无关紧要。不过听见荣禄
提起,倒触动了他藏之心中已久的一个疑团,便答非所问地说:“你跟翁叔平是换帖弟兄,
听说交情大不如前,有这话吗?”
这一问引发了荣禄无穷的愤懑,然而他不肯在醇王面前说实话。因为他的摆布沈桂芬,
不宜说给醇王听,只好忍了又忍,才淡淡地答道:“我仍旧视他如兄,是他跟我疏远了。”
“这也难怪,他跟沈经笙一走得近,跟你自然要疏远。这个人,”醇王停了一下再说,
“还算是谨饬君子。”
从这句话中可以想见,翁同和骗自己说真话的情形,不曾跟醇王说过。彼此都做了小
人,都有难言之隐,只是自己是吃了哑巴亏,却不知翁同和出卖换帖弟兄,又会有些什么好
处?
翁同和的“好处”是沈桂芬诺言的兑现。刑部尚书桑春荣一再辞官,朝廷一再慰留,到
了光绪五年开印以后,桑春荣又“乞骸骨”,这一次准了,朝命以左都御史翁同和,调补为
刑部尚书。同时,王文韶的军机大臣,去掉了“学习”字样,这证明了吴圭庵写那首《小姑
叹》,体会极深。沈桂芬以清介之节行柔媚之道,如果不为慈禧太后所欣赏,那就再没有人
能邀“圣眷”了。
不久,穆宗毅皇帝,孝哲毅皇后永远奉安,安葬惠陵,两宫太后定在三月二十一启銮。
起驾以前,有件大事要裁定:派定留京办事大臣。
历来的规矩,天子巡狩,必以太子监国,留守根本之地。清朝自康熙以后,不建东宫,
所以这时惇王以亲贵之长,特膺重任。另外派了协办大学士工部尚书全庆、户部尚书董恂、
步军统领荣禄留京办事。全庆和董恂,都在七旬开外,派此差使,是体恤老臣,免了他们的
跋涉之劳,荣禄负责京城治安,亦该留守,原都不足为奇,但上谕措词,仿佛贬低了荣禄的
身分,说的是:
“惇亲王、全庆、董恂三人,分日轮班,在内值宿,不值宿者,申刻散值。荣禄每日进
内办事后,毋庸值宿,午刻先行散值。”
相形之下,荣禄比全庆和董恂便低了一筹,象军机章京之于军机大臣,不过供驱遣使令
而已。
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打击手段,与年底那道不说理由开去荣禄一缺一差的上谕,异曲同
工而相得益彰,荣禄失宠已是彰明较著了。
※ ※ ※
穆宗和嘉顺皇后的大葬典礼,定在三月二十六。两宫太后和皇帝定三月二十一启銮,除
了随扈王公大臣以外,送葬的百官,都先期动身,官越小的走得越早。
小官中有个吏部稽勋司的主事吴可读,却是京朝的老名士,他字柳堂,甘肃兰州人,道
光三十年的进士。未成名以前,不修边幅,倜傥自喜,到京会试的举人,有钱的住客栈,没
有钱的住会馆,爱清静的住庙,而万变不离其宗的是,便于下帷读书,“临阵磨枪”。只有
吴可读与众不同,住在陕西巷一家“清吟小班”,所眷的一个姑娘,叫做翠花,貌仅中姿,
略解诗书,而谈吐颇不俗,一片红粉怜才的念头,溢于言表。吴可读是个极有至性的人,动
到情感,一往不复,万死难回,认定翠花是个风尘知己,眼皮供养,心坎温存,日日伺候妆
台。翠花的一颦一笑,莫不有半天好思量,把个考篮丢在墙角,积得好厚的灰尘。因此得了
个极不雅的外号:吴大嫖。
这年是道光二十七年,春闱榜发,吴大嫖落第。翠花为他哭了一场,吴可读倒觉得她这
一副眼泪可贵,不下于金殿胪歌。因此,以兰州道远,不如在京读书作为托词,依然迷恋京
华。会试落第,留京读书,准备下一科会试吐气扬眉,原是最好的打算,但大家对吴大嫖的
动机,就不免有所猜疑了。
几个月下来,证明吴可读根本未作卷土重来之计,这就有师长亲友要干预了。有个朝中
大老,是他乡试的“座师”,派人将他找了来,顾全他的面子,不说破他志气消沉在温柔乡
中,只说九陌红尘,纷移心志,要读书宜在静僻古庙,劝他住到广安门外的“九天庙”去。
九天庙是关中会馆的公产,住在那里,不必花费房租。这倒是小事,主要的是老师的话,出
于爱人以德的好意,无法驳回,吴可读只好从翠花的香巢,搬到香火冷落的九天庙,打算着
好好用一番功。
那知第一天择席,第二天念旧,第三天就害起相思病。勃然而起,仍旧搬回陕西巷去住。
姐儿爱才,无奈敌不过“鸨儿爱钞”,到床头金尽,翠花的脸色,也就不大好看了。到
了后来,竟致衣食不继,不能不找同乡去“告帮”。
“救急容易救穷难,何况你的难处是自己找的。我们当然念着同乡的情分,但怕有些不
明内情的人,未免多疑。”他的同乡便劝他仍旧回九天庙住,并表示这是帮助他的一个条件。
吴可读无奈,只得依从。当时恰好四大徽班之一的四喜班,重新由余三胜掌班,大事振
兴,便有人拿这两件事做了一副对联,说是:“余三胜重兴四喜班,吴大嫖再住九天庙。”
吴可读再放诞豁达,也不能无惭,想想年逾不惑,功名未立,有负老母的殷望,不可为
人!因而在九天庙中,好好用了一年多的功。道光三十年庚戌科会试,中了进士,虽不曾点
翰林,也没有“榜下即用”去当知县,不好不坏做了部员,抽签分发到刑部当主事。
到了咸丰十年,英法联军内犯破京,吴可读的老娘正在病中,受惊不起,吴可读丁忧守
制,主讲兰州兰山书院。服尽起复,调升为吏部郎中,以后又考上了御史,因为参劾一个满
洲武将,引起极大的风波,几乎性命不保。
这个满洲人叫成禄,官居乌鲁木齐提督,诬良为逆,虐杀无辜,而居然虚报战功,说打
了一场大胜仗。总司西征大任的陕甘总督左宗棠,上奏严劾。而吴可读亦接到同乡字字血泪
的来信,悲愤莫名,奏劾成禄的罪名,“有可斩者十,不可斩者五。”于是成禄被“革职拿
问”。
先议的是斩立决。但成禄神通广大,力足以回天。军机先替他讲话,穆宗亦加以庇护,
由斩立决改为斩监候,这中间便有回护的余地了。秋审勾决,自可不勾,然后再找个机会,
譬如皇帝大婚加恩,便可减刑,甚至释放。总之,这一“候”,成禄的脑袋就保住了。
吴可读愤不可言,上疏力争,措词中大发戆劲,说是“请斩成禄以谢甘民,再斩臣以谢
成禄。”穆宗大怒,认为吴可读欺他年幼,所以才敢如此顶撞,非要他的脑袋不可。
两宫太后知道吴可读不错,而且杀言官是亡国之象,所以再三苦劝。无奈皇帝也跟吴可
读一样,发了戆劲,竟连慈安太后的话都不肯听。
于是醇王出面来替皇帝出气。这天六部九卿复议成禄的罪名,奏稿都已斟酌妥当,而醇
王忽然驾到,一到就取出一通奏稿,请人高声宣读,征求同意。
一听之下,无不愕然,醇王的意思是要治吴可读的罪。在座的人都以为不可,唯一的例
外是刑部尚书桑春荣。
“王爷大,中堂小,我追随王爷。”说完,他奋笔疾书,在醇王的奏稿上署了名。
刑部尚书如此,还有什么可议的?于是照醇王的复奏,吴可读跟成禄一样,也被“革职
拿问”了。
三法司会审,刑部希承上意,办了吴可读的死罪。向来的规矩,定死罪须“全堂阕
诺”,缺一不可。刑部尚书、左右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大理寺正卿、少
卿,共计十三位堂官,一个个在奏稿上画行,画到大理寺少卿王家璧,无论如何不肯下笔。
吴可读就因为王家璧的持正不阿,保住了性命,改为充军的罪名。这一来,他的直声不
仅动天下,而且“惊鬼神”。他跟吴观礼、陈宝琛、张佩纶喜欢搞扶乩的玩意,常临坛的是
乾隆年间的一个诗人,名叫吴泰来,在吴可读获罪以后,临坛做了一首五言排律,题目叫做
《赠柳堂二十韵》,传诵一时的警句是:“乾坤双泪眼,铁石一儒冠”,都道尽了吴可读的
风骨气概。
此外还有好些铿锵可诵的好句:“道心娱白石,噩梦到青銮。杜宇三春雨,苍梧一夕
澜。出山非小草,不死是猗兰”。但语意迷离晦涩,仙家玄机,难以索解,只是着重吴可读
的意思,却是非常明显的,而且“出山非小草”这一句,期以远大,不但许以复起,复起还
颇有一番事业。因此,在朱佩纶家“围炉话别”时,慷慨多于哀伤,相期京华重聚,还要尽
一番匡助中兴的心力。
吴可读回到家乡,依然主讲兰山书院。不久穆宗龙驭上宾,慈禧太后锐意更新,因为建
言获罪的官员,都宽免了处分,吴可读也起复了,箫然骑骡入京,授官为吏部稽勋司主事。
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惓惓忠爱,不以穆宗曾要杀他而稍减、反倒因为慈禧太后不为穆
宗立嗣而深怀隐忧,当时便拟就一道奏折,想有所谏劝。
“立言贵乎有用。”有人这样劝阻,“被罪之臣,冒昧出此,必有人误解你的本心,说
的话再有道理,不容易为人接纳。而且这时候情形纷乱,流言甚多,你所引用的时事,不尽
确实,不如看看再说。只要此心不改,总有建言的机会。”
吴可读觉得这话说得有理,便打消了原议。只是五年以来,耿耿寸心,始终未改,大葬
有期,他便打定了主意,当面请求大学士吏部尚书宝鋆,派他为“随扈行礼官员”。
这个长途跋涉的差使,有人怕辛苦不愿意去,也有人因为可领几十两银子的车马费,抢
着要去。吴可读的境况不好,所以都以为他要这个差使,是为了那几十两银子的车马费,无
足为奇。
动身之时,他的神态毫无异样,还跟他的妻儿说,在惠陵行完了礼,预备顺道一游蓟州
的盘山,总得比别人晚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回京。
一到他就在蓟州以东三十里路,马伸桥地方的三义庙,租了间房住下。三义庙奉祀的是
刘、关、张,与佛菩萨无关,庙里住的是道士,他跟住持周老道交成了朋友,约定山陵大事
完毕,再到庙里来盘桓。
三月底,两宫太后、皇帝、随扈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都已回到京里。吴可读则到三
义庙践约,白天跟周老道闲谈,晚上关起门写奏折,写完又给他儿子吴之桓写信,是遗书,
吴可读早就定下了死谏的主意。
闰三月初五五更天,诸事料理已毕,遗疏置在怀中,遗书三封,一封给他儿子;一封给
周老道,托他料埋身后;一封给蓟州知州,说明以死建言的本心,拜托代递遗折,连同四十
多两银子,一起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在粉墙上题了一首绝命诗:
“回头六十八年事,往事空谈爱与忠,坯土已成皇帝鼎,前星预祝紫微宫。相逢老辈寥
寥甚,到处先生好好同!欲识孤臣恋恩所,惠陵风雨蓟门东。”
题完上吊,谁知绳子断了不曾死。乃改以服毒而死。
到得第二天一早,三义庙的周老道,发觉变故,通知地保,进城禀报。蓟州知州刘枝彦
跟吴可读是熟人,得报嗟叹不绝,即刻下乡相验,只见死者衣冠整齐地直挺挺躺在板床上。
拆阅遗书,吴可读对自己的后事,已经有了安排,托周老道买棺木盛殓,在惠陵附近买一块
地安葬。给刘枝彦的信,是托他将遗折专送吏部代奏。吴可读死前已非言官,司官亦不能径
自上奏,必须请本部堂官代递。
遗折是封好在一个木匣中,藏在身上,无法开启,所以不知道他说些什么?但给他儿子
的信,不妨拆开来看,参详文意,遗折所陈,必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刘枝彦心里琢磨,
遗折上去,说不定会得罪,他要葬在惠陵附近,依恋先帝于泉下的志愿,或许难以达成。相
交一场,对他最后一件大事,不能不尽一点心。因此,依照他的遗志,督饬周老道买棺成
殓,然后在惠陵范围以外,觅地安葬。尽两日工夫,料理完毕,才具禀呈报顺天府。
京里是在闰三月初十就得到了消息。以吴可读的为人,决不会无故轻生,又听说有遗折
一件,便越发关心,不知是有冤抑要诉,还是以死建言?吏部尚书灵桂、万青藜,以及大学
士管部的宝鋆,更为紧张,知道吴可读为人戆直,怕遗折中有什么大干忌讳的话,触怒了慈
禧太后,连带遭受处分。
等接到顺天府的咨呈,宝鋆等人,大为踌躇,因为这时候从深知吴可读抱负的人的口
中,以及给他儿子的遗书中,所说的“每览史书内忠孝节义,辄不禁感叹羡慕,对友朋言时
事;合以古人情形,时或歌哭欲起舞,不能自已。故于先皇宾天时,即拟就一折,欲由都察
院呈进”这些话来看,可知必是为穆宗立嗣继统一事,有所争谏。而这件事正是慈禧太后用
心难测,不言为妙的太忌讳。
万青藜是反对代奏的,“照历来的规矩,司员请代递折件,要堂官公同阅看,并无违悖
的话,方得代奏。”他说,“吴柳堂的遗折,也要看了再说。”
这是宗社大事,非小臣所宜议论,而且以吴可读的性情,竟然不惜一死,措词自然激
烈,只要打开来一看,就决不能进呈了。宝鋆等人虽然怕慈禧太后,但清议亦不可不畏,忠
臣尸谏而壅于上闻,言官参奏一本,也是吃不消的,所以对万青藜的话,都不知如何作答。
其中有个例外,穆宗的老丈人,蒙古状元崇绮,这时是吏部左侍郎,感于吴可读对穆宗
的忠爱,当然要替他说话。
“不然!”他一开口就驳万青藜,“司员请代递折件,须公同阅看的成例,如今用不
上。‘公同阅看’者,是当着这个司员一同看,吴柳堂已经不在人世,就谈不到“公同’两
字。而况,这是密折,连军机都不可以擅自拆阅。唯有原样封进,才是正办。”
“倘或其中有违悖之词,文翁,”万青藜警告着,“你我的干系不轻!”
“既然不能擅自拆阅,毫不知情,何来干系?”
尽管崇绮振振有词,但一中堂、六堂官除他以外,别人多少不免顾虑,怕“慈圣”震怒
以外,还会使醇王难堪。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谈到为穆宗立嗣,便须牵涉到“今上”,也
就会牵涉到若干年后可能成为“太上皇帝”的醇王。
因此,反复辩诘,并无结论,七个人中举足重轻的,自然是宝鋆。他是崇绮点状元那一
科的会试总裁,所以崇绮口口声声“老师”,希望他采纳自己的意见,而宝鋆虽不怕得罪醇
王,却决不敢激怒慈禧太后,因而只好采取拖延的态度,决定听一听清议再说。
清议操纵在“清流”手里。清流隐然奉李鸿藻为宗主,而以“翰林四谏”为中坚。“四
谏”的说法不一,一说是黄体芳、宝廷、张佩纶、张之洞;一说有陈宝琛、邓承修而没有黄
体芳与张之洞,但广东惠阳籍的邓承修不是翰林,他跟李慈铭一样,以举人而捐官为主事,
早经考上御史,搏击不避权贵,由于字铁香,因而得了个外号,叫做“铁汉”。
除了邓“铁汉”,锋芒毕露的就是张佩纶,最近他正跟邓承修在参工部尚书贺寿慈,弹
章数上,贺寿慈已奉严旨切责,工部尚书快当不成了。正在兴头的当儿,忽然接到吴可读自
尽的噩耗,且不说故人情重,仅仅是“尸谏”二字,便令人兴起无限悲壮激越之思。同为清
流,自然要声援表扬,因而把贺寿慈的参案,暂且摆了下来,全神贯注在吏部,要看他们如
何处理吴可读的遗折。
“不能再拖了!”沈桂芬劝宝鋆,“清流算是找到了一个好题目,这篇文章会做得很热
闹。佩公,错中流矢犯不着!”
“喔,”宝鋆问道,“他们那篇文章预备怎么做?”
“第一,预备在文昌馆设祭招魂,你看吧,不知有多少情文并茂的挽联!”沈桂芬扳着
手指又说:“第二,预备仿杨椒山的例子,以吴柳堂在南横街的住宅,改建为祠堂,听说还
预备奏请拿蓟州的三义庙,也改为祠堂。这样大张旗鼓在搞,佩公,吴柳堂的遗折,怎么压
得下来?”
听得这番劝告,宝鋆不再犹豫了,写折奏报,照崇绮的说法来措词:“臣等查司员呈递
代奏折件,向由该堂官等公同阅看,查无违悖字样,始行具奏。今臣部派往随同行礼主事吴
可读,业已服毒身死,且系自行封存折件,遗嘱恳请代奏,有无违悖字样,臣等既未便拆
阅,又不敢壅于上闻,谨将原封奏折,恭呈御览。”
呈上慈禧太后,她不自觉地起了悚然敬慎之心。大臣的遗疏,她看得太多了,有些是口
授一两句话,后人敷衍成文,有些根本是出于门生故旧的自作主张,与死者无干。只是吴可
读的这个折子,字字亲笔,也就是字字腑肺之言,为了表明忠爱的心迹,不惜以死明志,实
在也很可怜了。
由于这一念矜悯,她心里便有了接纳“违悖字样”的准备,很仔细地用象牙裁纸刀拆开
了封皮,取出内文,铺在桌上,用手将折痕展平,同时命宫女添了一枝儿臂般粗的巨烛,以
便细看这个遗折。
打开吴可读的遗折,纵目先看字迹,是不脱名士派头的淡墨所书。从头细读,事由直揭
全文主旨:“奏为以一死泣请懿旨,预定大统之归,以毕今生忠爱事。”读到这里,慈禧太
后先就松了一口气。
她怕听的一句话是:何以不为穆宗立嗣?此即是质问:帝位何以传侄而不传孙?这就会
牵出两点无从辩解的私意:第一是为穆宗立嗣,接承大统,则她的身分就是太皇太后而非太
后,不便再度垂帘;第二,穆宗的堂弟不一,何以偏偏选中她的嫡亲内侄?如今看吴可读的
本意,“预定大统之归”,是论将来,不是谈眼前,那就可以放心了。
但是,看下去也有些话是刺心的:“两宫太后一误再误,为文宗显皇帝立子,不为我大
行皇帝立嗣。既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则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统,乃奉我两宫皇太后之命,受
之于文宗显皇帝,非受之于我大行皇帝也!而将来大统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归之承继之
子。即谓,懿旨内既有‘承继为嗣’一语,则大统之仍归继子,自不待言。罪臣窃以为未
然。”
看到这里,慈禧太后不免困扰。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穆宗崩逝,以醇王之子入承大
统,当时根据潘祖荫、翁同和所拟的懿旨,明定“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
嗣”,继嗣同时继统,吴可读已经明了此意,何以又以为不然?
于是,她对下面的那段文字,看得特别仔细。吴可读用了两个典故,一个是宋初宰相,
违背杜太后生前预定的大位继承次序:太祖传太宗,太宗传太祖长子,而拥护太宗传子。一
个是明朝景德年间,大学士王直表示赞成景帝将他的已立为太子的胞侄见深废掉,改立他自
己的儿子见济为太子,而见深之立,出于孙太后的手诏。吴可读的意思是,今日虽有太后之
命,却作不得准,象见深那样,“名位已定者如此,况在未定?”因而提出建议:“不得已
于一误再误中,而一归于不误之策。惟仰祈我两宫皇太后,再行明白降一谕旨,将来大统仍
归我承继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虽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异言进。正名定分,
预绝纷纭,如此则犹是本朝祖宗以来,子以传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
两宫皇太后未有孙而有孙。”
到此就不须再看了。慈禧太后对看臣工折件,已经非常精明,吴可读这洋洋洒洒近两千
言的一篇文章,只是为了发挥“正名定分,预绝纷纭”八个字。在她的感觉中,话是没有什
么了不起,有自己在世一天,便能绝对控制局面,即令有“异言”出现的迹象,也随时可以
采取预防的手段。吴可读拿自己跟宋朝的杜太后和明朝的孙太后来相提并论,是可笑的,但
也怪不得他。
使她感动而困惑的是,世界上真有这么傻的人!为了几十年后亦不一定可能发生的“纷
纭”,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来表示他的远见不是杞忧,希望朝廷重视。何以为人谋如此之
深,为己谋如此之拙?
嗟叹良久,回头再来考虑这个折子的处置办法。在这方面,她的思路格外敏锐,虽觉吴
可读的奏谏,迹近庸人自扰,但言路今非昔比,而以死建言,又是骨鲠之士立身处世的最高
境界,清议的激动,可想而知,所以处置必须慎重。否则,小小的一个涟漪会引起险恶的波
澜。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便想到了慈安太后。她已不大管事,而这件事非拉她一起管不
可!因为吴可读的奏折上,虽是口口声声“两宫皇太后”,其实与慈安太后全不相干,唯其
如此,必得拉她在一起,好作个挡箭牌。
于是她轻咳一声,刚转过脸采,想看有什么人在,而李连英已抢先一走,进入她的视界。
“你来!”慈禧太后说:“到‘那边’看看去!”
“喳!”李莲英问道,“是请东佛爷过来,还是说,主子去瞧东佛爷?”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我去吧!把这个盒子带着。”
“喳!”李莲英向外做个手势,示意廊上伺候的太监,预备软矫,然后极其敏捷地将摊
开在桌上的那个奏折,收入黄匣,捧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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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三:清宫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