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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17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四二

“这就值得一死吗?”听完慈禧太后的话,慈安太后讶然相问,“面两天我就听说,有

个御史在蓟州服了毒,说有一道遗折,我还以为他有什么不白之冤,非拚命不可。谁知道是

这么回事!”

“本来就是瞎担心。不过,总算是忠臣死谏,也怪可怜的。”

“是啊!”慈安太后说,“应该给他个恤典。”

“那是小事。”慈禧太后紧接着说,“我来跟姐姐讨主意,这个折子该怎么办呢?”

“这……?”这就非慈安太后所能肆应了,她想了一会说,“能不能搁下不理?吴可读

的话,仿佛是指着七爷说的,一交下去,怕于他面子上不好看。”

慈安太后实在忠厚得近乎可怜了。慈禧太后心想,如今不必拿她作挡箭牌,倒是不妨拿

她作个箭垛子,可用来表现自己的大公无私。

“怎么着,”慈安太后又出了个主意,“先找五爷跟六爷来,问问他们有什么好主意?”

这个主意也不怎么高明。如说当作“家务”来办,应该将文宗现存的四个胞弟都找了来

商量,只召惇、恭,摒除醇王,倒象他该避嫌疑似的。慈安太后原来要回护醇王,而所出的

主意,与本意矛盾,却不自知。这也不必说破,让她糊涂好了。

“跟五爷商量不出什么来,只找六爷吧!”

于是第二天两宫太后在漱芳斋召见恭王,赐座赐茶,作过一番家人之礼的周旋,慈禧太

后谈入正题,将吴可读的遗折交了过去。

恭王匆匆看完,心里也象慈禧太后一样,松了一口气,当时便有了打算,这个奏折的处

理,应该交付阁议,也就是诉诸公意。

“吴可读死得冤枉!”慈禧太后在恭王沉吟措词时,这样表明:“当初迎皇帝入宫,我

们姊妹俩也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意思”是什么?很显然地,是说继嗣、继统为一事。恭王不知道慈禧太后是真的

有这样的意思,还是有意作违心之论?但不论如何,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也可以说是一个极

好的“把柄”,必得把它抓住。

于是他接口说道:“请两位皇太后的旨,是否可以宣明‘这个意思’,将吴可读的原

奏,发交阁议?”

“可以!”慈禧太后毫不犹豫地答了这一句,转脸又向慈安太后征询:“我想,这没有

什么不可以的!”

慈安太后只怕伤触醇王,但她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恭王以军机承旨的方式,亲自拟了一道上谕,奉两宫太后核可,交内阁明发:

“吏部奏:主事吴可读服毒自尽,遗有密折,代为呈递。折内所称,请明降懿旨,预定

将来大统之归等语。前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

皇帝为嗣”。此次吴可读所奏,前降旨时,即是此意。着王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

科道,将吴可读原折,会同妥议具奏。”

邸抄一发,关心国事的,无不对“即是此意”四个字,大感兴趣。尤其是“清流”君

子,觉得这四个字包涵着极深的意义在内,颇有阐发的必要。所以宝廷、黄体芳、张之洞等

人,纷纷捉笔构思,各逞才华,要做一篇“定国是”的大文章。

当然,大多数的人只是口头议论,对于“即是此意”这句话,见仁见智,各有解释。有

的说:母子到底是母子,慈禧太后当然希望将来的皇位,归她承继的孙子,所谓“妥议具

奏”,就是要议出个确立不移的办法出来。而有些人则认为慈禧太后诚意可疑,“即是此

意”四字,含混不清,将来不知道会出什么花样?

会出什么花样?莫非还能将大清的天下,归于叶赫那拉氏,这当然不可能的。因此,清

议中相信前一说的居多。但是“预定大统之归”,却又格于家法,在事实上不易办到。

在康熙以前,是立太子的。自夺嫡的疑案发生,雍正七年曾有上谕:“建储关系宗社民

生,岂可易言?我朝圣圣相承,皆未有先正青宫,而后践天位,乃开万世无疆之基业,是我

朝之国本,有至深厚者。愚人固不能知也。”这道语意含精的谕旨,就表示建储则易起骨肉

相残之祸,亲身经验,不便明言,所以说“愚人”不能知。而不建储的制度,亦就在雍正朝

确立下来,累世遵行,不敢违背。

如今要预定大统之归,即为变相的建储,当然不行。为此,闰三月十七下的上谕,会议

却一直迟迟不能举行,即由于事先的协商、折冲,煞费周章,直到月底,方始有了大致相同

的意见。

这个会议是由礼亲王世铎主持。礼烈亲王代善,在太宗朝以谦让成拥立之功,家风不

替,世铎在亲贵中,出名的好脾气,尽管有人说他谦卑得过了分,但人缘毕竟是好的,所以

才具虽无半点,居然颇得慈禧太后的重视。这一次特奉懿旨,主持这个有关宗社大计,既为

国事、又为家务的会议。当然,事先的折冲协商,亦由他来奔走。

他所接触的都是王公大臣,都觉得这是个难题。吴可读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只是大

清朝特重家法,高宗九降纶音,申明不建储的用意,倘或有人敢违背祖训,一定成为众矢之

的,轻则丢官,重则获罪。而沈桂芬又力主安静,恭王受了他的影响,也改了想借清议来裁

抑醇王的主意,所以最后的结论,只有一个字:驳!

到了四月初一,内阁大堂,红顶花翎,不计其数,近支亲贵,无不出席,唯一的例外是

醇王,告病不到。这虽在意料之中,但冷眼旁观的人,心头仍不免有异样的感觉。

太阳已经老高了,礼王世铎看看人已到得不少,打算开议,但他虽奉懿旨主持会议,而

在礼节上须请示一个人。论公,惇王是宗人府宗令,他是宗令属下的右宗正,论私,“小房

出长辈、长房出小辈”,惇王是他的叔祖,所以他不便也不敢擅专。

“五爷爷!”他叫得很亲热,“跟你老请示,咱们就动手吧?”

惇王正在抹鼻烟,一面抽搐鼻子,一面象条猎狗似地用视线搜索,望到外面,用手一

指,“等等!”他说,“等敢说话的人来了再说。”

于是举座侧目,望着连翩而来的四个人。这四个人两俊两丑,领头的一个,身不满四

尺,而须髯如戟,相貌奇古,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黄体芳。跟在他身边的那个,落拓不羁,仿

佛脸都不曾洗干净,是名士派头最足的国子监司业宝廷。俊的那两个,一个长身白面,双目

棱棱,一个骨秀神清,翩翩少年,是翰林院侍讲张佩纶和肃亲王豪格七世孙,刚散馆授职编

修的盛昱。

清流的风头十足,高视阔步,上得堂来,处处有人执手寒暄,就这时又有个人,瘦得象

只猴子,捞起又长又大的实地纱袍子的下摆,一溜歪斜地冲了上来,惇王便说:“好了,张

香涛也来了,可以开议了。”

于是礼王咳嗽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扬了一下,慢吞吞地说道:“这是吴可读的遗

折,有没有看过的没有?”

吴可读的遗折,早已传诵一时,原件虽不多几人见过,抄件则几乎人手一份,因而没有

人答话。

“想来大家都看过原件了。很好,这省了许多事。懿旨‘妥议具奏’,我拟了个复奏的

稿子在这里,诸位看妥不妥?”

接着他命人找来一名笔帖式,拉长了声调,抑扬顿挫地念着他所拟的奏稿。

这篇文章做得很好,首先引用雍正七年上谕,申明不建储的家法,而建储非臣子所能参

议。继统与建储,字样不同,其实是一回事,所以“大统所归”,亦非臣下所能提出请求。

将来皇帝亲政,当然会尊重穆宗的统系,斟酌尽善,此时不能预先拟议一定的办法。

第二段是说“俟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已包括了继统穆宗的意思在

内,何须臣下再提出请求。综括这两点,便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吴可读以大统所归,请旨

颁定,似于我朝家法,未能深知,而于皇太后前此所降之旨,亦尚未能细心仰体。臣等公同

酌议,应请毋庸置议。”

等那笔帖式念完,宝廷一马当先,高声说道:“驳得好,驳得痛快!不过,这不是驳吴

可读的遗折,是驳上月十七的懿旨。”

这真是语惊四座!首先,礼王就觉得这指责太严重,气急败坏地说:“竹坡,你怎么可

以这样儿说?”

“请教王爷,”宝廷接口质问:“懿旨交代:‘妥议具奏’,复奏说是‘毋庸置议’,

这不是拿懿旨顶回去了吗?”

听来理由十足,礼王越发结结巴巴地,急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的懿旨中,‘则是此意’这句话,是今天会议的紧要关键。”张之洞一开口,

便知与宝廷站在一边,他摇头晃脑地又说:“‘是’者,‘是’其将大统宜归嗣子之意,

‘妥议具奏’之‘议’者,‘议’夫继嗣继统,并行不悖之方。臣工奉诏陈言,岂可出以依

违两可之游词?”

“那么,”礼王问道:“香涛,你的意思,到底该怎么办呢?”

“煌煌圣谕,传之四海,‘即是此意’四个字,应有所疏解。”张之洞停了一下说:

“照吴柳堂遗折的意思,今上一生皇子,就承继穆宗为嗣,继穆宗之统,这是类乎建储,有

违本朝家法。如果这位皇子,长而不贤,难承大统,到那时候就更为难了!所以如何继嗣继

统,并行不悖,今日正须从长计议。”

“这话顾虑得是。”恭王取出一张纸来:“徐、翁、潘三位,交来一件折底,大家不妨

看看。”

徐、翁、潘是徐桐、翁同和、潘祖荫,他们以穆宗的师傅及南书房翰林,当时参与迎立

当今皇帝大计的身分,公同具奏,有所主张。折底是翁同和所拟,其中最要紧的两句话是:

“绍膺大宝之元良,即为承继穆宗毅皇帝之圣子。”意思是说:将来当今皇帝择贤而立,所

立的嗣君,就承继穆宗为后。

这是反过来的做法,继统而继嗣,既可不违家法,又可消除张之洞所说的“长而不贤,

难承大统”的顾虑。大家都认为是个好办法。

“不过,”礼王始终想维持他的原议,“这个稿子不必动,徐、翁、潘三位的折底,做

个抄件,一起进呈,恭候圣裁。此外那位有说帖,也是照此办理。”

“不然!”宝廷摇摇头说:“我要单衔上奏。”

张之洞和黄体芳也都表示,各有奏疏,这是不能强人所难的,因而又改变了办法。

改变的办法是,礼王所拟的原折,仍旧照上,此外有人愿有所建言的,或合疏,或单

奏,各听其便。

于是除了徐、翁、潘的一个奏折以外,清流中人,纷纷集议,宝廷、黄体芳、张之洞都

有折子,唯独最喜欢言事的张佩纶,却搁笔未动。

这是因为他正有一件大案子在手里,必须全神贯注去搏击,搏击工部尚书贺寿慈。

※ ※ ※

贺寿慈是湖北蒲圻人,道光二十一年的进士,虽有文名,但因不愿投入权相穆彰阿门

下,因而以二甲第四名的高第,竟不能点翰林,用作吏部主事,咸丰初年,一度进军机,当

章京,以后补上了监察御史。照规矩,一为言官,就不能再留在军机,贺寿慈当了御史,亦

颇有表现,经国大计,数数建言。在宦途上,平平稳稳地循资渐进,到光绪三年,已爬到了

工部尚书的高位。

可惜,贺寿慈已非复有当年不愿厕身“穆门”的清风亮节,行逾不检,颇有贪名。不但

家人子弟与书办之流往来,而且他本人还结交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商人,以致大受其累。

这个商人叫李春山,本名李钟铭,是山西人,在琉璃厂开了一间极大的当铺,九开间门

面,字号“宝名斋”。李春山长袖善舞,当时的一班名公巨卿,甚至连惇王都被他巴结上

了,在琉璃厂声势赫赫,眼高于顶。俗语说的是“行大欺客”,宝名斋既有那样的规模,李

春山又有通天的手眼,因而伙计做生意的那副脸孔,便很难看,京中的穷翰林,不知多少人

受过他们的气?别人倒还罢了,张佩纶何能受此辈的肮脏气?当然要作报复。

一打听之下,李春山最大的“护法”是贺寿慈。清流在京中大老中,最看不起三个人,

一个董恂、一个万青藜,还有一个就是贺寿慈。因而张佩纶便毫不容情地奏上一本:

“山西人李钟铭即李春山,在琉璃厂开设宝名斋当铺,捏称工部尚书贺寿慈,是其亲

戚,招摇撞骗,无所不至。内则上自朝官,下至部吏,外则大而方面,小而州县,无不交结

往来。或包揽户部报销,或打点吏部铨补,成为京员钻营差使,或为外官谋干私书,行踪诡

秘,物议沸腾。所居之宅,即在厂肆,门庭高大辉煌,拟于卿贰,贵官骄马,日在其门,众

目共睹。不知所捐何职?顶戴用五品官服,每有职官引见验放,往往混入当差官员中,出入

景运门内外,肆无忌惮。夫以区区一书贾,家道如此豪华,声势如此煊赫,其确系不安本

分,已无疑义。现值朝廷整饬纪纲之际,大臣奉公守法,辇毂之下,岂容若辈借势招权,干

预公事,煽惑官场,败坏风气?应请饬下顺天府该城御史,将李钟铭即李春山,即行驱逐回

籍,不得任令逗留潜藏,以致别滋事端。”

接下来又说:“近来士大夫不分流品,风尚日靡,至显秩崇阶有与吏胥市侩、饮博观

剧、酬赠馈遗等情,请旨整伤”。这也是指贺寿慈而言,他的禀赋过人,食量甚宏,一顿能

独尽一只肥鸭、一只肘子,李春山投其所好,经常备盛馔款待。贺寿慈亦自忘其为一品大

员,下朝以后,翎顶辉煌地直入宝名斋,公然无忌,引得路人无不侧目。

奏折到达御前,慈禧太后不免诧异,看贺寿慈仪表不凡,也听说他颇有学问,诗书皆

佳,而且,她还记得贺寿慈的长子贺良桢,现任南昌知府,门第兴旺,何以不自爱如此?因

而便跟李莲英提起,问他有无所闻。

有安德海的前例在,李莲英相当谨慎,“奴才无事不出宫。”他说,“外面的事不太明

白。”

“你倒去打听一下儿看!”慈禧太后说着,便拿张佩纶的奏折,摆在一边。

李莲英伺候看折,已深知慈禧太后的习惯,这一摆是暂时不作处置,也就是要等他去打

听明白了再说,因而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出宫,到中午回来,趁慈禧太后休息的当儿,将

贺寿慈跟李春山的关系,源源本本地据实回奏。

又办了事,又替她解了闷,慈禧太后深为满意,只是她亦鉴于安德海的复辙,不愿假以

词色,怕李莲英恃宠而骄,替她惹些麻烦。

“把张佩纶的折子发下去吧!看军机上怎么说?”

军机大臣中,别人都不说话,只有宝鋆觉得很不是味道,大声嚷道:“跟宝名斋有往来

的,第一个就是李兰荪!张幼樵怎么不说?”

恭王觉得他的话可笑,“算了吧,你!”他跟宝鋆说话,是无须讲措词的,“李兰荪跟

他又没有认亲戚,也没有公服赴宴,到宝名斋买书并不犯法,张幼樵为什么要把他扯进去?”

张佩纶跟李鸿藻的关系密切,朝中无人不知,沈桂芬很冷静地劝宝鋆:“佩公!张幼樵

上这个折子,不能不想到李兰荪,既然敢上,自然有恃无恐。所恃着,就是六爷说的那些

话,买书并不犯法。似乎不宜拿他也扯了进去。”

“知趣一点儿吧!”恭王提出警告:“上头正借清流在收拾人心。贺云甫也太欠检点

了,这个折子越压越坏,让他明白回奏了再说。”

于是军机拟旨,查问李春山也就是李钟铭,跟贺寿慈是不是亲戚?贺寿慈的复奏,说是

“与商人李钟铭,并无真正戚谊,素日亦无往来,其有无在外招摇撞骗之处,请饬都察院查

究。”

“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慈禧太后很精明地指出贺寿慈的语病:“什么叫‘并无真正戚

谊’?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这么个说法,就靠不住了。”

“也许是干亲。”恭王隐隐约约地回答。

“干亲也是亲。”慈禧太后说,“再看一看,有没有人说话。”

她对内幕已经完全了解,却故意不说破,要等言官有了表示,再相机行事,用操纵言路

的手法来箝制王公大臣。恭王当然也知道她的用心,不过在眼前她的举措都是朝正路上走,

加以清流为她张目,无奈其何,唯有遵从。

因此,对于贺寿慈的复奏,先不加驳斥,只是降旨都察院会同刑部,严办李春山。于是

刑部派出司员,会同巡城御史咨照顺天府,转饬宛平县衙门派差役抓人,而李春山确具手

眼,差役不敢得罪,到宝名斋将他好好“请”到“班房”,直到都察院来了“寄押”的公

文,方始将他收监。

就这样已经轰动九城,不知多少人拍掌称快,同时李春山的劣迹,也在街谈巷议中不断

透露出来。原来宝名斋有九开间的门面,是由侵夺官地,霸占贫民义院的地基而来。御史李

蕃据实陈奏,奏旨交都察院并案,确切查明。

李春山是注定要倒霉了,但清流以为只打苍蝇不打老虎,则民心郁积,不但未能疏导,

反添不满。所以黄体芳便针对贺寿慈发难,事由是:“大臣复奏欺罔,据实直陈”。

不实的自然是“并无真正戚谊”这句话。贺寿慈与李春山不但是亲戚,而且是“礼尚往

来”的亲戚。李春山的前妻,贺寿慈认为义女,前妻既死,贺寿慈将他家的一个丫头当女儿

嫁给李春山作填房。所以丈人、女婿,叫得非常亲热。

贺寿慈年逾古稀,精力未衰,身为“半子”的李春山,特以重金罗致了一个绝色女子,

送给“丈人”娱老。贺寿慈元配早故,以妾扶正,变成了李春山的丈母娘。因此,出语尖刻

的李慈铭,说他们确非“真正戚谊”,而是“假邪戚谊”。

黄体芳还算厚道,对这段“假邪戚谊”,只说了一半,李春山“前后两妻,贺寿慈皆认

为义女,往来一如亲串。贺寿慈之轿,常时停放其门,地当孔道,人人皆见,前次复奏之

语,显然欺罔。”

于是慈禧太后借题发威,这一次的上谕就严厉了:

“贺寿慈身为大臣,于奉旨询问之事,岂容稍有隐匿,自取衍尤?此次黄体芳所奏各

节,着该尚书据实复奏,不准一字捏饰,如敢回护前奏,稍涉欺蒙,别经发觉,决不宽贷。

以上各节,并着都察院堂官,归入前案,会同刑部,将李春山严切讯究。”

这一来,起恐慌的不止于贺寿慈一个人,如果李春山据实供陈,将有不少名公巨卿,牵

涉在内。因此宝名斋门口,车马塞途,那些素日与李春山有往来的京官,名为慰问他的家

属,其实是来探听消息。宝名斋管事的人,见此光景,知道东家不会有大罪过,当时便隐隐

约约表示,如果大家合力维持李春山,那么什么私和命案、卖官鬻爵、包揽讼事的内幕,李

春山决不会吐述只字。否则,就说不得只好和盘托出了。

其实,这也是恫吓之词。身入囹圄的李春山,心里比什么人都明白,那些见不得人的勾

当,一个字都供不得。一供,便是罪无可逭,轻则充军、重则丢脑袋。不供,则那些有关连

的名公巨卿,必得设法为自己开脱,小罪纵不可免,将来尽有相见的余地,不愁不能重兴旧

业。因此,他只叮嘱探监的家人:“张老爷是李大人的门生,走得极近的,只有去求李大

人,关照张老爷,无论如何放松一步。”

这番话自然要说与贺寿慈,请他作主。贺寿慈认为无须出此,因为李鸿藻正回原籍葬

母,不便干扰,而且他素有清正之名,也怕他不肯管此闲事。至于张佩纶跟这位老师走得极

近,确是事实,但也因此,便无须请托,张佩纶投鼠忌器,料想不会再往下追。贺寿慈还有

几句未曾道破的话,张佩纶攻击李春山,只是为了出气,自己才是他博击的目标。李春山的

案子只要冷一冷,必可从轻发落,而自己的祸患,却是方兴未艾。

严旨切责之下,贺寿慈不敢只字不承,唯一的办法是避重就轻。复奏中承认曾向宝名斋

买过书,“照常交易,并无来往情弊”,又说“去年至今,常在琉璃厂恭演龙楯车时,或顺

道至该铺阅书。”他觉得这样措词比较合理。以七十高龄的工部尚书,亲自督促演习穆宗梓

宫的“龙杠”,终日辛劳之余,顺道到宝名斋歇歇脚、看看书,这不能说是罪过。

果然,就因为他隐约自陈的这一点“劳绩”,军机大臣便易于替他开脱,而两宫太后觉

得情有可原,降旨“交部议处”。

吏部议处,是承旨而来,“恭演龙楯车”是大丧仪礼,应该如何敬慎将事?所以“顺道

阅书”,可以构成“大不敬”的罪名,但谕旨中只说:“恭演龙楯车系承办要务,所称顺道

阅书,亦属非是。”因而议处便从“非是”两字上去斟酌,不照“大不敬”律例,罪名便轻

了,议的是“降三级调用,不准抵销”。

上谕一下,贺寿慈便算丢了官了。过了两天,调刚接翁同和的遗缺,当左都御史不久的

潘祖荫为工部尚书。而贺寿慈却一时无职可调,只是宝鋆已许了他,等风头一过去,一定替

他想办法,调个于他面子上不太难看的缺分。

穆宗的奉安大典一过,接着便出了吴可读尸谏这件大新闻。在大家都注视着继嗣继统之

争时,都察院和刑部定拟了李春山的罪名具奏,说他由商人捐纳了“布政司经历”的衔头,

考充“誊录”,曾得过“议叙”的奖励。但做了官“仍在市井营生”,也说他“攀援显宦,

交结司坊官员,置买寺观房屋,任意营造,侵占官街,匿税房契”。至于张佩纶原参的“每

有职官验放,往往混入当差官员中,出入景运门内外,肆无忌惮”,则被解释为“于差满

后,擅入东华门内,进国史馆寻觅供事,谋求差使,希图再得议叙。”这不过“不安本分”

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罪名。

因此,都察院与刑部拟的罪名是:“杖六十、徒一年,期满递解回籍,交地方官严加管

束。”至于贺寿慈应得何处分,奏请圣裁。

这个复奏虽然避重就轻,有意开脱,但六十板子、一年徒刑,到底不是什么在厚脸皮上

根本不痛不痒的、申诫之类的风流罪过,所以在朝廷也总算有了交代。贺寿慈则因已有降三

级调用的处分,就从宽免议了。

前后两个月的工夫,就由于宝廷和黄体芳,加上李蕃的笔杆儿一摇,将个现任尚书打了

下来,声势煊赫,成为城南一霸的李春山,送入监狱。在人心大快,说是“毕竟还有王法”

这一句心服口服的话之余,对于清流的威风,无不心识口赞,尤其是那些玩法舞弊的官员胥

吏,都在暗中相互警告:

该敛敛迹了,莫自找麻烦。

但在清流来看,犹觉除恶未尽,特别是对贺寿慈,张佩纶听说他还在大肆活动,便格外

当心,因而无暇去过问吴可读的遗折。

※ ※ ※

继嗣继统这一案的争议,上达御前的,一共四个折子,两宫太后召见军机,细作商量,

认为翁同和所拟,与徐桐、潘祖荫联衔的一折,办法最为得体,所以采用他的意思,颁发懿

旨:

“前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原以

将来继绪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我朝圣圣相承,皆未明定储位,彝训昭垂,允宜万世遵

守,是以前降谕旨,未将继统一节宣示,具有深意。吴可读所请颁定大统之归,实与本朝家

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将来诞生皇子,自能慎选元良,缵承统绪。其继大统

者,为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宪,示天下以无私,皇帝亦必能善体此意也。所有吴可

读原奏;及王大臣等会议折;徐桐、翁同和、潘祖荫联衔折:宝廷、张之洞各一折,并闰三

月十七日及本日谕旨,均着另录一份,存毓庆宫。至吴可读以死建言,孤忠可悯,着交部照

五品官例议恤。”

邸抄一传,欢声雷动,“其继大统者,为穆宗毅皇帝嗣子”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说明

了,帝系还是属于穆宗,一脉相承,与旁支无干。将来嗣位的新君,无法追尊所生,更不能

再往上推,将他的本生祖父醇王亦尊为皇帝,不会重蹈明朝“大礼仪”的复辙,自是天下后

世之福。

然而最令人感动的,还是垂念吴可读“以死建言,孤忠可悯”。既然天语褒奖,而且用

他的一条命,巩固了“国本”,则死有重于泰山,所以由清流发起,在宣武门外的文昌馆,

为吴可读设奠开吊。

这一天素车白马,盛极一时,除却亲王、郡王等亲贵,向例不与品官的祭典以外,从大

学士起,到各部司官,下及各衙门正途出身的小官,无不亲临一拜。

最难得的是那班崖岸自高,以清贵耿介骄人的清流,王公大臣家有婚丧喜庆,亦以得此

辈亲临为荣,而这时却都自告奋勇,在灵堂支宾,代丧家接待吊客,更是吴可读的身后哀荣。

这等场合,少不得品评挽联。吴可读这一死,人奇事奇,以忠君爱国的挚情,作宗社大

计的死谏,感格天心,奉旨赐恤,这是绝好的一个题目,所以挽联中情文并茂的警句,触目

皆是。吊客叩奠已毕,接着便是缓步浏览,一副一副看下来,到客座中便不愁无话可谈了。

“这一联最贴切,也最洒脱。”名翰林也是名诗人的陈宝琛,指着他的同乡,编修黄贻

楫的一副挽联,对张佩纶说:

“上联使事精确,下联亦颇能道出柳堂的为人。”

这一联的句子是:“天意悯孤忠,三月长安忽飞雪;臣心完夙愿,五更萧寺尚吟诗。”

在三月下旬,一天午后,京城里忽然烈日下飘雪,虽然片时即止,但亲眼目见的人很多,相

诧以为必有奇冤,如传奇中《斩窦娥》的故事。不久就传出吴可读尸谏的消息,方知不是奇

冤,而是奇节。眼前之事,却只有黄贻楫提到,便觉可贵。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张佩纶忽然说道:“骙庵,来,来!有件事,趁今天大

家都在这里,拿它商量定局吧!”

于是在客座中找到张之洞、宝廷、黄体芳、邓承修、何金寿、吴大澂、盛昱等人,商量

仿明朝杨继盛的例子,以宅为祠,将吴可读在南横街的住宅买下来,改建为祠堂。

“这是理所当然。”张之洞首先就起劲,“不独南横街,蓟州是柳堂尽节之地,亦应该

设法建祠。”

“建祠容易,上谕已有‘孤忠可悯’的字样,出奏必能邀准。如今只须筹划建祠的经费

好了。我看……。”

“我看,”邓承修抢着吴大澂的话说,“不必麻烦那班大老,我们自己设法凑吧!”

“对!”陈宝琛附和,“自己设法凑一凑,众擎易举,趁此刻就动手。”

“那得写个小启。”张之洞跃跃欲试地,“须得如椽巨笔。”

“那里还有巨笔?”邓承修笑道,“香涛,就是你即席大笔一挥吧!”

“论下笔神速,自然是幼樵。不过将来吴祠落成,还有奉烦之处。此刻就我来效劳吧!”

于是张之洞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埋头构思,仿六朝小品,写成一篇缘起,当时便买了本

“缘簿”,写上缘起,即席捐募。

“开缘簿”的第一个,须是名位相当,最好请一位“中堂”,但也有人认为官气不必太

浓。正好李鸿藻来吊,他是清流的领袖,并请他登高一呼。

李鸿藻先不作声,等把大家的意思都弄明白了,他才提出他的看法:“此事须有个算

计。柳堂的千秋大事,自然要紧,不过遗属的生计亦不能不顾。不知道奠仪收得怎么样?”

“收了有三千余金。”陈宝琛答道:“恭、醇两邸,都是二百两。”

李鸿藻点点头,表示安慰,“建祠之事,不丰不俭,宜乎酌中。人之慕义,谁不如我,

所以捐募不该挑人,不能说谁的捐款要,谁的捐款就不要!这种义举,要量力而行,主其事

者,应该体谅他人。柳堂为人诚笃,跟他交谊相厚的甚多,论情,自然越多尽心力越好,但

是论事实,只怕力有未逮的居多,要先劝在前面,不必勉强,反令泉下有知的受者不安。”

这话就是指眼前的一班清流而言的,除却盛昱是天潢贵胄,张之洞一任四川学政,颇有

所获以外,其余为了维持名翰林的排场,文酒之宴,捉襟见肘的居多,所以听了他的话,口

虽不言,心中无不感动,觉得他真能知人甘苦。

“至于我,当然力赞其成,不过我是在籍守制的人,未便领头发起。这开簿面的人,还

得另外斟酌。”

“那么,老师的意思呢?”张佩纶问。

“我看,宝中堂最合适。”

宝鋆是大学士,又管着吏部,是吴可读的堂官,请他来率先倡导,确是最适当的人选。

同时,李鸿藻又主张由盛昱跟宝鋆去接头这件事,这也是很妥帖的安排。在座的人,无不心

服,觉得他到底不愧老成谋国的宰辅,就是料理这样一件小事,亦是情理周至,有条不紊。

于是深谈细节,有了成议,将吴可读的长子吴之桓找了来,细告究竟。当初吴可读怕建

言获咎,罪及妻孥,所以付子的遗书,一再叮嘱“速速起程出京,速速起程回家”,以下又

连写了六个“速”字,如见张献忠的“七杀碑”,令人触目惊心。谁知女主当阳,亦复有

道,不但未曾获罪,而且得蒙赐恤。这天看到吊丧的盛况,奠仪的丰厚,已是感激涕零,如

今听说还要为老父立祠,留名千古,越发激动不已,趴下地来,“砰、砰”磕着响头,接着

涕泗滂沱,号啕不止。

就在吴可读神主入祠,举行祭典的那天,贺寿慈却以七十高龄,而不得不冒着溽暑,举

家出京。

这次是宝廷的一个奏折化作了“逐客令”。六月初七,上谕以贺寿慈补为左副都御史—

—降三级调用的处署,宝廷立即上奏折抗争,笔锋初起,便挟风雷:“夫朝廷用人,每日

‘自有权衡’,权取其公,衡取其平,不公不平,何权衡之有?”

接下来便攻击恭王以次的军机大臣。

用人之柄,操之于上,何以见得贺寿慈的复用,出于军机?宝廷指出一个证据,贺寿慈

回奏不实是“欺罔”,“恭演龙楯车顺道阅书”是“大不敬”,而交部议处的谕旨,军机含

浑其词,斥之为“殊属非是”,这就是有心开脱。吏部所拟的处分并不错,错在军机“徇

庇”。倘无此心,则李春山一案定谳,声明贺寿慈的处分请旨定夺时,军机应该“乞特旨严

谴”,而竟免置议,这不是包庇是什么?

一段振振有词,近乎诛心的议论,写到这里,宝廷反跌一笔,说是“当降调时,人言啧

啧,颇有谓贺寿慈恃有奥援,不久必复起,而奴才深维枢臣之意,或以贺寿慈身为大臣,不

欲绳以重律,使之以微罪行,自必密奏宫廷,永不叙用。讵意谪官甫及三月,遽邀恩简。”

因此,他不免怀疑,难道贺寿慈的一降一用,事出偶然,“朝廷亦无成心”?这句话看似平

淡,其实问得很厉害,如果大臣进退,只照一般官吏的照例迁转,根本无所措意,则所谓

“权衡”者何在?

于是他又进一步推论:“即使果出圣意,官闱深远,或于贺寿慈之人品、心术,未尽周

知,枢臣则断无不知之理,胡弗谏阻,是诚何心?”接下来,笔锋扫向贺寿慈,宝廷给了他

八个字的考语:“即非卑佞,亦颇衰庸”,这样的人“排众议而用之”,实不知于国家有何

好处?而况“副都御史,职司风宪”,以一个“欺罔不敬”的人,置于这个职位上,何足以

资表率?贺寿慈以前当过左都御史,未听说他有所整顿,于今重回柏台,不知道他内心亦有

疚歉否?言官中“矜名节,尚骨鲠”的人很多,一定不屑与贺寿慈共事,而其中无知识的,

则必起误会,以为朝廷特放贺寿慈来当御史的堂官,是表示要象他那样的人品声名,方合做

言官的资格。而京内外大小官员,看到贺寿慈这样欺罔不敬,不知爱惜声名,犹且可以幸蒙

录用,将会怀疑朝廷“直枉不辩,举措靡常”,从此益发肆无忌惮。所以贺寿慈的复用,不

但是言路清浊的一大转机,亦是政风良窳的一大关键。最后率直提出要求:“恳将贺寿慈开

缺,别简贤员补副都御史。”

这个奏折,发交军机,相顾失色,因为明劾贺寿慈,暗中对军机指责得很严厉。恭王一

看再看,看到第三遍,放下折子,叹口气说:“唉!错了。”

“怎么错了?”宝鋆气急败坏地说:“副都御史出缺,贺云甫是现职大员奉旨降调,开

名单自然‘开列在面’,照例的公事,怎么错了?”

“你别跟我争!”恭王遇事要跟宝鋆开玩笑,故意这样说道:“名单是你开的,你自己

跟上头复奏,我们都不管!最好请旨拿宝竹坡申斥一顿,也让我出出气。”

“六爷!”宝鋆真的急了:“你不能说风凉话。我自请处分就是了。”说着,来回大踱

方步,颇有绕室彷徨的模样。

“佩公,沉住气!”遇到这样的情形,总是沈桂芬出主意,他很冷静地说:“平心而

论,这件事是失于检点了。”宝鋆最佩服沈桂芬,当时站定脚步,连声说道:“好,好,你

说!”

“外头有句话:‘不怕言官言,只怕讲官讲。’贺云老是讲官参过的,如今派了去当言

官的堂官,那些‘都老爷’,心里自然不高兴。不过御史不便动本,不然就仿佛以下犯上,

谁也不肯冒这个大不韪。”

“啊,啊!”宝鋆一拍油光闪亮的前额,恍然大悟中深深失悔,“这倒是害了他了。”

“不仅对贺云老是‘爱之适足以害之’,而且正好又给了讲官一个平添声势的机会。”

沈桂芬说,“宝竹坡是替言官代言。这个折子看来是‘侍讲学士宝廷’一个人所上,其实等

于都察院的公疏,暗中着实有点力量,没有一番快刀斩乱麻的手段,恐怕要大起风波。”

会有怎样的风波?宝鋆凝神细想,张佩纶虽已请假出京,清流还多的是,声气相通,互

为支援,除了张之洞只愿论事,不喜搏击以外,其余的,那一枝笔都惹不起。目前还只是暗

责军机,到了彰明较著参劾枢臣徇庇,即令无事,面子也就很难看了。

就在他沉吟无以为答时,恭王开口了,“算了吧!”他说,“贺云甫何苦?滕王阁下,

逍遥自在的老封翁不做,在这里受后辈的气?”

这一说,恭王也是要撵他走路。宝鋆知道再争无益,但总觉得贺寿慈太吃亏,有些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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