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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18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不甘。

“佩公!”沈桂芬察言观色,料透他的心事,提醒他说:“交情总在那里的。为云老设

想,桑榆之补,俟诸异日,留点交情给他少君,反倒实惠得多。”

“说得对,说得对!”宝鋆觉得对贺寿慈有了交代,如释重负,“六爷,我看这层意

思,托载鹤峰跟他去说吧。”

“可以。”

于是体仁阁大学士,也是贺寿慈的同年载龄,衔命透达消息,说是清流嚣张,而“上

头”又有意利用此辈箝制大臣,事情相当麻烦,不能不作个明快的处置。他的委屈,将来有

补偿之时。载龄隐约表示,贺寿慈就养南昌,不会太久,他的长子南昌府知府贺良桢擢升道

员,是指顾间事。

外官知府过班成三品道员,是宦途顺逆的一大关键,越过此关,便有监司之望,而监司

已称“大员”,再跳一步就是封疆大吏的巡抚。不然,调来调去当知府,说起来还是风尘俗

吏。贺寿慈老于世故,觉得自己保住纱帽,真还不如儿子升官,倘或能调个海关道,盐运使

之类的肥缺,更是意外之喜,所以老泪纵横地,不断表示感激恭王跟“宝中堂”的成全。又

说自己时运不济,连累枢廷,无以为人。那一派谨厚的君子之风,使得载龄亦深为感动。

※ ※ ※

在恭王与宝鋆,以为贺寿慈开缺,就算有了结果,宝廷指责军机的话,可以略而不提,

至多轻描淡写地解释几句,便可交代。那知一经面奏,慈禧太后竟这样诘问:“宝廷的话说

得有理。军机上总不能不认个错吧?”

恭王愕然,不知这个错怎么认法,向谁去认?如果错了,就得自请处分,既然慈禧太后

这样发话,自己就该有个光明磊落的表示。

于是他略略提高了声音答道:“臣等处置谬妄,请两宫皇太后处分。”

话中有点负气,慈禧太后心虽不悦,倒也容忍了。不过这一下更为坚持原意,“这处分

不必谈了!”她说,“在我们姊妹这里,什么话都好说,言路上不能不有个交代。明发的上

谕,天下有多少人在看着,错一点儿,就有人在背后批评。听不见,装聋作哑倒也罢了,既

然有人指了出来,不辩个清清楚楚,叫人心服口服,朝廷的威信可就不容易维持了。”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恭王也很见机,再往下争辩,就可能会有难堪,所以一面唯唯称

是,一面回头看了一下,示意大家不要轻忽了慈禧太后的要求。

她的要求是要军机自责。朝廷的威信一半系于枢府,自责太过,变成自轻,且不说心有

未甘,同时也有伤国体,因此这道上谕,煞费经营,“达拉密”承命拟旨,写了两次都不合

恭王的意。最后由宝鋆、沈桂芬字斟句酌地推敲过,才算定稿。对于宝廷的指责,是很委婉

地一层一层解释,先说贺寿慈,“系候补人员,吏部开列在前,是以令其补授该副都御史,

既系未孚众望,年力亦渐就衰,着即行开缺。”再说贺寿慈的回奏不实,已有旨处分,演龙

楯顺道阅书,难加以“大不敬”的罪名。总之“并非军机大臣为贺寿慈开脱处分,敢于徇

庇。”不过,“机务甚烦,关系甚重,军机大臣承书谕旨,嗣后务当益加谨慎,毋得稍有疏

忽。”

最后这一段话,不论如何轻描淡写,总掩不住军机受了责备的痕迹。因此这道上谕一

发,言官的地位,越发抬得高不可攀。而兔死狐悲,眼看贺寿慈丢官出京,那些平日不惬于

清议的大老,不免个个自危。

其中最不安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兼管顺天府已历二十年的吏部尚书万青藜;一个是盘踞

总理衙门,以肯受谤作了以前的文祥,如今的沈桂芬的挡箭牌的户部尚书董恂。当然,他们

还不敢跟清流为敌,只有怂恿痛恨清流的宝鋆来出头抵挡。

“言路太嚣张了!”宝鋆找个机会跟恭王进言,“长此以往,必定搞成明朝末年的那个

样子,大政受言路的影响,摇摆不定,政府一件事不能办。看着吧,党同伐异的门户之习,

快要牢不可破了!如今不想办法挽回,总有一天搞成不可救药的局面。”

“不见得。上头利用言路,言路才会嚣张。”恭王沉思了好一会,觉得对言路能作适度

的裁抑,也是好事,便点点头说:“如果你有什么好主意,不妨试一试。”

宝鋆自道他的“好主意”是“以毒攻毒”,用言路攻言路,这就得找他的门生了。宝鋆

是同治四年会试的大总裁,他那一科的门生,如今当讲官、当御史的也不少。

由于清流无不名重一时,如果找个无名脚色来效驰驱,则蚍蜉撼树,适足以成为笑柄。

因而宝鋆细心物色,想到有一个人,足以与清流匹敌。

这个人叫王先谦,字益吾,湖南长沙人。博学多闻,古文师法曾国藩,颇得真髓。在翰

林中以好学著名,经史俱通,对于《汉书》尤其下过一番苦功。谈到学问,连清流亦不能不

佩服,但人品就不大敢恭维了,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而细行不谨,已足为正人君子所疾

首,宝鋆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有把握可以让他听从自己的驱使。

“来啊!”他吩咐听差:“到帐房里拿送节敬的单子来看。”

京朝大老,都有羽翼,各以同乡、世交、年谊的渊源,笼络着一班名士。其中师生的关

系最重,不曾受业的,亦可拜门,何况王先谦是不折不扣的门生,所以端午节敬的单子上,

他被列为第一等,送的是二十四两。

“告诉帐房,再封二十四两。另外再看看,有什么扇子之类的东西配四样,送到王老爷

那里去。”

于是帐房封好二十四两银子,签条上写的是“冰敬”。四色礼物是四柄杭州的扇子、两

匹江西万载的细夏布、一卷高丽纸、两瓶出使俄国钦差大臣崇厚所送的“俄罗斯酒”。宝鋆

亲自检点,派人送去以后,又通知门上,王先谦一到,立刻接见。

果然,礼一送到,王先谦跟着便来道谢。三节有所馈赠,“理所当然”,此外有什么

“冰敬”、“炭敬”,则事出例外,必有缘故。王先谦总以为老师是有什么“文字之役”,

或者捉刀写文章,或者代为阅卷,因而寒暄过后,便率直请示,有何差遣。

“天气这么热,何敢有所烦劳?”宝鋆摇摇头说,“近来心里烦得很,难得老弟来谈

谈。你不忙走,我们酒以消暑,曲以遣闷。”

所谓“曲以遗闷”,是要招雏伶侑酒,恰投王先谦之所好,大为高兴,笑嘻嘻欠身答

道:“老师有兴,自当奉陪。”

“时候还早。”宝鋆的打算是先谈正事再行乐,所以急转直下地说:“近来言路太嚣张

了!”

“是。”王先谦不明他的用意,顺口敷衍着说:“此风由来亦非一日。”

“此风实不可长。”宝鋆接下来又说:“讲官的本分,还在书本上。虽然拾遗、补阙,

亦为讲官的职司,到底不比言官。提到这一层,益吾,不是我恭维你老弟,象你这样子丹铅

不去手,才真象个翰林。”

这两句恭维,又恰恰碰在王先谦的心坎上,“老师谬奖。”他感激地说,“如今一窝蜂

哗众取宠,只有老师知道门生的志向。”接着便细述近来用功的情形,《汉书》的补注,

《水经》

的笺释,做成了多少条之类。

“好,好!”宝鋆不断夸奖,等他说完,便又问道:“我记得你大考是二等?”

“是。二等。”

宝鋆沉吟不语,那意思仿佛是在盘算,如何为王先谦设法升个官似的。

王先谦心想,今年是乡试的年分,能够放一任主考也不错,不过总得要广东、江南这些

好地方,才不枉了见这位“中堂老师”的一个情。正这样在盘算着,宝鋆已经开口了。

“益吾!”他说,“我再留你在京里住两三年,替大家立个好学敦品,文章报国的榜

样。等资格够了,放出去当学政,我一定替你觅个‘善地’。”

学政虽是差使,但一省之中,与将军、督抚平起平坐,体制尊崇,而且王先谦颇有一番

作育人才的抱负,所以听老师许下这样一个愿,自然欣慰,起身请安,连连道谢。

“近来言路太杂。益吾,你也该讲讲话。”

这是开门见山道破本意。王先谦终于明白了,送炭敬、赠仪物、许心愿,都是为此。且

先把老师的意思弄清楚了再说。

“我倒要请教,象这样聚讼纷纭,想到就说,不计后果的事情,以前可有裁抑之道?益

吾,你熟于朝章典故,想来必有所知?”

王先谦答一声:“是!”细细搜索,想起《乾隆实录》中有一件上谕,随即答道:“乾

隆初年,给事中邹一桂,曾有一奏,以为奉旨交议案件,部议未上之先,科道搀越渎奏,易

滋烦滋,应请申饬禁止……。”

“着!”宝鋆很起劲地打断他的话:“正是如此。奉旨交议事件,各部职责所在,该驳

该准,自有权衡,复奏上去,上头亦不能不尊重。如果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言官,夹在中

间,胡言乱语,侵夺部权,事出纷歧,叫人怎么办事?邹一桂这个折子,真正是洞见症结!

不知道乾隆上谕怎么说?”

“乾隆上谕亦认为不可。规定遇有发交部议案件,如果科道搀越陈奏者,议复时,应将

科道参差的意见,一并叙明请旨。”王先谦知道这个答复不会让宝鋆满意,所以一面答话,

一面寻思,又想到一个很好的成例,紧接着说:“后来又有个御史,碰了个大钉子。这位御

史大概姓范,名字记不得了,为了一件盗案,这位范都老爷上疏,请皇上撤回原折,不必交

兵部议奏。高宗大怒,我还记得是这么申饬,‘至于请朕撤回原折,无庸交议,竟似国家政

务,弗资六卿,诚伊等御史可以操其行止者。甚属妄诞,着严行申饬。’”

“申饬得好,申饬得好!御史讲官,可以操政务之实权,则六卿可废。这话说得太透彻

了!高宗纯皇帝,真正是英主。”宝鋆停了一下,很郑重地问道:“益吾,这两件原案,你

能不能查出来?”

“那方便得很。翻一翻《乾隆实录》就有了。”

“好!益吾,正言谠论,但愿你继武前贤。”

这是很明显地指示,希望王先谦根据这两个成例,奏请整饬言路。这是犯众怒的事,他

不能不好好考虑。

“如何?”宝鋆很关切地问。

“言路不可不开……。”

“亦不可太杂。”宝鋆紧接着他的话。

以此立言,亦无不可。王先谦终于答应了。

正事谈得有了结果,心情轻松,便言不及义了。宝鋆问道:“近来听戏没有?”

“听了。”王先谦答道:“在同乐园,一连听了八天。”

“这么热的天,好兴致!”

“是欲罢不能。”王先谦兴致盎然,仿佛提起来还有极浓的余味似的,“四喜班又排了

新戏,跟八本雁门关一样,分八天才能演完。”

“倒又是大块文章。戏名叫什么?”

“叫《五彩舆》。”

一提戏名,宝鋆就明白了,这出戏的本事出于《明史》,嘉靖年间,严嵩父子当国,门

下走狗鄢懋卿巡视两淮、浙江的盐务,特造一座五彩舆,携了他的宠妾,到处骚扰。然而,

宝鋆却不明白,这一段史实,如何能衍化成连演八天的戏?

“这是拿小说大红袍的情节,贯串在内之故。”接着,王先谦便形容与程长庚、汪桂芬

齐名的王九龄,饰演海瑞是如何地风骨嶙峋,不畏豪强,余三胜的儿子余紫云演鄢懋卿的宠

妾,又是如何地烟视媚行,活色生香,将宝鋆听得眉飞色舞,而终究付之于长叹。

“唉!想想真是你们当翰林的舒服,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宝鋆紧接着问道:“你平常‘招呼’谁呀?”

王先谦喜欢招“相公”侑酒是有名的,但在老师面前,不能不加掩饰,“逢场作戏,偶

一为之。”他说,“门生于此道不熟。”

“这样吧,还是景和堂的人才整齐,看谁在,就是谁。”

景和堂主人叫做梅巧玲,也是四喜班的掌班,他门下的弟子,都以云字取名,共有十一

云,最负盛名的叫朱蔼云,字霞芬,是光绪二年的花榜状元。宝鋆亲笔写了“条子”,吩咐

听差送到李铁拐斜街景和堂,同时移席到后园,先取果碟子来喝酒。

到得日影衔山,凉风初起,只见听差来报,景和堂的子弟到了。两个人都是十五六岁年

纪,白纱衫、黑马褂,马褂上一般是珊瑚套扣。前面一个瓜子脸,悬胆鼻,双瞳如水,正是

“状元郎”朱霞芬,后面一个是圆脸,肤白如云,一团娇憨,是朱霞芬的师兄,唱武旦的孙

福云。

这两个人也都认识王先谦,所以先跟“宝中堂”请了安,接着便双双屈膝,同称一声:

“王老爷!”

“来,来!坐这里。”宝鋆拉着朱霞芬的手,让他坐在自己与王先谦之间,细细打量了

一番,皱着眉说:“仿佛又瘦了一点儿!”

“可不是吗?”朱霞芬摸着自己的脸说,“每年到了夏天,总是这个样,也吃得下,也

睡得着,就是不长肉。”

“听说你搬家了,新居叫做‘朱霞精舍’,好贴切雅致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是李老爷。”

“李老爷?”宝鋆问王先谦:“谁啊?”

“李莼客。”王先谦酸溜溜地答道:“他居然也是霞芬的‘老斗’。”

“相公”的恩客叫“老斗”,这是要花大把银子才能买得来的头衔,宝鋆想起最近读过

的一首梨园竹枝词:“挥霍金钱不厌奢,撩人莺蝶是京华;名传老斗浑难解,唤向花间兀自

夸”,不由得讶然问到:“他一个户部司官,经年不上衙门,每个月就靠分几两‘印结’银

子,那日子过得也够受的,何来看花载酒之资?”

“自然另有财源。大人先生的滋润,其一,卖文;其二,举债;其三……。”王先谦看

一看朱霞芬,接下来说道,“再说,霞芬也无非恤老怜贫。”

这是说李慈铭在朱霞芬身上,并没有花了多少钱。但“恤老怜贫”四字,十分尖酸。朱

霞芬听了很不舒服,便打个岔,从丫头手里接过银酒壶来,斟了一巡酒,同时向宝鋆说道:

“今儿我嗓子痛快,伺候你一段儿什么?”

“好啊!”宝鋆欣然拈髭,“你的昆腔我听得多了,今儿来一段皮黄,怎么样?”

朱霞芬应一声:“是!”回头向廊上的听差招呼:“二爷,劳你驾,看李四在那儿?”

李四是四喜班的琴师,早就伺候在那里,一唤便到。于是朱霞芬背着脸唱了一段新学的

《祭江》,唱得哀怨凄切,如巫峡猿啼,仿佛将孙尚香的“望帝魂归蜀道难”的心事,都宣

泄在那条穿云裂帛的嗓子中了。

唱罢道声:“献丑!”再次执壶行酒。接下来便该孙福云唱了。

他是家学渊源的武旦,拿手戏是青龙棍的杨排风,清风岭的徐凤英,论唱,无非几句摇

板,没有什么听头。所以还是朱霞芬唱,这次是他昆旦的本工,唱的是《长生殿》的“弹词

一枝花”,从“不提防余年值乱离”起,以下“北调货郎儿”一共“八转”,一气呵成。等

到唱完,连擫笛的李四,都累得脸色青红不定,朱霞芬更是气喘吁吁,笑着说不出话来。宝

鋆看他如此卖力,又高兴,又怜惜,亲自酌酒相劳,体贴地说:“不能再唱了!就聊聊吧。”

于是清谈消酒。朱霞芬和孙福云都是好酒量,轮番劝饮,将王先谦灌得大醉。

这一夜也不知是如何回家的?一觉醒来,回想昨夜的经过,仿佛做了一场游仙梦,痴痴

地回味着,自己都辨不清是向往还是怅惘?

目鸣钟已经打了十一下,王先谦身子发软,还不想起床,听差却来报了:“宝中堂派了

人来,问老爷可曾喝醉,今天身子可好?”

老师的盛情可感,王先谦想起自己该做的事,便强打精神起身,接见宝鋆派来的听差,

当面嘱咐:“请你回去上复中堂:中堂交代的话,我今天就办。折子明天一早就递。折底我

今天晚上亲自送到府上。”

那听差原是受命来催问此事的,便躬身答道:“不敢劳动王老爷,晚上我来领就是。”

“也好。”王先谦将封好一两银子的一个红包递了过去,“辛苦你了。”

打发了宝鋆的听差,王先谦不能不强打精神,向老师“交卷”。他虽是文章好手,但下

笔要出于兴趣,才能挥洒自如。这种为了塞责的文字,懒得多想,找出《乾隆实录》来,抄

一段邹一桂的原奏,然后在“言路不可不开,但不可太杂”这句话上,发挥一番,便已脱稿。

从头看了一遍,不免大摇其头。自觉笼统空泛,塞责亦塞不过去,于是又加了一段。说

张佩纶参劾商人李钟铭,而御史李璠接着便上折指李钟铭侵占官地,纵然李钟铭罪有应得,

张、李二人本心无他,但形迹上近乎朋比,深恐启门户党争之渐,关系甚重。

这一改稍微觉得好些,只是又有一层顾虑,李璠是会试同年,虽然交情不深,但话中有

所牵涉,而且隐隐然指他附和清流,有沾其声光的意思,李璠知道了一定会大不高兴,须得

先去打个招呼。

定了主意,便揣起奏稿,吩咐跟班:“套车!拜李都老爷。”

李璠住在地安门外。他倒很倾倒这位同年的学问,接待极其殷勤,这一下王先谦便不好

意思直道来意,先得费一番周旋的工夫,酬答盛意。

“这一带是内务府的天下。”他说,“倒也住得惯?”

“气味自然不投。只是同乡多,内眷走得很近,我也只好迁就了。”

李璠是直隶宝坻人,王先谦便联想到一个人,“那位贵同乡,敝本家,”他问:“近来

作何光景?”

“贵同乡,敝本家”是指姓王的宝坻人,李璠愣了一下才想起,说的是玉庆祺。

“他是自作孽。如今还住在京里,潦倒不堪。”李璠感慨着说:“先帝手里的一批红

人,现在都完了。你看,”他手往东面一指,“间壁就是先帝第一宠监小李的家,前天刚把

房子卖掉,买主也姓李,是‘皮硝李’的侄子。”

“皮硝李”是李莲英的外号,王先谦久想打听其人了,所以此时一听他提起,大感兴

趣,伸一伸腰,挪一挪身子,凑近了问道:“这个人,听说在‘西边’很红。我就不明白

了,他是‘半路出家’,怎么能一下子盖过从小净身入宫的那些人,独承恩宠?”

“投其所好。”李璠答道:“此人是个有心人,又是在外面有过阅历的人,世故人情,

自然比那些从小在宫里,昏天黑地,不辨菽麦的人强得多。”

“所谓‘皮硝李’,是说他本来做的硝皮这一行?”

“对了!”李璠想了一想,轻声笑道,“就因为他干过这一行,所以别人替‘西边’梳

头,没有一个不挨骂,只有他从来没有碰过钉子。”

“这怎么说?风马牛不相干的事!”

“何得谓之不相干?我一说你就明白了。”

一说极易明白。慈禧太后已入中年,她最爱惜的那一头长发,不免脱落,每天一早梳

头,双目灼灼只在镜子里注意梳头太监的手和梳子。掉了一根便骂太监不好生梳,掉得多

了,自更心疼,那名梳头太监不是斥革,就是杖责。

不但如此,慈禧太后还嫌“旗头”平板难看,要梳巧样新髻,更是一桩难以交差的事。

因此,那个太监被派上梳头的职司,那张脸顿时就象死了爹娘似的难看。

当然,最伤脑筋的是长春宫的首领太监沈兰玉,每次都少不了他连带挨骂。太监们闲下

来都在茶水房旁边空屋子里休息,沈兰玉挨了骂,便常在那里诉苦。别人听过了丢开,有个

人听入耳中却生了心,这个人就是李莲英。

他是沈兰玉的同乡,硝皮的行当,却以爱赌的缘故,不安所业,欠了一身的赌债,在老

家混不下去,上京来找门路。那时宫里的门禁不严,他又能说会道,经常哄得护军“高高手

儿”放他进宫,在茶水房附近厮混,本意想托沈兰玉替他设法补个苏拉,却以一时无缺可

补,只能耐心守着。

这样去了几次,每次都听沈兰玉在抱怨,替慈禧太后梳头的差使难干。何以难干?他也

听明白了,心里便想:唯其难干,干好了才显本事!这个差使其实并不难,只是那班太监在

宫里的见闻不广而已。

为广见闻,他天天去“八大胡同”,每去必是上午九、十点钟,正是“清吟小班”那些

“苏帮”姑娘起床的时刻。他手里挽个藤篮,里面是些通草花、生发油之类的闺中恩物,穿

房入户去做买卖,做买卖是假,“水晶帘下看梳头”是真。这样连去了一个月,把江南时新

发髻的梳法,都学会了。

又费了两三天工夫,通前彻后想了个遍,打定主意才又进宫去看沈兰玉。

“怎么一个多月没见你的影儿,还当你出了什么事故,倒教我好不放心。”

“多谢大叔惦着。”李莲英请个安说:“跟大叔借一步说话。”

到得僻静之处,他吐露了本意,说是已经学会了梳头的“手艺”,有多少种新样可以伺

候“上头”,要求沈兰玉为他举荐。

沈兰玉大为诧异,“兄弟,”他问,“你今年多大?”

“三十刚过。”

“我的妈!”沈兰玉直摇头,“你不是玩儿命吗?”

“我知道!我想了三天三夜,都想透了。大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唉!”沈兰玉顿足,“不是吃苦不吃苦,那一刀下去,割了你的‘命根子’你的若是

白吃。”

李莲英也知道,割那“命根子”,最好是十岁左右,年纪越大越危险,然而危险管危

险,却不见得不成功,还是要试一试。

于是他问:“大叔,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不能动刀了?”

“动是能动,十个当中活一个。”

“活的一个就是我。”

沈兰玉默然半晌,脸色凝重地问道:“你不悔?”

“死而无悔。”

“好吧!既然你一片诚心,我成全你。”

于是沈兰玉替他作了安排,报明了敬事房,然后替他引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监。李莲

英跟着沈兰玉叫他“张大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听候问话。

“你这么大岁数了,我劝你还是息了心吧!”张大爷说,“这份罪,可不好受啊!”

“我都知道。”李莲英平静地答道:“只求张大爷成全。”

“那么,”张大爷转脸来说:“兰玉,你再说句。”

“他的心倒是挺诚的。你老就成全了他吧。”

“我……,年纪大了,手上欠俐落。”张大爷吸着气说,“还真有点儿……。”

“张大爷!”李莲英毫不含糊地,“我也知道这事儿不保险,死生有命,坏了事,我决

不怨你老。”

“话说到这儿,我可没辙了!”张大爷说:“你今儿回去,就得挨饿,也不能喝水,把

肚子里都弄干净了,咱们三天以后动手。”

阉割太监的手法,出于古代的腐刑,两千多年来宫禁秘传的心法,几乎毫无改变,受腐

刑须避风而温暖,就象养蚕须密不通风一样,所以要下“蚕室”。如今亦复相同,阉割是在

地窖中,有张特制的木炕,人一躺下,缚紧两手,吊起双足,然后用极锋利的剃刀,割去那

“命根子”,创口插一根鹅毛管,抹上秘制的刀创药。这样子日夜不断地惨呼号叫,起码有

五六天不能动弹,更莫论大解小溲,所以张大爷关照李莲英,必得挨饿忍渴,“把肚子里都

弄干净了”,才能动手。

一动上手,当然疼得昏死过去,但危险不在那一刻,是以后的五六天,不肿不溃,慢慢

长肉收口,最后拔掉那根鹅毛管,小溲如常,才算大功告成。

李莲英总算逃过了这一关,但是不能进宫当差,“早得很呢!”沈玉兰向他说:“你得

先把你心里那一点儿别扭劲儿给去掉。”

果然是有那么一点“别扭劲儿”,灯前枕上,奔来心底,顿时冷汗淋漓,就只为身上少

了那么一点东西,丧魂落魄,自觉非复为人,一生的乐趣都被断送了似的。

又过了个把月,心境才得平复,于是开始学宫里的规矩,怎么走路怎么站,一板一眼都

不能错,最要紧的是,识得忌讳,不能错说一句话,不然轻则杖责,重就很难说了。

李莲英的记性好,悟性更高,举一反三,很快地熟悉了宫里的规矩,“到别处地方行

了,伺候西佛爷还不行。”沈兰玉提醒他说:“伺候这位主子,光是谨慎小心还不够,得碰

运气。”

这一说,李莲英倒有些担心了,“怎么呢?”他急急地问。沈兰玉将他拉到一边,悄悄

说道:“西佛爷有‘被头风’,不定那一天起了床不高兴,谁碰上谁倒霉,不知道她为什么

发脾气,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把脾气发够。”

“噢!”李莲英放心了,点点头说:“我懂。”

“你懂?”沈兰玉诧异不信,“你倒说我听听!”

这是不能说的,说了,沈兰玉也未见得懂,因为他从小入宫,对于外面的世故人情,不

甚了解。李莲英却不同,常见居孀的妇人,早年苦节,操持门户,到得中年,儿女也长成

了,家道也兴隆了,在旁人看,她算是苦出了头,往后都是安闲称心的日子,谁知不然,只

见她无事生非,百不如意,尤其是娶了儿媳妇,闹得更厉害,清早起来就会无缘无故发脾气

——这就叫“被头风”,必是前一天晚上,想那不能跟晚辈,下人说的心事,一夜失眠,肝

火太旺之故。慈禧太后必也是如此这般,这个缘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李莲英唯有自承

失言。

“我那儿懂啊?”他歉然陪笑,“还不是得你多教导。”

“我说呢!我在宫里这么多年都还不懂,你倒懂了,那不是透着新鲜吗?”沈兰玉再一

次叮嘱:“你新来乍到,可千万别逞能!老老实实当差,别替我惹祸。”

接着,便谈当年安德海如何跋扈,最后连慈禧太后都庇护不了他的故事。李莲英很用心

地听着,诺诺连声。

于是找了个机会,沈兰玉面奏有这么一个会梳头的太监,慈禧太后无可无不可地说了

声:“传来试一试!”

这一试大为中意。李莲英的手法轻巧,梳出来的新样巧髻,让慈禧太后在三、四面大镜

子中,越看越得意,自觉丰容盛鬋,年轻了十几岁。不但如此,每次梳头,在镜子里细看,

很少发现有落下来的头发。她没有想到,李莲英干过硝皮的行当,对毛发的处理有独到的手

法,落下来的头发,顺手一拈,轻轻一捻,掌中腕底,随处可藏,只要遮掩得法,自然可以

瞒过她的眼睛。

“原来如此!”王先谦听李璠讲完,不免困惑:“河间府出太监,由来已久,年幼无

知,为父兄送进宫去,犹有可说,象他这样子辱身降志,所为何来呢?”

“人各有志,难说得很。照我看,此人心胸不小,大概是想透了,非此不足以出人头

地。”

“照此说来,将来怙势弄权之事,在所不免。”

“现在的权势已经很可观了。只是他比安德海聪明,形迹不显而已。”

王先谦心里在想,要出风头,动一动李莲英,倒是个好题目,且摆着再说,先了结眼前

这件案子。

“老年兄!”他开始谈入正题,“今天有件事,先来请罪。”说着,他取出折稿递了过

去,拱拱手说:“叨在知交,必能谅我苦心。如以为不可,自然从命删去。”

李璠不知他说的什么?默无一言地看完他的稿子,方始明白,是为了这几句话:“近日

翰林院侍讲臣张佩纶、御史臣李参奏商人李钟铭一案,就本事言之,李钟铭系不安分之市

侩,法所必惩,就政体言之,则两人先后条陈,虽心实无他而逾涉朋比。”

“喔!”李璠倒很大方,笑笑答道:“老兄知道我‘心实无他’就行了。”

这样豁达的表示,在王先谦自是喜出望外,连连称谢以后,兴辞回家,重新清缮了一通

折底,亲自送到宝鋆府中。第二天得到回信,深表嘉许,于是缮折呈递,要看清流有何反响。

清流自然要反击。这一次出马的是贵州籍的李端棻,是王先谦的前辈,铮铮有声的“都

老爷”,上折痛斥王先谦钳制言路,莠言乱政,请求将王先谦立予罢斥。理虽直而措词不免

有盛气凌人之嫌,因而在宝鋆力争之下,碰了个钉子,上谕责备他“措词过当,适开攻讦之

渐,所奏殊属冒昧,着毋庸议。”但结尾亦仍鼓励言路:“嗣后言事诸臣,仍当遇事直陈,

不得自安缄默,亦不得稍存私见,任意妄言,毋负谆谆告诫至意。”

因为上谕是作的持平之论,清流不便再闹。但王先谦的一奏,出于宝鋆的指使,清流却

未能释然,而宝鋆的智囊是沈桂芬,所以要攻宝鋆,莫如在沈桂芬身上找题目。不久,有了

个好题目:中俄伊犁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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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三:清宫外史

四三

同治十年,新疆回乱,俄国乘机由西伯利亚派兵占领伊犁。总理衙门照会俄国,质问侵

入的理由?俄国政府答得很漂亮,说是代为收复伊犁,只要中国政府的号令,一旦能行于伊

犁,自然退还。

到了光绪四年,天山南北路都已平安,总理衙门当然要索回伊犁。俄国政府提出两个条

件,中国政府要能够保护将来国境的安全,同时偿还俄国历年耗于伊犁的政费。这一来,就

得办交涉,检点第一流的洋务人才,曾纪泽在英国,陈兰彬在美国,李凤苞在德国,何如璋

在日本,郭嵩焘则交卸未久,不愿出山。算来够资望的只有一个久当三口通商大臣,出使过

法国的崇厚。总理衙门十大臣,当家的是沈桂芬,他力保崇厚,上头自然照准,于是这年年

底,崇厚以吏部侍郎奉派出使俄国。

满洲大臣都熟读《三国演义》,崇厚知道这桩“讨荆州”的差使,非同小可,东吴讨荆

州不成,搞得两败俱伤,不可蹈此覆辙。默察情势,认为民气方张,而左爵相又正在西陲立

了大功,能将伊犁要了回来,朝廷的体面可以保住,对清议也就有了交代,至于暗底下吃点

亏,是无所谓的事。

因此,一到彼得堡,与俄国的“外交部尚书”格尔斯的谈判,相当顺利,不过半年工

夫,俄国就答应归还伊犁,不过十八条条约,除了第一条“俄愿将伊犁交还中国”,以及第

十八条规定换约程序以外,其他十六条都是中国要履行的义务,包括赔偿兵费五百万卢布,

割让伊犁以西及以南土地一千数百里,俄商货物往来天山南北路无须付税,以及俄商可自嘉

峪关通商西安、汉中、汉口等地。

十八条条约全文,由俄国京城打电报回来,恭王一看不象话,复电不许。但是崇厚以

“全权大臣便宜行事”的资格,已经在黑海附近的利伐第亚,跟俄国外交部签了约。同时启

程回国,留了参赞邵友濂在彼得堡,署理出使大臣。

这件事,崇厚做得荒唐糊涂之极,但一闹开来,总理衙门从恭王以下,都有未便,所以

沈桂芬联络董恂,取得宝鋆的支持,向恭王进言,案子要在暗中设法挽回,请旨密寄左宗

棠、李鸿章、沈葆桢详加筹划,密陈参酌。左宗棠职责所关,理当顾问,直隶总督李鸿章和

两江总督沈葆桢,则已成中外属望的重臣,国有大政,往往密旨谘询,这样的做法,由来已

久了。

在外三重臣的复奏尚未到京,崇厚丧权辱国的真相,已经纸里包不住火,清流无不愤

慨,王仁堪一马当先,盛昱继起抨击。不久崇厚回国,到了天津,不敢回京,沈桂芬是荐主

的身分,自然关切,秘密派人到天津跟崇厚见面,问起经过,崇厚自己也知道错了。

“知趣点儿吧!”恭王直摇头,“不要等人说了话再办,更难回护。”

事出无奈,只好抢着先发了一道上谕,却还不愿指他交涉办得荒唐,“欲加之罪”只

是:“崇厚奉命出使,不候谕旨,擅自起程回京,着先行交部议处,并着开缺听候部议。”

至于“所议条约章程,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历次所奏各折件,着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

道,妥议具奏。”

头一天发了上谕,崇厚第二天才由天津进京,在宫门请了圣安,随即回家,闭门思过。

再下一天,俄国驻华代办凯阳德,气冲冲地赶到总理衙门,说依照万国公法,没有治崇厚之

罪的道理,这样子做,是对俄国的侮辱。

这一次是“董太师”接见。听得凯阳德的抗议,大为诧异,“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又不是办你俄国公使的罪,何劳质问?不过他当了多年总理衙门的“管家婆”,应付洋人,

另有一套只陪笑脸、不作争辩的诀窍,所以一面虚与委蛇,一面找人商量,据说国际交涉上

是有这么一种成例。幸好,还有托词。

“贵公使误会了。”他透过通译向凯阳德解释,“本国办崇厚的罪,是因为他不候谕

旨,擅自起程回国。这是我们内部整饬官常,与贵国的交涉无关。”

这番解释总算在理上站得住,凯阳德无奈,怏怏而去。董恂灵机一动,认为止好借此钳

制舆论,便跟沈桂芬商议,托出人来,到处向清流和言官打招呼:朝廷的处境甚难,千万忍

耐,不可再闹,否则改议条约一事尚不知如何措手,而凯阳德那里节外生枝,又起纠纷,殊

非国家之福。

因此内阁的会议便压了下来。但十八款条约已见于邸抄,喜欢发议论,上条陈的张之

洞,一看是个好题目,两天两夜不睡,写成了一道三千言的奏疏,单衔独上,先分析条约中

最荒谬的数事,痛斥崇厚“至谬至愚”,说是“不改此议,不可为国”,而“改议之道”有

四:计决、气盛、理长、谋定。

计决是要“借人头”示决心,认为崇厚已到了“国人皆曰可杀”的地步,“伏望拿交刑

部,明正典刑,治使臣之罪,则可杜俄人之口”,所以“力诛崇厚则计决”。

所谓“气盛”是诏告中外,指责俄国理屈。接下来建议,且将伊犁搁在一边,不必亟亟

于争着收回,则崇厚所擅许的条约,既未奉“御批”,好比春秋战国的诸侯,会盟而未歃

血,不足为凭。这就是“理长”。

整篇文章的重心是在“谋定”。虽是纸上谈兵,倒也慷慨激昂。张之洞主张分新疆、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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