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最优先的班次,到了明天就落后了,要保持优先,便又得加捐,捐官几乎成了骗局。薛福
辰没有钱来加捐,就只能跟李慈铭一样,坐等补缺,每月分几两“印结银子”,苦苦度日。
日子虽苦,闲工夫却多的是,薛福辰就在这时候开始涉猎医书。他的秉性,用心极专,
一事不当于心,穷思极研,废寝忘食,非要将疑团剖解,看个明明白白不可。因此,五、六
年下来,各家医书,无不精读,融会贯通,成了无师自通的名医。
看看补官无望,科场蹭蹬,薛福辰以世交而入湖广总督李瀚章幕府。督抚每年总有几次
“保案”,加上一个名字,美言几句,很容易地由郎中改为知府,分发山东。
这时的山东巡抚是丁宝桢,而薛福辰的幼弟福保,又在丁宝桢的幕府,以此渊源,升官
就容易了,先以河工的劳绩,升为道员,接着便补了实缺,放为济东泰武临道。光绪初年老
母病故,照例丁忧守制,三年服满进京。就在这时候补缺不得,预备归隐的时候,得到这么
一个意外的机缘。
这篇履历,李德立是在李鸿章的原奏中看到过的。虽说他是举人的底子,当过实缺的道
台,但此刻以医士的身分被荐,而且有先加考查的上谕,则当仁不让,无须客气。
于是,李德立俨然以考官的身分,“请教”医道。一番盘诘,知难而退,因为他懂的,
薛福辰都懂,薛福辰懂的,他就不完全懂了。
恩承虽不懂医,眉高眼低是看得出来的。被问的人从容陈词,反是发问的人语气迟疑,
仿佛该问不该问都没有把握似的,则此两人的腹笥深浅,不问可知。
“高明之至。”恩承拱拱手打断了他们的话,转脸又问李德立,“你看,是不是今天就
请脉?”
“无须亟亟。”李德立说,“西圣的病情,总要先跟薛观察说一说明白。”
于是,李德立与薛福辰又在内务府谈慈禧太后的病情。不知是李德立有意“藏私”,还
是功夫不到,他只能说出症状,却说不出病名。薛福辰颇为困惑,便直截了当地要求阅读慈
禧太后得病至今的全部脉案。
“脉案在内奏事处。明儿请脉,你当面跟上头要好了。”
薛福辰也打听过太医请脉的规矩,脉案照例用黄纸誊清呈阅,太医院存有底稿,不肯公
开而以内奏事处推托,显见得是故意留难。这样子猜忌,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薛福辰便问
明了第二天进宫的时刻,仍由伴送的委员陪着,回到西河沿客栈休息。
这位委员姓胡,是个候补知县,为人善于交际,人头很熟,李鸿章特地派他照料,曾经
当面嘱咐:“内廷的差使不好当。此去小钱不要省,内务府跟太医院的人要好好敷衍,宫里
的太监更不能得罪。看病是薛观察的事,招呼应酬是你的事。有什么为难之处,可以跟王大
人求教。”所以一回客栈,便打听晤谈的经过。
“哼!”薛福辰冷笑,“真正可气!他们当我来抢他们的饭碗,处处敌视,岂有此理!
明天看请脉情形怎么说,如果他们从中捣鬼,我得请你回去禀告中堂,这差使我干不了。”
“抚公、抚公!”胡知县急忙相劝,“你老千万忍耐,我去设法疏通。这是天字第一号
的病号,抚公究心此道二十年,有这样一个尽展平生所学的机会,岂可轻易错过?”
这句话打动了薛福辰的心,默然不语,意思是首肯了。胡知县安抚了他,还得有一番奔
走。找着内务府的朋友,送过去三个红封袋,内有银票,一个大的一千两,另外两个小的都
是二百两。小的送内务府在内廷照料的人和宫里的太监、苏拉,大的一个孝敬长春宫总管李
莲英。
第二天一早,胡知县陪着薛福辰到宫门口,已有人在迎接。将薛福辰带入内务府朝房,
只见李德立之外,还有两个四、五品服色的官员在,彼此请教,才知道也是太医,一个是庄
守和,一个是李德昌。
接着,恩承也到了,步履匆促地说:“走吧!上头叫起了。”
于是恩承领头带路,薛福辰是三品道员,无须客气,紧跟在后头,依次是李德立等人,
沿着西二长街墙根阴凉之处,直往长春宫走去。
薛福辰是第一次进入深宫,也是第一次谒见太后,自不免战战兢兢,而且六月二十几的
天气,虽说是早晨八点钟,暑气也很厉害了,一件实地纱的袍子,汗已湿透。心粗气浮,如
何能静心诊脉?想想兹事体大,便顾不得冒昧,抢上两步向恩承说道:“恩大人,可否稍微
歇一歇,容我定下心来再请脉?”
“这……,”恩承迟疑着答道,“这可不能从命了,上头在等着。”
薛福辰无奈,只好自己尽力调匀呼吸,跟着进了长春宫。
“这位就是薛老爷吗?”有个太监迎了上来,指着薛福辰向恩承问。
等恩承证实无误,那太监便将薛福辰延入殿侧小屋,恩承也跟着在一起。未及坐定,竹
帘一掀,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太监,昂首阔步,恩承先自含笑相迎。薛福辰当然猜得到,这
就是人称“皮硝李”的李莲英。
“恩大人好!”李莲英招呼着,作出要请安的样子。
“莲英!”恩承急忙扶住,趁势握着他的手问:“今儿个怎么样?”
“今儿精神还不错,听说李中堂荐的人到了,问了好几遍了。”接着,便又问:“这位
就是薛老爷吧?”
“是的。”薛福辰答应着,“我是薛福辰。”
“薛老爷,你请过来,我有两句话跟你请教。”
将薛福辰拉到一边,他悄然关照,说话要小心,如有所见,须识忌讳,又说是李鸿章荐
来的人,他会格外照应,叫薛福辰不必害怕。
薛福辰人虽耿直,对于京里的情形,大致了解,知道这不止是一千两红包的力量,必是
李鸿章另外走了路子,他才会说这样的“体己话”。有此有力的奥援,无须顾虑李德立从中
捣鬼,心里宽松得多了。
经过这一阵折冲,等于作了一番好好的休息,薛福辰的心已定了下来,随着恩承进见。
行过了礼,跪着等候问话。
“你的医道,是跟人学的,还是自己看书,看会的?”慈禧太后的声音很低。
“臣也曾请教过好些名医。不过,”薛福辰答道,“还是自己体会得来的多。”
“医家有好些个派别,你是学的那一派啊?”
“臣最初佩服黄元御,这个人是山东人,他因为误于庸医,坏了一只眼睛,发愤学医,
自视甚高,确有真知灼见。他为人看病,主张扶阳抑阴,培补元气。”
“喔,”慈禧太后问道:“你看过妇科没有?”
“看过很多。”薛福辰答道:“臣在京,在湖北,在山东服官,亲友家内眷有病,都请
臣看。”
“这么说,你的经验多。”慈禧太后欣然说道,“你替我仔细看看脉,该怎么治就怎么
治,用不着忌讳。”
“是!”
慈禧太后似乎还要问什么,让李莲英拦住了,“佛爷歇歇,多说话劳神。”他屈一膝,
将双手往上平举,虚虚作个捧物的姿态,“让薛福辰请脉吧!”
于是慈禧太后将右手一抬,李莲英双手托着,将她的手捧在茶几上,下垫黄缎小枕,上
覆一方黄绸,然后向薛福辰努嘴示意。
薛福辰磕一个头起身,低头疾行数步,跪着替慈禧太后按脉,按了右手按左手,按罢磕
头说道:“臣斗胆!瞻视玉色。”
慈禧太后没有听懂,问李莲英:“他说什么?”
李莲英也没有听懂,不过他会猜,“薛福辰想瞧瞧佛爷的气色!”他说。
“喔,可以!”慈禧太后又说:“把那边窗帘打开。”
薛福辰听这一说,便又磕一个头,等站起身来,东面的窗帘已经掀起,慈禧太后的脸
色,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于是薛福辰抬头望去,但见慈禧太后面色萎黄,眼圈发青。她生来是一张长隆脸,由于
消瘦之故,颧骨显得更高,加上她那一双炯炯双目,特显威严。薛福辰不由得就将头低了下
去,不敢逼视。
“你看我,到底是什么病啊?”
“望、闻、问、切”四字,薛福辰已有了三个字,虽然听闻不真,但只凭自己三只指
头,一双眼睛,便已十得八九,慈禧太后是经过一次严重的血崩,而下药未能对症,虚弱到
了极点。幸亏遇着自己,及今而治,还可挽回,否则仍旧由那些太医“头痛医头,脚痛医
脚”,诊察既不能深究病根,下药又没有一定宗旨,就非成不治之症不可了。
只是血崩有各种原因,而李德立始终未提“崩漏”二字,不知其中有何忌讳?再想起李
莲英的警告,便越发不敢说真话。略想一想答道:“皇太后的病在肝脾。肝热,胆亦热,所
以夜不安眠,脾不运行则胃逆,所以胃口不开。”
“你说得倒也有点儿道理。”慈禧太后问道,“该怎么治呢?”
“以降逆和中为主。”薛福辰怕慈禧太后不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改了一种说法,“总
要健脾止呕,能让皇太后开胃才好。”
“说得不错,”慈禧太后深为嘉许:“吃什么,吐什么,可真受不了。你下去开方子
吧!”
于是李德立等人,接着请脉。薛福辰便被引到内务府朝房去写脉案、开方子。他凝神静
思,用了半夏、干姜、川椒、龙眼、益智五味叶、以竹叶为引。写完由笔帖式用黄纸誊清,
立刻装入黄匣,进呈御览。
隔了有半个时辰,只见恩承携着黄匣走了来,一见面就问:“薛老爷,你这个方子,跟
你跟上头回奏的话,不相符啊!”
“喔!”薛福辰有些紧张,“请恩大人明示,如何不符?”
“你说皇太后肝热,胆也热,怎么用的热药?川椒、干姜,多热的药!”
原来如此!薛福辰放心了。从容答道:“姜的效用至广,可以调和诸药,古方中宣通补
剂,几乎都用姜,跟半夏合用,是止呕首要之剂,川椒能通三焦,引正气,导热下行。而且
有竹叶作引子,更不要紧。”
尽管他说得头头是道,恩承只是摇头,“薛老爷!”他放低了声音说,“你初次在内廷
当差,只怕还不懂这里的规矩,药好药坏是另一回事,不能明着落褒贬。这个方子有人说太
热,你愣说不要紧,服下去出了别的毛病,谁担得起责任?”
薛福辰明白了,是李德立他们在捣鬼。因而平静地问道:
“那么,请恩大人的示,该怎么办啊?”
“上头交代,跟三位太医合定一张方子,回头你们好好斟酌吧!李卓轩他们,也快下来
了。”
等李德立退了下来,对薛福辰又是一副神态,连声称赞“高明”。这也许是真的觉得他
高明,也许是因为慈禧太后对他嘉许之故,薛福辰无从明了,只能谦虚一番。
谈到方子,李德立说道:“上头交代,姜椒必不可用。不知道抚屏先生有何卓见?”
“自以培补元气为主。当务之急,则在健脾。”薛福辰说,“今日初诊,我亦不敢执持
成见。”
李德立不置可否,转问庄守和、李德昌:“健脾之说,两公看,怎么样?”
庄守和比较诚恳,点头称是,李德昌资格还浅,不敢有所议论。于是健脾的宗旨算是定
下来了。
““既然如此,以‘四君子汤’加半夏,如何?”
李德立这几个月为慈禧太后下药,一直以四君子汤为主。
薛福辰懂得他的用意,一则是要表示他用药不误,二则是半夏见功,则四君子汤连带可
以沾光。好在这是一服很王道的药,与培补元气的治法,并不相悖,只要略微改一下就行了。
于是他说:“很好,很好。不过,人参还以暂时不用为宜。”
于是开了白术、茯苓、炙甘草、半夏四味药。等送了上去,有太监来传旨:赐饭一桌。
由恩承相陪,一面吃,一面谈值班的办法。
“内廷的章程,薛老爷怕还不尽明了。”恩承说道,“圣躬不豫,除非是极轻极轻的
病,不然就要在内廷值宿,随时听传请脉。如今除了三位太医以外,外省举荐到京的还只有
薛老爷一位,如何轮值,请各位自己商量,暂时定个章程。等各省的人都来了,再作道理。
薛福辰心想,就算两个人一班,隔日轮值,用药前后不符,如何得能收功?既已奉召,
自然要殚精竭力,方不负举主的盛意。因而毫不迟疑地答道:“皇太后的病证不轻,为臣子
者,岂敢偷闲?我日夜伺候就是了!”
“好!薛老爷,真有你的。”恩承翘一翘大拇指,然后又问李德立:“三位如何?”
李德立酸味冲脑,脱口答道:“抚屏先生这样子巴结,我们更不敢偷懒了!自然也是日
夜侍候。”
“那就这么定规了。吃完饭,我派人跟薛老爷回去取行李。”
饭罢各散,李德立赶到御药房去监视煎药,薛福辰出宫回客栈。刚一坐定,恩承带着内
务府的笔帖式和两名苏拉,坐一辆大车赶到了。
相见礼毕,恩承将他拉到一边,含着微笑,悄然说道:
“薛老爷,恭喜,恭喜!”
“喔!”薛福辰不知怎么回答。
“一来是李中堂的面子,二来是李总管的照应,上头很夸奖你,说你忠心!不过,”恩
承放出极恳切的神色,“李中堂有信给我,我拿你当自己人,内廷当差,总以谦和为贵,也
别太扫了李卓轩他们的面子。”
这自是一番好意,但薛福辰称谢之余,不免懊恼。自觉满腹经纶,未见展布,如今以
“方技”邀恩,已深感委屈,谁知还要再屈己从人,想想实在无趣。
过不了几天,又有个荐举来京的到了。此人是山西巡抚曾国荃应诏所保,名叫汪守正,
字子常,杭州人。汪家以经营典业起家,号称“汪百万”。在乾隆年间,汪氏“振绮堂”,
与宁波范氏“天一阁”,为海内知名的浙西浙东两大藏书家。
汪家最有名的一位人物叫汪远孙,字小米,承乾嘉的流风余韵,广接宾客,喜欢刻书,
他自己也有好几种关于考订古史的著作。这个汪守正就是汪小米的胞侄,捐班知县出身,分
发河南,补了实缺,颇见才干。以后调到山西,为曾国荃所赏识,由简县虞乡调补一等大县
平遥,接着又调阳曲,是太原府的首县,也是山西全省的首县。
当首县的真正是做官,不会做的,苦不堪言。明朝末年有个阳曲县令叫宋权,常说:
“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县官与上官同城,
叫做附郭,附郭省城的首县,等于督抚、将军、监司的“帐房”兼“管家”,婚丧喜庆,送
往迎来,都由首县办差。伺候贵人的颜色,不是件容易的事,出力出钱之外,还要受气,所
以说“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但长袖善舞,会得做官的,当首县却是件极有兴头的事,因而又有首十字令:
“一曰红;二曰圆融;三曰路路通;四曰认识古董;五曰不怕大亏空;六曰围棋马将中
中;七曰梨园子弟勤供奉;八曰衣服整齐言语从容;九曰主恩宪德常称颂;十曰座上客常满
樽中酒不空。”
汪守正便是十字俱备,外加医理精通,是山西全省第一能员。如今由曾国荃举荐为慈禧
太后看病,是飞黄腾达,千载一时的机会。他早已盘算过,病看得好,一定升官,看不好,
不如自己知趣辞官,反正回任是决不可能的了,所以奉召入京时,尽室而行,行李辎重,相
当可观。
到了京师崇文门,照例验关征税。旁人听说是山西来的“汪大老爷”,不免讶异,山西
连年大旱,汪守正的宦囊何以如此丰富?有人说他办赈发了大财,也有人说他本来是富家,
无足为奇。不论如何,那番鲜衣怒马的气派,洋洋自得的神态,与薛福辰不可同日而语,却
是众目昭彰的事实。
进了城先到宫门递折请安,接着便是与薛福辰同样待遇,在内务府受李德立的“考
校”,预备第二天进宫请脉。
退出宫来,回到客栈,汪守正打点礼物,分头拜客,曾国荃替他写了十几封信,分托京
中大老照应,一时也拜不完,只好先拣要紧的人去拜。此外还有两个要紧人,也是非拜不可
的,一个是李德立,一个是薛福辰。
一打听,李、薛二人都在内廷值宿,这天是见不到了。汪守正无奈,只好打听到李德立
的寓所,派人投帖致意。同时送上一只红封袋,外写“冰敬”,内装银票二百两。
非常意外地,等跟班投了帖回到客栈,李家跟着就送来四样菜,然后李德立来拜。相见
寒暄,彼此都极亲热,汪守正特意致歉,说是由于他在内廷值宿,所以不曾亲自拜访,十分
失礼。
“不敢,不敢!”李德立拱手答道:“内廷值宿,亦有放回家的日子,今天正好轮着兄
弟歇工。幸会之至。”
“真是幸会!二十年来,久仰‘李太医’的大名,识荆之愿,一旦得偿,真正快慰平
生,无论如何要好好请教。”
于是汪守正留他便酌。一则是看在二百两银子的份上,再则有心结纳,好对抗薛福辰,
所以李德立欣然不辞。灯前把酒,谈得相当投机。
这一谈自然要谈到慈禧太后的病。李德立对薛福辰有意卖关子。在汪守正面前,却无保
留。然而他所知亦实在有限,并不比薛福辰凭一双眼睛,三只指头察觉所得来得多。
而在汪守正,获益已经不浅,此刻所要明了的,是薛福辰如何下药?
“说起来亦算别创一格,那位抚屏先生用的竟是姜椒,又说出自古方,连西圣自己都认
为不妥,终究另拟了方子。”
等他把薛福辰初次请脉所拟的两张方子,以及这几天仍以健脾益气的治法为主的情形一
说,汪守正便已了然,薛福辰确是高明。同时也料准了薛福辰必已知道慈禧太后的病根,只
是脉案上不肯说破而已。
“抚屏先生最初学的是黄坤载,不过能入能出,博究诸家,能得其平。”汪守正又说,
“其学大致宗东垣,自然以温补为主。”
这是汪守正的老实话。李东垣是金、元四大家之一,他是河北富家子弟,所交都是嗜欲
逸乐的贵介,起居不时,饮食失调,往往伤于脾胃,所以发明补中益气,升阳散火的医道,
成为“温补”一派,而所重特在脾家。慈禧太后缠绵久病,气血两亏,从健脾入手,使得饮
食能够渐归正常,培元益气,崩漏自然可以止住,是极好的治法。
因此,汪守正打定了主意,自己要跟薛福辰合作,才能见功。不过李德立对他不满之
意,溢于言表,自己的打算,决不可泄露。为了希望此人不掣肘,还得好好下一番敷衍的工
夫。
这一夜自是尽欢而散。第二天一早进宫,在内务府朝房会齐,见着了薛福辰,他恐怕李
德立猜疑,不敢过分亲热。一经请脉,越觉薛福辰入手便正,只是健脾以外,还须润肺,同
时也觉得人参未尝不可用,因而开了一剂以人参、麦冬为主,与温补差相仿佛的甘润之剂。
方子呈上,所得的“恩典”与薛福辰一样,赐饭一桌,由恩承陪着吃完,然后搬行李入
内廷值宿。是内务府的空屋,与薛福辰同一院子,南北相望。
行客拜坐客,汪守正只送了几部医书,但都是极精的版本。最名贵的是一部明版的《本
草纲目》,刻印于万历年间,是李时珍这部名著的初刊本。原是汪守正行踪所至,不离左右
的,此时毅然割爱了。
薛福辰不肯收受,无奈汪守正意思诚恳,却之不恭。收是收下来了,觉得老大过意不
去,想有所补报,只以身在客边,无从措办,唯有不断称谢。当然,有此一番结交,自有一
见如故之感。
到得夜深,薛福辰一个人在灯下打围棋谱,汪守正却又不速而至。这次是专门来谈慈禧
太后的病情的。
“薛先生!”他年纪比薛福辰大,但称谓很谦恭,“上头既然忌讳崩漏的字样,总得安
上一个病名。”他说,“有人问起来,圣躬如何不安,到底什么病?莫非也象那班太医,支
吾其词?”
“说得是!”薛福辰沉吟了一会答道:“病呢,也可以算是‘骨蒸’。”
汪守正点点头:“这一说就对了!我也觉得可以说成骨蒸。
得薛先生一言,就算鉴定了。”
“子常兄,你太谦虚了。”薛福辰微感不安。
“实在是要请薛先生指点提携。”
“指点”也许是客气话,“提携”则薛福辰心甘情愿。因此,第二天奉旨会诊,合拟方
子,薛福辰便支持汪守正的看法,仍旧用了人参、麦冬这几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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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三:清宫外史
四五
曾纪泽是六月二十四到俄国京城彼得堡的,接连打来三个电报,第三个是报告会见俄国
“外务部尚书”格尔思的经过。格尔思表示“条约改议,外国尚有之,罪使从古未有。”态
度是“面冷言横”。因此,曾纪泽奏请将“崇厚罪名宽免,为转圜第一步”,说是“虽干清
议不敢辞”。
这句话自是指李鸿藻和那班清流而言。主战一派在躁进的张之洞策动之下,花样百出。
宝廷刚刚上了一个折子,说是“外患渐迫,请召知兵重臣左宗棠入朝,筹划方略,以济危
难”,使得恭王相当头痛,现在接到曾纪泽的电报,他虽有“干清议而不敢辞”的勇气,恭
王却不肯贸然代崇厚乞恩,只拿曾纪泽的电报面奏取旨。
慈安太后也作不了主。于是恭王建议,请两宫太后“同赐召对”。事实上也只有此一
法,慈安太后便到长春宫跟慈禧太后去商议。
“别的倒没有什么,就怕累着了你,又怕你生气。”慈安太后说,“你自己瞧着办吧,
能支持得住,跟大家见见面也好。”
“不要紧!”慈禧太后毫不犹豫地答说:“这两天吃的药,倒仿佛很对劲,那一会儿的
工夫,怎么会支持不住?”
这是半年之中,慈禧太后第二次跟军机大臣见面,距离上一次视朝,也有两个月了。瞻
视御容,消瘦得令人吃惊,七月初的天气,她却穿的是缎子夹袍,宫女扶上御座,气喘不
止,好久才能回答群臣的问安。
“李鸿章、曾国荃荐的大夫都不错。”她用很微弱的声音说,“人还虚得很,不过舒服
得多了。”
“国家多事之秋,全靠两位皇太后决大疑、定大计,臣等才好遵循。”恭王很虔诚地
说:“仰赖祖宗在天之灵庇佑圣躬,早日康复,才是宗社臣民之福。”
“你们急,我也急!偏偏又不是一服药、两服药治得好的病。你们办事,总要当我天天
跟你们见面一样,实心实力,和衷共济,大局才能对付得过去。”
声音极轻,而话中的分量很重,尤其是那一句“当我天天跟你们见面一样”,仿佛指
责,见慈安太后老实好说话,有什么欺罔的情形似的。然而这亦无从辩白,只能这样答说:
“国事如此。臣等决不敢有丝毫偷闲,敷衍塞责的心思。
“原要这样子。”慈禧太后接着便提到曾纪泽的请求:“崇厚定罪,当初原说等曾纪泽
到了俄国以后再议。既然俄国接待我国的使臣,而且,说条约还可以改议,是这样,崇厚杀
不杀,就没有要紧了。就不杀崇厚,放他出来,他还能逃到外国吗?就把他放出来好了!”
听得这话,恭王如释重负,但不宜多说任何一句话,只平静地答一声是。
“我也不想打仗,不过也要和得下来才行。把崇厚放了,是小事,一放崇厚,大家以为
朝廷怎么样委屈都可以,决计打不起来,就此把各处防务都撂下了,白忙半天,一旦有事,
仍旧受人欺侮,那可是件大事。”
“防务自然还是加紧办理。”恭王答道:“各国使臣跟新闻纸上都说,俄国兵船在八、
九月间打算封我辽海,除了已奉旨派曾国荃督办山海关一带海防事宜以外,臣等公议,想派
鲍超带领在两湖招募的勇丁一万人,克日坐船北上,在山海关与京城之间,择要驻扎,一则
备边,二则保护京畿。这样子办,是不是妥当?就今天请两位皇太后定下主意。”
“鲍超是勇将。他跟曾国荃自然合得来,就怕他跟李鸿章面和心不和。”
“这一层,不烦圣虑。他们是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何况国事如此,不至于还闹意气。”
“那好!”慈禧太后又说:“饷要给鲍超筹足。”
“是。”恭王答道,“新募这一军,开拔之前,由湖北在部拨边防经费项下照拨,到防
以后,户部另外给他筹饷。”
“左宗棠呢?”慈禧太后问到宝廷的奏折,“他到底在西北多年,让他到京里来当差,
这个主意也不错。不过,他来了让他干什么?在西北,又找谁替他?这些,你们都想过没
有?”
恭王自然想过,也跟大家谈过。主战一派自是极力赞成此议,以为左宗棠入参大计,足
以增加声势。而主和一派居然亦众口一词,说宝廷的主意很高,这就另有文章了。
左宗棠在西北,虽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以专阃之寄,调兵遣将,把局势搞得
剑拔弩张,军机处无从遥制,也头痛得很。如今内调入京,明为尊崇,其实羁縻,和战之
计,反倒容易控制。至于左宗棠到京,派什么差使,以及西北军务由谁接替?当然也有安排。
“回圣母皇太后的话,左宗棠原为东阁大学士,将来到京,是不是派在军机上行走?另
外请旨。至于新疆军务,自以左宗棠保荐为宜。”
“咽。”慈禧太后点点头,觉得有些支持不住,便即问道:
“还有什么事要谈?”
“张之洞有个折子论海防,牵涉的事项甚多。”说到这里,恭王特意停了下来,要看慈
禧太后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那还是你们谈吧!”慈禧太后说道:“张之洞倒是肯用心,肯为朝廷出力的人。”
就这一句话,便等于已作了裁决,凡有所奏,应该尽量采纳。因而恭王答应着说:“臣
等仰体圣意,拿原折逐款商量停当,奏闻取旨。请圣母皇太后先回宫吧!”
于是慈禧太后先离座回长春宫。接着便送进来一个黄匣子,里面是经她裁定的两案,写
旨呈阅。
第一道是明发上谕:
“谕内阁:前有旨将崇厚暂免斩监候罪名,仍行监禁。谕令曾纪泽将应议条约,妥慎办
理。兹据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接到曾纪泽电报,现在商办一切,恳为代奏施恩等语。崇厚着
加恩即行开释。
”一看,慈禧太后便皱起了眉。这道上谕,含混笼统,语意不清,“商办一切”与”代
奏施恩”有何关系。“施恩”是要施什么恩?都不明白,本想动朱笔替它改正,但精神不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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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是廷寄:
“左宗棠现已行抵哈密,关外军务谅经布置周详,现在时事孔亟,俄人意在启衅,正须
老于兵事之大臣以备朝廷顾问,左宗棠着来京陛见。一面慎举贤员,堪以督办关外一切事宜
者,奏明请旨,俾资接替。此外带兵各员中,有才略过人,堪膺艰巨,秉性忠勇,缓急足恃
者,并着胪列保荐,用备任使。
将此由五百里谕令知之。”
这道廷寄,没有什么地方要改,随即发了下去。于是李莲英面奏:“该请脉了。”
“不必五个人一起上来。”慈禧太后忽然说道:“就传薛福辰、汪守正好了。等我好好
问一问他们。”
薛、汪两人已取得信任,同时也颇蒙优遇,慈禧太后特赐矮凳子,让他们在御前坐着
谈,这是宣力有年的高龄大臣都未能得到的恩典。
慈禧太后特意摒隔太医,只召薛、汪,是有意要跟他们谈谈。一则破闷,二则是采风问
俗,想了解民间疾苦,更想了解官吏贤愚。
这方面,汪守正就比薛福辰大见才具了,应答奏对,十分称旨。问到山西的官吏,他总
是扬善隐恶,归结于颂扬圣明,十分动听。
“阎敬铭在山西怎么样?”慈禧太后问道,“他在山西办赈,经手的款子很不少,是不
是很清廉啊?”
“是,”汪守正答说,“阎敬铭督办山西赈务,老百姓拿他比做包龙图。曾国荃常常在
臣面前夸奖他,说为人臣者,总要象阎敬铭这样子清廉刻苦,实心办事,方不负朝廷识拔。
阎敬铭也常跟臣说,秦晋大旱,皇太后垂念备至,在国库万分支绌之际,一次次拨出大批款
子放赈。如果我辈在里面侵渔分文,试问如何上答皇太后天高地厚之恩。”
“真是这样子吗?”慈禧太后问道:“有人说他在山西,趁荒年地价贱,买了许多良
田,又特为搬家到山西。这话又是打那儿来的呢?”
“阎敬铭在山西办赈,极其认真,真正涓滴归公,难免得罪了人,造谣糟蹋他,也是有
的。至于搬家到山西,是因为他的原籍朝邑,靠近黄河,地势太低,每每闹水,所以搬到解
州运城,这也是好早的事了。”
“唉!”慈禧太后感慨地,“可见得做个清官也不容易。朝廷自然要保全清官,就怕听
不见真话。你们见到什么,听到什么,总要本着良心老实说才好。”
“是!”薛、汪二人同声回答。
“阎敬铭的性情是不是很耿直?”
“是。他忠心耿耿,正直无私。”
就这样谈着,慈禧太后慢慢浮起了记忆,首先是记起阎敬铭的相貌,又矮又小,而且两
只眼睛一高一低。但慈禧太后还记得胡林翼保他总办东征粮台时,奏折中有句考语:“阎敬
铭气貌不扬,而心扬万夫。”不由得又生了感慨。
“真正人不可貌相!象阎敬铭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办大事。”慈禧太后又想起一件事,
“说他在湖北的时候,跟总督抬杠,愣要杀总督的贴身小厮,汪守正,你可知道这件事?”
“臣听说过。”
总督是说官文,所谓“贴身小厮”就是官文的娈童,名叫张玉。官文宠他出了格,命他
带领督署卫队,每次军功保案,都替他加上一个名字,一直保到从二品的副将。
张玉入夜为总督侍寝,白天带着卫队,横冲直撞,胡作非为,当湖北藩司的阎敬铭,早
就看他不入眼了。照例,藩司必加督署或者抚署的营务处总办头衔,为的是好节制武将,而
张玉自以为二品大将,又倚仗官文的势力,根本不把藩司放在眼里,这就越发伤了阎敬铭的
威信,要找机会办他。
有一天机会来了。张玉带领亲兵数人,闯入民居,奸杀了人家的一个闺女。
这家的父兄,当然进城报案,哭诉伸冤,江夏县和武昌府都感到棘手,将案子拖延着不
办。不久,阎敬铭得知其事,勃然大怒,立刻传轿“上院”,向总督要凶手。
张玉当然也知道闯了大祸,阎敬铭一定放不过他,所以早就在官文面前,自陈无状,要
求庇护。因此,当阎敬铭求见时,官文派戈什哈答:“中堂病了,不能见客。请阎大人先回
衙门,等中堂病好了,再过来奉请。”
“我有紧要公事,非见中堂不可。如果有病要避风,我就在上房里见,也是一样。”
戈什哈无奈,进上房据实禀报,结果仍是不见,也仍是拿病来作推托。
阎敬铭料事深刻,已防备到有此一着,早就想好了对策,因而若无其事地说:“既然如
此,中堂的病,总有好的时候,好了自然要传见,我就在这里待命好了。”说到这里,转脸
吩咐跟班:“取我的铺盖来!总督衙门的司道官厅,就是我藩司的行署,有公事送到这里来
看。”
于是跟班真的取了铺盖,就在司道官厅的炕床上铺好,供阎敬铭安息。先以为他一时负
气,到明天自觉不成体统,会悄然而去,因而官文置之不理。那知完全不是这回事,阎敬铭
在那里一住就是三天。他秉性俭朴,起居极能刻苦,所以住在那里,丝毫没有不便的样子。
这一下轰动了湖北的官场,认作旷古未有的奇事,都要借故来看个究竟,总督衙门真的
成了藩司的行署。官文大窘,先是请臬司和本衙门的幕友劝驾,阎敬铭拒绝不从。最后只好
请出巡抚和武昌府知府来了。
湖北巡抚叫严树森,武昌知府叫李宗寿,官文请出这两个人来,主要的是因为他们也都
是陕西人,希望动以乡情。当严、李受命调解时,官文自己躲在屏风后面听,只听见作调人
的,譬喻百端,被调解的坚持不可,从一大早讲到午炮声起,严树森舌敝唇焦,脸色非常难
看。看样子,作调人的也要跟阎敬铭翻脸了。
“大人!”阎敬铭始终是这么一句话:“不杀张玉,我决不回衙门。”
“太难了!”严树森大有拂袖而起的模样。
官文见此光景,硬一硬头皮,从屏风后面踏了出来,“丹初!”他说,“赏我一个面
子!”接着,双膝着地,直挺挺地跪在阎敬铭面前。
他避开一步,回身扬面,装作不曾看见,这一下,严树森有话好说了,“丹初,”他用
责备的语气说,“你太过分了!
中堂自屈如此,难道你还不能网开一面?”
于是阎敬铭不得不扶起官文,同时说道:“中堂依我两件事,我就不杀张玉。”
“依,依!”官文一叠连声地说,“只要不杀张玉,什么事都好办。”
“第一、张玉立刻斥退。”
“可以。我马上下条子。”
“第二、张玉立刻递解回籍,不准片刻逗留。”
提到这个条件,官文面有难色,只为断袖余桃之爱,难以割舍,然而那也只是瞬息间
事。想起阎敬铭的峻厉,盘踞督署,三日不去,自己万般无奈的窘迫光景,顿觉心悸,不暇
细思地答说:“都依,都依。来呀!”
其时堂上堂下,材官卫士,肃然林立,只见督抚并坐,神色将顺,而矫小如侏儒的阎敬
铭,侃侃而谈,心雄万夫。对这奇异的景象,无不瞠目结舌,看得呆了,因而对官文的喊
声,一时茫然。息了一下,才暴雷似地答出一声:“喳!”
“张副将在那里?”
张“副将”就在屏风后面,心惊胆战地走了出来,一张脸上又青、又红、又白,忸怩万
状地站在那里,似乎连两只手都不知道放在何处好?
“给阎大人磕头!”官文吩咐,“谢阎大人不杀之恩!”
“是!”张玉向阎敬铭面前一跪:“阎大人……。”他还只叫得这一声,阎敬铭已经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