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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22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脸,大声喊道:“来人!”

“喳!”应声上堂的是藩司衙门的差役。

“拿这姓张的拉下去打,打四十!立刻发遣。”

张玉神色大变,只看着官文。官文却不敢再求情了,微微转脸,避开了张玉的视线,接

着便起身退入上房。

于是当堂重责四十板,传了江夏知县来,即时派解差将张玉押送出境。等处理完毕,阎

敬铭求见官文,长揖请罪。

“算了,算了!”官文索性付之泰然,“也怪不得你。”

口头是如此说,心里却另有打算。官文很服从人,前有胡林翼,后有胡林翼所提拔的这

个阎敬铭,不但帮自己封侯拜相,而且靠他们坐享富贵,所以此时虽觉阎敬铭可畏,却没有

丝毫报复的念头,反倒密保他“才堪大用”,接替内调的谭廷襄,署理山东巡抚。

听罢汪守正所谈的故事,慈禧太后对阎敬铭大感兴趣。多少日子来,她有这样一个感

觉,恭王越来越怕事,越来越软弱,当年的英气、锐气,仰乎已荡然无存,一味圆融,近似

乡愿。朝中负实责的大臣,不是象沈桂芬那样迁就实际,务求平稳,就是象李鸿藻那样硁硁

然近乎迂腐,太不讲实际。现在正需要象阎敬铭这样一个精明强干,实事求是而有操守的

人,来改换风气。不过阎敬铭一直称病,也不知是真是假?眼前还没有精神来振饬纲纪,且

先搁着再说。

又过了些日子,各省所荐的医生,纷纷到京,最有名的是一个江苏常州的秀才;名叫马

文植,号培之。他的祖父是名医,马文植家学渊源,声名极盛。然而他的运气没有薛福辰、

汪守正来得好,因为慈禧太后经过薛、汪的诊治,病势大见好转,便不容易显他的本事,请

脉以后,主张以润肺为主。

慈禧太后原有痰中带血的症象,所以这个甘润的治法,与薛、汪的温补,相得益彰,病

情大见好转,慈禧太后也兴致勃勃地,打算苦中作乐,好好过个中秋。

※ ※ ※

逢年过节,对于懿亲近臣,照例有文绮食物的赏赐。慈禧太后一向喜欢料理这些琐屑细

务,养病无事,也正好以此作消遣,所以亲自检点,交代首领太监刘玉祥,分头派送。

赏醇王府七福晋的是八盒食物,派了个十五岁的小太监李三顺,带领两名苏拉,挑着食

盒出宫。太监出宫办事,照规制不能走正门,李三顺年轻不识轻重,领着苏拉直奔午门东左

门。

“站住!”一个守门的护军,名叫玉林的大声喝阻。

李三顺吓一大跳,心里有气,便扬着脸问:“干吗?”

“你懂规矩不懂?”

“什么规矩?”

“这里是你能走的地方吗?”

“奇怪了!”李三顺受了呵斥,自觉脸上挂不住,便抬出大帽子来:“我奉西佛爷懿

旨,出宫办事,为什么不能走这儿?”

“办什么事?”

“你管不着!”

这一下,将玉林惹恼了,“你打我这儿走,就得归我管!”

他往里挥手,“回去,回去。这儿不能走!”

“哼!”李三顺冷笑一声,夺门便闯。

玉林自然放不过他,一把拉住,李三顺便待翻脸。正拉拉扯扯,不得开交时,另外走来

两名护军,一个叫祥福,一个叫忠和,倒是一番排解的好意。

“住手,住手!”祥福劝开两人,看着食盒问李三顺:“这是什么?”

“西佛爷赏七福晋的东西。”

“你在宫里当差几年了?”

“你问它干吗?”

李三顺是盛气凌人的样子,祥福的语气却很和缓,“我怕你年轻还不懂规矩,你不能走

午门,就算能走,也得‘照门’。”样福将手一伸,“条子呢?”

太监携带任何物件出宫,必须先报敬事房,知照门禁放行,称为“照门”,祥福所要的

是放行的条子,而李三顺拿不出来。

不但拿不出来,而且蛮横无理,“什么条子?没有!”李三顺瞪着眼说:“要条子跟西

佛爷要去。”

这一来连祥福都忍不住了,刚要申斥,忠和走上来将李三顺一推,脸却冲着祥福,“这

小子不说人话,理他干什么?”

他说,“不准他走就是了。”

“我偏要走!”李三顺应声而答,往外直冲。

于是三个人一起动手,揪住了他。李三顺索性乱抓乱打,玉林和忠和要还手,祥福大声

喝道:“打不得!”

玉林与忠和醒悟了,一打便是祸事,苦是李三顺身上有了伤,便百口难辩,“官司”非

输不可。

这一闹惊动了护军统领岳林,亲自赶到午门。到时只见护军营的章京和派在午门的“司

钥长”正在排解。李三顺年纪虽小,人却刁蛮,看出护军有所顾忌,越发狐假虎威,挺胸凸

肚地站在那里,非要出宫不可。

岳林很生气,也很为难,李三顺算不了什么,只为慈禧太后惹不起。照规矩就该将李三

顺捆起来,送到敬事房去处分,为了是慈禧太后宫里的人,不便那么办。可也不能放李三顺

出宫,因为这一来便是毁了多少年来的规制,不但以后各宫太监都可任意出入,门禁有如虚

设,更怕领侍卫内大臣查究,或者言官上折参劾,是异常严重的罪名。

因此,唯一的处置就是折中办理,不放李三顺出宫,可也不难为他,只用好话将他劝回

去。

“大家都是当差,你也想想我们的难处。”受命去劝解的司钥长立祥,跟李三顺说好

话:“你一定要由这儿出宫,也行,不过你得先跑一趟,取敬事房‘照门’的条子来。”

“我不去!”李三顺答得极快:“西佛爷只叫我赶紧送到七爷府,没有叫我取什么条

子。什么‘照门’?我不懂!”立祥大怒,但硬忍住了,只寒着脸问:“你讲理不讲理啊?”

“你们人多,我跟谁去讲理?哼,反正总有讲理的地方!”

这是意指在慈禧太后面前讲理。动辄拿大帽子压人,实在可恶。立祥也报以冷笑,“我

劝你知趣一点儿。”他说,“公事公办,谁的理长,谁的理短,你到底不是三岁小孩,总该

有个数吧!”

语言一冷,便显得不大好惹,李三顺心一横,决定耍赖,向两名苏拉喝道:“挑起担子

走!”

大家都当他知难而退了,谁知他竟是往外硬闯,苏拉看他如此,自然也跟着他,等玉林

迎头一拦,李三顺便有意斜着一倒,往食盒上撞了去,撞翻了食盒,里面由小而大一叠九个

月饼,滴溜溜滚得满地。

“好,好!”李三顺跳起身来,装得气急败坏地,“你们打我不要紧,打坏了御赐的东

西,看你们怎么交代?”说完,回身疾走。

包括护军统领岳林在内,无不一愣,想不到李三顺有此阴险奸刁的一着!等会过意来,

岳林跳脚吼道:“坏了,坏了!

赶快把他拦回来。”

李三顺似乎算到他们会拦他,早已跑得远远地,过金水桥,进贞度门,绕弘义阁,从右

翼门直奔长春宫去见首领太监刘玉祥。

刘玉祥是个没主意的人,听信了李三顺的片面之词,一一照奏,说李三顺奉旨赍送食

物,午门护军要开盒检查,李三顺怕一开盒,灰沙沾污了食物,出言拦阻。护军蛮不讲理,

不但动手打了李三顺,而且还打坏了食物。请懿旨发落。

这一来自然又惹动了慈禧太后的肝火,怒不可遏,一叠连声地说:“反了,反了!”

一直积郁在心里的怒火,就此如燎原一般,无可遏制,当天请脉便大不对了。慈禧太后

肝火太旺,甚至不肯服药,口口声声“不想再活了”。

从未见她如此盛怒过,连荣寿公主那样沉着的人,都不免有些着慌。倒是李莲英有主

意,一言不发到钟粹宫求见慈安太后,什么话都不说,只说好歹要让慈禧太后息怒。

息怒先要出气,出气就得办人。慈安太后百般劝慰,答应严办护军。护军统领岳林也知

道惹了祸事,自己先作处置,一面看管玉林,一面上奏自劾,说是“太监不服拦阻,与兵丁

互相口角,请将兵丁交部审办,并自请议处。”

那知不上这个折子还好,一上更惹慈禧太后不满,指岳林是避重就轻,意图狡赖,罪无

可逭。

折子发到军机,恭王连连叹气,国事如此,偏偏还惹出这些意外麻烦。慈禧太后病中盛

怒,何处去讲理,说不得只好屈法了。

于是,军机承旨,拟发上谕,说岳林所奏“情节不符。禁门重地,原应严密盘查,若太

监赍送物件,并不详细问明,辄行殴打,亦属不成事体。着总管内务府大臣,会同刑部,提

集护军玉林等,严行审讯。护军统领岳林,章京隆昌、司钥长立祥,着一并先行交部议处。”

上谕中虽是“会同刑部”的字样,其实是刑部主审。内务府大臣恩承,亲自将玉林、祥

福、忠和三名护军解送刑部,当面向潘祖荫传达慈安太后的意思,“祸首”要办成死罪。

“说实话,我不懂律例,办死罪也要会得办才行。老兄知道的,刑部有‘八大圣人’,

这一案照例归‘朝审’,正是‘八大圣人’该管。我一定宣达懿旨,不过,该当何罪?要问

他们。”

所谓“八大圣人”是指“总办秋审处”的四坐办、四提调,主管秋决,称为秋审,又主

管直送刑部讯办的罪犯,称为朝审。这八个人是从各司选出来的顶儿尖儿,律例精通,身分

矜重,办案论法不论人,那一部的司官都没有他们来得神气,所以称为“八大圣人”。

等把“八大圣人”请了来,潘祖荫宣明懿旨,征询意见。其中资格最老的一位“圣

人”,名叫刚毅,字子良,镶蓝旗人,笔帖式出身,在部多年,已经定了外放广东潮嘉惠

道,还未到任,此时由他发言答复。

“交部就该依法。太后要杀这三个护军,自己降旨好了。

本部不敢与闻。”

“那么,”潘祖荫问道,“可以办个什么罪名呢?”

“根本无罪。”刚毅说道:“大人执掌秋曹,总要以皋陶自期才好。”

此言一出,他的同官,无不皱眉,不但语气不似下属对上官,而且“陶”字念成本音便

算是读了白字。刚毅常有这种笑话,潘祖荫倒也不以为异,只这样答道:“这是钦案,而且

西圣震怒,我实在为难。刚子翁期我以虞舜的刑官,真正惭愧。”

再问其他七人,答语大同而小异,总而言之,无论如何罗织,也援引不上一条能处死的

律例。同时还隐约表示,这一案不能只审护军,不审太监。

潘祖荫不愿也不能强人所难,端茶送客以后,绕室彷徨,不由得想到一个人。

这个人是浙江湖州人,名叫沈家本,虽是所谓“赀郎”,捐班分发刑部的额外郎中,却

是年轻好学,在《周礼》这部书上,很有些功夫。这部书专讲春秋战国的典章制度,沈家本

用它来与后世律例比较,每有新义发明。

潘祖荫以爱才著名,尤其敬重沈家本想要昌明法学的志气。古人虽有“读破万卷不读

律,致君尧舜知何术”的话,但中国读书人牢不可破的积习,还是轻视法学,以为这是刀笔

小吏之事,不屑以吏为师。沈家本曾经为潘祖荫指出过,纪晓岚主纂《四库全书》,政书类

法令这一部门,仅收法学著作两部,存目亦仅收五部,指纪晓岚的按语中“刑为盛世所不能

废,而亦盛世所不尚”这两句话,大谬不然。盛世不尚刑法,则玩法渎职的弊案,接踵而

至,何来清明之治?纪晓岚是极通达的人,如何说出这样不通的话来?礼察他的用心,或者

因为高宗好用恩威,行法严峻,因而以此为规谏。但就事论事,刑为“盛世所不尚”这句

话,以词害义,实在误人不浅。

沈家本的志向是想直承秦始皇焚书以前的“法家”,所以他的精于律例,与“八大圣

人”又不同。八大圣人是精于当世之律,以实用为主。沈家本则从《周礼》以下,细研历代

的法典,每天上衙门,在律例馆丹铅不去手,作校勘,作笺注,十分用功。潘祖荫心想,当

世之律既然用不上,不知道古时候的律例,有没有可以融通的地方?不妨找沈家本来谈谈。

“子惇兄,”潘祖荫对他所用的称呼,特显亲切敬重,“我有件事想请教。西圣于国家

的关系极重,如今盛怒不解,则恐病情反复,要解她的盛怒,非杀无辜之人不可。杀一人而

利天下,虽然屈法,似乎可以取谅于世。不知以往数千年,有这样的例子没有?”

“这是英雄的作为,却为法家所不许。”沈家本毫不含糊地答说:“法不为一人而屈。

大人不必问,就有这样的成例,也是不足为训的恶例。”

话很耿直,潘祖荫却不以为忤,想了想说:“律例由人创始……。”

“大人!”沈家本很快地打断他的话,“创此恶例,关系甚大,大人要爱惜千秋万世的

声名。”

说到这一点,最能打动潘祖荫的心,虽表沉默,却是不断在点头。

“大人!”沈家本又说,“致君尧舜,全在依法力争,请大人想一想张释之。”

潘祖荫瞿然动容,同时在心里默诵《史记·张释之传》。

先是默念,念到张释之拜“廷尉”——汉朝的“刑部尚书”,便出声了:“其后,拜释

之廷尉。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

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

奏:‘当一人犯跸,当罚金。’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

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

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

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念

到这里,潘祖荫轻击几案,慨然说道:“我就拿这个典故复奏。勉学张释之,但愿上头能有

汉文之仁。”

“是。”沈家本显得很兴奋,忍不住还要说两句:“大人请再想下文。”

他是说张释之传的下文,是叙他所治的另一案:有人盗了供在汉高帝庙中的一只玉环,

张释之照“窃宗庙服御”的罪,判处死刑。文帝意有未足,要灭此人的族。于是张释之提出

这样一个疑问:盗宗庙的玉环要灭族,倘有人盗陵,还有什么比灭族更严的刑罚可用?这就

是说,护军与太监因口角而斗殴这样的小事,竟要处死,则护军犯了更重的罪过,又当如何?

“听君一言,开我茅塞。”潘祖荫心悦诚服地拱着手说,“高明之至!”

未进长春宫,便觉兆头不好。既进长春宫,越觉得吉少凶多,但见太监连大声说话都不

敢,稍有响动,立时色变。潘祖荫真没有想到,太后的寝宫,是这样一片森罗殿似的气象。

揭开门帘,肃静无声,暗影中约略分辨得出慈禧太后的样子,他不敢平视细看,望着御

座磕头请安,等候问话。

“你是那一年进的南书房?”

不曾想到问的是这么一句!莫非要撤南书房行走的差使?

这样想着,有些心乱,答得便慢了。

“皇太后在问,”李莲英提示了一遍,“那年进的南书房?”

“臣,”潘祖荫定一定神,答道:“臣是咸丰六年十一月,奉旨以翰林侍读在南书房行

走。算起来二十五年了。”

“有几个人在内廷当差当了二十五年的?”

这是提醒他要知恩,潘祖荫赶紧碰头:“臣蒙文宗显皇帝、穆宗毅皇帝、两宫皇太后特

达之知,历事三朝,受恩深重,粉身难报。”

“哼!”慈禧太后冷笑,“倒说得好听。我再问你,你得过什么处分?”

这一问,越使得潘祖荫惶恐,只好一面回忆,一面奏答。

“臣于同治十二年,扈跸东陵,遗失户部行印,部议革职留任。同年十二月以磨勘处

分,奉旨降二级调用,十三年正月奉旨赏给翰林院编修,仍在南书房行走。同年六月奉旨开

复侍郎任内处分,以三品京堂候补。这都是出于先帝天高地厚之恩。”

“你眼睛里没有我,那里还有先帝?”慈禧太后的声音渐渐高了,“你知道不知道,抗

旨该当何罪?”

“臣不敢!”潘祖荫又说:“臣愚昧,真不知圣母皇太后指的什么?”

就这句话惹恼了慈禧太后,“你还跟我装傻!”她拍着茶几,厉声斥责:“你还有点良

心没有?”

由此开始痛骂潘祖荫,也不知她是那里来的气,象村妇撒泼一般,完全失去了皇太后尊

贵的身分。贵公子出身的潘祖荫,又是少年得志,几曾受过这样的凌辱?尤其使他觉得委屈

的是,不但挨了骂不能回嘴,而且还得连连赔罪磕头,口口声声:“圣母皇太后息怒!”

一半是骂得累了,一半是李莲英的解劝,慈禧太后终于住口,将刑部的复奏揉成一团,

劈面向潘祖荫摔了去,然后起身走了。

潘祖荫几乎走不稳路,踉踉跄跄退出长春宫,脸色惨白,象害了一场大病。出宫上车,

不回私第,直到刑部,将那“八大圣人”找了来,细说经过,说到伤心的地方,忍不住失声

长号。

“八大圣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不是味道,看来是非屈法不能过关,但要处死刑则万万

不能。

哭过一场,潘祖荫的心情比较开朗了,“现在也不必随便改议。”他拭一拭眼泪说:

“且拖着再说。”

这一拖拖了十天,慈禧太后倒不曾再提起。她的病势又反复了,没有精神来过问此事,

甚至连对俄交涉也管不下来。

由于崇厚的开释,剑拔弩张的局势,稍微缓和了些,曾纪泽已经跟俄国开议改约,这一

下发议论的又多了。内容复杂,可议之事本多,而况有张之洞的榜样在,不事抨击,只论时

事,不管隔靴搔痒也好,纸上谈兵也好,只要洋洋洒洒,言之成理,长篇大论地唬得住人,

便有好处。这样便宜的事,何乐不为?因而一下子来了十几个折子,每个折子都有两三千

字,慈安太后拿到手里,便觉得心头沉重得透不过气来。

“怎么办呢?”她问慈禧太后,“我是办不了,你又办不动。

找几个人来帮着看折子吧?”

慈禧太后沉吟了一会,慢吞吞地说:“按规矩,有军机在,用不着另外找人。不过,军

机上那几个人,也就是这么回事了,再使不出什么着儿,另外找几个人也好。”

“找谁呢?”慈安太后说,“老五、老七。老六似乎也不能不在里头,再添上一个翁师

傅好了。”

“有弘德殿,就不能没有南书房。”慈禧太后紧接着说,“把潘祖荫也添上。”

于是八月底降旨派惇、恭、醇三王及翁同和、潘祖荫公同阅看对俄交涉的折件,并且指

定南书房为看折之处。这道上谕,对潘祖荫是一种安慰,见得帘眷未衰,而对翁同和则是一

种鼓舞,当差越发要巴结,进军机的日子不远了。

就在三王两大臣公同看折的那一天起,各宫各殿开始拆遮阳的天篷。拆到长春宫发现一

件奇事,屋顶上有好些黑色粉末,另外还有许多一擦即燃的“洋取灯”。内务府的工匠不敢

隐瞒,将这些东西取了下来,据实报告监工的司员。

屋顶何来如许引火之物?那黑色粉末又是什么?内务府的司员也不敢擅作处置,将长春

宫的大总管李莲英请了来,照样陈诉,同时请示处理办法。

“这是什么玩意?”李莲英大为疑惑,指着黑色粉末说,“先得弄弄清楚。有谁识货?”

“我知道。”有个太监说,“是火药。”

“什么?”李莲英的脸都吓黄了,仓皇四顾,然后沉下脸来叱斥:“你别胡说!”

那名太监还要申辩,便有懂得李莲英用意的人,悄悄拉了他一把,不让他开口。

“你别听他的!”李莲英对内务府的司员说,“什么火药,胡说八道!你告诉你带来的

人,不准在外头瞎说,不然,闹出事来,吃不了你兜着走!”

那名司员当然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诺诺连声地答应着,自去告诫工匠,千万不可将这

话说出去。在宫里,李莲英找了首领太监刘玉祥来,有一番诘问。

“你看看,谁干的好事?简直不要命了!”

刘玉祥也慌了手脚,“李大叔,”他说:“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请你老跟佛爷

回……。”

一句话没说完,李莲英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呸!你简直糊涂到家了。这能跟佛爷回

吗?吓着了,你有几个脑袋?”

刘玉祥一听这话,是要瞒着上头,那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吗?所以虽挨了一口唾

沫,脸上却绽开了笑容,自己打着自己的头说:“李大叔教训得是!我糊涂。”

“查还是要查!”李莲英不胜忧虑地,“到底这东西是从那儿来的?打算干什么?”

问到这一层,刘玉祥怎么敢说?有火药、有引火之物,当然是要炸房子,炸房子干什

么?不是要谋害皇太后吗?这是大逆不道的事,一追究起来,凡有守护、“坐更”之责的太

监,一个都脱不得干系。办起罪来,至少也得充军。

越想越害怕,刘玉祥的两条腿瑟瑟发抖,“李大叔,李大叔!”他说,”谢天谢地,发

觉得早。我看,查也无用,只有以后好好儿当心。”

“怎么叫‘查也无用’?当然要查,暗地里查!”李莲英说,“还有件事,谁要是在佛

爷面前多句嘴,我就着落在他身上问火药来源。”

等刘玉祥一走,李莲英发了半天的愣。事情是压下来了,但千斤重担都在自己一个人肩

上,万一让慈禧太后发觉其事,追究责任,说一句:“这样的大事,你何敢瞒着?莫非你要

包庇叛逆?”

转念到此,惊出一身冷汗。自己是一片赤忱,怕慈禧病中受惊,大为不宜。只是事情不

发作便罢,一发作无可辩解,苦心白费,还是小事,“包庇叛逆”这个罪名,岂是可以开得

玩笑的?

他在想,这件事无论如何得要找个有担当的人说一说,一来讨个眼前的主意,二来为将

来安排个见证,自己的一片苦心,才不致于被埋没。

照规矩应该找内务府大臣,但李莲英不甚情愿。在他心目中,内务府大臣算不了什么,

有几个还要看自己的脸色,如何甘心倒过来去跟他们讨主意?

静静想了一会,决定去找领侍卫内大臣。宫中宿卫,本由领侍卫内大臣分地段负责,出

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原也该让他们去处置。这样想停当了,立即到王公朝房找着该管的伯

彦讷谟诂,悄悄地细诉此事。

“有这样子的怪事!”伯彦讷谟诂叹口气:“真是麻烦不打一处来!那洋取灯儿呢?我

看看。”

李莲英做事细心,随身带着一包火药、一包洋取灯。火药不容易验出什么来,洋取灯却

是一望便知新旧。

“你看这梗子,还挺白的,梗子上的‘红头’,也是好好的。”伯彦讷谟诂说,“搁在

那儿,还不过几天的工夫,不然,雨淋日晒,早就不成样子了。”

李莲英答道:“王爷说得是。”

“这事儿,你该去查!决不是外头人干的。”伯彦讷谟诂说,“十之八九是李三顺干

的。可恶!他这样子‘栽赃’陷害护军。”

他的意思是指李三顺为了想嫁祸护军,故意“栽赃”,追究起来好办护军门禁不严的

罪。李莲英也觉得有此可能,却不得不为太监辩白。

“他们不敢。尤其是李三顺,一个毛孩子,决不敢这么大胆。”

“哼!毛孩子!”伯彦讷谟诂冷笑,“这年头人心大变,什么十恶不赦的人都有。莲

英,我可告诉你,我要奏请严办。”

“王爷,”李莲英提醒他说,“这件事闹开来,可不容易收场。”

伯彦讷谟诂沉吟不语,为此掀起大狱,确是不容易收场,因而问道:“你的意思呢?就

此压了下来?”

这话在李莲英就不敢应承了,“我原是跟王爷回明了,大主意要王爷拿。”他又说,

“西佛爷这几天脾气不好,王爷瞧着办吧!”

伯彦讷谟诂又踌躇了,这几天他也有烦恼,怕惹慈禧太后格外生气,不能不好好想一想。

伯王的烦恼是,无端惹出一场命案,在神机营闹成很大的纠纷。以蒙古亲王之尊,就算

杀一无辜,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为其中牵涉到醇王,事情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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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三:清宫外史

四六

从光绪入承大统,醇王以皇帝本生父的地位,未便再担任任何差使,所兼各职,分别另

简王公接替。醇王所有的职司中,最重要的是“管理神机营事务”,派由伯彦讷谟诂继任。

但当时的上谕中拖上一个尾巴:“醇亲王办理多年,经武整军,着有成效,仍将应办事宜,

随时会商”所以醇王与神机营的关系不断,伯王大受到牵制。两王本是儿女亲家,醇王的长

女由慈禧太后指婚给伯王的长子那尔苏,而两亲家竟因公事伤害了私谊,有些面和心不和的

模样。

神机营的官兵,乐于亲近醇王,也是由于伯王治军较严的缘故。视事的第一天,他就表

示:“我奉旨当这个差使,一定要把神机营整顿起来。当年祖宗入关,神机营的士兵,能够

站在马上放箭。如今,你们看是什么样子?倘或再不整顿,更不知道会怎么样的糟!”

“王爷,”有人劝他:“不必多事吧!这是再不能整顿的了。”

伯王不信,锐意改革,无奈积习太深,那些不长进的官兵,又以醇王为护符,所以办事

越来越棘手。日久疲顽,伯王的那番雄心壮志,也早就抛入汪洋大海了。不过他的禀性峻

急,遇到看不顺眼的情形,依旧会雷厉风行地严办。

这年南苑秋操,发觉火器营少了一门炮。深入追究,才发觉是一伙士兵,居然将火炮锤

碎,当废铁卖了给铁匠店。如此荒唐之事,自然为伯王所不能容忍,下令首犯治罪,从犯开

革。

从犯中有个骁骑校名叫富哈,他的母亲是醇王府洗衣房的嬷嬷,颇得七福晋的信任,富

哈因有所恃,平时在营里就常干不法的勾当。开革以后,便端出醇王府的招牌,请人向伯王

要求收回成命,或者另外补上一个名字。伯王严词拒绝,毫无情商的余地。

于是富哈乘伯王阅操的时候去求见,侍卫见他神色不善,抓住了先搜身,果然搜出一把

极锋利的小刀。其意何居,大成疑问,严刑审讯之下,支吾其词,看起来是有行刺的意思。

神机营的士兵行刺长官,说出去骇人听闻,所以伯王上奏,只说“富哈挟刃寻死,请即

正法,抑交刑部,请旨办理”同时,由军机大臣面奏真相,建议按军法从事,而且不必明发

上谕。慈禧太后当然照准,富哈在当天就被处死了。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伯王府开出大门来,发现台阶上躺着两个妇人,年纪大的那个,已

经气绝,年纪轻的那个,奄奄一息,找了兵马司的官员来,灌救无效,延到天亮也一命呜呼

了。

这一老一少两个妇人,便是富哈的一母一妻。服毒自尽在伯王府的门前,自是怨无所

泄,走上这样至愚的绝路。如果“仇家”是平民百姓,这一下便可以害得对方家破人亡,无

奈是王公府第,除了为伯王带来不痛快以外,不会惹上什么官司,两条人命,算是白白葬送。

富哈家里还有人,他的婶母也在醇王府服役,便请见七福晋,跪地器诉。七福晋遇到这

种麻烦,不知如何应付,只有告诉丈夫。

醇王当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早有神机营常奔走醇王府的人,来加枝添叶地细诉经过,说

伯王御下如何严刻。神机营不同其他营伍,本就不服蒙古亲王来管辖,如今忍无可忍,唯有

请醇王作主。

所谓“作主”,意思是仍旧请醇王来管。从中俄交涉开始,边防紧急,言官就不断建

言,说应该联络蒙古,巩固边陲,醇王认为“这都不过是给伯彦讷谟诂开路”,每逢两宫太

后提到,总是极力反对。但神机营是自己一手所培植,兵权落到他人手里,老觉得于心不

甘。早年为要避嫌疑,不便过问朝政,自然也不便去抓神机营的权,最近奉旨参与大计,倘

或对俄交涉决裂,拱卫京师的重任,舍我其谁?这样,就得先把神机营拿回来,才有凭借。

因此,决定借这个机会,攻掉他的亲家伯彦讷谟诂。

由此大处去看,富哈母妻之死,便有一篇文章好做。只是不论怎么样,谈不到替她婆媳

俩“报仇”,除却交代帐房,好好替她们办后事,同时多赏几两银子,作为富哈家孤儿的教

养之资以外,不能向伯王有所理论。

伯王也知道,他的儿女亲家对他不满,而且也听到神机营有请醇王复起的打算,只是暗

中较劲的事,不便公然谈论,所以烦恼在心里。现在又遇见李莲英来诉说这么一件荒谬怪

案,越觉揪心。

“你说得也对,‘西佛爷这几天脾气不好’,病中也不宜受惊”他改变了原先激动的态

度,“咱们分开来办,内里归你维持,好好儿查一查,外头归我。说实话,我也还不知道怎

么办,得跟六爷商量一下。看他怎么说,咱们随时商议。”

李莲英就怕案子闹大,不可收场,但一手硬压,却又担不起责任,现在听伯王有“随时

商议”的话,便不会贸然出奏,颇为满意,因而连声答道:“是,是!我遵王爷的吩咐,上

紧去查,王爷有什么话,务必请赏个信。为来为去为西佛爷圣体不安,不能再让上头烦心。”

话是不错,不过伯王也怕御史纠弹,不敢马虎,当时便到军机去跟恭王讨主意。

恭王也正有烦恼,烦恼是由他的长子载澂替他带来的。

这烦恼已非一日,从穆宗宾天以后,谁要提起“澂贝子”,恭王便会冒火。他不愿见这

个不肖之子,而载澂也正好躲着他父亲,同时反因为恭王的见弃,更加胡作非为,成了京城

里的第一号恶少。

因此,茶坊酒肆、戏园妓馆,提起“澂贝勒”,无人不知。澂贝勒有好些外室,也生下

好些子女,便有人几次劝恭王,说都是天潢贵胄,也是他的亲骨血,劝他收归府邸。恭王执

意不允,只说:“让他们姓觉罗禅好了。”宗室与人私生的子女,不归入内务府的册籍,也

不能姓觉罗,别起一姓,叫做觉罗禅,又叫做觉罗察。

在载澂的外室中,最得宠的是“奎大奶奶”,她原有丈夫,是个“不入八分”的镇国

公,名叫兆奎。兆奎暗懦无能,凡事都由奎大奶奶出头料理,因而养成喜欢赶热闹的性情,

尤其喜欢赶庙会,逢三土地庙、逢四花儿市、逢五逢六白塔寺、逢七逢八护国寺、逢九逢十

隆福寺,一定可以看见花枝招展的奎大奶奶,左手捏一块鲜艳非凡的手绢,右手扶在丫头的

肩上,踩着花盆底,风摆杨柳似的,到处跟人打招呼。

这年六月初一,右安门外十里草桥地方的碧霞元君庙,一年一度的庙市。京城里碧霞元

君庙最多,俗称娘娘庙。娘娘庙进香,称为“朝顶”,按方位不同,分为南顶、北顶、东

顶、西顶,而草桥这一处,则称为中顶,花木最盛。其中有一家茶社,招牌“小有余芳”,

本是人家的园林,逢春开市,十分幽雅,是达官贵人初夏逛中顶必到之地。

这天的奎大奶奶,娘娘庙烧过香,便来“小有余芳”闲坐,临轩当风,解开旗袍领子上

的衣纽,正拿着手绢,在轻轻擦汗,只见走进来一班一式蓝布大褂、白细布褂裤、薄底快靴

的俊仆,有的抱着细席、有的拿着茶具、有的捧着衣包、有的提着食盒,昂然直入。最后进

来的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少年,梳一根油松大辩,面白如玉,星目炯炯,生就两道斜飞入鬓

的长眉,越显得神采飞扬。只是看到身上,奎大奶奶不由得皱眉惊异,那少年穿的是一件黑

绸长衫,从上到下,绣满了彩蝶,何止上百?

“谁呀!”她在心里思量,“看样子必是公子哥儿,怎么打扮得这么‘匪气’?”

那“匪气”的贵公子,惹得满座侧目,他却毫不在乎,在居中一张大桌子旁边坐定,那

双色眼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年轻妇女,却是一瞥即过,直到发觉奎大奶奶才盯住了不放。

奎大奶奶被他看得心头乱跳,见他的视线仿佛是在自己脖子上,这才意会到还敞着领

口,露出雪白一段颈项,倒象是有意卖弄风流似的。这样自念着,不由得脸一红,赶紧回过

脸去,将领子的衣纽系上。

“大奶奶!”

奎大奶奶回头一看,正是那少年带来的一名跟班,笑嘻嘻地在哈腰为礼。

“大奶奶!我家大爷有请!”

奎大奶奶既惊且怒,“谁认识你家大爷?”接着加上一声冷笑,依旧把脸扭了过去。

“大奶奶,你是最体恤下人的,务必赏我一个脸儿!”那俊仆依旧含着笑,哈着腰,

“我要请不动大奶奶,我家大爷一定说我不会办事,轻则骂、重则打,碰得不巧,还会撵我

出府。一家八张嘴,怎么得了?大奶奶,你就行行好,点个头吧!”

奎大奶奶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有些得意有些窘。只是说到头来,众目睽睽之下,不能

不顾面子,便虎着脸呵斥:“你倒是仗谁家的势?大青白日的,就敢这么跟人罗唣?”

“是,是!大奶奶别动气。”那人倒退两步,连连躬身,“大奶奶真不肯赏面子,不敢

勉强。府上在那儿?赏个地址,改日到府上跟大奶奶磕头赔罪。”

奎大奶奶扬着脸不理,一双凤眼却斜斜地瞟了过去,见那衣服匪气的大爷,似笑非笑

地,也是一双眼尽自盯着这面,看样子是女人面上知情识趣,肯做低服小的人。这样想着,

无端地脸上一阵发热,本来太紧了一点的领口,越觉卡得难受。一伸手要去解衣纽,意会到

大庭广众之间,不宜如此,便把刚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一不小心,却又打翻了茶碗,更

觉不好意思,自己跟自己发恨:是怎么了?丧魂落魄的!

这样在心里自语着,赌气要回家,回头想招呼跑堂的算账,只见那一主数仆正离座而

去,倒有些没来由的怅然若失之感。

“小云啊!”她懒洋洋地说,“看车夫在那儿,咱们回家。”

“大奶奶,”小云有些不愿,“不说要看‘跑飞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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