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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23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今儿不看了。也不准定有。”

“有!”小云斩钉截铁地说:“一定有!”

“咦!我不知道,你倒知道?”

“刚才有人进来跟那面那位大爷说,说是车子预备好了,请那位大爷下场玩儿。不就是

跑飞车吗?”

这一说说得奎大奶奶改了主意,安坐着不动。只是那位大爷倒是什么人?若是大买卖人

家的子弟,不敢这么跋扈,王公大臣家的少爷,又何致于有那么一身打扮?莫非是那个戏班

子里的名脚?如果是,必是唱武生,或是唱刀马旦的,不然不敢下场跑飞车。

越想越多,越想越纳闷,也越想越有趣,奎大奶奶便招招手将跑堂的喊了过来。

“刚才,那面穿一身好匪气的衣服的,倒是谁啊?”

“他!大奶奶,你是说穿一件百蝶绣花大褂儿的那位大爷吗?”

“是啊!”

“大奶奶,你恐怕不大出门,连这位大爷都不知道?”跑堂的说,“他就是澂贝勒,澂

大爷。”

“澂贝勒!”奎大奶奶没有见过听说过,“你是说六王爷府里的澂贝勒?怪道,谁有那

么飞扬浮躁的样儿!”

一句话未完,只听有人说:“来了,来了!”接着便听车走雷声,尘头大起。

奎大奶奶带着小云,也在隔着竹篱笆向东凝望,滚滚黄尘中,骏马拉着轻车,飞驰而

来,长鞭“刷啦,刷啦”,没命地打在马股上,马也是没命地往前奔,行人纷纷走避,那一

片急迫惊险的景象,着实惊心动魄。

七八辆飞车,转眼将到面前,小云眼尖,指着第一辆车说道:“不就是那位大爷吗?”

果然是澂贝勒,御一匹神骏非凡的黑马,配着他那身黑衣服,格外显眼,那辆轻车也漆

成黑色,但车檐悬的是深红丝线的流苏。前后左右镶十三方玻璃,奎大奶奶知道,这就是这

种车子名叫“十三太保”的由来。

当然,车也好,马也好,总不及对人来得注目。跑飞车不只讲究快,更得讲究稳,坐在

车辕上的澂贝勒,手执缰辔,控制自如,腰板挺得笔直,上身不动,辫梢不摇,那模样真是

“帅”极了。

虽是那样风驰电掣,澂贝勒依然保持从容闲逸的神态,左顾右盼之间发现了奎大奶奶,

立刻抛过来一个甜甜的笑容,微微颔首,作为招呼。

于是,好些看热闹的人,转脸来看奎大奶奶,使得她又窘又得意,心里是说不出的那种

无可捉摸的好过的滋味。

车过了,人也散了,她却恋恋不舍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留在“小有余芳”?

“大奶奶该回家了吧!”

“嗯。”奎大奶奶懒洋洋地站起身来,付了茶钱,扶着小云的肩走了出去。

一出门,迎面就看见澂贝勒那名俊仆,抢上来请个安说:“大奶奶,我家大爷关照,送

大奶奶回府,车在这儿侍候着。”

手指处,只见一辆极华丽的后档车,停在柳荫下,车夫掀起了车围,在等着她上车。奎

大奶奶遇见这样突兀的事,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了。

“大奶奶府上,不是在东直门大街金太监胡同吗?”

“咦!”奎大奶奶不由得问:“你怎么知道?”

“府上也是大宅门,怎么会不知道。请上车吧!”

有此一番对答,奎大奶奶撤去了心中的藩篱,带着小云上车。车走如飞,一进了城,七

弯八绕,让她迷失了方向,等下车一看,却不是自己家里。

“这是什么地方?”

“大奶奶,你进去一看,就知道了。”

这些地方错不得一步,奎大奶奶如果执意不肯往里走,自然无事,这一进去,就再也出

不来。澂贝勒人物俊俏,起居豪奢,奎大奶奶居然就安之若素了。

那镇国公兆奎,丢了老婆,自然着急,向步军统领衙门和大兴、宛平两县报案寻查,久

无消息,直到三个月后,查封一家戏园,方始发现。

是康熙十年定下的禁例,“内城永行禁止开设戏馆”,但日久顽生,开了抓、抓了开,

隔多少年便要这样来一回。那一次也是巡城御史指挥兵马司官员和差役,封禁东城一家戏

园,有个兵马司副指挥认识奎大奶奶,发觉她也在座听戏。

再一细看,憬然而悟,悚然而惊,知道兆奎的老婆是丢定了,因为当奎大奶奶起身走避

时,有四个壮汉前后夹护,那兵马司副指挥也认得他们,是恭王府的护卫。常随澂贝勒一起

出入的。

不论如何,形迹总是败露了。不过兵马司虽归巡城御史管辖,却不敢将此事贸然呈报,

怕巡城御史参上一本,事情闹大,跟澂贝勒结了怨,不是件当耍的事。

公事只能私办,兵马司正副指挥登门拜访,还见不着澂贝勒,由管事的接谈,宛转诉明

来意,希望私下说和,让镇国公兆奎自己来销了案,免得悬案不决,彼此不便。

和是可以,为了让兆奎另娶一房妻子,拿几百两银子出来,不算回事,就怕这一来授人

以柄,一状告到宗人府,是骙王在当宗令,必定会有严峻的处置。载澂什么人都不怕,就是

畏惧他这位五伯父,所以听得管事的报告,面有忧色。

“唉!”他叹口气,埋怨奎大奶奶,“我早就说过,你少出去,果然就惹了祸了!”

“哼!”奎大奶奶气鼓鼓地说,“三个月的工夫,就去了一趟前门,赶了两趟庙会,连

今天算上,包里归堆才四回,还算多吗?什么‘惹了祸了’,这象你澂大爷说的话吗?”

“你不懂,只要跟宗人府沾不上边,我就不怕,你不知道我们那位五大爷的撅脾气!

嗐,够瞧的。”

“那么,你说怎么办呢?”

“依我说,”澂贝勒想了想答道:“先回去住两天,把你那口子敷衍好了,随后再想办

法。”

“哼!你倒说得好,”奎大奶奶脸色突然变得严重了,“你想就此把我扔掉,可没有那

么容易!别人怕你澂贝勒,我可不在乎,要不信你就走着瞧!”

“你想到那儿去了?犯得上说这话吗?”

她也知道澂贝勒少不得她,想想事已如此,真也得有个了局。不然,老躲着不能出门,

成了个黑人,决非善策。

这样想着,便毅然决然地说道:“你能不能想办法,给兆奎弄个差使?”

“这倒可以。弄个什么差使?”

“总得副都统什么的。”

“好办!”澂贝勒会意了,“就这么着,我给他弄个驻防的副都统,调虎离山。”

“你又瞎说八道了,”奎大奶奶恃宠,说话口毫无忌惮,“那有宗室公爵放出去的?这

也不去管它了。你再给我一千两银子,我自己去料理。”

带着一千两银票以及澂贝勒的诺言,奎大奶奶带着小云,当天就回了东直门大街金太监

胡同,兆奎家的人,无不惊奇,争相问询,何以忽然失踪?奎大奶奶只答一句:“意想不到

的事。”再也不肯多说。大家再问小云,小云受了告诫,尽自摇头不答。

那奎大奶奶却是声色不动,仿佛回娘家住了一阵子回来似的,找了管家来问家务,那处

的房租缴了没有,那处庄子上的收成如何,又嗔怪到了九月还不拆天篷,家里杂乱无章。一

顿排揎完了,再问家下使用人等,谁的媳妇坐月子了没有,谁的老人身子可好?依旧是平日

恩威并用,精明强干,让全家上下心悦诚服的当家人派头。

形容憔悴的兆奎,不知她是怎么回事,也插不进嘴去问话,好不容易等她发落完毕,屋

里只剩下一个小云,他才问道:“你到底在什么地方?说到中顶娘娘庙烧香,一去就没了影

儿。家里闹得天覆地翻,四处八方找,竟连半点消息都没有,从没有听说过的怪事,偏教我

遇上了。”

“我也是身不由己,都是为了你,连通个消息都不能够。你急,我比你更急。”说着,

使个眼色,让小云避了出去。

“怎么呢?”兆奎更加纳闷,“我真闹糊涂了,你是陷在什么地方,这么严紧,连通消

息都不能。今天可怎么又回来了呢?你说,那是什么地方,京城里有这么无法无天的地方,

那还得了!”

兆奎的忧急气愤,憋了三个月之久,这时开始激动,奎大奶奶不等他大发作,赶紧拦着

他说:“你先别急!事情也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那能是好事吗?”

“那就看你自己了。”奎大奶奶说,“你得沉住气。反正我人已经回来了,什么话都好

说。”

这句话很容易动听,兆奎不由得就伸手要拉住她。什么都是假的,一朵花似的老婆,重

入怀抱,可是最实惠的事。然而奎大奶奶已经变心了,连碰都不让他碰,手一缩,身子一

闪,微微呵斥:“别闹!”

兆奎怕老婆,不明她的用心,只当厌烦他动手动脚,便乖乖地也缩住了手。

奎大奶奶却又不即言语,向窗外望了望,看清了没有听差老妈子在偷听,然后才说:

“是祸是福都在你自己。你是想弄个好差使当,还是愿意住宗人府的空房子?”

兆奎一听吓一大跳。宗室觉罗犯罪,由宗人府审问,判处徒刑则圈禁在宗人府空屋,判

处充军则是锁禁在宗人府空屋,而且都要打一顿屁股。兆奎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么案子犯

了?”

“多了!只说两件,一件私和人命,一件霸占民田。都让人抓住了把柄,苦主都预备在

那里了!”

兆奎心乱如麻,好半晌才能心神稍定,从头细思,觉得不可解之处甚多。这两件案子,

如果要发作,自是有人告了状,或是都察院、或是步军统领衙门,或是大兴、宛平两县,不

管告到那个衙门,必定行文宗人府追究,那就一定要通知本人到案,何以自己竟一无所知?

她的所谓“让人抓住了把柄”,这个“人”又是谁呢?

“你要问这个人?你惹不起他,我也惹不起他。为了你,苦了我!”说着,奎大奶奶很

快地用手绢去擦眼,好象是在拭泪,其实是使劲揉红了眼圈,装作哭了的样子。

兆奎反倒有些疼她了,同时也急于想知其人,便带着着急的神态说:“你说呀!是谁?”

“澂贝勒。”

“是他呀!”兆奎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他还有谁?谁还有那么大胆,把我扣在那儿,日夜派人看守,三个月不放回家?”

三个月!兆奎在心里叨念着,心里说不出的那种吞下了一粒老鼠屎似地不好受的滋味。

这三个月,难道还能清白无事?一面想,一面去看她的妻子的肚腹。奎大奶奶爱俏,旗袍一

向裁剪得很称身,此时看上去仿佛中间微微鼓着,大概已有小贝勒在肚子里了。

一时意乱如麻,焦躁不安。奎大奶奶看他不接话,当然也无法再往下说,坐下来,背着

身子又去揉眼睛。

“那么,”兆奎终于问出一句话来,“可又怎么放你出来的呢?”

“我天天跟他闹,要回家。昨天闹得凶了,他才说:大家都是爱面子的人,别惹得我撕

破脸,可就不好收场了。兆奎干的事,我跟你说过,三河县姓马的老头儿,长辛店姓黄的寡

妇,我都派人找了来了。你回去教兆奎心里放明白些,这还不是革爵的事。

这是奎大奶奶编出来的一套话,澂贝勒那知道兆奎强买了马家的一块田,又在长辛店私

和过黄家的命案?只觉得这两件案子,若有澂贝勒出头,自己必走下风,所以听她这一说,

脸色大变。

奎大奶奶本就摸准了她丈夫的性情,这番话是对症下药,偷觑一眼,见已生效,便接着

将编好的下半段话说了出来。

未说之前,先叹口气,将眼皮垂着,是无可奈何的神情:“唉!叫人拿住了短处,有什

么办法?早知有今日,当初我也不帮着你做那些事了。祸是我惹的,只好我认。我说:霸占

民地、私和命案都是我干的,跟兆奎无干,你要治,治我好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我也

不治你,我买一幢房子,让你住着,仍旧做你的奎大奶奶。反正兆奎也不会要你了!我送他

一千银子,买个妾,再替他弄个驻防的副都统,或是荆州、或是杭州、或是福州,带着新姨

奶奶,高高兴兴去上他的任。这样子,两全其美,不伤面子,不挺好的吗?”

好倒是好,就是“不伤面子”这四个字,只怕做不到。但如果一口拒绝,还是伤了面

子,人家都已看准了自己不会再要失节的妻子,而自己居然肯重收覆水,这张脸怎么见人?

说来说去,势力不敌,又有短处在人家手里,只好随人摆布。想一想只好认了。

“好吧!”他一跺脚说,“眼不见为净。我就躲开你们,你跟他去说,我要广州。”

奎大奶奶一看事情已妥,再无留恋,将银票塞到兆奎手里,低声说道:“我趁早跟他去

说。”

接着便回自己卧房,除了一个首饰箱,什么都不带,旋即扶着小云,袅袅出门。兆奎在

窗子里望着,自己都分辨不出是何感觉?

虽是夫妇密语,总归隔墙有耳,兆奎家的“奇闻”,很快地传播在亲友之间,有的骂,

有的笑,有的觉得兆奎可怜,也有的认为奎大奶奶嫁了兆奎是委屈,难怪有这样的结果。见

仁见智,议论纷纭,却无非背后论人是非,在兆奎面前都有忌讳。以前还有人向他表示关

切:“奎大奶奶总有个下落啊!”

如今则连这句话都不提了。

唯一的例外是兆奎的胞弟兆润。弟兄俩一母所生,性情却有天渊之别,兆奎庸懦怕事,

兆润却得着风,便是雨,最喜生事。他在宗室中一向被认为是没出息的无赖,却仗着是“三

等镇国将军”的“黄带子”,设局诈骗,包庇娼赌,无所不为,听说有此奇闻怪事,岂肯默

然无语?

兆奎一见他这个弟弟,头就疼了。一来决无好事,有钱借钱,不借就自己动手,小件的

摆饰,总要捞一两样走,所以兆奎家的听差老妈,听说“二爷”来了,都是寸步不离地伺候

着。

“今儿个你们不用掇着我,二爷我今儿富裕得很!”兆润掏出一把票子,往桌上一摔,

“你们把大爷给请出来,我们哥俩要讲几句你们不能听的正经话。”

“是!二爷。”

听差知趣,进去通知了兆奎,然后都退了出去,却都躲在窗外墙角,倒要听听这位二爷

说的什么正经话?

“大哥,”兆润问道:“听说大嫂回来了?”

“唉!”兆奎乱摇着手,“别提了。你算是体恤我吧!别问这档子事。”

“我怎么能不问?咱们家能让人这么欺侮?你不在乎,我的脸往那儿搁?算辈份,载澂

是侄子,霸占婶娘,出在大清律例那一条?你袭了爵,就得保家声。得有句话……。”

“老二,老二!”兆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别嚷嚷,行不行?”

“你也太弱了,大哥!连说都说不得一声?”

“不是说不得。这件事,实在是……,”兆奎压低了声音很吃力地说:“实在是叫没有

辙!君子不吃眼前亏,慢慢来想办法。”“何用慢慢儿想?办法多的是,文的,武的全有。

走!”

兆润一把拉着他的手臂往外拖。

“走?到那儿去?你别胡闹。”

“上宗人府。”

一句话未说完,兆奎已挣脱了手臂,赶紧退后几步,与兆润隔着桌子,并且作了个防他

来抓的戒备姿态。

“老二,没有用!这是什么世界?势力敌不过人家,只有认了。再说,那么贱的女人,

你也不用再叫她大嫂了。”说着,兆奎摇摇头,将脸转了过去,不胜痛心疾首地。

“大哥,”兆润脸色很难看了,“你是怎么回事?你到底为什么?总有个缘故吧!你说

说。不说清楚了,我可要照我的办法。”

“这,”兆奎惊惶而茫然地问:“你是什么办法?”

“喏!这个。”兆润从靴页子里拔出一把明晃晃七八寸长、系着红绸子的攘子,往桌上

一抛。

兆奎大惊失色,“老二,”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可千万动不得!”

“谁说动不得?看我唱一出《狮子楼》你瞧瞧。”

兆奎又急又气,兆润自拟于武松,而拿他比做武大郎,真正不成话!但平时就见了他兄

弟怕,此时自觉理短情虚,更不知如何应付,急得只是搓手。

于是他家得力的管家老仆郝顺不能不露面了,“二爷!”他躬身说道,“开饭了!有

话,喝着酒跟大爷慢慢聊吧!”

这是缓兵之计。兆润也知道,每次需索不遂,连奎大奶奶都驾驭不住,快要翻脸时,总

是郝顺出面转圈,有了他,话就好说了。

“好吧!”兆润将攮子插回靴中,一收剑拔弩张的神态,仿佛无可无不可地说,“先吃

饭再说。”

这时未到开饭的时候,郝顺关照厨子,胡乱弄了几个冷碟,烫上一壶酒,却只设一副杯

筷,兆润自然要发话了。

“大爷呢?”

“大爷头疼,不能陪你。”郝顺陪笑说道:“二爷有话,吩咐我也是一样。”

兆润沉吟不答,尽自一大口一大口地喝酒,因为这天他的所欲不小,说话便须格外慎重。

“二爷,”郝顺劝道,“大爷遭了这挡子窝囊事,真正是叫‘哑巴梦见亲娘,说不出的

苦。’二爷总是体谅他才好。”

“哼,”兆润愤愤地摔着酒杯,“就为了大爷窝囊,才有这样窝囊的事。不用他出头,

我替他去挺,该杀该剐都有我,他还怕什么?一个劲拦着,我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那也无非大爷胆小。如果他能看着二爷闯出大祸来不管,那叫什么同胞手足?”

“同胞手足?”兆润撇撇嘴,“他那里当我同胞手足?外面说的话,可难听了。”

“外面怎么说?”郝顺很谨慎地问。

“怎么说,你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告诉你听吧!”兆润眼望着郝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说他卖老婆!”

“啊!”郝顺作出讶异万分的神色,“这是打那儿说起?”

“你不信是不是?”兆润有意诈他一诈,“说的人有凭有据,大奶奶带回来三千两一张

银票,大栅栏恒泰钱庄的票子。”

兆润知道是一千两,故意加了两千,是指望着套出郝顺一句话来:“没有那么多。”这

就好紧追着往下问了。谁知郝顺心机深沉,不上他的当,只摇着头说:“没影儿的事!”

“没影儿的事?照这么说,大奶奶就白白让人霸占了?”兆润接着又问:“她忽然回

家,可又为了什么?”

“这,”郝顺陪笑道,“我们当下人的,就不知道了!”

“就是这话罗!好些事你不知道,非得跟大爷自己谈不可。好了,反正我的主意拿定

了,门风要紧,我不能看着不管。”

说着,站起身来要走,郝顺自然不能放他走,好说歹说地将他留了下来,自己进上房去

跟兆奎讨主意。

“我那有什么主意?”兆奎哭丧着脸说,“我一见他,脑袋就跟笆斗那么大。”

郝顺是他的心腹,无事不参与,也无话不可说,但不论如何,办事须奉主人之名以行,

所以这时便先替兆奎拿宗旨。

“这件事,大爷得抱定宗旨,无论如何松不得口,一则名声不好听,再则,二爷的口气

不小。不过也得给他一个指望,一等放了缺,上任的时节,给他撂下几百银子倒可以。大

爷,你说是不?”

“对!你就想法子,跟他这么去说。”

这话实在也很难说。郝顺在想,“二爷”大概只知银票其一,还不知有放缺其二,一说

反倒泄底。有这么大的好处,他更是不依不饶了。

想了又想,只有这样措词:“二爷,你先请沉住气。事情当然不能就这么算完,不过做

事总要稳得住,对头太不好惹,一步错不得。反正有个十天半个月的工夫,一定能让二爷好

好儿消气。”

照郝顺的想法,有澂贝勒那么硬的靠山,说放个副都统,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有十天半

个月的工夫,见了上谕,一切便都好办。因而这样许下兆润。

兆润不知其中有此曲折,只是一向信任郝顺,既然他说能让自己“好好儿消气”,顾念

以后还少不得有托他的事,便卖个交情给他。

“好吧,冲你,我就等个十天半个月。”

半个月过去,音信毫无。奎大奶奶倒是把话带到了,载澂却办不通。这件事他只有去求

宝鋆,为了志在必成,他特意说是“已经答应了人家了!”

“我的大爷,你真是少不更事!驻防的副都统,又是广州,能说换就换吗?”宝鋆大摇

其头:“兆奎是出了名的无用。这话,我怎么跟你阿玛去说?”

“我不管!”载澂撒赖似地说:“你去想办法。”

“办法倒有,我把你的事儿,和盘托出,你肯挨顿揍,兆奎的副都统就当上了。”

这叫什么办法?载澂自然不肯,宝鋆被磨不过,答应试一试,但那一天能成功却不知道。

“只好等吧!”奎大奶奶听说了经过,也只好这样万般无奈地表示。

又等了半个月,这天奎大奶奶正打算带着小云上前门外去听戏,只见院子里闪进来一个

人,高声喊道:“大嫂!”接着便请了个双安。

“啊!”奎大奶奶倒有些忸怩了,“二弟,是你!”

“是的。”兆润神色自若地说,“特地来给大嫂请安。”

“不敢当,不敢当!”奎大奶奶不能不以礼相待,“请屋里坐。小云,拿茶,拿烟。”

于是兆润从从容容地进入堂屋,坐下来先打量四周,古董字画,窗帘椅披,色色精致,

便赞一声:“真是好地方!”

奎大奶奶矜持地微笑着,心里在打主意,如何早早将这位不速之客送走。

兆润的话却还未完,接着又说了:“怪不得大嫂不想回家了。”

这句话不中听,奎大奶奶只能装作不听见,心里却更觉得他是早走早好,因而开门见山

地问:“二弟,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只是老没有见大嫂,怪惦念的,特为来看看。”

“多谢你惦着。”她又追一句:“二弟要是有事,请说吧!

自己人不用客气。”

最后这句话是假以词色的表示,兆润就不必惺惺作态了,苦着脸说:“还不就是那一个

字吗?”

“那个字?”

“穷!”兆润又说:“弟媳妇又病了,小三出疹子,小四掉在门前沟里,差点儿淹死。

唉,倒霉事儿不打一处来。”

“噢!”奎大奶奶慢吞吞地说,“我手里也不富裕。不过,二弟老远的来,我也不能让

你空手回去。”说着,便将手里的手巾包解了开来,里面有两张银票,一张十两,一张五

两,本想拿五两的给他,不道兆润先就说在前面。

“多谢大嫂,不用全给,只给我十两吧!”

奎大奶奶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在说:倒真以为自己挺不错的,全给!然而那张五两头

却拿不出手了。

由此开端,隔不了三五天,兆润便得来一趟,他也真肯破工夫守伺,总是等载澂不在家

的时候来。护卫因为未奉主人之命,也没有听奎大奶奶说什么,不便拦他,所以他每次都能

找着“大嫂”,伸出手来,也总有着落,不过钱数越来越少,当然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渐渐地,奎大奶奶不能忍耐了,终于有一天发作,“你倒是有完没有完!我是欠你的,

还是该你的?”她厉声质问。

“就是大嫂说的,自己人嘛!”兆润涎着脸说,“大嫂,你那儿不花个几两银子?就算

行好吧!”

“好了!这是最后一回!”奎大奶奶将一张二两的银票摔在地上。

兆润还是捡了走,而且过不了三天还是上门。这一次护卫不放他进去了。

“找谁?”

“咦!”兆润装出诧异的神色,“怎么,不认识我了?老马!”

“谁认识你?得,得,你趁早请。”

兆润一时面子上下不来,既不能低声下气跟他们说好话,便只有硬往里闯。这一下自然

大起冲突,好几个人围了上来拦截,其中一个出手快,叉住兆润的脖子往外一送,只见他踉

踉跄跄往后倒退,却仍立脚不住,仰面躺了下来。

如果他肯忍气吞声,起身一走,自然无事,但以兆润的性情,不肯吃这个亏,存着撒赖

的打算,希望惊动奎大奶奶,好乞怜讹诈,便站起来跳脚嚷道:“你们仗势欺人。我跟你们

拚了!”

这一声喊,惹恼了载澂的那些护卫。在王府当差的,最忌“仗势欺人”这句话,所以这

一下是犯了众怒。领头的是个六品蓝翎侍卫,名叫札哈什,曾在善扑营当差多年,擅长教门

的弹腿和查拳,这时出腿一弹,将个正在揎拳掳臂的兆润,扫出一丈开外,结结实实地摔在

地上。

这一次兆润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打死人罗!救命啊!”

极声高喊。

“这小子作死!”札哈什咬着牙说:“把他弄进去。”

于是上来三四个人,掩住他的嘴,将他拖了进去,在马号里拿他狠揍了一顿。揍完了问

他:“服不服?”

怎么能服?自然不服,但不服只在心里,口头上可再不敢逞强了,“服了!服了!”他

说:“你们放我回去吧!”

“当然放你。谁还留你住下?”札哈什说,“可有一件,你以后还来不来?”

“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好。我谅你也不敢再来了。你走吧!”

开了马号门,将兆润撵了出来。他只觉浑身骨节,无一处不酸痛,于是一瘸一拐地先去

找个相熟的伤科王大夫。

“二爷,你这伤怎么来的?是吃了行家的亏,皮肉不破,内伤很重,可得小心!”

“死不了!”兆润狞笑着,“你先替我治伤,再替我开伤单。

这场官司打定了。”

王大夫替他贴了好几张膏药,又开了内服的方子,然后为他开伤单,依照兆润的意思,

当然说得格外重些。

回到家却不肯休息,买了“盒子菜”,烙了饼,把他一帮好朋友请了来,不说跟奎大奶

奶索诈,只说无端受那班护卫的欺侮。向大家问计,如何报仇雪恨?

“澂贝勒还不算不讲理的人,应该跟他说一说,他总有句话。”有人这样献议。

“他能有什么话?还不是护着他那班狗腿子!我非得双那班狗腿子吃点苦头,不能解

恨。”兆润问道:“咱们满洲的那班都老爷,也该替我说说话吧?”

“来头太大。谁敢碰?”

“润二哥,”兆润的一个拜把兄弟说,“你如果真想出气,得找一个人,准管用。”

“谁呀?”

“五爷。”这是指惇王。

“对!”兆润拍桌起身,顿时便有扬眉吐气的样子,“这就找对了。”

如果是想在载澂身上出一口气,只有请惇王来出头。当然,能不能直接跟他说得上话,

或者他会不会一时懒得管此闲事,都还成疑问。但要顾虑的,却还不在此。

“老二,”兆润的一个远房堂兄叫兆启的说,“你别一个劲的顾前不顾后,第一,得罪

了六爷,犯不上,再说句老实话,你也得罪不起。第二,这件事到底是家丑,不宜外扬。”

前半段话,兆润倒还听得进去,听得后半段,兆润便又动了肝火,“照你这么说,我就

一忍了事?”他又发他大哥的牢骚,“我们那位奎大爷,才知道什么叫家丑!如果我要替他

出头理论,他能挺起腰来,做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儿,我又何至于吃那么大的亏?”

在旁人看,家丑不家丑的话,实在不值得一提,因为家丑能够瞒得住,才谈得到不宜外

扬,如今“澂贝勒霸占了兆奎的老婆”这句话,到处都能听得到,已经外扬了,却默尔以

息,反倒更令人诽薄。要顾虑的是不宜得罪恭王,诚如兆启所说的,兆润也得罪不起。

“三个人抬不过一个理字去!六爷挺讲理的,也并不护短,澂贝勒的事,他是不知道,

知道了不能不管。照我看,最好先跟他申诉,他如果护短不问,就是他的理亏。那时候再请

五爷出头,他也就不能记你的恨了!”

说这话的,是兆润的一个好朋友,在内务府当差,名叫玉广,为人深沉,言不轻发,一

发则必为大家所推服。此时提出这样的一个折中的办法,包括兆润本人在内,无不认为妥当

之至。

于是就烦玉广动笔,写了一张禀启,从奎大奶奶失踪谈起,一直叙到护卫围殴。第二天

一早,请兆启到恭王府投递。

恭王府的门上,一看吓一跳,尽管澂大爷在外荒唐胡搞,还没有谁敢来告状。这张禀启

当然不敢贸然往里投递,直接送到载澂那里。

载澂很懊恼,但却不愿责备札哈什。想跟奎大奶奶商量,却又因为替兆奎谋取副都统的

缺,不曾成功,难以启齿,一时无计可施,便把这张禀启压了下来。

一压压了半个月。而兆润天天在家守着,以为恭王必会派人来跟他接头,或是抚慰,或

是询问,谁知石沉大海,看来真的是护短而渺视,心里越觉愤恨。于是又去找玉广,另写了

一张禀启,半夜里就等在东斜街惇亲王府,等到惇王在五更天坐轿上朝,拦在轿前跪下,将

禀启递了上去。

奎大奶奶的事,惇王早有所闻,只是抓不着证据,无法追问。这时看了兆润的禀启,勃

然大怒,在朝中不便跟恭王谈,下了朝,直接来到大翔凤胡同鉴园坐等。

等恭王回府,一见惇王坐在那里生气,不免诧异,但亦不便先问,只是亲切地招呼着。

老弟兄窗前茗坐闲话,看上去倒是悠闲得很。

也不过随意闲谈了几句,惇王还未及道明来意,听差来报,总理衙门的章京来谒见,恭

王一问,是送来一通曾纪泽的奏折。往来指示及奏复,一直都用电报,往往语焉不详,这道

奏折是由水路递到。由于奉有谕旨,凡是对俄交涉的折件,交惇王、恭王、醇王及翁同和、

潘祖荫公同阅看,所以总理衙门的章京接到奏折,先送来请恭王过目。

为了尊礼兄长,恭王拿着折子先不拆封,回进来向惇王说:“曾劼刚来的折子,大概这

些日子交涉的详情,都写在上头了。五哥,”他将折子递了过去:“你先看吧!”这些地

方,惇王颇有自知之明,照他看:“办洋务找老六,谈军务找老七”,他自己以亲贵之长,

则约束宗亲,维持纪纲,责无旁贷,所以不接折子。

“不必!你看好了。”

于是恭王拆封,厚甸甸的折子,共有十四页之多,定神细看了一下,然后念给惇王听:

“臣于七月二十三日,因俄国遣使进京议事,当经专折奏明在案。八月十三日接奉电

旨:‘着遵叠电与商,以维大局。’次日又接电旨:‘俄事日迫,能照前旨争重让轻,固

妙;否则就彼不强中国概允一语,力争几条,即为转圜地步。总以在俄定为要。’各等因,

钦此。臣即于是日往晤署外部尚书热梅尼,请其追回布策,在俄商议。其时俄君正在黑海,

热梅尼允为电奏,布策遂召回俄。”

“原来是这么召回的!”惇王插了句嘴,他是指俄国驻华公使布策被召回国一事,“曾

劼刚到底比崇地山高明多了。”

恭王点点头,接着往下念:

“嗣此往返晤商,反复辩论,叠经电报总理衙门,随时恭呈御览。钦奉迭次议旨,令臣

据理相持,刚柔互用,多争一分,即少受一分之害。圣训周详,莫名感悚。臣目击时艰,统

筹中外之安危,细察事机之得失,敢不勉竭驽庸,以期妥善。无如上年条约、章程、专条等

件,业经前出使大臣崇厚盖印画押,虽未奉御笔批准,而俄人则视为已得之权利。”

“这也是实话。”惇王又插话,“崇地山这件事,办得糊涂到了极点。沈经笙总说他

好,我就不明白,好在那儿?按规矩说,沈经笙保荐他,也该连带处分,到现在没有人说

话,太便宜他了。”

这又是让恭王无从置答的话,停了一下,继续念道:

“臣奉旨来俄商量更改,较之崇厚初来议约情形,难易迥殊,已在圣明洞鉴之中。俄廷

诸臣,多方坚执,不肯就我范围。自布策回俄后,向臣询及改约之意,臣即按七月十九日致

外部照会大意,分条缮具节略付之。布策不置可否,但允奏明俄君。”

“七月十九的照会,我记不得了,说些什么?”惇王问说。

说的是崇厚所议原约,必须修改之处,大致“偿款”可以商量,“通商”亦可从权,

“分界”则不能让步。恭王看他连这些都记不得,那就无须再跟他多说,而且看曾纪泽的折

子,所叙的交涉经过,都早由电报中奏明,这个奏折,无非详细补叙一番,别无需要裁决批

复之事,便说了句:“都是些说过的事,没有什么要紧!”接着便把奏折放下了。

“我这儿倒有件要紧的东西。你看吧!”惇王将兆润的禀帖交了出去。

恭王先不在意,看不到几行,勃然色变,及至看完,见他嘴唇发白,手在打颤。气成这

个样子,惇王倒反觉不忍。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恭王的声音嘶哑低沉,“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说着,便掉

下泪来。

惇王不知道怎么说了?来时怀着一团盛怒,打算责备恭王教子不严,要逼着他有所处

置。此时却不忍再说这话,然而不说又如何呢?难道仍旧让载澂这样荒唐?

“五哥,”恭王很痛苦地,“虎毒不食子!小澂又是无母之人。我只有请五哥替我管

教,越严厉越好。”

这话听来突兀,细想一想也就容易明白。恭王福晋生前最宠长子,他念着伉俪之情,虽

恨极了这个劣子,却下不了严责的手段,所以要假手于人。既然如此,自己倒要狠得下心肠

才好。

“‘玉不琢,不成器’,如今不好好管,将来害他一辈子。”惇王说道,“我看只有一

个办法,把他关在书房里,拿他的心收一收。”

“是!请五哥就这么办。”

惇王点点头,又问:“兆奎的那个女人,当然把她送回去,不过……。”他说不下去

了,只是大摇其头。

实在是件尴尬的事,奎大奶奶也是朝廷的命妇,就这样子纳诸外室,苟且多时而又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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