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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24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回去,这话该怎么说?若是兆奎拒而不纳,又该怎么办?

“唉!”恭王长叹,“做的事太对不起人,太混帐!看人家怎么说吧?”

意思是兆奎若有什么要求,只要办得到,一定接受。惇王心想,也只有托人去游说,善

了此事,兆奎懦弱无用,只要兆润不在从中鼓动,大概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好吧,我替你料理。”

“谢谢五哥!”恭王起身请了个安。

“我先替你办这件事。”惇王也站起身来,”小澂一回来,你就别让他再出去了,送信

给我,等我来问他。”

也就是惇王刚走,载澂回府来了。一到就听说其事,吓得赶紧要溜,但已不及,恭王早

安下了人,将他截住,送入上房。

“阿玛!”

刚喊得一声,恭王抓起一只成化窑的青花花瓶,劈面砸了过来,载澂喜欢练武,身手矫

捷,稍微一让,就躲了过去。

世家大族子弟受责,都谨守一条古训:“大杖则走,小杖则受”。看“阿玛”盛怒之

下,多半会用“大杖”,但载澂不敢走,直挺挺地双膝跪下。

恭王却不看他,扭转脸去大声喊道:“来人哪!”

窗外走廊上,院子里,掩掩闪闪地好些护卫听差,这时却只有极少数能到得了“王爷”

面前的人应声,而进屋听命的,又只有一个人,管王府下人的参领善福,他是跟恭王一起长

大,出入相随已四十年的心腹。

“把他捆起来!”恭王喝道,“送宗人府。”

这又不是用家法来处置了,送宗人府是用国法治罪,即令有人从中转圜,但国法到底是

国法,不能收发由心。善福看事情不但闹大,而且要闹僵,所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还不曾开口,恭王又是大吼:“怎么?你又要卫护他?”

“奴才不是敢于卫护大爷。”善福答道,“福晋临终以前交代,说是大爷年轻不懂事,

王爷怎么责罚他都可以,就别闹出去,教人看笑话。福晋的遗嘱,奴才不敢不禀告。”

“哼!”恭王重重地冷笑,“你还以为别人看不见咱们家的笑话?”

善福不作声,只是磕了个头。

“去啊!”恭王跺脚,“都是你们护着他,纵容得他成了这个样子。”

“王爷息怒。”善福劝道,“一送宗人府,就得出奏,惊动了宫里,怕不合适。听说西

佛爷这几天刚好了一点儿,惹得西佛爷生了气,怕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无非是说王爷不该惹西佛爷生气、添病。”

这是莫须有的揣测之词,但此时无法辩这个理,恭王只是指着载澂的鼻子,细数他的种

种顽劣。越说越气,走上去就踹了一脚,气犹未息,又摔茶碗、摔果碟子,口口声声:

“叫他去死!早死早好!”

于是善福一声招呼,屋子外面的王府官属、下人,都走了进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替

载澂求情。最后有人在窗外通报:“大奶奶来了!”

进来的是载澂的妻子,脸儿黄黄地,眼圈红红地,一进来便跪在载澂身旁,低着头说:

“总是儿子媳妇不孝,惹阿玛生气,请阿玛责罚。”

“起来,起来!与你不相干。”恭王对儿媳是有歉意的,跺脚叹惜:“他一点儿不顾

你,你还替他求情。不太傻了吗?”

载澂的妻子,擦一擦眼睛答道:“奶奶在日常叫我劝大爷收收心,儿子媳妇没有听奶奶

的话,都是儿子媳妇不好,阿玛别罚他,只罚我好了。”

“唉!你这些话,说的全不通……。”

“回王爷的话,”善福趁势劝道:“以奴才的意思,把大爷交了给大奶奶,大爷如果不

听劝,那时再请王爷家法处置。”

“那有什么用?”恭王向儿媳说道:“你先起来。”

一面说,一面管自己走了进去。旗人家的规矩大,“老爷子”没有话,载澂还是得跪

着,澂大奶奶虽可起身,但丈夫如此,便得陪着跪在那里,这时候就要“仰仗”善福了。

当然,这是用不着载澂开口的。善福很快地跟在恭王身后,到了那间庋藏端砚碑帖,题

名“石海”的书斋,他用惴惴然带着谨慎试探的声音问道:“让大爷起来吧?”

恭王不作声,坐下来皱着眉只是眨眼。好久,用怨恨的声音说道:“你们当然早就知道

了,怎么早不告诉我?”

“怕惹王爷生气,谁也不敢多嘴。”善福又说,“奴才也苦苦劝过大爷,大爷说:人不

能没有良心。”

“这,”恭王诧异:“这叫什么话?”

“那位奎公爷,窝囊得很,奎大奶奶嫁了他也委屈,自愿跟我们大爷。就为了这一点儿

情分,大爷不忍心把她送回去。”恭王有些啼笑皆非,“这叫什么有良心?”他忍不住申

斥:“就因为你们附和他这些个歪理,才把他惯成这个样子。如今五爷都说了话了,这下

好,看你们还能怎么回护他?”

“回王爷的话,”善福踏上一步,低声说道:“与其让人家来管,不如咱们自己来处

置。”

“怎么个处置?”

“不说让大爷收收心吗?奴才的意思,不如把槐荫书屋收拾出来,让大爷好好儿念一念

书?”

“哼,他还能念书?”

虽在冷笑,意思却是活动了,于是善福紧接着劝了一句:

“就这么办吧?”

恭王想了一下,很快地说:“把槐荫书房安上铁门,锁上了拿钥匙给我。”

“不必那么费事吧?”善福微微陪笑着,“派人看守也就是了。”

“不行!”恭王断然拒绝,同时提出警告:“你们可别打什么歪主意!以为过几天,就

可以把他弄出来。起码得锁他个一年半载,让他好好儿想一想,他自己有多可恶?”

善福深知恭王的性情,到此地步,多说无用,便退了出来,扶起载澂,说了预备将他禁

闭在书房里的话,又安慰他:“大爷,你可别心烦。等过了这一阵子,包在我身上,把大爷

给弄了出来。”

载澂不答,掉头就走,回到自己书斋,闷头大睡。善福便找了府里的“司匠”来,在槐

荫书屋的月洞门上,安上一道铁栅门,另开一道小门,供下人进出,然后由澂大奶奶安排衾

枕卧具,日用什物,又派定了四名小厮,带着载澂养的一只猴子两条狗,陪他一起“闭门思

过”。一日三餐,另外两顿点心,亦都由澂大奶奶亲自料理,派丫头送到书房。载澂一年到

头无事忙,难得有此“机会”落个清闲,倒也能安之若素,唯一萦怀的,只是不放心奎大奶

奶。

“奎大奶奶倒真有志气。”有人隔着铁栅门告诉他说,“她说什么也不肯回家,愿意守

着大爷。”

这对载澂来说是安慰,却益添怅惘,同时也起了“破壁飞去”之想。但善福和他的亲

信,却很冷静地看出来,奎大奶奶的一片痴情,对载澂的处境,有害无益。

“大爷,”善福问他:“你想不想出去?”

“废话!”

“我也知道大爷想出去。天天替大爷想办法,想来想去想不通,只为有个人挡着路。”

“谁啊?”载澂不解,“怎么挡着我的路?”

“奎大奶奶。”善福答道,“她不肯回家,大爷就出不去。”

这道理是不难明白的。兆润那面,惇王已派了人跟他接头,许了他一些好处,可以无

事,但奎大奶奶不肯回家,事情就不能算了结。即令他家宁甘委屈,忍气吞声,而恭王不愿

载澂有这样一处外室,就只好仍旧把他关在书房里。

解释完了,善福提出要求:“大爷,请你亲笔写几个字,我跟她去说。不用多话,只要

她体谅就行了。”

载澂犹豫着,一方面觉得善福的话有理,一方面又觉得这样做会伤奎大奶奶的心,内心

彷徨,委决不下,只是大步蹀躞着。

“大爷,”善福低声说道,“眼前好歹先顾了自己再说。”

这一下提醒了载澂,原是权宜之计,只要出了槐荫书屋,依旧可以秘营香巢,双宿双

飞。九城之大,何处不可以藏身?

只要自己行纵检点,不愁败露。

于是,载澂欣然同意,亲笔写了一封信,大致是说,受严父督责,复以格于实情,奎大

奶奶如果不肯回家,事不得解。务必请她体谅,不要坚持己见,等他恢复了自由之身,自然

可以再谋团聚。

信是写得很好,但善福另有打算,说“眼前好歹先顾了自己”,是骗载澂的话。善福倒

是耿耿忠心,不但要解他的近忧,而且也为他作了远虑,一了百了,不容他再跟奎大奶奶藕

断丝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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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三:清宫外史

四七

“奎大奶奶,你也得为我们大爷想一想。你害得他还不够吗?如果说,你真的能跟我们

大爷过一辈子,倒还有可说,无奈那是办不到的事。你别只顾你自己痴心妄想了!请回去

吧!这么赖着不走,害了大爷,也害了你自己,何苦?再跟你说句实话,咱们大爷是决不会

再要你了,为你,惹了那么大一场祸,你想想他还敢招惹你吗?就敢,王爷不许,也是枉

然。”

这番话说得太重了。善福只是要把她激走、气走,所以措词不留余地,他没有想到奎大

奶奶受得了、受不了?

于是,等善福一走,奎大奶奶流着眼泪,检点载澂送她的首饰玩物。小云见她神色有

异,不免害怕,怯怯地来探问究竟。

“大奶奶,”她问,“你这是干吗呀?是不是拾掇拾掇东西要回家了?”

“那儿是我的家?我回到那儿去?”奎大奶奶容颜惨淡地叹口气,“咳!叫我还有什么

脸见人?”

这是说无颜见兆奎的家人。小云也知人事了,自然能了解奎大奶奶的处境。设身处地替

她想一想,不明不白地离了夫家,如今又不明不白地投奔了去,即使全家上上下下都不说,

自己走到人面前,总觉得欠下人家什么,抬不起头来。这当然不能回去。

但是,澂大爷家可不要她了,小云在想,何不回娘家呢?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就问了出来。

奎大奶奶叹口气,欲言又止,因为这话跟小云更说不明白。娘家在四川,路远迢迢且不

说,做下这种丢脸的事,父兄不谅,嫂子讥讪,唯一能谅解的亲娘,却早就故世了。回娘家

的滋味,怕比回夫家更难消受。

“唉,你不懂。”她摇摇头,“你睡去吧,别来烦我。”

听这么说,小云不敢再打搅,管自己睡下。一觉醒来,已是五更,旗人家都起得早。怕

自己失聪,耽误了伺候大奶奶起身,慌慌张张赶了去,推开门一看,吓得灵魂出窍,奎大奶

奶的身子悬在床栏杆上。

“不得了啦!”

厉声一喊,惊动了护卫仆妇,纷纷赶来,只见小云面无人色,然后放声大哭,一只手只

朝里指。等把奎大奶奶解了下来,身子已经既冷且僵了。

“出这么个纰漏!”善福跌脚,“这下越发闹大了!”

这件事还不敢告诉恭王。善福自知闯了祸,一急倒急出一个主意,到马号里去挑了一匹

快马,骑上了直奔宗人府找左司理事官麟俊。

宗人府分左右二司,分掌左右翼宗室、觉罗的谱牒,登录子女嫡庶;生卒婚嫁;官谥名

爵;审核承袭次序,权力甚大。兆奎属于正白旗,归左司该管,这就是善福要来找麟俊的缘

故。

听罢究竟,麟俊口中“啧、啧”出声,“我早就知道要出新闻。府里的事,我们不敢

管,兆奎自己又不言语,我们更乐得不管。如今,”他摇摇头,“出了人命就麻烦了,只怕

想管又管不了啦!”

“我也知道麻烦。”善福请个安:“四爷,全在你身上了。

等办妥了,我再跟王爷去回。”

一听这话,麟俊精神一振,料理了这场麻烦,恭王一定见情。别人要想找这么个巴结的

机会还找不到,自己为何反倒往外推?

于是他拍着胸脯说:“好吧,谁叫咱们交情够呢?都在我身上了。”

善福大喜,“四爷,”他问:“我这儿该怎么办呐?”

“你那儿就不用管了。”麟俊又说:“只把那个小丫头带走,好好儿敷衍着,省得她多

话。”

善福会意,这是装糊涂的办法,只把小云带走,一问三不知,麟俊就好从中要手腕了。

果然,麟俊另有一套手腕。首先拜访兆奎,第一句话就是:“听说奎大奶奶回娘家去

了。奎公爷,你怎么不派人来报一下儿啊?”

兆奎叹口气:“那里回娘家了?她娘家在四川。”

“那么上那儿去了呢?”

奎大奶奶的行踪,教做丈夫的,如何说得出口?兆奎人又老实,不善支吾,胀红了脸,

好半天才答了句:“我们家的那一档子丑事,麟四哥,你还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麟俊装得极象,加重了语气说:“我真不知道。”

“这么件事,你都不知道!”兆奎迟疑了一会,唤来在廊上伺候的郝顺,“你把大奶奶

的事跟麟四爷说一说。”

来的郝顺不厌其详地细说,麟俊装模作样地细听。一面听,一面还有许多皱眉摇头的做

作。

“这事情可怪了!”麟俊向兆奎说,“按规矩不至于,听说六爷把澂贝勒关了在书房

里。”

“就是为这件事。”

“噢!这一说,六爷倒是挺明白的人。”

“是啊,我也不怪六爷。”

兆奎有此表示,麟俊先放了一半心。定定神,又做出不胜困惑的神气,然后才慢吞吞地

说:“奎公爷,看起来倒有点象真的了。”

“什么?”

“有人来报,东城有人上了吊,说是府上的奎大奶奶……。”

一语未完,兆奎睁大了眼抢着问:“是她?”

“我也不相信,特意来问一声。如今听管家一说,倒象是真的了。”

兆奎坐了下来,半晌不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象伤心,又象开心,最后点点头说:

“死了也好,死了干净!”

“是啊!”麟俊紧接着说:“府上的名声要紧,象这样的事,千万不宜张扬。如今,咱

们就商量替奎大奶奶料理后事吧。”

“这可得费你的心了,反正没有拿尸首往家里抬的!再说,又是这么个人。”

“是!当然得我来料理,奎公爷怎么说怎么好,我一定遵办。不过——照例,得请奎公

爷写张纸报一下儿。”

“可以!”兆奎便喊:“郝顺。”

将郝顺喊了进来,说知究竟。郝顺便有迟疑的样子,但很快地恢复了常态,向麟俊问

道:“请四爷示下,该怎么报法?”

“就说暴病而亡好了。”

“是!”郝顺答道:“四爷请先回。我们办好了公事,马上送到司里去。”

麟俊十分满意,也十分得意,想不到这么一件大事,如此轻易了结,急着要去表功,便

不暇细想,匆匆告辞而去。

“大爷!这怎么能报?”郝顺是大不以为然的神情。

“怎么不能报?”

“一报不太便宜了他们了吗?”

兆奎恍然大悟。“啊,我倒没有想到。”他问:“那么,刚才你怎么答应他了呢?”

郝顺觉得这位大爷老实无用得可怜了,连这么一条缓兵之计都不懂。当时如果词色稍显

不驯,麟俊一定会逼着写那张“报丧条”,寻常州县衙门,尚且“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

转”,何况麟俊的来意就是为了想替澂贝勒卸责。拿到那张报丧条,便是替澂贝勒开脱了罪

过,只怕言语马上就不同了。

经过他这番解释,兆奎才彻底醒悟。但是,自己这方面虽是理由十足,而对方却实在碰

不起,想想还是真不知道如何应付?

“大爷!”郝顺忍不住要说:“这件事还非请二爷来出头不可。我看,把二爷请了来再

说吧!”

用不着派人去请,兆润已经得到消息赶了来了。一到先听郝顺讲了麟俊来访的经过,然

后兄弟俩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谈。

“大哥,”兆润倒还冷静,“这件事可大可小,先得看你的意思。”

兆奎怎么拿得出主意!同时他也不知道事情闹大了是怎么个样子?所以只是吸着气,无

从回答。

“本旗很有些人不平。大哥若是没有句话,没有一番举动,以后咱们一家人都会抬不起

头。”

“原是丢人丢到家了。”兆奎哭丧着脸说,“本来答应我放个副都统,我说要到广州,

也答应了。谁知道一直没有消息。

如今,当然也不用再谈了。”

兆润深为讶异,同时也深为不满,原来当初还有这样一番折冲!“怪不得,”他用埋怨

兼讥讪的语气说:“大哥肯那样子委屈,敢情还有这么大的好处!可又怎么点水不漏,连我

都瞒着呢?虽说我不成材,到底也还认识几个人,帮大哥打听打听消息也是好的。现在,竹

篮子捞水一场空!”

最后一句话,将兆奎挑拨得有了气性,“不能算完!”他提高了声音说:“咱们得算这

笔帐。”

“大哥肯出头就好办了。眼前就有个人,肯替咱们打抱不平。”

“谁啊?”

“德三哥。”

兆润口中的“德三哥”,名叫德纪,跟他们同属正白旗,荫生出身,由部员改授御史。

为人任侠负气,早对载澂不满,想动本参劾,就有人劝他,说帷薄丑事,外人难以究诘,兆

奎自己都不讲话,何用旁人出头?律例并无“指奸”的明文,所以不能以为“风闻言事”,

就可以毫无顾忌。此折一上,必是降旨着载澂跟兆奎“明白回奏”。如果兆奎窝囊,跟载澂

取得妥协,或是家丑不愿外扬,复奏并无其事,则参劾的结果,反落个处分,何苦来哉?

德纪经过冷静考虑,认为这话极有道理,听从了忠告。但如今情势不同了,奎大奶奶上

吊自尽是事实,不是死在她自己家,也是事实。然则何以致此?其中有何冤屈?当御史的自

然应该奏请追究。

谈到这里,在一旁侍立静听的郝顺却忍不住了,走上前来,插嘴说道:“二爷,那些都

老爷可惹不得。一上了折子,对咱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大爷,二爷请想,第一,奉旨查

办,说起来,咱们家少了那么一位正主儿,不言不语,也有错处;第二,一等奉了旨,凡事

听朝廷的意思,没有咱们的主意;第三,虽说都老爷动本,与咱们无干,到底是结了怨。六

爷为这件事,也挺生气的,不能怪六爷,咱们跟他结怨犯不上。再说……。”说到这里,郝

顺停了下来。

一直从容陈词,忽然住口不语,自是有碍口的话。兆奎不想追问,兆润却不肯放过,

“怎么不往下说?”他催促着,“你的见识挺不错,讲吧!”

郝顺受了鼓励,越觉如骨鲠在喉,踏上两步,放低声音说:“论起来,前半截儿是人家

错,后半截儿是大奶奶的错,人家已经肯放人了,大奶奶不肯回家。如今出了这件事,外头

人的批评,一定很难听。”

“怎么难听呢?”

“我不敢说。”

“嗐!”兆润有些不耐烦,“事情挤到这个地方,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那,那我就说。”郝顺咽了口唾沫,“外头人一定这么说,不能怪人家,是奎大奶奶

自愿的。你只看,她宁死不肯回家,平常日子缠住澂贝勒的那一份劲头儿,也就可想而知

了。”

这番话说得兆奎抬不起头,兆润却是连连点头,并且虚心求教:“那么,你来出个主

意,该怎么办?”

“不还就请五爷作主吗?”

惇王派人跟兆润谈判,愿意给他好处,这件事是瞒着兆奎主仆的,郝顺只知道二爷到惇

王那里告过状,且有效验,所以作此建议。兆润心想,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有了好处,便

得先给兆奎,似乎又不大愿意。

“大爷,”郝顺又向主人劝告,“这档子事,只有请二爷出头才合适。大爷上那儿躲一

躲吧?”

最后那句话,在兆奎觉得很动听,同时也被提醒了,如今奎大奶奶自尽的消息,知道的

人还少,等一传开来,少不得有至亲好友,登门慰问,而问既不可,慰亦难言,主客都会觉

得尴尬万分,不如趁早躲开的好。

“对了,我可真有点儿受不了啦!我得找地方养病。”兆奎家的墓园在香山:“我上香

山去住一阵子。这儿,你跟二爷商量着办吧!”

于是郝顺跟兆润密议,第一件事,得把奎大奶奶留下的东西,接收过来,因为这是可想

而知的,载澂挥金如土,而奎大奶奶又得宠,自然替她置办了不少首饰。

有了这个打算,事情就一定得和平了结,否则不能接收遗物。因此,决定分头办事,郝

顺跟麟俊去接头,预备办丧事,兆润去告状,写了禀帖,第二天一早在惇王府前,拦着轿子

递了上去。

轿中昏暗,无法看清字迹,所以兆润的禀帖,到了朝房才看。惇王深为诧异,他竟还不

知有奎大奶奶自尽这么回事。身为宗令,论公事亦不容他袖手,当时便找了左司理事官麟俊

来问话。

“这件事闹出来不好看,我已经安排好了。”麟俊很轻松地回答。

“我没有问你怎么安排。”惇王问道,“兆奎的女人,到底为什么上吊?”

“为了舍不得澂贝勒,六王爷又非让她回家不可,她不肯,只好一索子走了绝路。”

“照你这么说,治家太严倒不好!”

一看惇王沉着脸,麟俊才发觉自己说话,欠于检点,无形中仿佛在说恭王逼死了奎大奶

奶,同时也是做父亲的惇王,自然会不高兴。

于是他很机警地说:“六王爷跟王爷不同,王爷治家一向有法度,就是严一点儿,大家

知道王爷的脾气,都是格外小心,背后不会有怨言。六王爷平时不大管,忽然一下子雷厉风

行,奎大奶奶必以为存心跟她过不去,一个想不开,上了吊了。这也是有的。”

这番解释,言之成理,而且无形中为惇王戴上一顶高帽子。所以他点点头表示满意,接

着又问:“你是怎么安排的呢?”

“由奎公家报个丧,他家自己找地方办丧事,澂贝勒送了一万银子的奠仪。”

“哼!”惇王颇为鄙薄,心直口快,便说了出来:“兆奎算是卖老婆卖了一万银子。”

“卖老婆”是实,却不止一万银子。由麟俊居间,善福跟郝顺谈判了一夜,到黎明时

分,兆润去递禀帖那时,才达成和解的协议:奎大奶奶的首饰衣物都归兆奎家,另外送一万

银子。而实际上只得一半,另外一半归麟俊和善福分。奎大奶奶的遗物值两三万两银子,所

以兆奎也算发了一笔财。

“你看看!既然安排好了,怎么又来这么一张东西?”

接过惇王交下来的,兆润的禀帖,麟俊略看一看,便即说道:“没事,没事。王爷交给

我好了,我退回给他去。”

兆奎家倒是没事了,但节外生枝,那位“都老爷”德纪受了醇王这边的人的鼓动,打算

跟恭王“碰一碰”。恭王知道了这回事,正在烦恼,因而伯彦讷谟诂跟他一谈长春宫天棚发

现火药的事,他毫不考虑地说:“必是那班太监玩儿的花样,只有从他们身上严追,一定可

以追究个水落石出!”

※ ※ ※

于是内务府通知敬事房,敬事房的总管不敢作主,得要跟李莲英去商量。

“内务府来说,看六爷的意思,事情怕要闹开来,说是长春宫,外人进不去,要办就得

先从里头办起。劝咱们自己办。”

“不就在办吗?好吧,”李莲英说,“咱们就办个样子给他们看看。”

于是秘密查访,我到一个有嫌疑的小太监来拷问。

被拷问的这个小太监,与案情无关,只为多言贾祸。他喜欢多嘴发议论,好几次说过,

这是李三顺为了陷害护军所想出来的花样。这话不独是他,大家都这样相信,就连李莲英亦

不例外。但太监总得帮太监,光凭他不知亲疏远近,自己人坏自己人的事这一点,就该受

罚,况且这是何等大事?李莲英一再告诫,不准随便胡说,怕传到慈禧太后耳朵里,兴起大

狱,而此人不受约束,可恨极了。

为了儆众、也为了立威,李莲英正好趁此机会严厉地办办。问那小太监要李三顺如何设

计陷害,天棚上放火药和洋取灯,是亲眼所见,还是得诸传闻,如是传闻,听谁所说?

这些话如何能有确实答供,没有便拖到空屋子里去打,一连几天把那人折磨得不成人

形。同时,李莲英派出人去跟内务府大臣恩承说,宫里照恭王的意思,正在严加追究,但真

相实在不明。被拷问的人,熬刑不过,信口开河,凡是在内廷当过差的,都有被咬一口的可

能。这一下,案子便闹大了。又说,火药一定是外头人放的,坐更守夜的太监,固然脱不得

干系,宫门上也难逃责任。

听得这一说,恩承自然担心,因为内廷当差,能入寝宫的,就只有内务府承应杂差的

人,案子一闹大了,诸多不便。因此,急急忙忙跟伯彦讷谟诂去商量,约了宝鋆一起去见恭

王,要求将这一案,不了了之。

说得使恭王转变了原意的是宝鋆,他以史为鉴,谈到明朝末年宫内的疑案,由于处置不

善,言官纷纷上奏,有所论列。持正论的,固然不少,借此题目,党同伐异的也大有其人。

因此风波迭起,坏了大局。如今这一案要闹开来,光是“慈禧太后寝宫发现火药”这句话,

就骇人听闻,足以震撼人心,动摇国本。为今之计,除了加意防范之外,以无所动作为宜。

“这话倒也是。不过,宫里太监也太不成话了。得要定个章程,切切实实整顿一下

儿。”恭王又说:“李三顺那一案,也催一催刑部,想办法赶紧结了它!”

宝鋆和恩承秉承恭王的意志,分头去办。李三顺一案,早就定谳,奉旨再行讯问,意思

是嫌刑部拟罪太轻,而“八大圣人”则以为已拟得太重,坚持不肯改判,所以接到恭王的催

促,仍照原拟罪名复奏。定的罪名是:“玉林从重发往吉林充当苦差;祥福从重发往驻防当

差;觉罗忠和从重折圈三年;

并将岳林请旨交部议处。”

这个复奏一上,慈安太后不敢拿给慈禧太后看,因为坚持原奏,毫无更改,这不是太后

驳刑部,竟是刑部驳太后了。拟罪拟得对不对先不说,仅是这一点,就会使慈禧太后大动肝

火,于病体大非所宜。

“刑部原样儿端了上来,似乎也不象话。”慈安太后召见恭王说,“原折子退回去,让

潘祖荫重新拟吧!”

“回母后皇太后的话,潘祖荫也做不了司员的主。”

“这是怎么说?”慈安太后大为诧异,“堂官做不了司官的主?”

“是。刑部跟别地方不一样。秋审处的司官,按大清律例办案,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引例不符,可以驳,引例引对了,谁也不能驳。”恭王自觉措词太硬,便又把话拉了回来:

“驳是可以驳,想来母后皇太后也不忍。”

慈安太后默然。殿廷召对,这就算极尴尬的场面。恭王要谈一件别的事,解消僵局,转

而易举,但刑部复奏的这一案,便即搁置,夜长则梦多,不如趁此机会作个了断,所以也保

持沉默。

这沉默就等于逼着慈安太后开口,她叹口气,用近乎告饶的语气说:“唉!谁让她病了

呢?好歹照她的意思定罪吧!”

“她”,是指慈禧太后,要照“她”的意思,那天午门值班,跟李三顺发生纠纷的护军

都该处死。恭王心想,就算刑部肯奉诏定拟,自己亦须有所争辩,因为刚才的话说得太率

直,不能马上就改口。

于是他答应一声:“是!”从御案上取回刑部原奏,略想一想说道:“臣宣懿旨,让刑

部重拟。不过,原奏定拟各人罪名,特加“从重”字样,请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明鉴。”

“我知道了。”慈安太后点点头说,“我总劝她,能劝得她听最好。”

就在第二天——十一月初八,发生了一件比长春宫天棚上发现火药还要怪的怪事。

是近午时分,月华门长街,来了个穿了青布面老羊皮袄的中年汉子,迤逦而南,一路东

张西望,居然没有遇到一个人。

一走走到绥祉门,往左一拐,一步一探地慢慢摸了进去,走得乏了,坐在体元殿的西配

殿台阶上,取下掖着黑布腰带上的旱烟袋,用“洋取灯”燃着吸。大概是抽烟太急,呛了嗓

子,咳个不住,而且大口大口的浓痰往阶前吐。

西配殿隔着一道墙,就是慈禧太后起坐之处,经过薛福辰和汪守正的悉心诊治,病势大

有起色,已可随意行动,这时正在传膳,听得有人敢如此大声咳嗽,深为诧异。侍奉的太监

亦多把脸都吓黄了,赶紧奔了过去,查看究竟。

“莲英呢?”慈禧太后很生气地,“这还成个规矩吗?”

等把李莲英找到,那不知名的中年汉子已被抓住,慈禧太后由荣寿公主陪着,在窗子里

面看太监询问那人。”

“姓什么?”

“我姓张。”

“叫什么名字?”

“叫刘振生。”

“怎么又姓刘?”首领太监刘玉祥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太监。”

“这是个疯子!”随着这一声大喝,李莲英大踏步走上前来,伸手就打。他的身躯高

大,臂长掌宽,这一下打在那人脸上,顿时就立脚不住,仰面倒下,口吐白沫,口中“嗬

嗬”地不知咕噜些什么。

李莲英那一喝是个提示,关照大家将此人当疯子看待。然而一半也象实情,看他言语颠

倒,神智不清的样子,就不疯也是个白痴。

“捆起来!”

于是取来绳子,将这个到底不知姓张还是姓刘的白痴,横七竖八地胡乱缚住,先抬了出

去,摔在墙角再说。

“佛爷受惊了!奴才该死。”李莲英伏地请罪,“砰、砰”

磕着响头。

受惊倒不曾受惊,生的气却不小,”太不成事体了,”慈禧太后很严厉地说:“一定得

查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怎么进宫来的?来干什么?你起来,快去办。”

李莲英答应着,起身出殿。先找刘玉祥等人来商议,彼此亦都诧异,宫禁森严,此人何

由而入?

“当然是由西花园角门进来的。”刘玉祥说,“这件事,可不能怪护军。”

西花园在大内西北角,名为花园,已经荒废,它的南面本是明朝玄极宝殿的原址,有一

道角门,封闭了多年,从安德海打开以后,便成了太监私自出入的捷径。按照此人出现的方

位来看,刘玉祥的揣测是对的。不过,进一步探究,仍有疑问。

“可也得先进了神武门,才能进角门,没有人带,他能进神武门吗?”

李莲英这一问,便等于提供了答案。从李三顺一案发生,护军把守宫门,特别当心,象

这样一个乡愚打扮的人,无论如何是混不进来的。但是护军把门虽严,对太监却以李三顺的

前车之鉴,格外客气,所以若有太监带领,什么人都可以混得进来。

“我看这里头有人捣鬼!”李莲英神色凝重,“咱们自己先得查一查。火药的案子是压

下去了,这档子怪事已经‘通天’!压不下去的,送到慎刑司一问,什么都会抖露,那时候

咱们可就站不住脚了。”

“是啊!”刘玉祥说,“要查,就得先问那疯子。只怕疯疯颠颠,问不出个名堂来。”

“不能吓他,一吓神智就更不清了。我不能问,他见了我一定害怕。”李莲英略想一想

说:“找崔玉贵吧,他的花招儿多,让他去问。”

于是找了管长春宫小厨房的首领太监崔玉贵来,说知究竟,崔玉贵满口应承,一定可以

把真相问明白,不过,他说:

“我得用我的办法,李大叔,你可别管我。”

“我不管你。你只要能问明白了,用什么办法都可以。”

崔玉贵的办法是,不拿那人当犯人,第一步先解了缚,第二步到小厨房取来些食物,当

款待好朋友似的,和颜悦色陪着食用。一面吃,一面闲谈,很快地盘出了真相。那人本名叫

做刘振生,不疯不痴却有些傻,外号就叫“刘大傻”。

刘振生的语言,虽然凌乱颠倒,但异中求同,真相大致可以了解。他住在西城猪尾巴胡

同马家大院,同院住着个在宫里当差的苏拉,姓魏,行四,每次回家,总是夸耀宫里如何富

贵繁华。刘振生便常常表示,住在“天子脚下”,又有位在天子身边的芳邻,此生此世,总

得到宫里去见识一番,才不枉人间走一遭。

于是有一天——不久以前的一天,魏四跟刘振生说,如果真的想进宫去逛逛,他可以带

路。只是第一,要胆大,第二,要听他的话。

刘大傻不知天高地厚,一诺无辞,但魏四当时并未带他进宫。直到昨天回家,才跟他约

好,这天上午进宫,领入神武门,迤逦往西,绕过一带假山,指着一道角门教他往南走,又

教了他一套话,假说姓张,“从天上来”,“来放火”之类,都是魏四的教导。

听完崔玉贵的报告,李莲英切齿骂道:“这个该死的魏四,就该千刀万剐。”他问:

“那魏四叫什么名字?”

“他那知道?只管人家叫‘魏四哥’”。崔玉贵说,“只拿簿子来查一查,看有个住在

猪尾巴胡同,姓魏的苏拉就是了。”

“言之有理。”李莲英即时派人到敬事房去查花名册。

查到住在猪尾巴胡同,姓魏的苏拉名叫魏丰,派在御花园当差。李莲英便会同敬事房总

管“移樽就教”,在御花园找了间空屋子坐定,将魏丰传唤了来。

“你想死想活?”李莲英第一句话就这样问,声音平静,但脸上却蕴含着杀气。

魏丰倒也胆大沉着,陪笑问道:“李大爷,你说什么,我不大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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