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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25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送你到慎刑司,你就明白了。”李莲英有些不耐烦,“我没有工夫跟你蘑菇!你想活

呢,把你干的好事,一字不准瞒,都说出来,我给你盘缠,到那儿躲一躲。你想死呢,我也

给你一个痛快,马上我就上去回明了,一顿板子送你回姥姥家。我再说一句,我没有工夫跟

你磨,你只要支吾一下儿,我拍腿就走!”说着,便站起身来。

魏丰这才感到事态严重,只好实说,是受了一批年轻好事的太监,包括李三顺在内的教

唆,有意骗刘振生进宫,为的是好坐实了护军失职的罪名。

李莲英言而有信,果然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避到京东原籍,然后在敬事房的册籍上记

下一笔:“苏拉魏丰自八月初五起准假十日。”同时将刘振生送到内务府慎刑司去审问。

那里的官员自然不会象崔玉贵那样,好言好语哄着他吐露真相,疾言厉色之下,吓得刘

振生越发傻了,满口胡说,不知所云。内务府司官却又不敢动刑,怕刑伤过重,一命呜呼,

担不起这个干系,只好复奏,说这刘振生形似疯颠,口供不明,但阑入宫禁,案情重大,请

旨交刑部审讯。

复奏未达御前,慈禧太后已将李莲英唤来,问过案情。李莲英将魏丰遣走,原意是隔断

线索,不使事态扩大,但却并无嫁祸护军之意。因为魏丰的请假,到底是“倒填年月”的假

把戏,瞒上瞒不住下,如果硬说护军门禁不严,可能护军会据实陈奏当时的情形,而魏丰当

天是在宫内,亦有许多人见过,一手遮不住所有的耳目,破绽毕露,反见得作伪情虚。

因而回答得含含糊糊,留下好些弥缝的余地。

“这是个疯子,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他说,“奴才在想,总有什么人一时疏忽,无

意之间把这个疯子带了进来。这也不能专怪那一个人,如果各处值班太监都能实心办事,处

处留意,这个疯子怎么样也到不了里头。奴才首先就该自请处分。”

“与你不相干。”慈禧太后说,“第一关是神武门的护军,再就是各处值班的人,都该

罚。”

“是。”李莲英趁机揽权,但不便明奏,“奴才请旨,宫内各处,应该好好儿稽查整

顿,决不能再生这些事故。万一真的惊了圣驾,奴才死无葬身之地。”

慈禧太后深深点头:“就派你!切切实实查一查,有不称职的,马上就换。”

“奴才不敢推辞。不过,奴才斗胆,请佛爷当面谕知敬事房总管太监,奴才好放手办

事。”

“我知道。”慈禧太后又将内务府的复奏交了给他:“你到东边去说,说我的意思,派

军机跟内务府,会同刑部审问。”

李莲英当即到钟粹宫面陈其事。慈安太后自然照办,第二天面谕军机。于是刘振生便由

内务府移送刑部。刑部尚书潘祖荫大为头痛,午门的案子未了,神武门又出了乱子,依然是

牵涉到护军与太监,亦依然是棘手之事。

但秋审处的司官,却欣然色喜,认为天赐良机,可了午门一案。因为阑入宫禁,竟到了

太后寝宫,这疯子自是必死无疑,而守门护军与太监,只要不是有意谋逆,则亦不过斥革军

流的罪名。但案情的轻重,与午门一案,大不相同,两相对照,午门一案定罪已嫌过分,慈

禧太后如果明理,就决不会再作苛求。

潘祖荫一听这话,大有道理,愁怀一去,亲自先提刘振生讯问。陪审司官都是好手,问

话都在关节上,所以不多片刻,便已真相大明,携着口供单到恭王府去请示。

“奉旨会审,请六爷的示下,军机上是派那一位?部里好发通知。”

“让佩蘅去吧!”恭王拿着口供单,却并不看,问潘祖荫说,“是太监想害护军不是?”

潘祖荫笑了,“凡事瞒不过六爷。”他说,“有个姓魏的苏拉,把这个疯子骗了进来闯

祸。”

“那得追!由你那里直接行文,跟敬事房要人。”

“刑部跟宫里从无公文往来,还是得行文内务府。”

“那也可以。”恭王特意叮嘱:“措词要严厉。”

等潘祖荫回部,说与属下,承办司员手段老到,将行文内务府,要姓魏的苏拉到案一

事,搁在一边。先传讯当日神武门值班护军,多方研求,确证不误,才通知内务府,详细载

明魏苏拉的年岁相貌,指出他是案中极有关系的要犯,“请即日押送刑部,归案严讯。”

刑部办此案的经过,李莲英不断在打听,同时也知道恭王主张严办,看来这一案要想照

原来的办法搪塞,不易办到,如果魏丰被逮到案,审明实情,则有意作伪袒护的用意何在?

颇难分辩。所以他又在敬事房的档籍上改动了一下,注明魏丰是出事当日,请假出宫。这样

就比较接近事实,即有破绽,也易于弥补。

于是等内务府转来公事,敬事房便照此申复,办好公文拿给李莲英看时,他却又有顾虑。

“咱们做事不能顾前不顾后。”他问:“这封公事,到了刑部,想想看,人家会怎么

办?”

“自然是抓魏丰到案。”刘玉祥说,“如果是刑部行文到直隶总督衙门,一层层转下

去,还得有些日子,就怕军机上直接通知步军统领衙门派人到京东,那可一抓就着。”

“就是这话罗,我看魏丰是逃不掉了!与其将来等他有了口供,再来要人,倒不如咱们

先送几个去。”

“这话说得是。”刘玉祥说:“军机奉旨,派的宝中堂会审,这个老头儿好说话,大事

化小,总有几分把握。”

“我正就是这个主意。就这么办吧!”

于是根据崔玉贵在刘振生那里哄出来的真话,将教唆过魏丰的太监中,找了几个平日办

事不力的,直接移送刑部。公文当然也改过了,自己为自己渲染了一番,说是如何细心查

究,追出根由,但对诳骗刘振生进宫的原因,却一再申言,是那些太监愚昧糊涂的戏谑,

“并无他意。”

送出公事,李莲英亲自去看参与会审的内务府大臣恩承,话中表示投鼠忌器,此案如果

办得过严,牵连太广,深怕人心震骇。同时太监们惶惶不安,或许亦会激出其他事故,希望

恩承向宝鋆进言,速速了结。

太监在统属上归内务府管,所以恩承就为本身的利害,也得听从李莲英的话,向宝鋆一

提,颇以为然。在刑部,正好依律从轻,有助于了结午门一案,因而亦欣然同意,等将魏丰

逮捕到案,问了两堂,便即奏复结案。

这一案共分为三起来结,第一起是当日神武门值班的护军统领载鹤,交部严议,该班章

京及兵丁革斥。第二起是魏丰及教唆他骗刘振生进宫,还有刘振生所经各处值班失察的太

监,依照罪名轻重,分别摘顶、罚银、斥革、责打、发遣等处分。这两起奉懿旨裁决后,当

日执行,发遣的由护军立即押解出宫。

第三起专为处置刘振生一个人,以“素患疯疾,混入宫禁,语言狂悖,实属罪无可逭”

的罪名,被判处了“绞立决”。在刑部大狱内,一条绳子,三收三放,冤冤枉枉送了一条命。

于是刑部接着处理午门一案,依旧照原来的拟议复奏。这已经是疯子混入长春宫的二十

天以后,慈禧太后在这二十天中,病症又减了好些,所以亲自御殿裁决。

“我真不明白,”她悻悻然地说,“刑部为什么这么固执?”

“刑部依律办理。请圣母皇太后明鉴。”恭王替刑部说好话,“刑部司员尽心推求,既

不敢枉法,更不敢忤旨,处境很难。”

“这是护军抗旨,不能拿一般的情形作比。”慈禧太后问道:“以前总有抗旨的例,让

他们查出来看。”

恭王答应着,立即通知刑部查例,这一案先搁一搁,商议其他政务。很快地,刑部有了

答复:“抗旨无例,照违制例”,抗就是违。

违制除非情节重大,譬如领军出征,不遵指授的方略,以致贻误戎机,损兵折将,自然

难逃一死,或者象崇厚那样,擅作主张,丧地辱国,亦有取死之道。如象这一案的午门护军

那样,是决没有死罪的。

由于恭王及军机大臣力争,刑部的复奏,悬而未决。退朝之后,慈禧太后大为不乐,一

口气憋不住,派李莲英传谕,召见刑部及内务府的堂官。

“你们拟得太轻了。”慈禧太后面色凛然,”一定要加重!

赶快重拟复奏。”

慈禧太后不按规制办事,潘祖荫和恩承等人,却不敢贸然奉诏,随即赶到军机处向恭王

请示。

如果硬顶回去,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恭王跟宝鋆、沈桂芬、李鸿藻商量,决定采取比

较缓和的办法,直接由刑部、内务府奉旨复奏,军机处暂不介入,保留发言的余地。

刑部的司官,坚持如故,但复奏的语气,却很委婉,同时特呈律例一册,将有关的条文

案例,分别注明。到了第二天,慈禧太后召见军机,不再坚持护军必须处死,但罪名是加重

了。恭王看争到这个结果,已非易事,因而承旨拟发上谕,说午门护军殴打太监一案,刑部

所拟:

“自系照例办理。惟此次李三顺赍送赏件,于该护军等盘查拦阻,业经告知奉有懿旨,

仍敢抗违不遵,藐玩已极,若非格外严办,不足以示惩儆。玉林、祥福均着革去护军,销除

本身旗档,发往黑龙江充当苦差,遇赦不赦。忠和着革去护军,改为圈禁五年,均着照拟枷

号加责。护军统领岳林,着再交部严加议处。至禁门理宜严肃,嗣后仍着实力稽查,不得因

玉林抗违获罪,稍形懈弛。懔之!”

※ ※ ※

上谕一发,清流大哗,忠于职守的充军,放弃职守,容疯子混进宫的,不过斥革为民,

天下岂有这样颠倒的是非?陈宝琛决定上疏力争,张佩纶得知这个消息,告诉了张之洞,他

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可有所表现的机会,立刻去访陈宝琛。

张之洞率直陈述来意,是听到了张佩纶的话,特来求证,“我也想上个折子,作为同声

之应。”他问,“不知意下如何?”

“自然好罗!建言的人越多,越有力量。”

“不过,”张之洞实符其名,“世事洞明皆学问”,特意叮嘱:“此事只可求注意门

禁,裁抑宦官之言,祈望太后自悟,不必为护军乞恩。否则,太后盛怒之下,一激反而无益

有损。”

“是了。”陈宝琛说:“当如尊意。”

“那就各自起草,明天换着看。”

“不必了,早上为妙,各自递吧!”

于是当晚各自在灯下起谏草,陈宝琛的笔下快,振笔疾书,写的是:

“前因午门护军殴打太监事,下刑部内务府审办,未几遂有刘振生擅入宫内之事,当将

神武门护军兵丁斥革。昨者午门案结,朝廷既重科护军殴打违抗之罪,复谕以禁门理宜严

肃,仍当实力稽查。圣虑周详,曷胜钦服。臣维护军以稽查门禁为职,关防内使出入,律有

专条。此次刑部议谴玉林等,谓其不应于禁地斗殴,非谓其不应稽查太监也。谕旨从而加重

者,谓其不应藐抗懿旨,亦非谓其不应稽查太监也。虽然,藐抗之罪,成于殴打,殴打之

衅,起于稽查,神武门兵丁失察擅入之疯犯,罪止于斥革,午门兵丁因稽查出入之太监,以

致犯宫内忿争之律,冒抗违懿旨之愆,除名戍边,罪且不赦,人情孰不愿市恩而远怨?其于

畏祸,孰不愿避重而就轻?虽谕旨已有‘不得因玉林等藐抗获罪稍形松弛’之言,而申以具

文,先以峻罚,兵丁有何深识?势必惩于前失;与其以生事得罪而上干天怒,不如隐忍宽

纵,见好太监。即使事发,亦不过削籍为民,此后凡遇太监出入,但据口称奉有中旨,概即

放行,再不敢详细盘查,以别其真伪,是有护军与无护军同,有门禁与无门禁同!”

写到最后一个字,手真有些酸了,陈宝琛将笔一掷,揉揉手,在火炉上烘了一会,就手

倒了一杯“浓、热、满”的武夷茶喝。在茶烟飘漾中,细读已写下的一段,自觉笔势如群山

起伏,连绵不断而一气呵成,说理极其酣畅,而文气不矜不伐,颇为动听。

于是趁着文兴,提笔再写,由天棚藏火药之事,说到太监“岂尽驯良”?历引嘉庆年间

“林清事变”,太监引贼入内等故实,再转到前明阉寺之祸,以及本朝裁抑宦官的家法,然

后提出他的看法:

“臣愚以为此案在皇上之仁孝,不得不格外严办,以尊懿旨;而在皇太后之宽大,必且

格外施恩,以抑宦官。”

这一扬一抑,自觉情理周洽,立言有体,陈宝琛欣欣然地,相当得意。

这就该结束了,陈宝琛略一思索,便就约束太监,恪遵定制着眼,又写了两三百字,归

结于“使天下臣民知重治兵丁非为殴打太监,亦非偏听太监赴诉之词,则群疑释然,弥彰宸

断之公允。”写完细看,却又困惑,自觉总有不够圆满之感。

凝神细想,发现了自己的毛病,这篇文章,只论黑白,未辨是非。是非原要对照来看

的,这一案护军是而太监非,奏折中虽已大致说明白,但实如未说,因为护军依旧判了重

刑,则是者非而非者是。这一点是非说而不争,无非怵于威权,畏惧得祸。陈宝琛内心自

惭,决定不听张之洞的话,要为护军乞恩。

这不必修改原折,只要加一个“附片”就可以了。但这篇“翻案”的文章,立言更须得

体,措词更应宛转,必得一箭中鹄。不然,小事不见听,大事就更难讲话了。

因此,他彷徨彻夜,直到窗纸上显现曙色,方始定了腹稿,呵冻捉笔,写了下来:

“再臣细思此案护军罪名,自系皇上为尊崇懿旨起见,格外从严,然一时读诏书者,无

不惶骇。盖旗人‘销档’,必其犯奸盗诈伪之事者也:‘遇赦不赦’,必其犯十恶强盗谋故

杀人之事者也。今揪人成伤,情罪本轻,即违制之罪,亦非常赦所不原,且圈禁五年,在觉

罗亦为极重。此案本缘稽查拦打太监而起,臣恐播之四方,传之万世,不知此事始末,益滋

疑义。

臣职司记注有补阙拾遗之责,理应抗疏沥陈,而徘徊数日,欲言复止,则以时事方艰。

我慈安皇太后旰食不遑,我慈禧皇太后圣躬未豫,不愿以迂戆激烈之词,干冒宸严,以激成

君父之过举。然再四思维,我皇太后垂帘以来,法祖勤民,虚怀纳谏,实千古所仅见,而于

制驭宦寺,尤极严明,臣幸遇圣明,若竟旷职辜恩,取容缄默,坐听天下后世,执此细故以

疑议圣德,不独无以对我皇太后皇上,问心先无以自安,不得已附片密陈。”

写到这里,陈宝琛如释重负。立言最难的就是这一大段,因为抗疏则必指陈缺失,措词

太软则不够力量,太硬则易激起反感。一开头用“自系皇上为尊崇懿旨起见”的字样,先撇

开慈禧太后,入手是正确,以下就容易说了:

“伏乞皇太后鉴臣愚悃,宫中几暇,深念此案罪名,有无过当。如蒙特降懿旨,格外施

恩,使天下臣民,知藐视抗玩之兵丁,皇上因尊崇懿旨而严惩之于前,皇太后因绳家法,防

流弊而曲宥之于后,则如天之仁,愈足以快人心而光圣德。”

正文只简单扼要几句话,就说明白了。但就象做八股文一样,“八比”既完,应该总会

前文,咏叹数句,另外附两“小比”在后面,才是气度从容,理趣完整的好文章。陈宝琛这

样想着,决定用两个慈禧太后能懂的典故,补足文气,兼以讽谕。

这不难找,只要将许彭寿、潘祖荫所编纂,专为两宫太后初度垂帘进讲之用的《治平宝

鉴》,拿来翻一下就可着笔。

陈宝琛原就想到了汉文帝和薄太后的故事,一翻《治平宝鉴》,果然有此题材,便文不

加点地接着写:

“昔汉文帝欲诛惊犯乘舆之人,卒从廷尉张释之罚金之议,又欲族盗高庙玉环者,释之

执法奏当,文帝与太后言之,卒从廷尉,至今传为盛德之事。臣彷徨辗转,而卒不敢不言,

不忍不言者,岂有惜于二三兵丁之放流幽系哉?实愿我皇太后光前毖后,垂休称于无穷也。

区区之愚,伏祈圣鉴。”

写完已倦得无力再看一遍,掷笔上床,睡到午间起来,不忙漱洗,先推敲原稿,自觉相

当动听,如果慈禧太后成见不深,则天意一定可回,就怕病中肝火特旺,那就再委婉亦不会

见听。

为了踌躇难决,陈宝琛想到不妨跟张之洞商量一下,于是写了封信,附上原稿,专差送

达,注明“鹄候回玉”。结果,原稿退了回来,带回口信:“张老爷说,另外有信给老爷。”

陈宝琛明白,张之洞必得先请示李鸿藻,所以不即答复。到了半夜里,陈家上下都已熄

灯上床,起居无节的张之洞才派听差敲门来送信,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附子一片,请

勿入药。”

这是隐语,知者自解。陈宝琛颇有怅然若失之感。彻夜考虑,不知这片“附子”要投不

要投?想来想去,只有取决于张佩纶。

张佩纶是常相过从的,没有三天不见面的时候。这天上午来访,陈宝琛将原稿跟张之洞

的复信,都拿了给他看。

读到“皇上因尊崇懿旨而严惩之于前,皇太后因绳家法、防流弊而曲宥之于后,则如天

之仁,愈足以快人心而彰圣德”,张佩纶击节称赏,看完说道:“精义不用可惜!”

一言而决,陈宝琛决定附片并递,但张佩纶还有话。

“不妨打听一下,西圣近日意绪如何?如果肝火不旺,则‘附子入药’,必可奏功。”

“是!”陈宝琛更加快慰,“我的意思,跟世叔正同。”陈宝琛科名比张佩纶早,但因

张佩纶的侄子张人骏,跟陈宝琛是同年,所以他一向用“世叔”这个尊称。

于是又谈到慈禧太后的病情。马文植因为用药与薛、汪不同,而太监又需索得很厉害,

不堪其扰,已告退回常州原籍。目前完全由薛福辰主治,颇得宠信,经常有珍物赏赐,而且

御笔赐了一块匾额:“职业修明”。同时已由内务府另外在东城找了一处大宅,供薛福辰居

住。张佩纶跟他相当熟,自告奋勇为陈宝琛去打听消息。

到了薛福辰那里,张佩纶直道来意,是要打听慈禧太后,这几日病情如何,肝火可旺?

薛福辰为人伉直豪爽,也不问他打听这些是为了什么原因,检出最新的脉案底稿来给他看,

上面写的是:“日常申酉发热,今日晨间亦热,头眩足软。今交节气,似有微感。”方子用

的是:人参、茯苓、白术、附子、鳖甲、元参、麦冬、阿胶。

“依然是大补的方子?”

“是的。”答得更简单。

“岐黄一道,我是门外汉。”张佩纶说,“俗语有‘虚不受补’的话,如今能够进补,

且为大补,自是好征兆?”

“也可以这么说。”

“多谢见教!”张佩纶拱拱手,起身告辞。

看这样子,慈禧太后诸症皆去,已入调养期间,一旦潮热停止,便距痊愈之期不远。既

然如此,便不必再费踌躇了,陈宝琛第二天便将折子递了上去。

朱之洞得到消息,内心颇为不悦,跟人发牢骚:“他朋友的规劝,尚且不听,如何又能

期望上头纳他的谏劝?”陈宝琛听了,一笑置之。

接着,张之洞也递了他的折子,第二天在朝房遇见陈宝琛,问起消息。照规矩,当日递

折,当日便有回音,而陈宝琛那个折子,却无下文。

“如石投水!”他这样答复张之洞。

张之洞的折子也是如此,如石投水,毫无踪影,怕的是一定要留中了。

“留中”不错,但并不是“不发”,慈禧太后真的如陈宝琛所奏劝的,“宫中几暇,深

念此案罪名,有无过当?”在细细考虑其事。

陈宝琛的话,自然使她感动,而更多的是欣赏。如果照他的话做,中外交口称颂,慈禧

太后圣明贤德,那不也是件很快意的事吗?

同时她也想到制裁太监的必要,张之洞奏折中有几句话,说得触目惊心,她已能背得出

来了:

“夫嘉庆年间林清之变,则太监为内应矣!本年秋间,有天棚搜出火药之案,则太监失

于觉察矣!刘振生擅入宫禁,则太监从无一人举发矣!然则太监等当差之是否谨慎小心,所

言之是否忠实可信?圣明在上,岂待臣言!万一此后太监等竟有私自出入,动托上命,甚至

关系政务,亦复信口媒孽,充其流弊所至,岂不可为寒心哉?”

这些话是不错的,安德海就是一个榜样。李莲英倒还谨慎,但此外难保没有人不步安德

海的后尘。这样一再思考,她渐渐地心平气和了。

于是她先将陈宝琛和张之洞的折子发了下去,接着便与慈安太后一起御殿,召见军机,

第一句话便是提到午门一案。

“午门护军打太监那件案子,照刑部原议好了。”慈禧太后特为又说:“不用加重!”

恭王自是欣然奉诏。回到军机处,首先就找陈宝琛、张之洞的原奏来看。两疏裁抑宦

官,整肃门禁的命意相同,但张之洞的折子,又不及陈宝琛的来得鞭辟入里,精警动人。恭

王看一段赞一段,口中啧啧出声,从未见他对人家的文字,这样子倾倒过。

看完了,他将陈宝琛的折子,重重地拂了两下,“噗、噗”作声,“这才真是奏疏。”

他对李鸿藻和王文韶说:“我们旗下都老爷上的折子,简直是笑柄!”

李王两人都明白,是指前两天一个满洲御史上书言事,争的是定兴县买卖落花生的秤

规。这种琐屑细务,居然上渎天听,实在是笑话。

“是!”两人同声答应,但内心的感触和表面的态度都不同。

李鸿藻也是力争这一案的,有此结果,自感欣慰,但还不足以言得意,得意的是,两张

——张之洞和张佩纶,承自己的意志,有所行动。陈宝琛虽少往还,而清流声气相通,亦无

形中在自己的控御指挥之下。陈宝琛和张之洞的奏疏一发抄,天下传诵,必享大名,而往深

里追究,则知隐操清议,自有宗主,所以内心兴奋,脸上象飞了金似的,好生得意。

王文韶则正好相反。他的地位还不能与李鸿藻相匹敌,而是为沈桂芬担心,从崇厚失职

辱国,连累举主,沈桂芬就一直抬不起头来。眼看清流咄咄逼人,当然不是滋味,但清流放

言高论,锋芒毕露,还不过令人感得刺心,而于实际政务的影响,毕竟轻微。如今可不同

了,慈禧太后震怒,迁延数月,王公不能争、大臣不敢争的午门一案,竟凭清流的两篇文

章,可以回天,这太可怕了!

※ ※ ※

南北之争,由来已久,这一年来,两派针锋相对,大致互持不下,还可相安无事。此刻

则“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南不胜北,是再也无法讳言的一件事。清流搏击,向不给人留余

地,贺寿慈被攻落职;崇厚被攻几乎性命不保;董恂被攻不能不告老;万青藜被攻亦丢了

官,此外闽浙总督何璟、湖广总督李瀚章都被劾获谴,等而下之,更不必谈。气焰已经那样

高张,再有此力足回天的表征,看来是要动沈桂芬的手了。

沈桂芬一垮,王文韶很清楚,就是自己的冰山已倒,不能不引为深忧。同时他为沈桂芬

担心的,还不止于权势地位,而是他的身体。沈桂芬入秋以来,一直缠绵病榻,他的气量又

狭,病中见到这种清流的气势,必定大感刺激。倒要好好去安慰他一番才是。

因此下朝以后,直接就坐车到沈家。沈桂芬卧室中只有一个小火炉,窗子虽裱糊过不

久,但房子不好,且又旧了,处处缝隙,寒气侵人。这样的地方,何能养病?王文韶的心

里,越发难过。

“这么早来,必是有什么要紧事?”拥衾而坐的沈桂芬,喘着气问。

这一下提醒了王文韶,自悔失计,将这件事看得太严重,反更易引起沈桂芬的疑虑。

因此,他急忙答道:“没事、没事。顺路来看一看。”

接着王文韶便坐在床前,问起沈桂芬的病情,一面说话,一面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书来

看,却是几本邸抄,便又放下。

“夔石!”沈桂芬突地愤然作色,“你看十一月二十七的那道上谕!什么‘铁汉’?”

王文韶愣了一下,旋即想起,他不满的是“翰林四谏”中的邓承修。此人专好搏击,字

“铁香”,所以有“铁汉”的外号。邓承修最近所弹劾的是户部右侍郎长叙,措词固然严

刻,但听沈桂芬的语气,似乎鄙夷不屑,却不解其故,便检出十一月二十七日的上谕来看:

“邓承修奏:本月十三日为圣祖仁皇帝忌辰,朝廷素服,薄海同遵。风闻户部侍郎长

叙,以是日嫁第二女与署山西巡抚布政司葆亨之子为婚,公然发帖,宾客满门,鼓乐喧阗。

伏念功令:遇国忌之日,虽在山陬海澨,停止鼓乐,奚论婚娶?今长叙、葆亨,俱以二品大

员世受国恩,内跻卿贰,外任封疆,而藐法妄为一至于此!使其知而故为,则罪不容诛,使

其不知而为之,如此昏瞆糊涂,岂能临民治事乎?查长叙为前任陕甘总督裕泰之子,现任广

州将军长善之弟,累世高官,连姻帝室。葆亨仰蒙特简,累任抚藩,而公犯不韪,哆然无

忌,此而可忍,孰不可忍?臣闻国之为治,赖有纪纲,纪纲不张,何以为国?长叙、葆亨姻

亲僚友,多属显官,而俱视为固然,无有一人知其干犯,为之救正者。昧君父之大义。忘覆

帱之深恩,情迹虽殊,恣欺则一。夫以圣祖之深仁厚泽,百世不忘,皇上方降服弛县,宫廷

只肃,而近在辇毂之下,贵戚之家,伐鼓撞钟,肆筵肃客,公卿百僚,称贺争先,此实中外

之骇闻,搢绅所未有。若非明正纪纲,从严治罪,则陵夷胡底等语,本月十三日系属忌辰,

户部右侍郎长叙之女,于是日出嫁护理山西巡抚布政司葆亨之子,实属有干功令。长叙、葆

亨,均着交部严加议处。”

部议的结果是革职,一时忘却忌讳,竟致丢官,自是过苛。王文韶想起陈、张的奏折,

不免忧心,“上头也太纵容这班人了!”他说,“此辈过于质直任性,总要想个法子,压一

压他们的气焰才好。”

“哼!”沈桂芬冷笑,“你以为只是质直任性?奸诈得很呢!

劾长叙就劾长叙,何苦又牵出长乐初?又是什么‘连姻帝室’,连心泉贝子都中了冷

箭。这种鬼蜮行径,算什么铁汉?”

这一说,王文韶才明白。长乐初就是长善,是长叙的胞兄,奕谟字心泉,是长善的女

婿。邓承修把他们无端牵涉在里面,用心确有疑问。

“长乐初总算贤者,在广州力倡文教,以驻防将军肯作偃武修文之举,难道还对不起邓

承修他们广东人?”

“是的。”王文韶说,“邓铁香的笔锋,原可以不必扫及长乐初的。或者另有嫌隙亦未

可知。”

“什么嫌隙?无非长乐初打点京官的炭敬,拿邓都老爷一例看待而已。”

原来是长善对邓承修的炭敬送少了!沈桂芬说此话,自然有根据,怪不得看不起邓承

修。王文韶怕事,不敢仔细打听,唯唯地敷衍着。

就在这时候,听差送进一封信来,王文韶偷看了一眼,那笔大气磅礴的颜字,一望而知

是翁同和的手笔。心念一动,怕信里是提到陈、张两折的结果,便不肯落在翁同和后面。

“老师,”王文韶是沈桂芬在咸丰元年当浙江乡试考官所取中的门生,“午门一案结

了,仍照刑部原奏。李兰荪大为得意,陈伯潜、张香涛的两个折子,居然把上头说动了。”

一听这话,沈桂芬一愣,然后拆阅翁同和的信,将信看完,脸色非常难看,仿佛猝受打

击,无所措手的神气。

好半天,他恨恨地说:“走着看吧!”

“老师亦犯不着跟他生闲气。”王文韶劝道,“上结主知,全在实心实力,光是鹜声

气,浮而不实,到头来无非自取其败。”

“看人挑担不吃力,那些大言不惭的家伙,几时让他们自己尝尝味道就知道了。”

“是啊,可笑的是吴清卿,书生筹边,煞有介事。俄事总算可以和平了结,不然不知道

会狼狈成什么样子?”

“哼!”沈桂芬又冷笑了,“照他们这样子嚣张,纸上谈兵,放言无忌,搞成一股虚骄

之气,总有一天,国事让他们败坏得不可收拾。”

“所以,这就全靠老师中流砥柱了。朝廷少不得老师,千万珍摄。凡事放开些,不必过

于操心。”

“我也看开了。”沈桂芬忽作豁达语。“只等身子稍微好些,我也要求田问舍,略作菟

裂之计。”

“是。老师也太自苦了。”王文韶看着那个小煤炉,不胜感叹地,“谁想得到,相府寒

俭如此!”

由此开始,说了好些无关国计的闲话。沈桂芬以腊八粥飨客,王文韶自奉不俭,但颇善

于做作,将一大碗配料不甚讲究的腊八粥,津津有味地吃得一干二净,方始告辞。

辞出沈家,在车中回忆刚才跟沈桂芬的谈话,想起长叙,同为户部侍郎,而荣枯不同,

急景凋年,谪居寂寞,应该去探望一番。再说,长叙眼前虽倒霉,而“连姻帝室”,跟恭王

亦有渊源,终有复起大用的一日,趁这时候也应该烧烧冷灶。

主意打定,转道长叙寓处。他跟他侄子志锐同住,志锐是新科翰林,而王文韶是本科殿

试的读卷官,论起来是师生。老师拜门生,照规矩是“硬进硬出”,所以志锐虽不在家,长

叙仍旧很客气地开中门迎接。

但一到书房,却以通家至好,就熟不拘礼了。长叙的两个小女儿,一个七岁、一个五

岁,依依客座之间,十分可爱。

长叙倒是很潇洒,绝口不提获谴丢官的事。岁末怀人,谈起许多故旧,特别是长善在广

州将军署,辟题“壶园”的后苑,结文社所延的那班名士,番禺的施鼎芬、广西贺县的于式

枚,都已跟志锐一样,点了翰林名,独有江西萍乡的文廷式,至今还不曾中举。

“此君我亦久闻他的大名。”王文韶问道:“比于晦若、梁星海如何?”

“文芸阁才气犹在此二人以上。可惜场屋赠蹬,同治十二年曾应北闱未售。以后就在家

兄署中作客。”长叙又加了一句:

“大器晚成!”

“如今呢,依然是在令兄署中?”

“在南昌。”

“何不招之北来?”王文韶有感于李鸿藻的作风,亦颇想罗致才俊,作为羽翼,所以这

样试探着问。

“文芸阁赋性不羁,要看他的兴致。后年乡试,大致还是应北闱,说不定作了夔翁的门

生。”

“不会,不会。”王文韶摇摇头,“我对考差的兴致,不如翁叔平来得浓,顺天乡试的

主考,决不会放我。”

长叙也知道不大会放他,因为他不是翰林。说文廷式可能会作他的门生,原是一句恭维

的话,说过也就算了。但王文韶的想法却又不同,“有机会,倒很想见见此君。”

他说,“如果他不嫌弃,以师弟相称,亦未始不可。”

这是想文廷式拜他的门,长叙自然表示愿意促成其事。这是很渺茫的一件事,总要到后

年乡试,文廷式愿赴北闱,到了京里再说,而王文韶却谆谆叮嘱,显得很认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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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之三:清宫外史

四八

转眼到了年底。由于曾纪泽的对俄交涉,办得很好,不但可以和平了结,并且争回不少

权利,慈禧太后的病势亦一天比一天减轻,因而上上下下都觉得这个年应该过得很有劲。

除夕那天一早,王公大臣为皇帝辞岁,在保和殿行完了礼,纷纷各散。军机大臣在一年

之中,只有这一天才算是清闲无事,王文韶早早回家,换了便衣,预备带着小儿子上琉璃厂

去逛逛,忽然有人来送报丧条,沈桂芬死了。

“怎么?”王文韶大为诧异,“昨天还好好的。虽说久病,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故世啊!”

“是十点钟发的病,气喘不止,等大夫一到,还来不及诊脉,一口气就上不来了。”

“那么,”王文韶问沈家的长班,“临终有没有话?”“没有。”沈家长班又说:“大

少爷交代,务必请王大人就过去一趟,有好些大事,要跟王大人讨主意。”

“好,我就去。”

王文韶匆匆赶到沈家,已有沈家的好些亲友得到信息,赶来探望,其中自然有翁同和。

“有遗折没有?”

“没有。”沈桂芬的儿子沈文焘跪在地上哭着说:“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世兄请起来。”王文韶双手相扶,“尊翁任劳任怨,种种委屈,上头跟恭王、宝中堂

都知道的,李兰荪亦是方正君子,一定眷念旧谊,这恤典上头,请世兄放心,我们必要力

争,总要教尊翁能够瞑目。”

“是!”孝子又磕个头说,“先父寒素自持,后事还不知道怎么来办?”

“这你也请放心,尽管用了去,不必太省俭。尊翁最后一件大事,总要办得风光些,尽

管用,尽管用,教兵部报销好了。”

翁同和到底还有些书生的味道,不以王文韶的慷公家之慨为然,同时也爱惜沈桂芬的清

誉,忍不住要说话:“尊翁一生,清慎勤三字,可当之无愧。身为宰辅,饰终之典自然不可

马虎,但宜乎酌中,庶几称尊翁的平生。”

“说得是,说得是!”王文韶十分见机,马上又改口了,“身后风光,原不在踵事增华

上头。总之,恤典第一,后事其次,总要生者能安,死者方安。府上以后还要过日子,丧事

实在不宜糜费。”

沈文焘听他的话,前后有些不符,也知道这位老世交人最圆滑,听口气此刻就已在为李

鸿藻说话,将来是不是可以倚靠,大成疑问。只是眼前除他跟翁同和以外,没有什么人可

托,因而只好多磕两个头,别无话说。

经纪丧事,自有兵部司官和军机章京,王文韶跟翁同和商量,只有一件事,立刻要办,

那就是递遗折。这件事大有讲究,先要定个宗旨,是讲身后之名,还是讲眼前利害?如是后

者,则决不能忤旨,只须表示一片惓惓忠爱之忱,以邀得两宫太后的垂念。

照翁同和的意见,沈桂芬生前为中俄交涉受谤,遗疏中应该有所辩解,但王文韶以为谈

此事的是非,会得罪许多人,大可不必。论关系,沈桂芬既是王文韶的老师,又是他的举

主,翁同和不便坚持己见,所以结果是王文韶拟的稿子,纯用颂圣和受恩深重、来生以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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