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得到同调。言官合疏却说得一无是处,有“三大弊”,“九不利”,“五害”,主要的就
因为开铁路便得挖断不知多少家祖坟上的来龙去脉,风水所关,便是祸福所系,所以极力反
对。
醇王意会到此,心存警惕,很勉强地答应了下来。左宗棠却是处事敏捷,很快地便调集
了王德榜所督带的左营亲军,先就动起手来,地方官也都知道他难惹,少不得尽力支援。
左宗棠虽于经世实用之学,无所不窥,但到底不是治河的专才,名为“自出相度机
宜”,其实并不曾深究,因陋就简,没有几天就让人看出来,他是近乎空疏铺张的性情,因
而朝士讥评,随处可以听到。
※ ※ ※
中俄交涉,和平了结,伊犁复归版图,朝中重见一片升平的气象,但是,慈安太后却是
心力交瘁,厌倦视朝了。
“这一年多,我真是累了。”她微微咳嗽着对恭王和军机大臣说,“如今总算平平安安
地,都靠大家同心协力,才有这么个结果。真正不容易!”
“这是上托两位皇太后公溥慈祥之德。”恭王答道,“俄事虽已了结,新疆的善后事
宜,还很麻烦,臣等惟有悉心筹划,请旨施行。圣母皇太后圣躬不豫,至今还在调养,朝中
大政,全靠母后皇太后主持于上,臣等才能禀承。圣躬关系甚重,千万珍摄。”
“我知道。”慈安太后停了一下,强打精神,垂询新疆的善后事宜,“我现在不担心别
的,只担心俄国人反复,将来伊犁交回,咱们是怎么个接收?”
“自然是派兵接收,等新约订成,还有许多细节,由总理衙门另外与俄国使臣磋商。”
“派兵接收,只怕又会生出事故,总要规定得明明白白,让俄国人没有话说。”慈安太
后又说,“你们看看,是不是找刘锦棠到京里来,问问他们,可有什么难处?预先替他们想
办法。还有,以前左宗棠奏过,新疆该设行省,我记得当时定规,等伊犁收回再议。如今该
怎么办呢?”
“是。”恭王答道,“也还早。等收回伊犁,再议不迟。”
“那也得问问刘锦棠他们。”慈安太后吩咐,“你们去商量,是找刘锦棠,还是找张曜
进京来谈?”
回到军机处商议,决定召刘锦棠的副手,以广东陆路提督帮办新疆军务的张曙进京,这
是左宗棠的建议。因为将来率军接收伊犁的,必是张曜,一面要问他有何“难处”,一面指
示机宜,亦以直接告诉张曜为宜。
“张朗斋此人,关于他的生平,有许多有趣的传说。”宝鋆兴味盎然地问左宗棠:“到
底那些传说,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传闻?”
传闻中说:张曜少年杀人,亡命河南固始。那时河南闹捻子,民间多结团自保,张曜勇
武能驭众,被推为首脑,都叫他“张大哥”。
咸丰末年,捻军张总愚进扑固始,情势危急。县令姓蒯有个女儿,是美人也是才女,钟
爱异常。蒯大老爷心里在想:城池一破,自己是地方官,守土有责,自然与城共存亡,家人
亦必不能幸免。与其这样白死,不如死中求生,觅一条出路。于是亲笔写了一道告示,贴在
十字路口。这通告示,轰动了整个固始城,津津乐道,竟似忘了身在危城,朝不保夕。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只说有能守得住固始城的,县令以爱女许配此人为妻。这个奖赏,
重于千金,但却没有“勇夫”敢学毛遂的自荐,都说:“这分艳福,只有让张大哥去享。”
在弟兄们怂恿之下,张曜也就跃跃欲试了。蒯县令原也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相见之下,
看他相貌魁伟,先就有了信心。问到破敌之计,觉得张曜的话更有道理。
张曜以为敌众我寡,非出奇兵,不能获胜。他表示只需三百人,即可奏功,但这三百
人,需个个精壮,不能有一弱者。蒯县令便让他自己挑了三百人,大碗酒、大块肉,好好地
犒劳了一顿,亲自送他们出城击敌。
张曜拣隐蔽之处埋伏好了,三更时分,奇袭敌营,奔走如风,锐不可当。城内是早就约
定好了的,蒯县令调派守军民伕,多备鼓角号炮。一见前方有了行动,城上便大张声势,呐
喊助威。捻军仓卒应变,不知官军有多少,无心恋战,纷纷溃退。
其时正好僧格林沁率领他的有名的蒙古马队,星夜驰援,数里之外,就望见火光中,官
军往来驰逐,威风八面,大为惊奇。等捻军败走,亲自驰马来询问究竟,张曜略陈经过,僧
王大为高兴,奏保张曜当知县,同时出面作大媒,为他迎娶了蒯小姐。
蒯小姐是名符其实的“掌印夫人”。她不但美而多才,并且精于吏事。张曜是不识字
的,所以一切公文,全由夫人处理。外人却不知道,都说“张大老爷是文武全才”。上官亦
以张曜为能员,所以官运亨通,扶摇直上,没有几年就当到了河南藩司。
于是有个御史刘毓楠,不知为什么与张曜过不去?奏劾他“目不识丁”。原折下河南巡
抚查察属实,一字不识,如何能掌理一省民政财务?照例由文改武,调派为南阳镇总兵。
这是很丢面子的事,张曜既怒且愤,但无可奈何,只能拜夫人为老师,象蒙童那样,从
“认字号”开始读书。年纪长了,自然是悟性好、记性不好,背书背不出,“老师”往往大
发娇嗔,有时骂得人下不了台,而张曜甘之如饴。
“我看过他的尺牍。”谈到这里,宝鋆举了实例:“书法楚楚可观,颜之骨、米之肉,
倒觉得比彭雪琴的一味粗豪,犹胜一筹。”
“这是佩翁的奖饰。”左宗棠笑道,“张朗斋惧内是不错,不过外间的传闻,未免失
实。”
“正为失实,所以请教。”
“其实,我亦不甚了了。他的籍贯就弄不清楚,先是浙江上虞,改隶大兴,又改隶杭
州,而世居吴江同里镇。”
同里是出名富庶的鱼米之乡,赌风极盛,张曜年轻的时候,便日夜在赌场中讨生活,有
一次耍无赖,为他一个姓陈的亲戚批颊痛斥。张曜大为悔恨,年轻好面子,这一来自觉在同
里无脸见人,远走河南,投奔他的姑夫,固始知县蒯贺荪。
蒯贺荪也知道这个内侄,少年无赖,不堪委任,而且目不识丁亦无用处。不过天下每一
个县衙门,都有这类“官亲”,处置之道,无非每天两顿大锅饭,每月几两银子的零用,张
曜就是这样在他姑夫那里吃闲饭。
麻烦的是闲饭吃不饱。张曜生来魁梧,闲来无事玩石锁、仙人担练膂力,所以食量甚
大,饭桌上风卷残云似的,害得别人常常吃白饭,厨子对他更加厌恶。张曜自觉无趣,只好
节食,在衙门里吃了饭,再到外面食摊上去找补。这一来,每月几两银子的零用,自然不
够,连剃头洗澡的钱都没有,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蒯贺荪见了就骂,这碗闲饭,着实难吃。
其时捻军初起,但声势甚盛,当地士绅会齐了去见蒯贺荪,愿意凑出钱来招募乡兵以自
保。这是各地通行的办法,蒯贺荪当然接纳,招募了三百人。但要派一名管带,却无人应
命,因为人数既少,又无训练,决不能抵挡越“捻”越大,越“捻”越紧的捻军。
张曜倒有跃跃欲试之意,但深知他姑夫轻视他,不敢贸然开口。最后,真的找不到人
了,他才硬着头皮自告奋勇,蒯贺荪没有选择的余地,便将三百人交了给他。
就这天黄昏,快马来报,大股捻军已扑向固始。蒯贺荪大起惊慌,计无所出,张曜却沉
着得很,认为这三百人不能守城,要埋伏在城外,教捻军不知虚实,一惊而走,才保得住固
始。
蒯贺荪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便让他带队出城。这一夜奇袭敌垒,便如传闻中所说的,
恰好遇到僧王,激赏之下,以朝廷授权,便宜行事,给了张曜一个五品顶带。以后蒯贺荪调
职,张曜便接他姑夫的遗缺,当了固始知县。他开始读书,确是在由河南藩司改任为南阳镇
总兵以后,不过另延文士为师,却不是他夫人的学生。
“倒是有件事,真可以看出张朗斋的性情。”左宗棠说道:“刘毓楠当安徽凤颖道,被
劾落职,回河南祥符老家,贫无聊赖,居然跟张朗斋通殷勤。诸位猜张朗斋作何态度?”
“自然是不报。”宝鋆答说。
“不然。”李鸿藻说:“贻以千金。”
“是的。”左宗棠点点头,“每年如此。最妙的是,每次给刘毓楠的信上,都钤一方小
印,四个字:‘目不识丁’。”
“这不是揶揄。”李鸿藻大为赞叹,“是感念刘毓楠栽成之德。胸襟如此,真正可爱。”
“这倒跟樊燮的事相象。”
宝鋆所指的樊燮,也是个总兵,当年也是因为目不识丁为湖南巡抚骆秉章所严劾,而实
在是在骆秉章幕中独断独行的左宗棠的主意。樊燮罢官,回到湖北恩施老家,愤不能平,延
名师教他的儿子樊增祥读书,说是“不中进士就不是我的儿子。”果然,樊增祥刻苦力学,
光绪三年成进士、点翰林,不负老父的期望。
“说起来也是我一激之力。只不知樊云门可有张朗斋的雅量?”说着,左宗棠掀髯大笑。
由于张曜有这些传奇的故事,益令人想见他一见,所以当时便作了决定,接受左宗棠的
意见,由军机拟旨,召张曜到京,面受机宜。然后各自散去。
左宗棠这时已在京城里置了一所住宅,并且接来了眷属。第一个通家之好是于他有恩的
潘祖荫,常有往来,这天也是潘祖荫请客,所以由军机处散出来,径赴潘家去赴午宴。潘祖
荫富于收藏,特别是金石碑版,宴罢一一为左宗棠指点。其实有许多关中出土的商周鼎彝,
还是左宗棠送他的,此时听潘祖荫细述源流,考证得明明白白,颇有宝剑赠与烈士之感,因
而主人得意,客人更得意。
就在兴尽将告辞的时候,听差来报:“涂大人来拜!”
“涂大人”是指河南巡抚涂宗瀛,安徽六合人,举人出身,替曾国藩办过粮台,跟左宗
棠也算熟人,但跟潘祖荫素无渊源,这次奉召入觐,在礼貌上已拜访过一次,这第二次来
拜,就可以不见了。
“挡驾!”
“回老爷的话,涂大人说来辞行,还有事要谈。”
潘祖荫有些为难,有贵客在此,不能不陪,如邀左宗棠一起相见,又怕他会当着曾国藩
的旧部大骂曾国藩,未免尴尬。
左宗棠看出他的难处,而且人也倦了,便即说道:“涂朗轩也是旧识,前几天我们刚见
过面,畅谈往事。此刻我就不必见他了。”
于是潘祖荫吩咐听差,将涂宗瀛先请到花厅里坐,然后开中门送客,看左宗棠上了轿,
才回进来会涂宗瀛。
照例寒暄过后,涂宗瀛才道明来意,是特为来谈一件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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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三:清宫外史
四九
河南多盗,捉盗贼要靠捕快,所以盗贼一多,捕快也多,大县列名“隶籍”的,竟有上
千人之多。其实,正如俗语所说的“捕快贼出身”,白天坐在“班房”里的捕快,正就是黑
夜里明火执仗的强盗。
全河南最有名的一个捕快,是南阳府镇平县的胡体安,此人就是一个坐地分赃的大强
盗。自己当然不出手,也不在本地做案,是指派徒子徒孙劫人于数百里外。由于手段狡猾,
而且声气广通,所以很少出事。如果案子闹得太大,追得太急,胡体安还有最后一着:以重
金买出贫民来“顶凶”。
有一次胡体安的党羽,在光州抢了一个姓赵的布商,此人是当地巨富,被劫以后,照例
报案,也照例不会有何结果。于是姓赵的自己雇人在私下侦查,查出来是胡体安主谋指使。
姓赵的便亲自上省,走了巡抚衙门文案委员的门路,直接向巡抚涂宗瀛呈控。发交臬司衙门
审问。苦主指证历历,毫无可疑,于是涂宗瀛下令,指名拘捕胡体安。
密札由巡抚衙门下达臬司,然后由道而府,由府而县,层层照行,到了镇平知县手里,
拆阅之下,大惊失色。
镇平知县是个山东人,名叫马翥,三甲进士出身,“榜下即用”,抽签分发河南。论州
县补缺的班次,新科进士是“老虎班”,遇缺即补,所以到省禀见的第三天,藩司衙门就
“挂牌”委署镇平知县。到任不过半个月,就遇见这么一件有关“考成”的盗案,主犯竟是
本县的捕快,如何交代得过去?即使逮捕归案,失察的处分,必不可免。
“老夫子,”他向刑名师爷说:“你看看,真正该我倒霉,本县的捕快,竟远到光州作
案,上峰指名查拿,足见重视。请老夫子连夜办公事,拿这个胡体安,押解上去。”
“慢来,东翁!”姓毛的刑名师爷慢条斯理地答道:“这个胡体安,还不知道在那里
呢!”
“怎么?”马翥愕然,“不是本县的捕快吗?”
“名为捕快,其实也许是地痞、流氓,或者是充眼线的,挂个名而已。”毛师爷又说:
“东翁刚刚通籍,又刚刚到任,对河南的情形,谅来还不熟悉。喏,是这么回事……。”
等毛师爷略略谈了河南多盗所以多捕快的缘故,马翥更加着慌,“照此看来,这胡体安
能不能缉捕归案,犹在未定之天。”他说,“密札上限期只有十天,怎么办呢?”
“事情是有点棘手,不过东翁不必着急。等我来想办法。”
于是毛师爷从床头箱子里取出一个小本子,背着马翥翻了半天。这是个不肯让任何人寓
目的“秘本”,里面记载着各种办刑案所必须的资料,其中之一就是捕快的名册,姓名年
籍,是“承袭”还是新补,新补则来历如何?查到胡体安,下面注明:“刘学太保荐。”
“不要紧。等我找个人来问问。”
“找谁?”马翥问道。
“也是本县的捕快,刘学太。这是个真捕快。”
于是到班房里传唤捕快刘学太。磕罢了头,刘学太只向毛师爷问说:“师大老爷,有什
么吩咐?”
“你的麻烦来了!”毛师爷向窗外窥探的人喝道:“都替我出去!关门。”
幕友的规矩,都是独住一院,食宿办公,皆在一起,关防十分严密。刘学太见他如此处
置,知道真正有了麻烦,脸色顿时就变了。
“你保存过几个名字?”
这是指保荐捕快,刘学太一时也记不清,想到就说,一共报了五个名字,其中没有胡体
安。
“不对吧!”毛师爷问道:“有个胡体安呢?”
“胡体安!”刘学太吓一大跳,“保这个人的,多着呢!不止我一个。”
“我只找你一个!”毛师爷扬一扬他的“秘本”,又加一句:
“我只着落在你身上。”
“师大老爷明鉴,”刘学太跪了下来,“胡体安是本县一霸,极难惹的,如果风声透
露,一定抓不到了。师大老爷既然着落在我身上,我一定想法子抓人来,公事上好有交代,
大老爷的前程可以保住,不过……。”
听他欲言又止,自然有条件要谈,毛师爷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尽管说。”
“请大老爷体恤,第一、限期宽些;第二、我的家小不动,免得打草惊蛇。”
“家小不动”,是请求免予扣押他的眷属,差役奉命办案,为加重压力,原有这样的办
法。如果扣押了刘学太的家属,可能胡体安会起疑心,所以说是“免得打草惊蛇”。这要求
合乎情理,毛师爷允许了他。
“不动你的家小,可以。不过,限期不能宽,因为上面的限期也紧得很。我给你三天
限,第四天没有人来,可别怪我无情,要请你老娘来吃牢饭了。”
刘学太跟胡体安是有往来的,他在光州那件案子,刘学太亦略有所闻。抓他倒不难,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胡体安在镇平的产业甚多,决不会走,软骗硬逼,总可以把他弄
到手。但这一来便结成了生死冤仇,人家党羽众多,而且都是亡命之徒,自己决不能去惹这
场杀身之祸。
想来想去,只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办。当跟毛师爷答话时,说“一定想法子抓人来,公
事上好有交代”,便是暗示:总有一个“主犯”就是。如今只有跟胡体安自己去商量,弄个
“主犯”来归案。
“胡老大,”他屏人密告:“光州那件案子犯了,指名要你的人,着落在我身上。你说
怎么办吧?”
胡体安先惊后笑:“老刘,你是跟我开玩笑?自己弟兄,有话好说,何必来这套?”
“这你就不对了!我当你自己人,才来老实告诉你,请你自己想办法,你倒疑心,我在
你身上玩什么花样,这不太冤屈人?你不想想,保荐你的是我,我把你弄了进去,于我有什
么好处?”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透彻,胡体安原是一种试探,探明真情,随即改容相谢:“老刘,
老刘,我跟你说笑话的。你这样维护我,我岂有不明白的道理。来,来,我跟你好好讨教。”
引入密室,一榻横陈,两个人隔着鸦片烟灯,悄悄计议,决定了弄一个“顶凶”去搪塞
的步骤。第一件大事,当然是在毛师爷那里送一笔重礼。
礼送进去,毛师爷收下了,这就表示毛师爷已有所默喻。于是在胡体安家抓了个人到
“班房”,这个人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名叫王树汶,是胡体安家厨房里当杂差的小厮。
“先把他吊起来!”刘学太喝道,“问他,叫什么名字?”
吊起来一问,王树汶哭着说道:“我叫王树汶。”
“什么王树汶?替我打,着实打!”
“不是,不是。”王树汶大喊,“我叫胡体安。”
“好了,好了!放下来,放下来!”刘学太作出那种惊吓了小孩,心怀歉疚而又找不出
适当的话来抚慰的神情,“早说你是胡某人,不就用不着吃苦头了吗?”
于是旁边的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吊着的王树汶放了下来,替他揉膀子的揉膀子,擦
眼泪的擦眼泪,服侍得倒是好周到。
“小鬼该饿了,弄顿好的给他吃!”
县衙门前的小吃摊子最多,不一会就送来了一碟子卤驴肉,一大碗酸辣汤,一盘洋面馍
馍,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但是眼泪汪汪的王树汶却只是摇头。
“吃啊!”有个年纪跟王树汶差不多的小皂隶,老气模秋地说,“男子汉、大丈夫,一
人做事一人当,干吗弄出这等样?”
一语未毕,脸上着了一巴掌,“去你娘的!”刘学太恼他“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句话说
得不合时宜,瞪眼骂道:“这里没有你的话!你他妈的少开口,没有人当你哑巴。”
等那小皂隶捂着脸,嘟着嘴避到一边,王树汶怯怯地问道:“刘大爷,你说的话算不算
数?是不是骗我?”
“我怎么骗你?那句话不算数?”
“就是,就是‘没有死罪’那句话。”
“当然罗,怎么会有死罪?”刘学太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拉住他的手,用恳切
得恨不能挖出心来给他看的神情说:“你倒想想,如果不是上头都说好了,凭你这样儿,混
充得过去吗?你虽只十五岁,很懂事了,总也听说过‘顶凶’是怎么回事?现在是为了敷衍
公事,不能不装个样子。你尽管放心大胆,上头怎么问,你怎么答,包你无事。”
“会不会打屁股?”
“这就在你自己罗!”刘学太将身子一仰,“你老老实实招供,不惹县大老爷生气,他
凭什么打你?”
王树汶想了一下,点点头,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
“不过有句话,我先关照你,你别怕!”刘学太很从容地说:“公事有公事的样子,尽
管暗底下都说好了,场面上要装得象,照道理说,这种案子要钉镣,不要紧的,一切有我。”
这一下,王树汶倒了胃口,衔着一口食物,怔怔地望着刘学太,疑惧满面。
“跟你说过了,只是装样子,到了监狱里,我马上替你卸掉。总之一句话,你相信我刘
大叔,放心就是。”
“刘大叔,”王树汶问道:“你说没有死罪,那么,是什么罪呢?”
“至多三年的牢狱之灾。在监狱里,让你睡高铺,一天两顿,这样的白面馍馍管你个
够。准包三年下来,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连你自己都认不得你自己了。”刘学太放低了声
音又说:“三年一满,不是许了你了吗?两顷地、五十两银子,娶个老婆,雇两个长工,小
子,你时来运转,马上就成家立业了!”说着,便使劲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是替他高兴得
忘形的神气。
王树汶的脸色渐渐开朗了,然而就象黄梅天气那样,阳光从云端里漏了一下,旋又消
失,依然阴霾满天,“我不相信有那么好的事!”他摇摇头。
“谁骗你?谁骗你就天诛地灭。”刘学太煞有介事地,“明天就让那面写契给你,五十
两银子替你存在裕丰源,折子交给你自己收着。这总行了吧?”裕丰源是镇平县唯一的一家
山西票号。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不赌过咒了吗?”
终于,王树汶点点头,重新开始喝汤吃馒头。刘学太便又叮嘱了一番话,将他稳住了方
始离座,走到间壁屋子。
“我看见了。”刑房张书办大摇其头,“怎么弄这么一个孩子来?也要搪塞得过去才行
啊!”
怎么会搪塞不过去?刘学太知道,张书办一肚子的诡计,死的也能说成活的,何况有个
教好了口供的人在那里?他这样表示,当然是有作用的,为求痛快,不如自己知趣。
“老胡让我捎了信来,”他低声说道,“有笔孝敬,马上替张二叔你存到裕丰源去。”
接着便伸了两个指头。
“二百?”
“嗯。”
“这么件案子……。”
“这是先表微意。”刘学太抢着说:“事情弄好了,还有这个数。”他又伸了三个指头。
张书办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说:“也罢了!不过话说在头里,我是净得。”
“自然,自然。毛师爷那里另外已经有了。”
“我上去说。倘或他有话下来,你得告诉老胡,让他找补。”
“那当然,反正不让你为难就是。”
毛师爷倒没有说什么,也许已经满足,也许等案子到了紧要之处,另有需索。张书办心
想,反正有话在先,归刘学太自己去打点,这时就不必谈钱,只谈人好了。
“人是太瘦小了一点,不过讲话倒还老练,能充得过去,而且也不尽是混充。”
“这怎么说?”毛师爷问道:“这家伙也是一起下手的?”
“下手的是老胡的侄子,他也跟了去的,不过并不知情。”张书办说,“总扯得上一点
边,也不完全是冤屈。一切都靠师爷了。”
“等我想想。”毛师爷在想,马翥有些书呆子的味道,又是很深的近视眼,若是坐堂问
案时,弄得黑黝黝地让他看不清楚,这一案可以混得过去。不过,由县而府,由府而道,一
直到省里,都要打点好了,才得无事。
“老胡知道。”刘学太这样回答他,“已经有预备了。”
“那行。”
于是毛师爷派人将马翥请了来,一见面就说:“恭喜东翁,正凶已经抓到了。”
“彼此,彼此!”马翥笑容满面地答道,“全是仰仗老夫子的大力。”
接着便谈到案情。这些盗案重犯,往往先由刑房书办问一遍,作成“节略”,叙述案情
梗概,这份节略是早就做好了的,马翥接到手里,看不了两三行便停了下来,脸现讶异之色。
“想不到这个盗魁,这么年轻,才二十一岁!”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审案子宜乎虚己以听,东翁切莫先存成见。”
“说得是,说得是!”马翥受教,等将节略看完,便要传谕升堂。
“东翁!”毛师爷拦阻他说,“此时还不宜提审!”
“噢!”马翥问道:“莫非有什么说法?”
“胡体安能在千里以外作案,党羽自然不少,此刻提审,不禁百姓旁观,倘或有那无法
无天的在公党闹事,虽无大碍,究于东翁官威有损。”
“是,是!”马翥心诚悦服地请教:“那么,老夫子看,以什么时候为宜?”
盗案、风化案,或者涉于机密,有所关碍的案子,原可以便衣在花厅提审,马翥十年寒
窗,初为民牧,既不谙世故,更不懂做官,毛师爷便是欺他这一点,一本正经地说道:“明
日早堂,越早越好。一则,清静,再则,要弄成阴森森的样子,教犯人想到,上有鬼神,不
可欺诳,自然照实作供。”
马翥自然嘉纳其言,传话下去,第二天早堂问案。
第二天曙色初透,公堂便已伺候好了,马翥也是半夜里就被唤醒,漱洗饱餐,然后换上
公服坐等。到钟打六下,刑房张书办到签押房窗外禀报:“请大老爷升堂。”
由上房过二厅、到大堂,在暖阁中升了座,只见正前方一块灰蒙蒙的天,正飘着毛毛细
雨,还有风,吹得公案上一盏红色牛角罩的烛台,光晕摇曳,连文牍都不甚看得清楚。此外
的光亮,便只有正檐前两盏用三脚竹架支着,“镇平县正堂马”的字样犹新的大灯笼,照出
站班的皂隶,肃然无声地分列两旁,手里不是拿着竹板,便是刑具。
“都伺候好了!”张书办在马翥身边关照,同时将个红布面的卷宗一揭。
于是马翥用朱笔在名单上一点,口中吩咐:“带胡体安!”值堂的皂隶大声应着:
“喳!”接着到檐前宣示:“奉堂谕,带胡体安。”
刘学太已经在西角门外等候了半天,这时便拍着王树汶的肩膀,安慰子侄似地说:“不
要怕,不要怕!一切有我。县大老爷是书呆子,最好说话;你答供得干净俐落,他一定高
兴。”
王树汶深深吸了口气,重重地点着头说:“我知道。”
“好,上去吧!”
于是铁索鎯铛,就象变把戏牵出一头猴子似的,将王树汶牵到堂上跪倒。为了要做出强
盗的气派,他依照刘学太的教导,昂起了头,极力装成满不在乎的神态。
“禀报大老爷,”刘学太屈一膝大声说道:“奉堂谕,带到盗犯胡体安一名。”
马翥向下望去,影绰绰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不免惊奇,但以毛师爷的先入之言,并未
想到这个孩子不象强盗,只感叹着人心不古,这样的年轻人,居然也会行劫。
端详了一会,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胡体安。”
听他这样回答,刘学太和值堂的张书办都松了口气,即令王树汶不致临时变卦,却怕他
惊慌失措,无意问露出真相,现在听他语气平静从容,自是极大的安慰。
“你今年多大?”
“今年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马翥摇摇头,“倒看不出。”
“小的生日小,腊月二十五日。”
马翥没有理他的话,看着案卷问道:“光州赵家的抢案,是不是你做的?”
“是的。”
“你好大胆!”马翥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不知道,抢劫是什么罪名?”
“大老爷开恩。”王树汶磕了个头说,“小的实在叫没法。这几年河南大旱,没有得吃
的,小的上有七十多岁的老的要奉养……。”
“慢点!”马翥捉住漏洞,急忙问道:“你今年才二十一岁,倒有个七十多岁的父亲,
这话怎么说?”
漏洞捉得太快了些,如说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娘,便难辩解,七十多岁的父亲却无足为
奇,王树汶原就能说会道,加以县大老爷果然如刘学太所说的“好说话”,心里不太畏惧,
更能从容圆谎:“小的是小的父亲的老来子。”
“你娘多大?”
“我娘今年整五十。”
“那还罢了。”马翥停了一下,接上原来的话头:“虽说饥寒起盗心,到底不可恕,你
年纪轻轻,什么事不可以做,为什么要做强盗?”
“小的原在前任大老爷手里补上了一个名字,有名无粮,是空的。”王树汶说,“小的
不敢在本地做案。请大老爷开恩。”
“你做案自然不止一个人,同伙呢?是那些人,从实招来。”
“一共五个人。”王树汶随意报了四个名字,连他自己是五个。
“这四个人住在那里?”
“小的不知道。”
“胡说!”马翥拍着桌子呵斥,“你们同伙做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住在那里?”
“大老爷,不是小的敢欺大老爷,实在因为这四个人,都是无家无业的混混,平时不是
住在土地庙,就是人家屋檐下蹲一夜。等小的被抓住,那四个人想来是听见风声,逃得干干
净净了。”
听这话,似乎有理,马翥便喊:“张书办!”
“有!”张书办在公案旁边打了个扦,站起身来等候问话。
“这个强盗同案的还有四名犯人,要抓到才是。”
“是!”张书办先答应这一声,顾住了马翥的官威,然后才踏上两步,低声说道:“回
大老爷的话,这是另外一案,与本案无关,书办的意思,不必多事。”
“这就不对了!同是一案,怎么说是另外一案?”
“大老爷明鉴,本县办的不是盗案,光州出的案子,没有报到本县,与本县无干。”
“那么,你说,我们办的这件案子,叫什么名堂?”
“本县只不过奉上台公事,指名逮捕胡体安,抓到胡体安,公事就可以交代了。”
“啊,啊!”马翥恍然大悟。这案情上是有些分别,光州出的抢案,并未向镇平县来
报,实在不必越俎代庖去细问,上面叫抓胡体安,抓住胡体安往上送就是。不过,他又有疑
问:“胡体安已供了这四个人,上面不是要着落在本县逮捕归案吗?”
这一下,张书办就不能再明说了,凑上去附着马翥的耳朵说道:“大老爷,供词好改
的,这四个人居无定处,不在本县,就与本县无干。”
“对!”马翥用极低的声音问:“怎么改法?”
“改为胡体安亲供:路经某处,纠合不知名无赖四人,伙同行劫。”
“行吗?”马翥怀疑;“好象太滑头了。”
“这种事很多,俗语说的‘见财起意’,就是这个样。河南这几年大旱,饥寒起盗心,
不相识的连手‘打杆子’的案子,书办那里总有几十件。”
“好,好!依你。”马翥便不再多问了,摆一摆手说:“先押下去。回头再问。”
王树汶被押了下去,仍旧在班房里坐,也仍旧由刘学太陪着,叫小徒弟到衙门前面照墙
下的小吃摊上弄来一大碗牛肉泡馍供他点饥。双手铐着,不便持箸,又替他开掉了手铐。
吃到一半,张书办走了来,将刘学太唤出去,嘱咐了几句,他便回进来对王树汶说:
“兄弟,还要过一堂,画供。那四个人,你只说是路上遇见的,谈起来都是衣食不周,饥寒
交迫,没奈何结伙去抢人家。不知道人家的姓名,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这一来,罪名就
会轻得多。”
听说“罪名会轻得多”,王树汶自然乐从。于是等他画了供,打叠文卷,备文呈送南阳
府。南阳府的刑幕跟毛师爷是拜把兄弟,自然照转不误。到了臬司衙门,却没有这样顺利
了。臬幕是刑名老手,灯下细阅全卷,疑义甚多,一条一条都用笺纸签注了,预备陈明“东
翁”加以痛驳。
这是公事公办的做法,私底下却另有一套。天下幕友,浙江绍兴人居多,通称“绍兴师
爷”,尤其是刑名,精于律例以外,并有师承秘传的心法,一案入手,先定宗旨,要救什么
人?所以纪晓岚戏称此辈为“四救先生”,四救中最重要的一救是:“救生不救死”。说起
来是体上天好生之德,多积阴功为儿孙造福。其实,“救死”则无非昭雪冤抑,虽可扬名,
不见得有实惠,救生则犯人家属,必然尽力所及,花钱买命。如果遇到富家子杀人的命案,
若能设法开脱,那就予取予求,吃着不尽了。
当然,这非上下联手不可。因此,幕友贵乎广通声气,自成系统,不然有天大的本事亦
行不通。也因此,学幕贵乎师承,先从州县着手,有了基础,然后再投“宪幕”,学刑名的
便拜臬司衙门的刑名老夫子为师。这样经过一两年,出而应聘,则从州县到省,整个办案程
序,无不了然,叫做“能得其全”。同时,老师既在“宪幕”,当然处处照应,事无扞格,
州县必定争相礼聘。而学生报答老师的,则是提取束修的几分之一,按月孝敬。臬司衙门的
刑名师爷和藩司衙门的钱觳师爷,如果能在某一省待上三、五年,羽翼满布,坐享其成,可
致巨富。
河南臬署的这个张师爷,却是应聘未久,正在“打天下”,遇见这件案子,当然不肯轻
易放过。同时,心里也很恼镇平县的毛师爷,这样一件破绽百出的盗劫重案,竟因自恃与府
幕是拜把兄弟,可以顺利过关,便不将宪幕放在眼里,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岂不可恨?
然而,这些毛病倘或一一签出,直陈“东翁”,以后要自我转圜就很难,也就没有戏好
唱了。如果托出人来向毛某示意,则又为人所轻,而且也知道姓毛的手段厉害,怕为他捏住
索贿的把柄,反受挟制。必得想个表面不着痕迹,暗中能教姓毛的晓得厉害的办法,才能让
他自己来登门求教。
这个办法不难想。张师爷亲笔拟了一道公文,提醒南阳府注意限期。刑名有“审限”,
凡是各省盗劫案件,自破案到结案,限期四个月,州县限两个月解直隶州或府;直隶州或府
限二十天解臬司衙门;臬司衙门限二十天解督抚;督抚限二十天咨题刑部,违限参处。这些
规定虽载明在‘刑部则例’中,但早成具文,误了限期,随意找个理由,声明一笔就可以
了。如今臬司衙门忽然重申审限,足见重视,也等于警告南阳府和镇平县,这件案子决不会
如府县所呈报的那样,循例照转,而在臬司那里,将会重新开审,追根问底。
这一下,毛师爷才知道臬幕张师爷不是好惹的人物,一面赶紧派刘学太用骡车将王树汶
解到府里,一面托人向张师爷关照:“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