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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29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亦不能无缘无故放掉他。这件事,我只有得罪了。”

任恺当然也知道朱光第是个“强项令”,一封文书,未见得乖乖听命,而且过去是他的

直属上司,现在升了官,管辖不同,更不见得能让他买帐,所以托了好些人向朱光第苦苦相

劝,却是徒费唇舌,一无效果。

说客也有好有丑。好的听了朱光第持正不阿的言论,面有惭色,改容表示愧歉,自然心

无芥蒂,丑的却以为朱光第无事生非,不通世故,过去的上司给面子请他“高抬贵手”,居

然不识抬举,岂不可恨?因而悻悻不免有些不中听的话。朱光第一笑置之,但躲在屏风后面

窃听的家人,却大为不安。

于是他的长子朱祖谋便婉言谏劝。朱祖谋长于文学,拙于言词,又在严父面前,更加讷

讷然不能出口,一句“明哲保身”还未说完,便让朱光第喝住了。

“你‘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怎么说出这种话来!而且,我也说过不知多少次,你读

你的书,不准你干预公务,何以又来多事?我看,你回湖州去吧,明年乡试,也该好好用一

番功,莫等到临阵磨枪。”

河南多盗,朱祖谋自然不放心老父在此烦剧艰险之地。无奈朱光第认为他在衙门里,一

方面可能会被人利用,怂恿“大少爷”包揽是非,说合官司,象从前余杭县知县刘锡彤,为

了杨乃武一案,受“大少爷”之累,竟至古稀之年,投荒万里去充军;一方面又认为朱祖谋

住在衙门里,所见所闻的是非太多,一定静不下心来读书,自误前途,所以逼着他收拾行

李,派老底下人送回湖州上疆山麓的老家去闭门用功。

王季福当然要解送省城。这一案成了邓州的新闻,茶坊酒肆,无不谈论,因而也有许多

谣言。朱光第有耳目在探听,所以这些谣言无不知悉,其中离奇不经的,可以置之不理,但

有一个说法,却不能不引以为警惕。

这个说法是:王树汶真正的身分,只有等王季福解到省城,父子对质,方能水落石出。

所以王季福成了全案的关键。如果这案一翻,从原审的镇平知县到南阳府,南汝光道及河东

臬司,都有极大的处分。因此,上下合谋,预备在解送王季福时,中途劫人,搞成死无对证

的情势,这一案方可以维持原审。

胡体安可能会动手劫去王季福,是在朱光第的意料之中。说上下合谋,也就是说有官员

庇护胡体安打劫,似乎荒唐,可是,任恺将这一案既然看得如此之重,则此荒唐的传说,亦

不是全无可能。

因此,朱光第特别慎重,起解那天,派了二十名得力的“小队”,夹护王季福所坐的那

辆骡车,沿大道直奔开封府,规定迟行早宿,第一天住南阳府,第二天住叶县,第三天住许

昌,第四天到开封。

一到开封府就不要紧了。押解的典史格外小心,进省城虽已天黑,却仍旧到首县祥符县

去投文,要求寄押犯人。

祥符县的刑书,接过公文一看,写明的是“解送人证王季福一名”,当时便摇摇头,将

公文退回。

“四老爷,你也是懂规矩的,明明是证人,怎么说是犯人?牢里是关罪犯的,不是犯

人,怎么可以收监?莫非真的王法都不要了!”

县官称大老爷,下来是县丞、主簿,未入流的典史排到第四位,通称“四老爷”。四老

爷专管监狱,所以那刑书说他“也是懂规矩的。”规矩自然懂,原是有意蒙混,既然混不过

去,还有计较。

“那么,请在贵县班房里暂寄一寄。应缴的饭食银子,我照数奉上。”

如果先就按这个规矩做,没有办不通的道理。祥符县的刑书气他懂规矩不按规矩做,便

冷冷答道:“这要得罪了!这件事我做不得主,要问我们四老爷,天这么晚了,我那里去寻

他?相国寺前,多的是客栈,那里不好住?”

那典史无奈,到相国寺前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到臬司衙门投文,吃过亏,学了

乖,低声下气跟那里的韦办商量,无论如何要将王季福接收了去。不然住在客栈里候审,光

是护送的那二十个人的食宿,就赔累不起。

总算遇着了好人,臬司衙门书办帮他忙,办了一道公事,将王季福发交祥符县看管。这

一管管了十天,臬司衙门才“挂牌”,委派开封府知府王兆兰,候补知府马永修复讯。

到了第二天开审,先提王季福,照例问明姓名、年龄、籍贯。王兆兰先就提出警告:

“强盗不分首从,都是部里公事一到,就绑出去杀头的罪名。你要小心,不可以冒认,冒认

一个强盗做儿子,是丝毫好处都没有的,将来追起赃来,有你的苦头吃。”

王兆兰的话是在恫吓,暗示他不可相认,否则必有祸事,然而王季福是老实人,听不懂

他话中的意思,只连连答说:

“王树汶是小人的儿子,错不了的。”

那就只好让他们相见了。将王树汶提上堂来,到底骨肉天性,王树汶向堂上一望,便扑

了过去,父子相拥,号啕大哭。

“拉开来!”王兆兰喝道,“假装是瞒不了人的!先将王树汶带下去。”

差役上前去拉,而王季福怎么样也不肯放手,只是禁不住差役人多力大,毕竟拆开了他

们父子,隔离审问。

“你说,王树汶是你儿子,有什么证据?”王兆兰问道,“王树汶身上有什么胎记?你

说!”

“有的。”王季福一面拭泪,一面答道,“他生下来,背上就有一搭黑记。”

“有多大?”

“有洋钱那么大小。”

“还有呢?”王兆兰又问:“还有什么?”

王季福想了想答道:“肩上有块疤,是小时候烫伤的。”

“左肩还是右肩?”

这就有些记不清楚了。王季福回想了好半天,才说:“好象是右肩。”

“什么好象?”王兆兰将公案一拍,“你自己亲生的儿子,伤疤在什么地方都记不清楚

吗?”

这时候王季福才发觉这位知府老爷,远不如本州的朱大老爷好说话,心里一着慌,“枪

法”就乱了。

“是,是左肩。”

王兆兰便不再问,戴上老花眼镜去翻卷宗,翻到一张“尸格”样的单子,是因为他们父

子即将对质,特意由差役将王树汶剥光了衣服,细细检查全身特征,一一记明。单子上写着

王树汶肩上确有洋钱那么大小一块伤疤,但在右肩,不是左肩。

王季福第一次倒是说对了,一改口改错,恰好算是让王兆兰捏住了把柄,“好大胆!”

他瞪着眼喝道:“你是受了谁的指使,胡乱冒充?”

“青天大老爷屈杀了小人!”王季福情急大喊,“王树汶明明是小人亲生的儿子,这那

里是假得来的?”

“还说不假!你儿子的伤疤,明明不在你说的那个地方,可知是居中有人串供,才露了

马脚。”王兆兰振振有词,气极壮、话极快:“我再问你。这一案全河南都知道了,既然你

说王树汶是你儿子,为什么早不来出头认子?可知必是冒充!什么王树汶?还是胡体安!”

这一番质问,气势如疾风骤雨,王季福心惊胆战,听不真切,自然就瞠目结舌,无词以

对。

“来!”王兆兰下令:“将这个王季福先押下去,好生看管。案外有案,非同小可,你

们要格外当心,不准让他跟胡体安见面,更不准跟外人见面通消息,免得他们串供。”

开封府的胥吏也没有想到这件案子,又会反复,胡体安变王树汶,王树汶又变了胡体

安。但情形很明白,王知府打算维持原谳。胥吏办案,全听官府的意旨,所以这时候对王季

福便不客气了,上来两个人,反扭着他的手,将他押到班房,严密看管。

退了堂,王兆兰立刻赶到臬司衙门,向麟椿面陈经过,听完了,麟椿问道:“那么,照

老兄看,这王季福到底跟犯人是不是父子?”

问到这话,王兆兰颇为不悦,事情已经明明白白,自己接受意旨,屈法周旋,不想他有

意装傻,仿佛要将辨真假的责任套到自己头上似的,这就太不够味道了。

因此,王兆兰也就回敬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那要看大人的意思。”

麟椿默然。爱听戏的他,不由得想到“审头刺汤”的辙儿,自己不能象“汤裱褙”认人

头那样一无顾忌,说真就真,说假就假。这一案不妨摆一摆,反正该着急的应该是镇平知县

马翥和前任南阳知府任恺,看他们持何态度,再作道理。

“这件案子扑朔迷离,棘手得很。”麟椿拱拱手说:“老兄多费心,细细推求吧。”

“是!”王兆兰有些困惑,一时辨不清他是何意思?

回到知府衙门,自然要跟幕友商量。知府本来是个承上启下,不能有什么作为的职守,

但开封府是首府,情形不同,有两件刑案,颇得臬司衙门毛师爷的包涵,所以这件奉委复审

的临刑鸣冤奇案,照他的跟毛师爷互有勾结的幕友建议,还是得多方遮盖。

“担子要大家分担。”王兆兰说,“我看不能都由我们一手包办。”

于是他的幕友为他划策,首先要请麟椿设法关照会审的候补知府马永修,能够呼应连

合,其次要由原审的镇平县官马翥,有一番巧妙的辩解,最后要把握住一个宗旨,案情即令

有所不明,王树汶的罪名不错,他是一起行劫的从犯,依律仍然是斩罪。这一来才可以将未

审出王树汶替胡体安顶凶的过错,含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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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之三:清宫外史

五十

这当然需要一段布置的时间,而就在这时候,河南巡抚涂宗瀛,奉召入觐。外官到京,

照例要拜访本省的大老和言官,当然也要谈到这件案子。河南籍的御史,接到家乡的来信,

对案情的了解,跟涂宗瀛只听下属的报告,大不相同,有些性情刚直的,表示要上奏参劾。

涂宗瀛是谨饬一路人物,不免有些着慌。不过他自觉对这一案的处理,脚步站得很稳,这一

天特地来拜会刑部尚书潘祖荫,就是要表明他在这件案子上的态度,一秉大公,不偏不倚。

这样先取得了刑部的了解,即令有御史参劾,必定发交刑部议奏,也就不要紧了。

潘祖荫觉得涂宗瀛能在王树汶鸣冤之际,下令停刑,这就是重视民命的明证,着实可

敬,所以连称:“是!是!我关照司里,倘有要为阆翁剖白之处,一定如命办理。”

一句话未完,门帘突掀,闯进一个听差来。有贵客在座,岂可这样鲁莽无礼?正想呵

斥,发觉听差脸上是异常急迫的神气,便望着他问道:“什么事?”

“张苏拉来了,说有大事要面禀老爷,不等通报,已经闯了进来。”接着,敞开了门

帘,让潘祖荫自己看。

果然是南书房的张苏拉,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在廊上跟潘祖荫相遇,一面打扦,一面

说道:“请大人赶快进宫吧!”

“怎么?”潘祖荫察言观色,不由得惊疑:“出了什么事?”

张苏拉发觉里面还有位大官,不知是什么人,便有些顾忌,迟疑着欲语又止。

“你来!”潘祖荫向张苏拉招招手,自己先下了台阶,站在假山旁边。

“听说里头的情形不好。”张苏拉走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是听内奏事处的人说

的,御医跟薛老爷、汪老爷都赶进宫去了。”

潘祖荫大惊,“怎么?”他问,“‘西边’不是说好得多了,怎么一下子又反复?”

“不是!”张苏拉说:“是‘东边’。”

潘祖荫不相信。慈安太后这天未曾召见军机,他是知道的,但太监传谕,只说她因为伤

风,身子不爽。春寒料峭,阴晴不定,伤风的人很多,是不干紧要的小毛病,何至于“情形

不好”?

“你一定弄错了……。”

“不!”张苏拉用极有把握的声音说:“没有错。我亲眼得见,御医进了景运门。”

景运门与隆宗门东西相对,如果是奉召赴慈禧太后所住的长春宫请脉,那就该进隆宗门

才对,现在进景运门,当然是到慈安太后所住的钟粹宫。

“那就奇怪了!”潘祖荫大为困惑,“怎么可能呢?不会的。

赶紧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这样喃喃自语着,回到了厅里。涂宗瀛已站在门前等待,一见他便先告辞。潘祖荫不

便泄露尚待求证的消息,托词曾纪泽有电报来,要即刻进宫,到南书房去处理,然后又表示

了不能留他多谈的歉意,方始送客出门。

这时的神态还是从容的,一等客人出了大门,他的脚步便不同了,三脚并作两步,一面

走,一面一叠连声地吩咐:准备袍褂、套车。走到厅前,发觉张苏拉还在,方始想起,他送

了这么个紧要消息来,必须重赏,因而又吩咐听差,到帐房支五两银子给张苏拉。

“你大概是骑了马来的,赶快回去,在南书房等着。再打听打听还有什么消息?”

等张苏拉一走,潘祖荫跟着也进了宫,下车以后,不到南书房,径入内奏事处。帝后违

和,药方都在内奏事处,该管的首领太监,一见就说:“潘大人必是来看方子。喏,都在这

里!”

打开黄盒,取出两通黄面红里的药方。潘祖荫捧在手中细看,一张方子是皇帝的,咳嗽

鼻塞,诊断确是伤风,另一张是慈禧太后的,说“精神渐长,脉亦和缓,夜卧安和”,用的

是党参、鹿茸之类的补药。

“就是这两张?”

“是!就是这两张。”

第一句话问得很含蓄,问不出究竟,就只好点明了。“东太后不是欠安,传了御医请

脉?”他问:“怎么没有方子?”

“是的。”首领太监答道,“我也听说了,昨天就伤风,传了薛老爷请脉,以后就没有

发方子下来。”

薛福辰的方子,潘祖荫昨天就看过了,“感寒伤饮,偶尔违和”,这种小毛病是不请安

都可以的。他要看的是薛福辰以后的方子,但这话该如何追问呢?

“不是说,今天又传了御医了吗?”

首领太监还未及回答,御前大臣景寿和军机大臣王文韶等人也到了,脸上都隐含着惊疑

不定的神色。匆匆寒暄过后,也是急着找方子看。

看完了却都无话,景寿一向沉默寡言,王文韶出名的谨慎小心,言不妄发,所以这样不

说话,无足为奇。

于是,潘祖荫将他们延入南书房小坐,这才谈到慈安太后圣躬违和的事。景寿是值班的

御前大臣,却并不知道有传御医这回事,再问到王文韶,他是照例来看慈禧太后的方子,倒

是听说传御医进了景运门,不过又听说是为皇帝请脉。

潘祖荫释然了。太监喜欢遇事张皇,却又不敢公然谈论,所以每每故作神秘,张苏拉轻

事重报,目的无非献殷勤邀赏而已。

等景寿跟王文韶一走,他将张苏拉找了来问道:“有什么消息?”

“打听不出来。”张苏拉作个无奈的表情,“今天门禁特别严,不能乱闯。”

潘祖荫笑笑不响。小人之心,十分可笑,不必再理他!这样想着,随即起身,出宫回家。

到了初更时分,近支亲贵、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内务府大臣,以

及内廷行走的毓庆宫师傅、谙达及南书房翰林诸臣的府第,都有在宫内当差,平日熟习的苏

拉来敲门送信:“宫中出了大事。”

“是东佛爷,还是西佛爷?”潘祖荫问。

“东佛爷?”送信的是另一个苏拉,大为诧异,“怎么会是东佛爷?”

这一说是慈安太后了!潘祖荫问道:“里面怎么说?”

“只说出了大事,没有说是谁‘坏’了。”

问不出究竟,只得算了。潘祖荫带着素服,匆匆赶进宫去。在颠簸的车子里,一直在猜

测,“大事”到底出在钟粹宫,还是长春宫?照张苏拉的消息,似乎是慈安太后,但按情理

来说,决不可能。凭什么呢?慈安太后今年才四十五岁,平日淡泊简静,知命乐天,是克享

大年的样子,决不会由于小小的风寒之疾而生不测之祸。

看来还是慈禧太后。他想起十天以前,听李鸿藻谈过,张之洞曾经建议他荐医,一个是

常州孟河的费伯熊,一个是河北的候补道,安徽籍的程春藻,去年冬天李瀚章的老太太病

重,就是他看好的。既有此举,可见得慈禧太后的病势不轻,大事必是出在长春宫,决非钟

粹宫。

※ ※ ※

这天,钟粹宫前殿,派充喇嘛的太监在唪经,咸丰元年定下的则例:每年正月十一与二

月二十八,有此仪典,这两天是文宗生母孝全成皇后的忌辰与生日。

孝全成皇后生前住在钟粹宫。她崩逝的那年,文宗才十岁,以后一直住到十七岁才迁

出。慈安太后感念文宗的恩遇,所以当穆宗大婚以前,挑选了钟粹宫作为定居之处,她虽没

有见过她的这位婆婆,但敬礼如一,每年遇到正月十一和二月二十八,必定茹素瞻礼,默坐

追念。当然,追念的是文宗。

这天——二月二十八,她忽然想到文宗的一件朱笔,摒绝宫女,亲自从箱子里取了出

来,展开在灯下。

年深月久,朱谕的字迹,已经泛成黄色,这使得慈安太后入眼更有陌生之感,仿佛第一

次看到这道遗诏似的。

虽不是第一次,然而也仅仅是第二次。慈安太后扳着手指数了一下,不由得惊叹:“真

快,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她,还是皇后的身分,而慈禧太后的封号是懿贵妃——那是咸丰十一年春天

的事。

“今天觉得精神很好。”从枯黄中泛出玫瑰般鲜艳的绯色,双颊显得异样触目的皇帝

说,“我要替你安排一件大事。”

“替我?”皇后不解所谓,只觉得皇帝不宜操劳,为国家大事是无可奈何,何苦又为她

费精神?所以劝阻他说:“我有什么大事要皇上操心?难得一天清闲,好好息着吧!”

“你别拦我。我要把这件大事办了,才能安心养病。”皇帝特意又看了看左右,确定没

有太监或宫女在窥探,方用嘶哑低沉,几乎难以听得清楚的声音说:“兰儿越来越不成样子

了!这一阵子我冷眼旁观,倒觉得肃顺的话不错。”

兰儿是懿贵妃的小名,她跟肃顺不和,是皇后所深知的。在她,觉得兰儿要争她应得的

一份供养,也是人情之常。而肃顺现在是“当家人”,在热河行宫,名为“秋狩”,其实是

逃难,兵荒马乱,道路艰难,一切例行进贡、传办的物件,都不能照往常那样送到热河,所

以裁抑妃嫔应得的分例,亦是不得已的措施。但是,肃顺的态度不好,却是可议之事,所以

这时听了皇帝的话便不作声,表示不以肃顺为然。

而皇帝却不曾觉察到她的感想,接着他自己的话说:“肃顺劝过我不止一次,劝我行钩

弋夫人的故事……。”

“什么叫‘钩弋夫人’啊?”皇后插嘴问说。

“那是汉武帝的故事,我讲给你听。”

汉武帝晚年,爱姬相继下世,后宫寂寞,郁郁寡欢,只以巡幸海内,周览名山大川,作

为排遣。

在他五十九岁那年,巡幸经过河间,随扈的方士中,有人善于“望气”,说那一带有一

名奇女子。于是武帝派出“郎官”,四处查访,访到有个姓赵的女子,生具国色,但曾经生

过一场大病,六年方始痊愈。病愈以后,两只手握成两个拳头,怎么样也不能将它打开。

这就是一件奇事了。武帝下令召见,果然眉目如画,丽质天生,只是两拳紧握。武帝将

她唤到御榻面前,亲手去掰她的拳,居然掰开了。

“有这样的奇事?”皇后深感兴趣,而又有些不信。

“这也许是有意安排,为了耸动听闻,才到得了御前,那就不去提它了。总之,武帝当

时就很中意,回到京里,拿她封为婕好,住在钩弋宫,所以称做‘钩弋夫人’。”

“后来呢?”

“后来,”皇帝喘息了一会,用参汤润一润喉,接着说道:“后来有了身孕。这就又有

件奇事了,怀孕怀了十四个月才生。”

“是男是女?”

皇帝叹口气:“如果生的是女儿,倒也罢了。”

这就是说,生的是儿子,但是,“怎么生了个皇子,倒生坏了呢?”皇后诧异地问。

“我讲汉武帝的家事给你听,你就知道了。”

于是皇帝为她讲了“巫盅之祸”的故事,汉武帝的佞臣江充,如何逼得太子造反,发生

伦常剧变,以及如何牵连昌邑王刘贺,因而也失却了继承帝位的资格。

“汉武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封燕王,一个封广陵王,大概人才都平常,汉武都不喜欢。

倒是他那个小儿子——就是钩弋夫人生的那一个,名叫弗陵,小名叫钩弋子,壮得小牛犊子

似的,而且极聪明。老年得子,本就宠爱,又因为大尧也是在娘胎十四个月才生的,如今看

这钩弋子又是天生大器的样子,所以早就存下了心,要拿皇位传给小儿子。这话不便明说,

也不能老搁在心里,就叫人画了一张画,是周公辅成王的故事,左右的人就猜到了他的心

思。当然,谁都不敢说破。”

“那么,”皇后问道:“钩弋夫人猜到了皇帝的心思没有呢?”

“对了!你这话问到节骨眼儿上来了。”皇帝答道,“钩弋夫人猜到了汉武的心思没

有,谁也不知道,不过汉武不能不防。有一天在甘泉宫,他无缘无故大发雷霆,拿钩弋夫人

下在狱里,当天晚上就处死了。”

皇后大惊:“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也有敢言的人面奏:既然喜欢钩弋子,怎么又拿他生母杀掉?汉武这才

说了心里的话:从古以来,幼主在位,母后年轻掌权,一定骄淫乱政,这就是所谓‘女

祸’。我现在是拿这个祸根去掉,为了天下臣民后世,应该没有人派我不对。”皇帝说到这

里,用郑重的眼色望着皇后说道:

“你该懂得我的意思了吧?”

皇后悚然而惊,怔怔地眨着眼,好半天才反问一句:“皇上怎么能狠得下这个心?”

皇帝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如果是乾隆爷在今天,一定会那么做。这位爷爷,事事学汉

武,我没有他那么英明果断。不过,肃顺的话,我越想越有理。”

“算了吧!咱们大清朝的家法严,将来决不会有什么‘女祸’……。”说到这里,皇后

突然发觉失言,因为话中是假定着皇帝将不久于人世,这不触犯了极大的忌讳?

看到皇后满脸胀得通红,皇帝自能了解她心里的话,“事到今日,何用忌讳?”他慢慢

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一个信封,交了过去:“你打开来看!”

皇后不肯接,怕是下了一道什么让中宫无法执行的手诏,“请皇上说给我听吧!”她双

手往怀中一缩。

“你别怕,你拿着。”皇帝极严肃地说:“这是我为你着想,自然也是为咱们大清朝着

想。万一有那么一天,你千万得有决断。我也知道,这副千钧重担,你怕挑不起来,不过,

我没有法子,谁让你是皇后呢?你挑不下来也得挑。”

这番郑重的嘱咐,对皇后来说是一种启发,她总觉得不管皇后还是太后,跟八旗人家的

“奶奶”、“太太”并无分别,管的是家务,每天唯一的大事,就是坤宁宫煮肉祀神。现在

才知道自己的身分关系着天下。这样转念,陡觉双肩沉重,但同时也激起了勇气,挺一挺

腰,从皇帝手里将信封接了过来。

“打开来看!”皇帝是鼓励的语气,“你看了我再跟你说。”

信封没有封口,皇后抽出里面的素签,只见朱笔写的是:“咸丰十一年三月初五日谕皇

后:朕忧劳国事,致撄痼疾,自知大限将至,不得不弃天下臣民,幸而有子,皇祚不绝:虽

冲龄继位,自有忠荩顾命大臣,尽心辅助,朕可无忧。所不能释然者,懿贵妃既生皇子,异

日母以子贵,自不能不尊为太后;惟联实不能深信其人,此后如能安分守法则已,否则着尔

出示此诏,命廷臣除之。凡我臣子,奉此诏如奉朕面谕,凛遵无违。钦此!”

皇后读到一半,已是泪流满面,泪珠落在朱红印文“同道堂”三字上面,益增鲜艳,但

亦益增凄恻。

“你别哭!”皇帝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但愿我写给你的这张纸,永不见天日。”

“是!”皇后收泪问道:“万一非这么不可时,真不知道该找谁?”

“这话说得不错。果然非这么不可时,你千万不能大意,要找靠得住的,象肃顺,就最

靠得住。”

回想到这里,慈安太后有着无穷的感慨,同时也深深困惑,不知当时何以会那么相信慈

禧太后的话?竟帮着她先拿“最靠得住”的肃顺除掉。但是,这并没有错,肃顺那样子跋

扈,纵使不敢谋反,一定压制着“六爷”不能出头。这样,“五爷”跟“七爷”也会不服,

不知道彼此不和,会闹成什么样子?那里会有平洪杨、平捻、重新稳住大局的今天!

这自然也是慈禧太后的功劳。平心而论,没有她就没有杀肃顺、用恭王这一番关系重大

的处置。二十年来,虽然她也不免有揽权的时候,但到底不如先帝所顾虑的那么坏。如今她

也快五十了,还能有什么是非好生?

这样想着,觉得先帝的顾虑,竟是可笑的了,反倒是留着这张遗诏,万一不小心泄漏出

去,会引起极大的波澜,不如毁掉的好。

想是这样想,却总觉得有点舍不得。无论如何先帝这番苦心,自己相待的这番诚意,要

让她知道。慈安太后相信“以心换心”,这几年处处容忍相让,毕竟也将她感动得以礼相

待。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再让她大大地感动一番。

于是,她夜访长春宫,摒人密谈,详叙始末,最后说道:“我们姊妹相处了这么多年,

还留着这东西干什么?”一面说,一面将那道朱笔遗诏,就着烛火,一焚而灭。

慈禧太后的脸,从来没有那样红过,心,从来没有那样乱过,即令没有任何第三者在旁

边,也不能让她自免于忸怩万状的感觉,除却极低的一声“谢谢姐姐”以外,再也想不出还

有什么话好说。

慈安太后了解她心里的难过,竟不忍去看她的脸,“我走了!”她站起来转过脸去说,

“东西毁掉了,你就只当从不曾有过这么一回事。”

这岂是轻易能够排遣的?自己一生争强好胜,偏偏有这么一个短处在别人手里!“东西

毁掉了”,却毁不掉人家打心底轻视自己的念头。毕生相处,天天见面,一见面就会想起心

病,无端矮了半截。就象不贞的妇人似的,虽蒙丈夫宽宏大量,不但不追究,而且好言安

慰,但自己总不免觉得负疚良深,欠了个永远补报不完的情,同时还要防着得罪了她,会将

这件事抖露出来,于是低声下气,刻刻要留心她的喜怒好恶。这日子怎么过?

一连五、六天,夜不安枕,食不甘味。薛福辰和汪守正请脉,都不免惊疑,脉象中显示

慈禧太后不能收摄心神,以致气血亏耗,因而当面奏劝,务请静心调养,同时暗示,如果不

纳劝谏,则一旦病势反复,将有不测之祸。

慈禧太后何尝不纳劝谏?只是心病不但没有心药,甚至无人可以与闻她的心病,勉强要

找出一个人来,也就只有李莲英而李莲英终于与闻了慈禧太后的耿耿难释,魂牵梦萦的心

病,同时也开了一味“心药”,这味药必须他亲自去找。

乾清宫前东西向的两座门,一座名为“日精”,一座名为“月华”。日精门在东,它的

南面密迩上书房,因而专辟一室,供奉至圣先师的木主,太监管它叫“圣人堂”。

紧挨着圣人党的是御药房,沿袭明朝的遗制,规模极大,里面有各种希奇古怪的

“药”。同治朝有一年夏天久旱不雨,军机大臣汗元方认为这是“潜龙勿用”的缘故,不妨

弄个虎头扔入西山黑龙潭,激怒懒龙,造成一场“龙虎斗”,自然兴云布雨,沛降甘霖,那

个虎头就是在御药房里找出来的。

李莲英所要的那味“药”,也得在御药房里找。他叫那里的首领太监,搬出尘封已久的

档册,一页一页地细查,终于找到了。还是明朝天启年间,势焰薰天的太监魏忠贤备而未用

的一味药。这味药,他当然不会假手于人,亲自入库检取,随手送到了长春宫的小厨房里。

服了薛福辰所开的药,真是其效如神,慈安太后的轻微的感冒,到了午后,几乎就算痊

愈了。睡过午觉起身,觉得精神抖擞,兴致勃勃,想到院子里去走走。

“外面有风,还是在屋里息着吧!”宫女这样劝她。

“我看看那几条金鱼去。”

慈安太后最爱那些供观赏的鱼,凝视着五色文鱼在绿水碧草间,悠闲自在地掉尾回游,

能把大自国事,小自宫闱的一切烦恼,都抛得干干净净。

因此,各省疆臣,投其所好,常有珍异的鱼类进献,钟粹宫中,鱼缸最多。但慈安太后

虽好此道,却不求甚解,不管是什么种类,一概叫做金鱼。这天她想看的“金鱼”,是黑龙

江将军所进,产于混同江中,通体翠绿,其色如竹的竹鱼。

正在与宫女俯视鱼缸,指点谈笑之际,钟粹宫的首领太监李玉和走来说道:“回主子的

话,长春宫送吃的来,是留下收着,还是过一过目?”

“喔!”慈安太后问道:“什么东西”?

“克食。”

“克食”是满洲话,译成汉字,本来写做“克什”,是恩泽之意,因此,凡是御赐臣下

的食物,不论肴馔果饵,都叫做克什。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克什写做克食,专指“饽饽”而

言。慈安太后喜爱闲食小吃,午睡起来,正需此物,所以很高兴地说:“拿来我看。”

慈禧太后派来送克食的一个太监,名叫崔玉贵,长得很体面,也能说会道,走到慈安太

后面前,因为双手捧着食盒,只能屈一膝跪下,朗然说道:“奴才崔玉贵跟佛爷请安。奴才

主子叫人做了一点儿新样儿的克食,说是‘还不坏’,又说:‘东佛爷最爱这一个,可不能

偏了她的。’特意叫小厨房加工加料又蒸了一笼,专派奴才送来,请佛爷尝尝。奴才主子又

说,倘或吃得好,明儿再做了送来。”

慈安太后听了这番话,高兴得眉开眼笑,“真正难为你们主子。”她说,“不用说,一

定错不了,我瞧瞧!”

于是李玉和揭开盒盖,只见明黄五彩的大瓷盘中,盛着十来块鲜艳无比的玫瑰色蒸糕,

松仁和枣泥的香味,扑鼻而来。慈安太后一则为了表示珍视慈禧太后的情意,再则也实在受

不住那色香的诱惑,竟不顾太后应有的体统,亲手拈了一块,站在鱼缸旁边,就吃了起来。

“真不赖!”慈安太后吃完了那块蒸糕,吩咐李玉和,“替我好好收着。拿四个银锞

子,两个赏崔玉贵,两个让他带回去赏他们小厨房。”

等李玉和接过食盒,崔玉贵才双膝跪倒磕头:“谢佛爷的赏!”

“你回去跟你主子说,说我很高兴。”慈安太后又问:“今天,你们主子怎么样?”

“今儿个,光景又好得多了,上午吃了薛福辰的药,歇了好大一觉。”

“那才好。”慈安太后点点头,“回去跟你主子说,我也好了。晚上我看她去。”

“喳!”崔玉贵又磕个头,起身退下。

“早点传膳吧!”慈安太后兴致盎然地对身旁的宫女说,“吃完了,咱们串门子去!”

这是宫女们最高兴的事,于是纷纷应声,预备传膳。

谁知未曾传膳,慈安太后就不舒服了,说头疼得厉害,要躺一会,接着便有手足抽搐的

模样。李玉和大惊失色,一面赶紧通知敬事房传御医请脉,一面到长春宫去奏报慈禧太后。

“上头刚歇下。”李莲英压低了声音问:“什么事?”

“东佛爷得了急病。”李玉和结结巴巴地诉说着慈安太后的病情。

“只怕一时中了邪,别大惊小怪的!”李莲英说,“既然传了御医,等请了脉再说,一

会儿我给你回就是了。”

等李玉和一走,李莲英立即去找敬事房的总管太监,神色凛然地表示:慈禧太后大病未

愈,如果慈安太后的“小病”再张皇其词,就会动摇人心,关系极重,务必告诫太监,不准

多问多说。否则闹出事来,谁也担待不了。

因此,初十这一天,五次召医,但只有极少数的人,略得风声,甚至潘祖荫进了宫,还

不知道真相。

到的人不少了,进了景运门,都在乾清门外徘徊,相顾惊愕,不知从何说起?问乾清门

的侍卫,只说隐约听闻有这回事,慈安太后病势甚危,是不是出了大事,却不知道。大家都

在想:宫门至今未开,或者不要紧。因而心情无不矛盾,既希望宫门早开,打听个确实消

息,却又唯恐宫门早开,证实了大事已出。

到了两点钟,除却恭王,王公大臣全都到齐,一个个不断看表,看到两点三刻,乾清门

旁的内左门和内右门,同时开启,于是由惇王领头,穿过内右门,直奔月华门之南的内奏事

处。

内奏事处共有十八名太监,首领太监姓祝,官阶虽只八品,权柄甚大,一见王公大臣杂

沓而至,便站起身来,亲自持一盏白纱灯,在阶前高声宣布:“慈安太后驾崩了!”

这一声仿佛雷震,大家不由自主地站住脚,然后仿佛突然惊醒了似的,发出嗡嗡的声

音,相顾惊诧,似乎还不能相信真有其事。

“是,是什么时候驾崩的?”惇王问说。

“戌时。”

戌时是前一天晚上七点,而此刻将近清晨三点,相隔八个钟头,就算子时通知王公大

臣,亦已经过了四个钟头。如此大事,何以宫内竟能沉着如此?每一个人心头都浮起了浓重

的疑团。

“这事奇怪啊!”左宗棠突然开口,大声用湖南话说道:

“莫得有鬼呦!”

“爵相,爵相!”王文韶赶紧乱以他语,“请进去看方子吧!”

方子一共五张,都是初十这一天的,早晨一张方子,有“额风,痫甚重”的字样,用的

是祛风镇痉的要药天麻和胆南星。牛间则只有脉案,并无药方,脉案上说“神识不清,牙关

紧闭”。未时则有两张脉案,一张说“痰涌气闭”,并有遗尿情形,另一张说:“虽可灌

救,究属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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