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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31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接着,慈禧太后指示,就派彭玉麟密查。这是办事的创格,但细细想去,却是极高明的

一着,第一,不必特派大员出京,而彭玉麟本在江南,顺便密查,不着痕迹。其次,原由彭

玉麟参劾。复派彭玉麟密查,等于让他更作详细的报告,复奏为原奏之续,就好象不曾查办

过刘坤一。恭王认为这样做法,最好的是,没有奉旨查办的第三者,将来案情或大或小,或

严谴或保全,都可操纵自如,所以欣然承旨,由衷地颂扬圣明。

两江的参案,未有结果,陕甘的人事却须有所变动。曾国荃本无意去主持陕甘的军务,

而在这半年之中,不但自己体弱多病,并且家庭中连番拂逆,先是他的胞侄,曾国藩的次子

纪鸿,会试屡次落第,这年五月间郁郁以终。接着,他自己又死了一个儿子,情怀灰恶,坚

决求去。

恭王深知他的心境,已经答应让他休息一个时期,但继任人选颇费踌躇。左宗棠当然没

有回任的道理,就是他自己愿意再度出镇西陲,朝廷亦不会相许,因为割断了他跟刘锦棠、

张曜等人的关系,便等于变相收回兵权,不宜让他再统旧部,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但陕甘

毕竟仍是湖南人的天下,所以曾国荃的继任人道,亦必得仍是湖南人,才能笼罩得住。

这番调动,重在防务,与寻常的督抚迁调,情况不同。所以恭王事先曾与李鸿章商议,

预备以刘坤一调任陕甘,丁宝桢在四川的声名很好,应该移督两江。空下来的四川总督一

缺,照李鸿章的打算,最好让他老兄湖广总督李瀚章调补。丁宝桢这几年在四川极力整顿,

吏治非吴棠在日所可同日而语,税收更有起色,光是协解北洋购置铁甲船的盐税,就有三十

万两之多,所以李瀚章如能调为川督,在李鸿章来说,公事上先就可以得心应手。

于是,不等彭玉麟奏复,恭王先就奏明慈禧太后,召刘坤一进京陛见,由彭玉麟署理两

江总督,作为一次督抚大调动的第一步。

左宗棠一月假满,又续假一月,这次慈禧太后批是批准了,却是疑惑。

因此,在召见醇王时,特地问道:“最近见着了左宗棠没有?”

“半个月前,臣去看过他。”醇王答道,“精神还不差,只是兴致不好。”

“为什么呢?”

“大概办事不大顺手。”

慈禧想了想说:“是不是有人跟他过不去?”

这是指宝鋆,醇王不便肯定,答一声:“皇太后圣明。”

“你倒看看他去。”慈禧太后说,“劝劝他。到底是替朝廷立过功劳的人,年纪也这么

大了,问问他自己有什么意思。”

醇王衔命去访问时,左宗棠正短衣蒲扇,在家纳凉。

在亲贵中,醇王最看重左宗棠,他亦往往倚恃醇王作挡箭牌。所以接得门上通报,丝毫

不敢怠慢,具衣冠、开中门,将贵客迎了进来,要用待亲王的礼节参见,让醇王硬拦住了。

寒暄之际,先问病情。左宗棠便滔滔不绝地,将他头面浮肿、胸有痞块这些毛病的由

来,从头谈起。醇王一面听、一面看,心里在想,能这样起劲讲话,就有病也不重,便等他

谈得告一段落时,劝他销假上朝。

“宗棠许国以驰驱,自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以诸葛亮自命,所以自然而然

地引用了《出师表》的话,“不过,衰病侵寻,有增无减,释杖不能疾趋,跪拜不能复起,

当差的仪制尚且难得周全,其他还谈得到吗?多承王爷垂爱,一定能体谅七十老翁的苦况。

等假满以后,无论如何要请开缺、开差使。那时要请王爷在慈圣面前,代为陈明苦衷。”

“老年不宜跪拜,上朝是一大苦事,我是知道的。”醇王说道,“朝廷优礼勋臣,庙堂

筹划,倚重老成,只怕慈圣也不肯放你回山。”

“是!”左宗棠答道,“虽然开了缺,我暂时仍旧住在京里,以备朝廷顾问。如果明后

年托天之福,八方无事,那时再乞骸骨,想来亦万无不能邀准的道理。”

看他言词恳切,醇王认为真意已经探明。天气这么热,自己固然不耐久坐,而做主人的

衣冠陪客,更觉不忍,便起身告辞。第二天特为进宫请见慈禧太后,将所见所闻,据实面奏。

“左宗棠的意思我懂了,他是想开掉军机的差使,光是当大学士。”慈禧太后说,“不

过,我看他实在不宜于做京官,得找个好地方,让他去养老。”

左宗棠将要外放,就在这一刻便决定了,但“好地方”却一时难找。

当刘坤一奉召到京前后,彭玉麟的复奏也到了。

非常出人意外地,彭玉麟的复奏,竟是为刘坤一多所开脱。原奏说“沿江炮台多不可

用,每一发炮,烟气眯目,甚或坍毁”并非刘坤一的错处,错在两江军需总局坐办赵继元。

此人是安徽太湖人,同治二年的翰林,”原是正途出身,却在散馆以后,又捐了个道

员,分发江苏。这是有道理的,因为他的妹夫就是李鸿章,这时正署理两江总督,郎舅无回

避之例,便派了军需总局的肥差,一直把持到如今,才为彭玉麟不顾一切地“掀”了出来:

“两江军需总局,原系总督札委局员,会同司道主持。自赵总元入局,恃以庶常散馆,捐升

道员出身,又系李鸿章之妻兄,卖弄聪明,妄以知兵自许,由是局员营员派往修筑者,皆惟

赵继元之言是听。赵继元轻前两江总督李宗羲为不知兵,忠厚和平,事多蔑视。甚至督臣有

要务札饬总局,赵继元竟敢违抗不遵。直行己意。李宗羲旋以病告去,赵继元更大权独揽,

目空一切。炮台坍塌、守台官屡请查看修补,皆为赵继元蒙蔽不行。”

赵继元如此顽劣,彭玉麟以巡阅长江水师,整顿江防的职责,曾经插手干预,但并无效

果,他在奏折中说:

“臣恐刘坤一为其所误,力言其人不可用。刘坤一札调出局,改派总理营务,亦可谓优

待之矣,而赵继元敢于公庭大众向该督臣力争,仍要帮理局务。本不知兵,亦无远识,嗜好

复深,徒恃势揽权,妄自尊大,始则自炫其长,后则自护其短,专以节省经费为口实,惑众

听而阻群言,其意以为夷务有事,不过终归于和,江防海防,不过粉饰外面,故一切敷衍,

不求实际。其实妄费甚多,当用不用。大家皆瞻徇情面,以为局员熟手军需,营务归其把

持。将来海疆无事,则防务徒属虚文,一旦有事,急切难需,必至贻误大计。夫黜陟之柄,

操自朝廷,差委之权,归于总督,臣不敢擅便。惟既有见闻,不忍瞻徇缄默,恐终掣实心办

事者之时,而无以儆局员肆妄之心。”

奏折到达御前,慈禧太后大有警悟,李鸿章的势力远达两江,是她知道的,却想不到是

这样根深蒂固。上海的制造局、招商局、以及将要开通的上海、天津陆路电报线,都在李鸿

章手里。再加上他有这样一个至亲盘踞在两江军需总局,历任总督都无奈其何,变成南北洋

防务,都靠李鸿章一个人,权柄过重,朝廷终有受他挟制的一天,岂不可虑?

因此,她不交军机议奏,朱笔亲批:“赵继元劣迹昭著,即行革职。”军机处看到朱

批,无不心惊。大家都懂她的意思,这是“杀鸡骇猴”,有心给李鸿章一个警告,也是给所

有的大臣一个警告:倘或不是勤慎奉公,她用威行法是毫不容情的。

也就因为如此,慈禧太后决不让刘坤一回任两江,两江总督得要派一个不甘于受李鸿章

影响的人。“两江的情形不大好!”她向恭王说,“用人不能光讲才具,操守也要紧,总要

破除情面,切实整顿。象盛宣怀当招商局委员,收买洋船,竟敢舞弊,居然还有人帮他说

话,无怪乎象赵继元这些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这也是指着李鸿章说的。盛宣怀是李鸿章的亲信,他收买旗昌洋行的轮船舞弊,查明属

实,而“居然还有人帮他说话”,也就是李鸿章。

“彭玉麟是肯破除情面,实心办事的,不如就让他在两江。”

“回皇太后的话,”恭王答道,“彭玉麟早有过话,决不肯做督抚。而且他参了刘坤

一,又接刘坤一的事,为避嫌疑,更不肯了。以臣的意思,丁宝桢倒合适。”

“丁宝桢在四川很顺手,一动不如一静。我看,”慈禧太后突然想到,“叫左宗棠去

吧!”

将左宗棠排出军机,办事可得许多方便,恭王表示赞成。不过左宗棠是不是肯去,却成

疑问。所以,恭王特地派一名军机章京到左宅求见,探问他的意思。

在左宗棠,这是意外之喜,顿时精神一振。他喜欢揽权,更喜欢独断独行。少年时言

志,不望拜相入阁,只愿出镇方面,不得已而求其次,宁愿做个七品县官,亦可以一抒抱

负。如今既拜相、又出镇,而且两江总督必兼南洋大臣,东南防务,要靠自己来经营策划,

大有用武之地。所以对派去的军机章京,在矜持之中,不免喜形于色,表示一到南洋,江

防、海防,只要他一到任,必有办法。

事情就这样定局了,但却还不能降旨。因为刘坤一奏对不称职,他本人鸦片瘾大、姬妾

又多,也不愿到西北苦寒之地,而杨昌濬的资望才具,都不够总督的格,得要另外物色。

最初想到刘坤一的族叔,云贵总督刘长佑,他是湘军宿将,早就当过直隶总督,移镇西

北,倒也人地相当。但因法国正在窥伺越南,西南的防务,亦颇并重要,不宜调动。

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个湖南人,是浙江巡抚谭钟麟,他是翁同和的同年,恭王对他特具好

感。同治四年,慈禧太后与恭王失和,闹出绝大风波,恭王几几乎连爵位都保不住。慈禧太

后震怒之下,有言责的人,十九噤若寒蝉,只有谭钟麟以江南道御史,慷慨陈言,说“庙堂

之上,先启猜疑,根本之地,未能和协,骇中外之视听,增宵旰之忧劳,大局有关,未敢缄

默”,同官感悟,列名合疏的,有四十余人之多。慈禧太后一看这声势,不敢一意孤行,终

于恢复了恭王的名位权力。以此渊源,谭钟麟一直能得到恭王的支持。而且他的官声不错,

并且当过陕西巡抚,论各方面的考虑,都很合适。唯一不甚妥当的是,他在浙江当杭州知

府,署理杭嘉湖道时,杨昌濬当浙江布政使,正是他的顶头上司,现在杨昌濬是甘肃布政

使,变成谭钟麟的部属,似乎难堪。但朝廷用人,当然管不到这些细节,也就随它去了。

谭钟麟的调督陕甘,是出于张之洞的建议,在“翰林四谏”中,他颇得人缘,所以湖广

总督李瀚章,为了笼络,特地卑词厚币,请他去当湖北通志局的总纂。可是张之洞正在培养

资望关系,快到了水到渠成,将要大用的时候,自然不肯应聘,转荐他的门生樊增祥自代。

果然,不久就由于李鸿藻的保荐,放了山西巡抚。翰林当到内阁学士,不是内用为侍郎,便

是外放为巡抚,循资迁转,原无足奇,奇的是张之洞升内阁学士还不到半年的工夫,就有此

任命,不能不说是异数。

因此,给他去道贺的人特别多。张之洞兴奋得不得了,亲拟谢恩折子,得意忘形,自命

为“敢忘八表经营”的话,一时传为口实,而挖苦他最厉害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堂兄张

之万。一天张之万带了两个挂表,有人便说,表只要准,一个也就够了。他这样回答人家:

“我带两个表不足为奇,舍弟有‘八表’之多。”

“八表”是八方之极,亦是“天下”的别称,“八表经营”可以解释为开国英主力战定

天下。张之洞下笔不检,用了这句成语,如在雍正、乾隆年间,不丢脑袋也会丢官,但嘉庆

以后,文字狱久已不兴,而且清流的口气,向来阔大,所以山西巡抚想经营八表,不过传作

笑谈而已。

谈笑以外,亦颇有人深为警惕,因为张之洞的被重用,正是慈禧太后重视清流的明证。

翰林四谏中,专事弹劾的张佩纶、邓承修、宝廷、以及后起的盛昱,不在四谏之列,却与黄

体芳齐名,好以诙谐语入奏折的刘恩溥都在朝中,气焰更甚,不知他们那一天心血来潮,出

手搏击?因而都不免惴惴不安。

因为如此,便常有些捕风捉影,疑神疑鬼的流言,有人说万青藜、董恂在位不久了,有

人说李鸿藻一系将攻倒王文韶,还有人替新任陕甘总督谭钟麟担心,说张佩纶一定饶不过他。

张佩纶曾经弹劾过谭钟麟,那是四年前的事。光绪三年,山西、河南、陕西大旱,赤地

千里,朝廷截留东南漕米一百万石,赈济山西与河南,由阎敬铭以侍郎坐镇山西,督办赈

务。有个县官侵吞赈米,阎敬铭会同山西巡抚曾国荃,请“王命旗牌”,斩于闹市,因而经

手放赈的,不管是官员还是绅士,没有人敢于舞弊,山西、河南的灾民,受惠的不止其数。

但是,陕西同样被灾,却独独向隅。这年从四月到九月,点雨未下,渭南、渭北,小麦

下种的不及二成,百姓已经吃草根树皮了,但左宗棠西征,还在急如星火地催运军粮。李鸿

章大为不满,写信给左宗棠说:“西北连年荒歉。民食犹苦不足,何忍更夺之以充兵饷?万

一如明末酿成流寇之乱,谁尸其咎!”

左宗棠接到这封信,当然很不开心。因此也就讨厌有人说陕西大旱,陕西巡抚不敢违逆

他的意思,便禁止属下报灾。朝廷查询,他答奏说是“全省麦田仅有三成未播种者,余皆连

得透雨,一律下种,虽有偏灾,不致成巨祲。”这个巡抚就是左宗棠的同乡谭钟麟。

陕西的绅士为求自保,约齐了上书巡抚,请求奏报灾情,设局派官绅会办赈物。谭钟麟

置之不理,陕西绅士只好乞援于言路了。

当时陕西人当御史的,一共有五个人,而陕西的绅士,只写信给其中的四个。这四个人

有一个叫余上华,虽是陕西平利人,祖籍湖北,两湖一向认同乡的,所以余上华跟谭钟麟套

上了交情,平日常有书信往来。这时便跟其余三个人说:“绅士与巡抚不和,言官又攻巡

抚,彼此相仇,吃亏的还是地方。我看先不必出奏,由我来写封信劝他,如果他肯回心转

意,奏请办赈,嘉惠地方,我们又何必再作深责?”

大家都觉得他的话入情入理,应是正办。便同意暂缓弹劾,由余上华写信给谭钟麟。那

知道余上华出卖了他的同官,也出卖了他的同乡,将陕西绅士的原函,寄了给谭钟麟。

谭钟麟为了先发制人,连夜拜折,专差送到京里,特参“陕西绅士,把持公事,胁制官

吏;移熟作荒,阴图冒赈。”可惜,晚了一步,已经先有人参了谭钟麟。

这个人叫梁景先,陕西三原人,官拜浙江道御史,就是陕西绅士致书言路乞援,而独独

漏了他的那个人。梁景先的科名甚早,是道光二十五年的进士,咸丰十年英法联军进京时,

他做工部郎中,因为胆小,弃官逃回家乡。这不是什么大不了事,但陕西人最讲气节,因此

看不起他,后来虽然补了御史,陕西的绅士却从不跟他打交道。这一次桑梓大事,别人都受

托出力,只有他不在其列,心里非常难过。想想六十多岁的人,就要告退了,这样不齿于乡

里,将来退归林下,还有什么面日自居为缙绅先生?倒不如趁此机会,为桑梓效一番劳,晚

节可以盖过早年的耻辱,岂不是极好的打算?

因此,他深夜草奏,狠狠参了谭钟麟一本,说他骄蹇暴戾,一条条罪状列了许多,而且

词气之间,也隐约谈到余上华跟谭钟麟勾结,“潜通消息”的情事,同时也参了陕西藩司蒋

凝学,衰病不足以胜任其职。

他的奏折一上,谭钟麟的折子也到了,陕西的御史预备在京里参他,他远在西安,怎会

知道?见得余上华“潜通消息”的话,信而有征。不过由于恭王的从中回护,这两个折子都

留中不发,只用“廷寄”命谭钟麟“确查具奏”。

消息当然瞒不住的,陕西的京官和地方上的百姓,动了公愤,一方面具呈都察院,请求

代奏:“陕西荒旱,巡抚、藩司厌闻灾歉”,一方面在西安几乎发生暴动。谭钟麟大起恐

慌,下令西安镇总兵、潼关协副将,调兵三千,将巡抚衙门,团团围住,一打二更,抚署前

后戒严,断绝行人,总算地方绅士出面安抚,不曾激成民变。只是蒲城、韩城等处,奸匪乘

机作乱,还杀了两名官儿,派兵剿捕,方能平定。

事情闹得很大,但朝廷无意严格追究责任,所以等谭钟麟的复奏到京,才有明发上谕,

认为谭钟麟的复奏,“尚无不合”。梁景先所参蒋凝学各节,既无实据,“毋庸置议”。至

于陕西的灾情,由户部拨银五万两,交谭钟麟核实放赈。

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不想恼了张佩纶,看样子他内有恭王成全,外有左侯支

持,要扳是扳他不倒的,只有给他一个难堪出出气。

于是他上了一道“疆臣复奏,措词过当,请旨串饬”的折子。结果发了一道上谕,第一

段说:

“前因陕西绅士呈诉该省荒旱,巡抚谭钟麟有办理未善之处,谕令该抚有则改之,无则

加勉。兹据谭钟麟复陈,办理一切情形,尚无不合。朝廷知该抚向来认真办事,特予优容,

明降谕旨,责成该抚经理救荒事宜,不以折内语句,苛以相绳。”这一段是为谭钟麟开脱,

也为朝廷本身辩护,救灾事大,措词事小,不加苛责。

第二段入于正文,是这样措词:

“兹览张佩纶所奏,‘该抚复奏折内,晓晓置辩,语多失当,恐开骄蹇之渐,请予申

饬。’嗣后该抚惟当实心任事,恪矢靖共,于一切行政用人,慎益加慎,毋稍逞意气之偏,

转致有亏职守。”

前后两段的文气,似断还续,虽未明言申饬,其实已作了申饬,但此申饬又很明显地表

示出是苛责。合看全文,给人的观感,仿佛是弟兄相争,做哥哥的明明不错,但父母为了敷

衍骄纵的幼子,假意责骂哥哥。清流中人,真的成了“天之骄子”了。

事隔四年,丁忧复起的张佩纶,依然是“天之骄子”,补了翰林院侍讲的原职,谢表中

比拟为宋哲宗朝,贤后宣仁太后当国,起用贤俊,再度当翰林学士的苏东坡,俨然以参赞军

国大计的近臣自许。事实上,三年守制,潜心修养,虽然气概如昔,但已深沉得多,不会再

象以前那样一逞意气,便尔搏击。所以为谭钟麟担心的流言,亦毕竟是流言而已。

※ ※ ※

补授两江总督的上谕,由内阁明发时,左宗棠还在病假之中。人逢喜事精神爽,病痛仿

佛好了一大半,期满销假,说“步履虽未能复故,而筋力尚可支持。”折子一递,当天就由

慈禧太后召见。

这次召见,跟以军机大臣的身分,随班晋见,大不相同,太监扶掖,温语慰问,踌躇满

志的左宗棠,亦颇有感激涕零之意,说是过蒙体恤,大出意外,只是衰病之躯,怕难报称。

慈禧太后放他到两江,原有象宋朝优遇大臣那样,“择一善地”让他去养老的意思,但

这话不宜明说,依然是勉励倚重的语气,“说到公事,两江的繁难,只怕比你现在的职司要

多好几倍。”她说,“我是因为你回来办事认真,很有威望,不得不借重你去镇守。到了两

江,你可以用妥当的人,替你分劳。不必事事躬亲,年纪大了,总要保重。”

这是不教他多管事,还是含着养老的意味在内,而左宗棠是不服老的,瞿然奏对,大谈

南洋的防务与“通商事务”。

一讲就讲了半点钟。

“你如果不能支持,不妨稍微歇一歇。”慈禧太后有些不耐烦,但神态很体恤,“两江

有什么应兴应革的事宜,你跟恭王、军机慢慢儿谈,让他们替你代奏好了。”

于是左宗棠跪安退出,料理未了事务,打点起程。经手的两件大事,一是永定河工,完

工的要奏请验收,未完工的仍由王德榜料理。二是安置十二哨亲军,一部分遣散,一部分带

到两江。剩下的军械当然移交李鸿章接收,但最新式的六百杆“后膛七响马枪”,却送了给

神机营,使得醇王喜不可言。

诸事皆毕,左宗棠衣锦回乡,奉准请假两月,先回湖南展拜他二十二年未曾祭扫的祖茔。

十一月底船到长沙,新由河南调任湖南巡抚的涂宗瀛,率领通省文武官员,衣冠鼓乐,

恭迎爵相,日日开筵唱戏,将他奉如神明。这样在省城里住了三天,方溯湘水北上,荣归湘

阴故里。

头白还乡,而且拜相封侯,出镇东南,这是人生得意之秋,但左宗棠的心境,却大有

“近乡情更怯”的模样,怯于见一个人:郭嵩焘。

郭嵩焘跟左宗棠应该是生死之交。咸丰十年官文参劾左宗棠,朝命逮捕,将有不测之

祸,亏得郭嵩焘从中斡旋解救,左宗棠不但无事,而且因祸得福,由此日渐大用。以前郭左

两家,并且结成儿女姻亲。这样深厚的关系交情,竟至中道不终。同治四年,郭嵩焘署理广

东巡抚,积极清除积弊,整理厘捐,因而与总督瑞麟为了督署劣幕徐灏而意见不和,朝旨交

左宗棠查办。他为了想取得广东的地盘,充裕他的饷源,居然趁此机会,连上四折,攻掉了

郭嵩焘,保荐蒋益沣继任广东巡抚。其间曲直是非,外人不尽明了,但左宗棠自己知道,攻

郭嵩焘的那些话,如隐隐指他侵吞潮州厘捐之类,都是昧熬良心才下笔的。

在左宗棠,这些英雄欺人的行径,不一而足,但对他人可以置之度外,对郭嵩焘不能,

尤其回到了家乡更不能。一路上左思右想,唯有“负荆请罪”,才能稍求良心自安,也见得

自己的气度与众不同。

一大清早,左宗棠便吩咐备轿拜客,陈设在官船上的全副仪仗,执事都搬上了岸,浩浩

荡荡地塞满了一条长街。八抬大轿到郭家门口停住,左宗棠走下轿来,红顶子,三眼花翎,

朝珠补褂,一应俱全,亲自向郭家的门上说明:“来拜你家大爷。”

郭嵩焘早就得到消息,挡驾不见,甚至连大门都不开,门上只是弯着腰说:“家主人

说,决不敢当。请侯爷回驾。”

“你再进去说,我是来会亲戚。务必见一见。”

往返传话,主人一定不见,客人非见不可,意思极为诚恳。最后是郭嵩焘的姨太太劝她

“老爷”,说女儿是他侄媳妇,如果过于不讲面子,女儿在左家便难做人。郭嵩焘是怕这个

姨太太的,只能万分委屈地,开门接纳。

“老哥,老哥!”左宗棠一进门便连连拱手,进了大厅,便有个戴亮蓝顶子的戈什哈,

铺下红毡条,左宗棠首先跪了下去。

“不敢当,不敢当!”郭嵩焘只好也跪了下来。

两人对磕过一个头,左宗棠起身又是长揖:“当年种种无状,今天实在无话可说,唯有

请老哥海涵。”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郭嵩焘余憾不释,语气十分冷漠。

于是左宗棠寒暄着将郭家上下,一一问到,然后谈论彼此熟识的亲戚故旧,直到中午不

走,郭嵩焘只好留他吃饭。

左宗棠颇讲究口腹之欲,在前线督师,经常食用的都是曾国藩宴客亦不轻易一用的“海

菜”,鱼翅、燕窝。这天在郭家,不过一桌腊肉,蒸鱼之类的家乡菜,左宗棠却吃得津津有

味,健啖而且健谈,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方罢。冬日天短,告辞的时候,已经太阳下山,炊

烟四起了。

这就是左宗棠笼络人的手段。在他人看来,这么一位第一号的贵客,在他家作整日盘

桓,岂止于蓬荜生辉,真该家祭陈告,祖宗有德才是。左宗棠就是期待郭嵩焘有此想法,一

以消释仇怨,再则消释乡里父老的“误会”,说起来:“左四老爹跟郭家交情还是厚得很,

你看,一会亲就是一整天,谁说他们两家不和?”等到郭嵩焘来回拜时,再款以上宾之礼,

更是前嫌尽释,浮言尽消了。

然而他失望了,郭嵩焘竟不回拜!这无论从那方面来说,都是极其失礼的事,同时也由

此失礼,更显出郭嵩焘跟左宗棠的深仇大恨,到了难以化解的地步。

腊月二十二到了江宁,二十四接事。刘坤一派江宁知府与督标中军副将,原隶左宗棠部

下,有福将之称的谭碧理,将两江总督关防、两淮盐政印信、钦差通商大臣关防,以及王命

旗牌,都送到了行馆。封印期内,少动公文,左宗棠有公事交代,都派差官去传话。

他的差官,大都是勤务兵出身,平时呼来喝去,视如仆役,但一到属下衙门,身分自然

不同。到了江宁藩司那里,投帖请见。

江宁藩司叫升善,旗下贵族出身,最讲究应酬礼节,因为这个名叫孙大年的差官是总督

派来,尊上敬下,以平礼相待。原以为孙大年应该懂得藩司综理一省民政,亦可算方面大

员,尊重体制,不敢分庭抗礼,谁知孙大年全不理会,说请“升炕”,居然就在炕床上首坐

下,高谈阔论,旁若无人。升善大为不悦,第二天上院参见总督,谈完公事,顺便就提到孙

大年的无礼。

“喔,喔!”左宗棠随即拉开嗓子喊道:“找孙大年!”

“喳!”堂下戈什哈,暴诺如雷。

等把孙大年找来,左宗棠大加申斥:“你们自以为有军功,在我这里随意谈笑,倒也罢

了,怎么到藩司大人那里也是这个样?藩司是朝廷特简的大员,不比你们的顶戴,凭我奏报

就可以有了!你们太不自量!赶快替藩司大人磕头赔罪。”

“喳!”孙大年果真替升善磕头。

“请起,请起!”升善倒有些过意不去。

“回头替藩司大人站班!”左宗棠又说:“不准马虎。”

“喳!”

又谈了一会,左宗棠端茶送客。升善走到二门,只见左宗棠左右的十几名差官替他“站

班”,入眼大惊,连孙大年在内,个个红顶花翎黄马褂,一齐手扶腰刀,肃然侍立。

细看补子,其中还有绣麒麟的,这是武官一品的服饰,虽说军功上得来的品级官衔不值

钱,但认起真来,到底朝廷的体制有关,升善竟不得不撩袍请安,弄得奇窘无比。

江宁官场有了这桩笑话,左宗棠的声威益重。但是,在两江他并不能象在陕甘那样,想

如何便如何。李鸿章在两江的势力,虽不如前,却另有制抑左宗棠的手段。左、李对国防的

主张,向来不同,左宗棠主塞防,李鸿章主海防。海洋辽阔,不比塞防可以据险而守,所以

南北洋必须联成一气,这也就是李鸿章插手两江,能得朝廷默容的道理。如今左宗棠出镇东

南,加以彭玉麟严劾赵继元,是间接对李鸿章深致不满的表示,如果左、彭联手,则经营北

洋的计划,将处处遭遇障碍,因而先发制人,策动张佩纶上了一个洋洋四、五千言的奏折。

这个折子的案由,叫做“保小捍边,当谋自强之计”,而一篇大文章,谈的完全是海

防,却有意在案由上避免,用心也算甚苦。奏折一上,慈禧太后觉得颇为动听,加以恭王的

支持,所以下了一道“五百里”的“密谕”,分寄李鸿章、左宗棠及闽浙总督何璟、两广总

督张树声、云贵总督刘长佑、还有彭玉麟和有关各省巡抚:

“翰林院侍讲张佩纶奏,沥陈‘保小捍边,当谋自强之计,一折,据称‘日本既废琉

球,法兰西亦越境而图越南,驭倭之策,宜大设水师,以北洋三口为一军,设北海水师提

督;天津、通永、登莱等镇属之,师船分驻旅顺、烟台,大连湾以控天险。江南形势当先海

而后江,宜改长江水师提督驻吴淞口外;狼山、福山、崇明三镇均隶之,专领兵轮,出洋聚

操。责大臣以巡江,兼顾五省;责提督以巡海,专顾一省。移江南提督治淮徐,辖陆路:闽

浙同一总督辖境,宜改福建水师提督为闽浙水师提督,以浙江之定海、海门两镇隶之。浙江

提督专辖陆路为正兵,扼险以伺利便,刘永福等皆可罗致为用。复以水师坐镇珠崖;快船、

水雷船出入于越南神投海口,与为联络’等语,海防、边防自为目前当务之急,亟应统筹全

局,因时制宜。必有折冲御侮之实,始可为长驾远驭之计,该侍讲所陈各节,不为无见,即

着李鸿章、左宗棠、何璟、张树声、彭玉麟等将海防事宜,通盘筹划,会同妥议具奏。”

照上谕指示,又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为疆臣领袖,所以筹议海防,很自然地责成了李

鸿章主持。这一下,便占了先着,他成竹在胸,从容得很,丢下这件要紧公事,好整以暇地

亲自去巡视跸道。因为上年孝贞慈安太后大葬,慈禧太后病体初愈,不宜长途跋涉,未曾送

到山陵,怕今年清明时分,会去亲祭,所以预先发动民伕,大事整修。

就在巡视中途,李鸿章接到京里的密信,提到“西圣”的动向,说病势完全康复,已报

“万安”,为了打算着意整顿一番,今年皇帝侍奉皇太后瞻谒孝贞定东陵之举,决定从缓。

慈禧太后要留在京里,亲自处理三年一次的“察典”。

三年一次的考绩,外官叫“大计”,京官叫“京察”。京察之期跟乡试之年一样,逢

子、午、卯、酉举行。这年是光绪八年壬午,各衙门开印以后,第一件大事就是“注考”、

“过堂”,考核属下。部院大臣照例由吏部开单,奏请亲裁。就在这时候,张佩纶递了“保

小捍边”一折以后,鼓其余勇,上折攻了三个人,一个是吏部尚书万青藜,一个是户部尚书

董恂,说他们“声名平常,年老恋位”,不但“恋职如故,且溺职亦如故”,奏请“照例休

致”。另外一个附片,专劾左都御史童华。

慈禧太后早就想动万、董二人了。所以看到张佩纶的奏折,正中下怀,万青藜和董恂都

丢了官。童华则开缺以侍郎候补,坐降一级。万青藜的遗缺由李鸿藻以兵部尚书调补。

接到上谕,李鸿章暗暗警惕。一年之间,李鸿藻升协办,调吏部,他的宦途得意,正表

示清流势力的扩张,南派王文韶士望不孚,翁同和正在“养望”,潘祖荫名士气味太重,看

来南不敌北,自己在这两派之间,如何结纳,作为内援,该当好好有个打算。

这样考虑着,自然而然想到了张佩纶。同时也不免得意。几年来凭借世交,在张佩纶身

上下工夫“烧冷灶”,颇有效验。张之洞巴结李鸿藻,三日两头上书言事,终于弄到了一个

巡抚,张佩纶才具远胜张之洞,如果能培植他出镇方面,则感恩图报,声气相应,岂不是平

添了一条臂膀?

不幸地是,“大先生”李瀚章,从湖北派专差送来一封家书,就养湖广总督衙门的老

母,病势垂危,恐难挽回。这真是晴天一个霹雳,李鸿章忧心忡忡,觉得必须得有一番布置。

他有个“饭后三百步”的习惯,专有个听差替他计数,数到三百步,便喊:“够了!”

这天一喊,竟未听见,他是想心事想出神了。

想的是他老母的后事。一旦丁忧,必须开缺。弟兄两个都当不成总督,门下多少人要跟

着倒霉,还在其次,只怕平时结下了怨,有人趁机报复。特别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任内,

经手的大事,不知多少?有些未了的事务,需要弥补,倘或换个不相干的人来,公事公办,

翻出老案,会有极大的麻烦。

当然,以自己的地位及朝廷的倚重,必有“夺情”的诏命,照旗人的规矩,穿孝百日,

销假视事,这百日之内,并不开缺,派人署理,便毫无关系。只是汉人跟旗人不同,而且亦

非用兵之时,“墨绖从戎”的说法,全不适用。所以,唯一之计是立刻奏请开缺,同时保荐

继任人选,好替自己弥缝一切。否则,慈禧太后心血来潮,说不定将左宗棠调补直督,那就

非搞得身败名裂不止。

幸好,淮军将领中,还可以找得到替手,不过还不到可以着手进行的时候,只能将此人

存之于心目之中。眼前先上了折子再说。

奏请开缺侍疾的奏折,自然不会批准,朝命“李鸿章赏假一月,赴湖北省亲”。正在打

点动身,凶信到了,李鸿章随即奏报丁忧。但用不着星夜奔丧,因为李太夫人死在他长子衙

门里,而李鸿章由直隶到武昌,得好几天的工夫,赶不及“亲视含殓”,就不妨等灵柩从河

北盘回安徽时,中道迎护。

事实上他也不能星夜奔丧,疆臣领袖、北洋重镇,何能说走放走?他料定朝廷必然一而

再地慰留,趁此机会正好部署,最要紧的是,得要想法子将两广总督张树声调到直隶来接自

己的事。淮军将领本以刘铭传为首,但“刘六麻子”早就跟李鸿章不大和睦,所以张树声成

了李鸿章嫡系中的“大弟子”。如果李鸿章开缺,最好由张树声来接任,几乎是北洋文武一

致的看法,因此湖北的凶信一到,立刻就有人向广州报喜信。而且张树声还有个儿子在北

京,当然也早已写信回家,请他父亲准备北上。

果然,朝命不准开缺。等李鸿章上到第三个折子,恭王便向慈禧太后陈奏,无法强留李

鸿章在直督任上,不过北洋大臣是领兵重任,以“墨绖从戎”之义,李鸿章或许可以留下

来。建议派王文韶到天津跟李鸿章当面商量,如何让他回籍奔丧,而又不致影响北洋防务。

于是王文韶衔命到天津,名为“剀切宣谕慰勉”,要他留任,其实是征询继任人选。李

鸿章答应留任北洋大臣,建议调张树声署理直督。但法国已派兵到河内,越南局势怕有变

化,两广亦须宿将镇守,因而又建议起用曾国荃为粤督。

这番布置,朝廷认为相当妥帖,依言而行。但如此调动,关键是在北洋防务,因为李鸿

章镇守北洋,所以调淮军出身的张树声为直隶总督,作为李鸿章的辅佐。而在张树声这方面

的人,却看不透这一层,只当李鸿章丁忧必得开缺,直督调张树声是朝廷找不出适当人选,

不得不加倚重,从此大用,可以继李鸿章而成为北洋的领袖了。

张树声的儿子就坚持这样的看法。他叫张华奎,是个举人,借在京读书,预备会试为

名,为他父亲打探消息,钻营门路。平日很拍清流的马屁。照李慈铭的说法,清流谐音为

“青牛”,李鸿藻是牛头,张佩纶是牛角,专门用来牴触他人,陈宝琛是青牛肚子,在清流

中最扎实。当然还有牛尾、牛鞭,但都轮不着张华奎,他是所谓“青流靴子”,比起为清流

跑腿的“清流腿”还隔着一层。

为了想“独立门户”,脱去对李鸿章的依傍,张华奎在京里大肆活动,找了许多“清流

腿”酒食征逐,交头接耳地秘密商议,想替他父亲直接打一条路子出来。

有条“清流腿”,是国子监的博士,名叫刘东青,忽然拍案自赞:“我有绝妙的一计!

此计得行,岂止为尊大人增重?

直可夺合肥、湘阴的声光。”

张华奎一听这话,先就笑了,连连拱手:“请教,请教!”

“翰林四谏,都自负得很,以为有绝大的经济,吴清卿、张香涛都出去了,强幼樵自然

见猎心喜。”刘东青停了一下说:“他年底下摒绝杂务,专拟谈海防的那个折子,意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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