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撒哈拉的故事》作者:三毛【完结】 > 撒哈拉的故事 by 三毛.txt

第 2 页

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3

  走到楼上一看,法院的人都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比较之下荷西好似是个来看热闹的人。

  "完了,荷西,他们弄得那么正式,神经嘛!"我生平最怕装模作样的仪式,这下逃不掉了。

  "忍一下,马上就可以结完婚的。"荷西安慰我。

  秘书先生穿了黑色的西装,打了一个丝领结。"来,来,走这边。"他居然不给我擦一下脸上流下来的汗,就拉着我进礼堂。再一看,小小的礼堂里全是熟人,大家都笑眯眯的,望着荷西和我。天啊!怎么都会知道的。

  法官很年轻,跟我们差不多大,穿了一件黑色缎子的法衣。

  "坐这儿,请坐下。"我们像木偶一样被人摆布着。荷西的汗都流到胡子上了。

  我们坐定了,秘书先生开始讲话:"在西班牙法律之下,你们婚后有三点要遵守,现在我来念一下。第一,结婚后双方必须住在一起--"

  我一听,这一条简直是废话嘛!滑天下之大稽,那时我一个人开始闷笑起来,以后他说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见。后来,我听见法官叫我的名字--"三毛女士"。我赶快回答他:"什么?"那些观礼的人都笑起来,"请站起来。"我慢慢地起来。"荷西先生,请你也站

起来。"真口罗嗦,为什么不说:"请你们都站起来。"也好省些时间受苦。

  这时我突然发觉,这个年轻的法官拿纸的手在发抖,我轻轻碰了一下荷西叫他看。这里沙漠法院第一次有人公证结婚,法官比我们还紧张。

  "三毛,你愿意做荷西的妻子么?"法官问我。我知道应该回答--"是",不晓得怎么的却回答了--"好!"法官笑起来了。又问荷西,他大声说:"是。"我们两人都回答了问题。法官却好似不知下一步该说什么好,于是我们三人都静静地站着,最后法官突然说

:"好了,你们结婚了,恭喜,恭喜。"

  我一听这拘束的仪式结束了,人马上活泼起来,将帽子一把拉下来当扇子扇。许多人上来与我们握手,秘书老先生特别高兴,好似是我们的家长似的。突然有人说:"咦,你们的戒指呢?"我想对啦!戒指呢?转身找荷西,他已在走廊上了,我叫他:"喂,戒指带来没有?"荷西很高兴,大声回答我:"在这里。"然后他将他的一个拿出来,往自己手上一套,就去追法官了,口里叫着:"法官,我要户口名簿!我的户口名簿!"他完全忘了也要给我戴戒指。

  结好婚了,沙漠里没有一家像样的饭店,我们也没有请客的预算,人都散了,只有我们两个不知做什么才好。

  "我们去国家旅馆住一天好不好?"荷西问我。

  "我情愿回家自己做饭吃,住一天那种旅馆我们可以买一星期的菜。"我不主张浪费。

  于是我们又经过沙地回家去。

  锁着的门外放着一个大蛋糕,我们开门进去,将蛋糕的盒子拿掉,落下一张纸条来--新婚快乐--合送的是荷西的很多同事。我非常感动,沙漠里有新鲜奶油蛋糕吃真是太幸福了。更可贵的是蛋糕上居然有一对穿着礼服的新人,着白纱的新娘眼睛还会一开一闭。我童心大发,一把将两个娃娃拔起来,一面大叫:"娃娃是我的。"荷西说:"本来就是你的嘛!我难道还抢这个。"于是他切了一块蛋糕给我吃,一面替我补戴戒指,这时我们的婚礼才

算真的完毕了。这就是我结婚的经过。

悬壶济世

  我是一个生病不喜欢看医生的人。这并不表示我很少生病,反过来说,实在是一天到晚闹小毛病,所以懒得去看病啦。活了半辈子,我的宝贝就是一大纸盒的药,无论到哪里我都带着,用久了也自有一点治小病的心得。

  自从我去年旅行大沙漠时,用两片阿斯匹林药片止住了一个老年撒哈拉威女人的头痛之后,那几天在帐篷里住着时总有人拖了小孩或老人来讨药。当时我所敢分给他们的药不外是红药水、消炎膏和止痛药之类,但是对那些完全远离文明的游牧民族来说,这些药的确产生了很大的效果。回到小镇阿雍来之前,我将手边所有的食物和药都留下来,给了住帐篷的穷苦撒哈拉威人。

  住在小镇上不久,我的非洲邻居因为头痛来要止痛药,我想这个镇上有一家政府办的医院,所以不预备给她药,请她去看医生。想不到此地妇女全是我的同好,生病绝不看医生,她们的理由跟我倒不相同,因为医生是男的,所以这些终日藏在面纱下的妇女情愿病死也不能给男医生看的。我出于无奈,勉强分给了邻居妇人两片止痛药。从那时候开始,不知是谁的宣传,四周妇女总是来找我看小毛病。更令她们高兴的是,给药之外还会偶尔送她们一些西方的衣服,这样一来找我的人更多了。我的想法是,既然她们死也不看医生,那么不致命的小毛病我给帮忙一下,减轻她们的痛苦,也同时消除了我沙漠生活的寂寥,不是一举两得吗?同时我发觉,被我分过药的妇女和小孩,百分之八十是药到病除。于是渐渐地我的胆子也大了,有时居然还会出诊。荷西看见我治病人如同玩洋娃娃,常常替我捏把冷汗,他认为我是在乱搞,不知乱搞的背后也存着很大的爱心。

  邻居姑卡十岁,她快要出嫁了,在出嫁前半个月,她的大腿内长了一个红色的疖子,初看时只有一个铜板那么大,没有脓,摸上去很硬,表皮因为肿的缘故都鼓得发亮了,淋巴腺也肿出两个核子来。第二天再去看她,她腿上的疖子已经肿得如桃核一般大了,这个女孩子痛得躺在地上的破席上呻吟。"不行,得看医生啦!"我对她母亲说。"这个地方不能给医生看,她又快要出嫁了。"她母亲很坚决地回答我。我只有连续给她用消炎药膏,同时给她服消炎的特效药。这样拖了三四天,一点也没有好,我又问她父亲:"给医生看看好吗?"回答也是:"不行,不行。"我一想,家中还有一点黄豆,没办法了,请非洲人试试中国药方吧。于是我回家去磨豆子。荷西看见我在厨房,便探头进来问:"是做吃的吗?"我回答他:"做中药,给姑卡去涂。"他呆呆地看了一下,又问:"怎么用豆子呢?""中国药书上看来的老法子。"他听我说后很不赞成的样子说:"这些女人不看医生,居然相信你,你自己不要走火入魔了。"我将黄豆捣成的浆糊倒在小碗内,一面说"我是非洲巫医",一面往姑卡家走去。那一日我将黄豆糊擦在姑卡红肿的地方,上面盖上纱布,第二日去看疖子发软了,我再换黄豆涂上,第三日有黄色的脓在皮肤下露出来,第四日下午流出大量的脓水,然后出了一点血,我替她涂上药水,没几日完全好了。荷西下班时我很得意地告诉他:"医好了。""是黄豆医的吗?""是。""你们中国人真是神秘。"他不解地摇摇头。

  又有一天,我的邻居哈蒂耶陀来找我,她对我说:"我的表妹从大沙漠里来,住在我家,快要死了,你来看看?"我一听快要死了,犹豫了一下。"生什么病?"我问哈蒂。"不知道,她很弱,头晕,眼睛慢慢看不见,很瘦,正在死去。"我听她用的形容句十分生动,正觉有趣,这时荷西在房内听见我们的对话,很急地大叫:"三毛,你少管闲事。"我只好轻轻告诉哈蒂耶陀:"过一下我来,等我先生上班去了我才能出来。"将门才关上,荷西就骂我:"这个女人万一真的死了,还以为是你医死的,不去看医生,病死也是活该!""他们没有知识,很可怜--"我虽然强辩,但荷西说的话实在有点道理,只是我好奇心重,并且胆子又大,所以不肯听他的话。荷西前脚跨出去上班,我后脚也跟着溜出来。到了哈蒂家,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女孩躺在地上,眼睛深得像两个黑洞洞。摸摸她,没有发烧,舌头、指甲、眼睛内也都很健康的颜色,再问她什么地方不舒服,她说不清,要哈蒂用阿拉伯文翻译:"她眼睛慢慢看不清,耳朵里一直在响,没有气力站起来。"我灵机一动问哈蒂:"你表妹住在大沙漠帐篷里?"她点点头。"吃得不太好?"我又问。哈蒂说:"根本等于没有东西吃嘛!""等一下。"我说着跑回家去,倒了十五粒最高单位的多种维他命给她。"哈蒂,杀只羊你舍得么?"她赶紧点点头。"先给你表妹吃这维他命,一天两三次,另外你煮羊汤给她喝。"这样没过十天,那个被哈蒂形容成正在死去的表妹,居然自己走来我处,坐了半天才回去,精神也好了。荷西回来看见她,笑起来了:"怎么,快死的人又治好了?什么病?"我笑嘻嘻地回答他:"没有病,极度营养不良嘛!""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荷西问我。"想出来的。"我发觉他居然有点赞许我的意思。

  我们住的地方是小镇阿

雍的外围,很少有欧洲人住,荷西和我乐于认识本地人,所以我们所交的朋友大半是撒哈拉威。我平日无事,在家里开了一个免费女子学校,教此地的妇女数数目字和认钱币,程度好一点的便学算术(如一加一等于二之类)。我一共有七个到十五个女学生,她们的来去流动性很大,也可说这个学校是很自由的。有一天上课,学生不专心,跑到我书架上去抽书,恰好抽出《一个婴儿的诞生》那本书来。书是西班牙文写的,里面有图表,有画片,有彩色的照片,从妇女如何受孕到婴儿的出生,都有非常明了的解说。我的学生们看见这本书立刻产生好奇心,于是我们放开算术,讲解这本书花了两星期。她们一面看图片一面小声尖叫,好似完全不明白一个生命是如何形成的,虽然我的学生中有好几个都是三四个孩子的母亲了。

  "真是天下怪事,没有生产过的老师,教已经生产过的妈妈们孩子是如何来的。"荷西说着笑个不住。"以前她们只会生,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是知难行易的道理。"起码这些

妇女能多得些常识,虽然这些常识并不能使她们的生活更幸福和健康些。

  有一天我的一个学生法蒂玛问我:"三毛,我生产的时候请你来好吗?"我听了张口结舌地望着她,我几乎天天见到法蒂玛,居然不知道她怀孕了。"你,几个月了?"我问她。她不会数数目,自然也不知道几个月了。我终于说服了她,请她将缠身缠头的大块布料拿下来,只露出里面的长裙子。"你以前生产是谁帮忙的?"我知道她有一个三岁的小男孩。"我母亲。"她回答我。"这次再请你母亲来好了,我不能帮忙你。"她头低下去:"我母亲不能来了,她死了。"我听她那么说只好不响了。"去医院生好么?不怕的。"我又问她。"不行,医生是男的。"她马上一口拒绝了我。我看看她的肚子,大概八个月了,我很犹豫地对她说:"法蒂玛,我不是医生,我也没有生产过,不能替你接生。"她马上要哭了似的对我说:"求求你,你那本书上写得那么清楚,你帮我忙,求求你--"我被她一求心就软了,想想还是不行,只好硬下心来对她说:"不行,你不要乱求我,你的命会送在我手上。""不会啦,我很健康的,我自己会生,你帮帮忙就行了。""再说吧!"我并没有答应她

  一个多月过去了,我早就忘记了这件事。那天黄昏,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来打门,我一开门,她只会说:"法蒂玛,法蒂玛。"其他西班牙文不会,我一面锁门出来,一面对小女孩说:"去叫她丈夫回来,听懂吗?"她点点头飞也似的跑了。去到法蒂玛家一看,她痛得在地上流汗,旁边她三岁的小男孩在哭,法蒂玛躺的席子上流下一摊水来。我将孩子一把抱起来,跑到另外一家邻居处一送,另外再拖了一个中年妇女跟我去法蒂玛家。此地的非洲人很不合作,他们之间也没有太多的爱心,那个中年女人一见法蒂玛那个样子,很生气地用阿拉伯文骂我(后来我才知道,此地看人生产是不吉利的),然后就掉头而去。我只有对法蒂玛说:"别怕,我回去拿东西,马上就来。"我飞跑回家,一下子冲到书架上去拿书,打开生产那一章飞快地看了一遍,心里又在想:"剪刀、棉花、酒精,还要什么?还要什么?"这时我才看见荷西已经回来了,正不解地呆望着我。"哎呀,有点紧张,看情形做不下来。"我小声地对荷西说,一面轻轻地在发抖。"做什么?做什么?"荷西不由得也感染了我的紧张。"去接生啊!羊水都流出来了。"我一手抱着那本书,另外一只手抱了一大卷棉花,四处找剪刀。"你疯了,不许去。"荷西过来抢我的书。"你没有生产过,你去送她的命。"他大声吼我。我这时清醒了些,强词夺理地说:"我有书,我看过生产的纪录片--""

许去。"荷西跑上来用力捉住我,我两手都拿了东西,只好将手肘用力打在他的肋骨上,一面挣扎一面叫着:"你这个没有同情心的冷血动物,放开我啊!""不放,你不许去。"

他固执地抓住我 我们正在扯来扯去地打架时,突然看见法蒂玛的丈夫满脸惶惑地站在窗口向里面望,荷西放开了我,对他说:"三毛不能去接生,她会害了法蒂玛。我现在去找车,你太太得去医

院生产。"

  法蒂玛终于在政府医院顺利生下了一个小男孩,因是本地人,西国政府免费的。她出院

回来后非常骄傲,她是附近第一个去医院生产的女人,医生是男的也不再提起了。

  一天清晨,我去屋顶上晒衣服,突然发觉房东筑在我们天台上的羊栏里多了一对小羊,我兴奋极了,大声叫荷西:"快上来看啊!生了两个可爱的小羊。"他跑上来看了看说:"这种小羊烤来吃最合适。"我吓了一跳,很气地问他:"你说什么鬼话。"一面将小羊赶快推到母羊身边去。这时我方发觉母羊生产过后,身体内拖出来一大块像心脏似的东西,大概是衣胞吧,看上去恶心极了。过了三天,这一大串脏东西还挂在体外没有落下来,"杀掉吃吧!"房东说。

  "你杀了母羊,小羊吃什么活下来?"我连忙找理由来救羊。"这样拖着衣胞也是要死 的。"房东说。

  "我来给治治看,你先不要杀。"我这句话冲口而出,自己并不知道如何去治母羊。在家里想了一下,有了,我去拿了一瓶葡萄酒,上天台捉住了母羊,硬给灌下去,希望别醉死

就有一半把握治好。这是偶尔听一个农夫讲的方法,我一下给记起来了。

  第二日房东对我说:"治好了,肚里脏东西全下来了,已经好啦!请问你用什么治的?真是多谢多谢!"我笑笑,轻轻地对他说:"灌了一大瓶红酒。"他马上又说:"多谢多谢

!"再一想回教徒不能喝酒,他的羊当然也不能喝,于是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走掉了。

  我这个巫医在谁身上都有效果,只有荷西,非常怕我,平日绝不给我机会治他,我却千方百计要他对我有信心。有一日他胃痛,我给他一包药粉--"喜龙-U",叫他用水吞下去。"是什么?"他问。我说:"你试试看再说,对我很灵的。"他勉强被我灌下一包,事后不放心,又去看看包药的小塑胶口袋,上面中文他不懂,但是恰好有个英文字写着--维他命U--他哭丧着脸对我说:"难道维他命还有U种的吗?怎么可以治胃痛呢?"我实在也不知道,抓起药纸来一看,果然有,我笑了好久。他的胃痛却真好了。

  其实做兽医是十分有趣的,但是因为荷西为了上次法蒂玛生产的事,被我吓得心惊肉跳

之后,我客串兽医之事便不再告诉他。渐渐地他以为我已经不喜欢玩医生的游戏了。

  上星期我们有三天假,天气又不冷不热,于是我们计划租辆吉普车开到大沙漠中去露营。当我们正在门口将水箱、帐篷、食物搬上车时,来了一个很黑的女邻居,她头纱并没有拉上,很大方地向我们走过来。在我还没有说话之前,她非常明朗地对荷西说:"你太太真了不起,我的牙齿被她补过以后,很久都不痛了。"我一听赶紧将话题转开,一面大声说:"咦,面包呢?怎么找不到啊!"一面独自咯咯笑起来。果然,荷西啼笑皆非地望着我:"请问阁下几时改行做牙医了?"我看没有什么好假装了,仰仰头想了一下,告诉他:"上个月开始的。""补了几个人的牙?"他也笑起来了。"两个女人,一个小孩,都不肯去医院,没办法,所以......事实上补好他们都不痛了,足可以咬东西。"我说的都是实在的。"用什么材料补的?""这个不能告诉你。"我赶紧回答他。"你不说我不去露营。"居然如此无赖地要挟我。好吧!我先跑开一步,离荷西远一点,再小声说:"不脱落,不透水,胶性强,气味芳香,色彩美丽,请你说这是什么好东西?""什么?"他马上又问,完全不肯用脑筋嘛!"指--甲--油。"我大叫起来。"哇,指甲油补人牙齿!"他被吓得全部头发刷一下完全竖起来,像漫画里的人物一样好看极了,我看他吓得如此,一面笑一面跑到安全地带,等他想起来要追时,这个巫医已经逃之夭夭了。

娃娃新娘

  初次看见姑卡正是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她一家人住在我小屋附近的一幢大房子内,是警官罕地的大女儿。

  那时的姑卡梳着粗粗的辫子,穿着非洲大花的连身长裙,赤足,不用面纱,也不将身体用布缠起来,常常在我的屋外呼叫着赶她的羊,声音清脆而活泼,俨然是一个快乐的小女孩。

  后来她来跟我念书,我问她几岁,她说:"这个你得去问罕地,我们撒哈拉威女人是不知道自己几岁的。"她和她的兄妹都不称呼罕地父亲,他们直接叫他的名字。罕地告诉我姑卡十岁,同时反问我:"你大概也十几岁吧?姑卡跟你很合得来呢。"我无法回答他这个荒

谬的问题,只好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半年多过去了,我跟罕地全家已成了很好的朋友,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煮茶喝。有一天喝茶时,只有罕地和他的太太葛柏在房内。罕地突然说:"我女儿快要结婚了,请你有便时告诉她。"我咽下一口茶,很困难地问他:"你指姑卡吗?"他说:"是,过完拉麻丹再十日就结婚。"拉麻丹是回教的斋月,那时已快开始了。

  我们沉默地又喝了一道茶,最后我忍不住问罕地:"你不觉得姑卡还太小吗?她才十岁。"罕地很不以为然地说:"小什么,我太太嫁给我时才八岁。"我想那是他们撒哈拉威的风俗,我不能用太主观的眼光去批评这件事情,所以也不再说话了。"请你对姑卡说,她还不知道。"姑卡的母亲又对我拜托了一次。"你们自己为什么不讲?"我奇怪地反问他们。

"这种事怎么好直讲?"罕地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我觉得他们有时真是迂腐得很。

  第二天上完了算术课,我叫姑卡留下来生炭火煮茶喝。"姑卡,这次轮到你了。"

  我一面将茶递给她一面说。"什么?"她不解地反问我。"傻子,你要结婚了。"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她显然吃了一惊,脸突然涨红了,小声地问:"什么时候?"我说:"拉麻丹过后再十天,你知道大概是谁吗?"她摇摇头,放下茶杯不语而去,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面有忧容。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在镇上买东西,碰到姑卡的哥哥和另外一个青年,他介绍时说:"阿布弟是警察,罕地的部下,我的好朋友,也是姑卡未来的丈夫。"我听见是姑卡的未婚夫,便刻意地看了他好几眼。阿布弟长得不黑,十分高大英俊,说话有礼,目光温和,给人非常好的第一印象。我回去时便去找姑卡,对她说:"放心吧!你未婚夫是阿布弟,很年轻漂亮,不是粗鲁的人,罕地没有替你乱挑。"姑卡听了我的话,很羞涩地低下头去,一声不响,不过从眼神上看去,她已经接受结婚这个事实了。

  在撒哈拉威的风俗,聘礼是父母嫁女儿时很大的一笔收入。过去沙漠中没有钱币,女方所索取的聘礼是用羊群、骆驼、布匹、奴隶、面粉、糖、茶叶......等等来算的。现在文明些了,他们开出来的单子仍是这些东西,不过是用钞票来代替了。

  姑卡的聘礼送来那一天,荷西被请去喝茶,我是女人,只有留在家中。不到一小时,荷西回来对我说:"那个阿布弟给了罕地二十万西币,想不到姑卡值那么多钱。"(二十万西币合台币十三万多。)"这简直是贩卖人口嘛!"我不以为然地说,心中又不知怎的有点羡慕姑卡,我结婚时一只羊也没有为父母赚进来过。

  不到一个月,姑卡的装扮也改变了。罕地替她买了好几块布料,颜色不外是黑、蓝的单色。因为料子染得很不好,所以颜色都退到皮肤上,姑卡用深蓝布包着自己时全身便成了蓝色,另有一种气氛。虽然她仍然赤足,但是脚上已套上了金银的镯子,头发开始盘上去,身体被涂上刺鼻的香料,混着常年不洗澡的怪味,令人觉得她的确是一个撒哈拉威女人了。

  拉麻丹的最后一日,罕地给他两个小儿子受割礼,我自然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那时姑卡已经很少出来了,我去她房内看看,仍然只有一地的脏破席子,惟一的新东西就是姑卡的几件衣服。我问她:"你结婚后带什么走?没有锅也没有新炉子嘛!"她说:"我不走,罕地留我住下来。"我很意外地问她:"你先生呢?"她说:"也住进来。"我实在是羡慕她。"可以住多久才出去?"我问她。"习俗是可以住到六年满才走。"难怪罕地要那么多钱的聘礼,原来女婿婚后是住岳父家的。

  姑卡结婚的前一日照例是要离家,到结婚那日才由新郎将她接回来。我将一只假玉的手镯送给姑卡算礼物,那是她过去一直向我要的。那天下午要离家之前,姑卡的大姨来了,她是一个很老的撒哈拉威女人,姑卡坐在她面前开始被打扮起来。她的头发被放下来编成三十几条很细的小辫子,头顶上再装一个假发做的小堆,如同中国古时的宫女头一般。每一根小辫子上再编入彩色的珠子,头顶上也插满了发亮的假珠宝,脸上是不用化妆品的。头发梳好后,姑卡的母亲拿了新衣服来。

  等姑卡穿上那件打了许多褶的大白裙子后,上身就用黑布缠起来,本来就很胖的身材这时显得更肿了。"那么胖!"我叹了一口气。她的大姨回答我:"胖,好看,就是要胖。"穿好了衣服,姑卡静静地坐在地上,她的脸非常的美丽,一头的珠宝使得这个暗淡的房间也有了光辉。

  "好了,我们走吧!"姑卡的大姨和表姐将她带出门去,她要在大姨家留一夜,明天才

能回来。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咦,姑卡没有洗澡啊,难道结婚前也不洗澡的吗?

  婚礼那天,罕地的家有了一点改变,肮脏的草席不见了,山羊被赶了出去,大门口放了一条杀好的骆驼,房间大厅内铺了许多条红色的阿拉伯地毯,最有趣的是屋角放了一面羊皮的大鼓,这面鼓看上去起码有一百年的历史了。

  黄昏了,太阳正落下地平线,辽阔的沙漠被染成一片血色的红。这时鼓声响了起来,它的声音响得很沉郁,很单调,传得很远,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是婚礼,这种神秘的节奏实在有些恐怖。我一面穿毛衣一面往罕地家走去,同时幻想着,我正跑进天方夜谭的美丽故事中去。

  走进屋子里气氛就不好了,大厅内坐了一大群撒哈拉威男人,都在吸烟,空气坏极了。这个阿布弟也跟这许多人挤在一起,如果不是以前见过他,实在看不出他今夜有哪一点像新郎。

  屋角坐着一个黑得像炭似的女人,她是惟一坐在男人群中的女人,她不蒙头,披了一大块黑布,仰着头专心用力地在打鼓,打几十下就站起来,摇晃着身体,口中尖声呼啸,叫声原始极了,一如北美的印第安人,全屋子里数她最出色。"她是谁?"我问姑卡的哥哥。"

是我祖母处借来的奴隶,她打鼓出名的。""真是了不起的奴隶。"我啧啧赞叹着。

  这时房内又坐进来三个老年女人,她们随着鼓声开始唱起没有起伏的歌,调子如哭泣一般,同时男人全部随着歌调拍起手来。我因是女人,只有在窗外看着这一切,所有的年轻女人都挤在窗外,不过她们的脸完全蒙起来了,只有美丽的大眼睛露在外面。

  看了快两小时,天已黑了,鼓声仍然不变,拍手唱歌的人也是一个调子。我问姑卡的母亲:"这样要拍到几点?"她说:"早呢,你回去睡觉吧!"我回去时千叮万嘱姑卡的小妹妹,清早去迎亲时要来叫醒我。

  清晨三时的沙漠还是冷得令人发抖。姑卡的哥哥正与荷西在弄照相机谈话。我披了大衣出来时,姑卡的哥哥很不以为然地说:"她也要去啊?"我赶紧求他带我去,总算答应我了。女人在此地总是没有地位。

  我们住的这条街上布满了吉普车,新的旧的都有,看情形罕地在族人里还有点声望,我与荷西上了一辆迎亲的车子,这一大排车不停地按着喇叭在沙地上打转,男人口中原始地呼叫着往姑卡的姨母家开去。

  据说过去习俗是骑骆驼,放空枪,去帐篷中迎亲,现在吉普车代替了骆驼,喇叭代替了空枪,但是喧哗吵闹仍是一样的。

  最气人的要算看迎亲了,阿布弟下了车,跟着一群年轻朋友冲进姑卡坐着的房间,也不向任何人打招呼,上去就抓住姑卡的手臂硬往外拖,大家都在笑,只有姑卡低了头在挣扎。因为她很胖,阿布弟的朋友们也上去帮忙拖她,这时她开始哭叫起来,我并不知她是真哭假哭,但是,看见这批人如此粗暴地去抓她,使人非常激动。我咬住下唇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虽然我已经看得愤怒起来。

  这时姑卡已在门外了,她突然伸手去抓阿布弟的脸,一把抓下去,脸上出现好几道血痕,阿布弟也不示弱,他用手反扭姑卡的手指。这时四周都静下来了,只有姑卡口中偶尔发出的短促哭声在夜空中回响。

  他们一面打,姑卡一面被拖到吉普车旁去,我紧张极了,对姑卡高声叫:"傻瓜,上车啊,你打不过的。"姑卡的哥哥对我笑着说:"不要紧张,这是风俗,结婚不挣扎,事后要被人笑的。这样拼命打才是好女子。"

  "既然要拼命打,不如不结婚。"我口中叹着气。

  "等一下入洞房还得哭叫,你等着看好了,有趣得很。"

  实在是有趣,但是我不喜欢这种结婚的方式。

  总算回到姑卡的家里了,这时已是早晨五点钟。罕地已经避出去,但是姑卡的母亲和弟妹、亲友都没有睡,我们被请入大厅与阿布弟的亲友们坐在一起,开始有茶和骆驼肉吃。姑卡已被送入另外一间小房间内去独自坐着。

  吃了一些东西,鼓声又响起来,男客们又开始拍着手呻吟。我一夜没睡实在是累了,但是又舍不得离去。"三毛,你先回去睡,我看了回来告诉你。"荷西对我说,我想了一下,最精彩的还没有来,我不回去。

  唱歌拍手一直闹到天快亮了,我方看见阿布弟站起来,等他一站起来,鼓声马上也停了 ,大家都望着他,他的朋友们开始很无聊地向他调笑起来。

  等阿布弟往姑卡房间走去时,我开始非常紧张,心里不知怎的不舒服,想到姑卡哥哥对我说的话--"入洞房还得哭叫--"我觉得在外面等着的人包括我在内,都是混账得可以

了,奇怪的是借口风俗就没有人改变它。

  阿布弟拉开布帘进去了很久,我一直垂着头坐在大厅里,不知过了几世纪,听见姑卡--"啊--"一声如哭泣似的叫声,然后就没有声息了。虽然风俗要她叫,但是那声音叫得

那么的痛,那么的真,那么的无助而幽长,我静静地坐着,眼眶开始润湿起来。

  "想想看,她到底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残忍!"我愤怒地对荷西说。他仰头望着 天花板,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那天我们是惟一在场的两个外地人。

  等到阿布弟拿着一块染着血迹的白布走出房来时,他的朋友们就开始呼叫起来,声音里形容不出的暧昧。在他们的观念里,结婚初夜只是公然用暴力去夺取一个小女孩的贞操而已。

  我对婚礼这样地结束觉得失望而可笑,我站起来,没有向任何人告别就大步走出去。

  婚礼的庆祝一共举行了六天,这六天内,每天下午五点开始便有客人去罕地家喝茶吃饭 ,同时唱歌击鼓到半夜。

  因为他们的节目每天都是一个样子,所以我也不再去了,第五日罕地的另外一个小女孩来叫我,她说:"姑卡在找你,你怎么不来。"我只好换了衣服去看姑卡。

  这六日的庆祝,姑卡照例被隔离在小房间里,客人一概不许看她,只有新郎可以出出进进。我因为是外地人,所以去了姑卡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开布帘进去。

  房内的光线很暗,空气非常混浊,姑卡坐在墙角内一堆毯子上。她看见我非常高兴,爬上来亲我的脸颊,同时说:"三毛,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去拿东西来给你吃。"我跑出去抓了一大块肉进来给她啃。

  "三毛,你想我这样很快会有小孩吗?"她轻轻地问我。

  我不知怎么回答她,看见她过去胖胖的脸在五天之内瘦得眼眶都陷下去了,我心里一抽 ,呆呆地望着她。

  "给我药好吗?那种吃了没有小孩的药?"她急急地低声请求我。我一直移不开自己的 视线,定定地看着她十岁的脸。

  "好,我给你,不要担心,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现在 可以睡一下,婚礼已经过去了。"

荒山之夜

  那天下午荷西下班后,他并没有照例推门进来,只留在车上按喇叭,音如"三毛,三毛 "。于是我放下了正在写着玩的毛笔字跑去窗口回答他。

  "为什么不进来?"我问他。

  "我知道什么地方有化石的小乌龟和贝壳,你要去吗?"

  我跳了起来,连忙回答:"要去,要去。"

  "快出来!"荷西又在叫。

  "等我换衣服,拿些吃的东西,还有毯子。"我一面向窗口叫,一面跑去预备。

  "快点好不好,不要带东西啦!我们两三小时就回来。"

  我是个急性人,再给他一催,干脆一秒钟就跑出门来了。身上穿了一件布的连身裙拖到脚背,脚上穿了一双拖鞋,出门时顺手抓了挂在门上的皮酒壶,里面有一公升的红酒。这样就是我全部的装备了。

  "好了,走吧!"我在车垫上跳了一跳满怀高兴。

  "来回两百四十多里,三小时在车上,一小时找化石,回来十点钟正好吃晚饭。"荷西正在自言自语。

  我听见来回两百多里路,不禁望了一下已经偏西了的太阳,想对荷西抗议。但是此人自从有了车以后,这个潜伏性的"恋车情结"大发特发,又是个O型人,不易改变,所以我虽然觉得黄昏了还跑那么远有点不妥,但是却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

  一路上沿着公路往小镇南方开了二十多公里,到了检查站路就没有了,要开始进入一望 无际的沙漠。

  那个哨兵走到窗口来看了看,说着:"啊,又是你们,这个时候了还出去吗?"

  "不远,就在附近三十公里绕圈子,她要仙人掌。"荷西说完了这话开了车子就跑。

  "你为什么骗他?"我责问他。

  "不骗不给出来,你想想看,这个时间了,他给我们去那么远?"

  "万一出事了,你给他的方向和距离都不正确,他们怎么来找我们?"我问他。

  "不会来找的,上次几个嬉皮怎么死的?"他又提令人不舒服的事,那几个嬉皮的惨 死我们是看到的。

  已经快六点钟了,太阳虽然挂下来了,四周还是明亮得刺眼,风已经刮得有点寒意了。

  车子很快地在沙地上开着,我们沿着以前别人开过的车轮印子走。铺满碎石的沙地平坦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及不到的远方。海市蜃楼左前方有一个,右前方有两个,好似一片片绕着小树丛的湖水。

  四周除了风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死寂的大地像一个巨人一般躺在那里,它是狰狞而又凶恶的,我们在它静静展开的躯体上驶着。

  "我在想,总有一天我们会死在这片荒原里。"我叹口气望着窗外说。

  "为什么?"车子又跳又冲地往前飞驰。

  "我们一天到晚跑进来扰乱它,找它的化石,挖它的植物,捉它的羚羊,丢汽水瓶、纸盒子、脏东西,同时用车轮压它的身体。沙漠说它不喜欢,它要我们的命来抵偿,就是这样--呜、呜--"我一面说,一面用手做出掐人脖子的姿势。

  荷西哈哈大笑,他最喜欢听我胡说八道。

  这时我将车窗全部摇上来,因为气温已经不知不觉下降了很多。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