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星期多,我仍然在痛悼我留在崖边的美丽凉鞋,又不敢再开车回去捡。突然听见 荷西下班回来了,正在窗外跟一个撒哈拉威朋友说话。
"听说最近有个东方女人,到处看人洗澡,人家说你--"那个撒哈拉威人试探地问荷西。
"我从来没听说过,我太太也从来没有去过勃哈多海湾。"荷西正在回答他。
我一听,天啊!这个呆子正在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连忙跑出去。
"有啦!我知道有东方女人看人洗澡。"我笑容可掬地说。
荷西一脸惊愕的表情。
"上星期飞机不是送来一大批日本游客,日本人喜欢研究别人怎么洗澡,尤其是日本女 人,到处乱问人洗澡的地方--"
荷西用手指着我,张大了口,我将他手一把打下去。
那个撒哈拉威朋友听我这么一说,恍然大悟,说:"原来是日本人,我以为,我以为......"他往我一望,脸上出现一抹红了。
"你以为是我,对不对?我其实除了煮饭洗衣服之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你弄错了。"
"对不起,我想错了,对不起。"他又一次羞红了脸。
等那个撒哈拉威人走远了,我还靠在门边,闭目微笑,不防头上中了荷西一拍。
"不要发呆了,蝴蝶夫人,进去煮饭吧!"
爱的寻求
我住的小屋附近,在七八个月前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里面卖的东西应有尽有,这么一来,对我们这些远离小镇的居民来说实在方便了很多,我也不用再提着大包小包在烈日下走长路了。
这个商店我一天大约要去四五次,有时一面烧菜,一面飞奔去店里买糖买面粉,在时间上总是十万火急,偏偏有时许多邻居买东西,再不然钱找不开,每去一趟总不能如我的意十秒钟就跑个来回,对我这种急性子人很不合适。
买了一星期后,我对这个管店的年轻撒哈拉威人建议,不如来记账吧,我每天夜里记下白天所买的东西,到了满一千块西币左右就付清。这个年轻人说他要问他哥哥之后才能答复我。第二天他告诉我,他们欢迎我记账,他们不会写字,所以送了我一本大簿子,由我单方面记下所欠积的东西。
于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跟沙仑认识了。
沙仑平日总是一个人在店里,他的哥哥另外有事业,只有早晚来店内晃一下。每一次我去店内结账付钱时,沙仑总坚持不必再核对我做的账,如果我跟他客气起来,他马上面红耳赤讷讷不能成言,所以我后来也不坚持让他核算账了。
因为他信任我,我算账时也特别仔细,不希望出了差错让沙仑受到责怪。这个店并不是他的,但是他好似很负责,夜间关店了也不去镇上,总是一个人悄悄地坐在地上看着黑暗的
天空。他很木讷老实,开了快一个月的店,他好似没有交上任何朋友。
有一天下午,我又去他店里结账,付清了钱,我预备离去,当时沙仑手里拿着我的账 簿低头把玩着,那个神情不像是忘了还我,倒像有什么话要说。
我等了他两秒钟,他还是那个样子不响,于是我将他手里的账簿抽出来,对他说:"好 了,谢谢你,明天见!"就转身走出去。
他突然抬起头来,对我唤着:"葛罗太太--"
我停下来等他说话,他又不讲了,脸已经涨得一片通红。
"有什么事吗?"我很和气地问他,免得加深他的紧张。
"我想--我想请您写一封重要的信。"他说话时一直不敢抬眼望我。
"可以啊!写给谁?"我问他,他真是太怕羞了。
"给我的太太。"他低得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你结婚了?"我很意外,因为沙仑吃住都在这个小店里,无父无母,他哥哥一家对待 他也十分冷淡,从来不知道他有太太。
他再点点头,紧张得好似对我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太太呢?在哪里?为什么不接来?"我知道他的心理,他自己不肯讲,又渴望我问他 。
他还是不回答,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进店来,他突然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彩色的 照片来塞在我手里,又低下头去。
这是一张已经四周都磨破角的照片,里面是一个阿拉伯女子穿着欧洲服装。五官很端
正,眼睛很大,但是并不年轻的脸上涂了很多化妆品,一片花红柳绿。衣服是上身一件袒胸无袖的大花衬衫,下面是一条极短已经不再流行的苹果绿迷你裙,腰上系了一条铜链子的皮带,胖腿下面踏了一双很高的黄色高跟鞋,鞋带子成交叉状扎到膝盖。黑发一部分梳成鸟巢,另一部分披在肩后。全身挂满了廉价的首饰,还用了一个发光塑胶皮的黑皮包。
光看这张照片,就令人眼花缭乱,招架不及,如果真人来了,加上香粉味一定更是精彩。
看看沙仑,他正热切地等待着我对照片的反应,我不忍扫他的兴,但是对这朵"阿拉伯人造花"实在找不出适当赞美的字眼,只有慢慢地将照片放回在柜台上。
"很时髦,跟这儿的撒哈拉威女孩们太不相同了。"我只有这么说,不伤害他,也不昧着自己良心。
沙仑听我这么说,很高兴,马上说:"她是很时髦,很美丽,这里没有女孩比得上她。"
我笑笑问他:"在哪儿?"
"她现在在蒙地卡罗。"他讲起他太太来好似在说一个女神似的。
"你去过蒙地卡罗?"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没有,我们是去年在阿尔及利亚结婚的。"他说。
"结了婚,她为什么不跟你回沙漠来?"
他的脸被我一问,马上黯淡下来了,热切的神情消失了。
"沙伊达说,叫我先回来,过几日她跟她哥哥一同来撒哈拉,结果,结果--"
"一直没有来。"我替他将话接下去,他点点头看着地。
"多久了?"我又问。
"一年多了。"
"你怎么不早写信去问?"
"我--"他说着好似喉咙被卡住了。"我跟谁去讲--"他叹了一口气。
我心里想,你为什么又肯对我这个不相干的人讲了呢?
"拿地址来看看。"我决定帮他一把。
地址拿出来了,果然是摩纳哥,蒙地卡罗,不是阿尔及利亚。
"你哪里来的这个地址?"我问他。
"我去阿尔及利亚找过我太太一次,三个月以前。"他吞吞吐吐地说。
"哎呀,怎么不早讲?你话讲得不清不楚,原来又去找过了。
"她不在,她哥哥说她走了,给了我这张照片和地址叫我回来。"
千里跋涉,就为了照片里那个俗气女人?我感叹地看着沙仑那张忠厚的脸。
"沙仑,我问你,你结婚时给了多少聘金给女方?" 突然想到沙漠里的风俗。
"很多。"他又低下头去,好似我的问触痛了他的伤口。
"多少?"我轻轻地问。
"三十多万。"(合台币二十多万。)
我吓了一跳,怀疑地说:"你不可能有那么多钱,乱讲!"
"有,有,我父亲前年死时留下来给我的,你可以问我哥哥。"沙仑顽固地分辩着。
"好,下面我来猜。你去年将父亲这笔钱带去阿尔及利亚买货,要运回撒哈拉来卖,结果货没有买成,娶了照片上的沙伊达,钱送给了她,你就回来了,她始终没有来。我讲的对不对?"
一个很简单的拆白党的故事。
"对,都猜对了,你怎么像看见一样?"他居然因为被我猜中了,有点高兴。
"你真不明白?"我张大了眼睛,奇怪得不得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来这里,所以我拜托你一定要写信给她,告诉她,我--我--"他情绪突然很激动,用手托住了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喃喃地说。
我赶快将视线转开去,看见这个老实木讷的人这么真情流露,我心里受到了很大的感动。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开始,他身上一直静静地散发着一种很孤苦的悲戚感,就好像旧俄时代小说里的那些忍受着巨大苦难的人一样。
"来吧,来写信,我现在有空。"我打起精神来说。
这时沙仑轻轻地恳求我:"请你不要告诉我哥哥这写信的事。"
"我不讲,你放心。"我将账簿打开来写信。
"好,你来讲,我写,讲啊......"我又催他。
"沙伊达,我的妻--"沙仑发抖似的吐出这几个字,又停住了。
"不行,我只会写西班牙文,她怎么念信?"明明知道这个女骗子根本不会念这封信,也不会承认是他什么太太,我又不想写了。
"没关系,请你写,她会找人去念信的,求求你......"沙仑好似怕我又不肯写,急着求我。
"好吧!讲下去吧!"我低头再写。
"自从我们去年分手之后,我念念不忘你,我曾经去阿尔及利亚找你--"我看得出,如果沙仑对这个女子没有巨大的爱情,他不会克服他的羞怯,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陈述他心底深藏着的热情。
"好啦!你来签名。"我把写好的信从账簿上撕下来,沙仑会用阿拉伯文写自己的名字。
沙仑很仔细地签了名,叹了口气,他满怀希望地说:"现在只差等回信来了。"
我望了他一眼,不知怎么说,只有不响。
"回信地址可以用你们的邮局信箱号码吗?荷西先生不会麻烦吧?"
"你放心,荷西不在意的,好,我替你写回信地址。"我原先并没有想到要留回信地址。
"现在我亲自去寄。"
沙仑向我要了邮票,关了店门,往镇上飞奔而去。
从信寄掉第二日开始,这个沙仑一看见我进店,就要惊得跳起来,如果我摇摇头,他脸上失望的表情马上很明显地露出来。这样早就开始为等信痛苦,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呢?
一个月又过去了,我被沙仑无声的纠缠弄得十分头痛,我不再去他店里买东西,我也不知道如何告诉他,没有回信,没有回信,没有回信--死心算了。我不去他的店,他每天关了店门就来悄悄地站在我窗外,也不敲门,要等到我看到他了,告诉他没有信,他才轻轻地道声谢,慢慢走回小店前,坐在地上呆望着天空,一望好几小时。
过了很久一阵,有一次我开信箱,里面有我几封信,还有一张邮局办公室的通知单,叫我去一趟。
"是什么东西?"我问邮局的人。
"一封挂号信,你的邮箱,给一个什么沙仑--哈米达,是你的朋友,还是寄错了?"
"啊--"我拿着这封摩纳哥寄来的信,惊叫出来,全身寒毛竖立。抓起了信,往回家 的路上快步走去。
我完全错估了这件事情,她不是骗子,她来信了,还是挂号信,沙仑要高兴得不知什 么样子了。
"快念,快念!"沙仑一面关店一面说,他人在发抖,眼睛发出疯子似的光芒。
打开信来一看,是法文的,我真对沙仑抱歉。
"是法文--"我咬咬手指,沙仑一听,急得走投无路。
"是给我的总没错吧!"他轻轻地问。深怕大声了,这个美梦会醒。
"是给你的,她说她爱你。"我只看得懂这一句。
"随便猜猜,求你,还说什么?"沙仑像疯子了。
"猜不出,等荷西下班吧。"
我走回家,沙仑就像个僵尸鬼似的直直地跟在我后面,我只好叫他进屋,坐下来等荷西 。
荷西有时在外面做事受了同事的气,回来时脸色会很凶,我已经习惯了,不以为意。
那天他回来得特别早,看见沙仑在,只冷淡地点点头,就去换鞋子,也不说一句话。沙仑手里拿着信,等荷西再注意他,但是荷西没有理他,又走到卧室去了,好不容易又出来了,身上一条短裤,又往浴室走去。
沙仑此时的紧张等待已经到了饱和点,他突然一声不响,拿着信,啪一下跪扑在荷西脚前,好似要上去抱荷西的腿。我在厨房看见这情景吓了一大跳,沙仑太过分了,我对自己生气,将这个疯子弄回那么小的家里来乱吵。
荷西正在他自己那个世界里神游,突然被沙仑在面前一跪,吓得半死,大叫:"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三毛,快来救命啊--"
我用力去拉沙仑,好不容易将他和荷西都镇定住,我已经累得心灰意懒了,只恨不得沙仑快快出去给我安静。
荷西念完了信,告诉沙仑:"你太太说,她也是爱你的,现在她不能来撒哈拉,因为没有钱,请你设法筹十万块西币,送去阿尔及利亚她哥哥处,她哥哥会用这个钱买机票给她到你身边来,再也不分离了。"
"什么?见她的大头鬼,又要钱--"我大叫出来。
沙仑倒是一点也不失望,他只一遍一遍地问荷西:"沙伊达说她肯来?她肯来?"他的 眼光如同在做梦一般幸福。
"钱,没有问题,好办,好办--"他喃喃自语。
"算啦,沙仑--"我看劝也好似劝不醒他。
"这个,送给你。"沙仑像被喜悦冲昏了头,脱下他手上惟一的银戒指,塞在荷西手里 。
"沙仑,我不能收,你留下给自己。"荷西一把又替他戴回他手指去。
"谢谢,你们帮了我很多。"沙仑满怀感激地走了。
"这个沙仑太太到底怎么回事?沙仑为她疯狂了。"荷西莫名其妙地说。
"什么太太嘛,明明是个婊子!"这朵假花只配这样叫她。
自从收到这封信之后,沙仑又千方百计找到了一个兼差,白天管店,夜间在镇上的大面包店烤面包,日日夜夜地辛劳工作,只有在清晨五点到八点左右可以睡觉。
半个月下来,他很快速地憔悴下来,人瘦了很多,眼睛布满血丝,头发又乱又脏,衣服像抹布一样皱,但是他话多起来了,说话时对生命充满盼望,但是我不知怎的觉得他内心还是在受着很大的痛苦。
过了不久,我发觉他烟也戒掉了。
"要每一分钱都省下来,烟不抽不要紧。"他说。
"沙仑,你日日夜夜辛苦,存了多少?"我问他。
两个月以后,他已是一副骨架子了。
"一万块,两个月存了一万,快了,块了,你不用替我急。"他语无伦次,长久地缺乏 睡眠,他的神经已经衰弱得不得了。
我心里一直在想,沙伊达有什么魔力,使一个只跟她短短相处过三天的男人这样爱她, 这样不能忘怀她所给予的幸福。
又过了好一阵,沙仑仍不生不死地在发着他的神经,一个人要这样撑到死吗?
一个晚上,沙仑太累了,他将两只手放到烤红的铁皮上去,双手受到了严重的烫伤。白天店里的工作,他哥哥并没有许他关店休息。
我看他卖东西时,用两手腕处夹着拿东西卖给顾客,手忙脚乱,拿了这个又掉了那个。他哥哥来了,冷眼旁观,他更紧张,番茄落了一地,去捡时,手指又因为灌脓,痛得不能着力,汗,大滴大滴地流下来。
可怜的沙仑,什么时候才能从对沙伊达疯狂的渴望中解脱出来?平日的他显得更孤苦了 。
自从手烫了之后,沙仑每夜都来涂药膏,再去面包店上工。只有在我们家,他可以尽情流露出他心底的秘密,他已完全忘了过去沙伊达给他的挫折,只要多存一块钱,他梦想的幸福就更接近了。
那天夜里他照例又来了,我们叫他一同吃饭,他说手不方便,干脆就不吃东西。"我马上就好了,手马上要结疤了,今天也许可以烤面包了,沙伊达她--"他又开始做起那个
不变的梦。
荷西这一次却很怜悯温和地听沙仑说话,我正将棉花纱布拿出来要给沙仑换药,一听他又讲起沙伊达来,心里一阵烦厌,对着沙仑说:"沙伊达,沙伊达,沙伊达,一天到晚讲她,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沙--伊--达--是--婊子--"
我这些话冲口而出,也收不回来了。荷西猛一下抬起头来注视着沙仑,室内一片要冻结 起来的死寂。
我以为沙仑会跳上来把我捏死,但是他没有。我对他讲的话像个大棍子重重地击倒了他,他缓缓地转过头来往我定定地望着,要说话,说不出一个字,我也定定地看着他瘦得像鬼一样可怜的脸。
他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他将那双烫烂了的手举起来,望着手,望着手,眼泪突然哗 一下流泻出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讲,夺门而出,往黑暗的旷野里跑去。
"你想他明白受骗了吗?"荷西轻轻地问我。
"他从开始到现在,心里一直明明白白,只是不肯醒过来,他不肯自救,谁能救他。" 我肯定沙仑的心情。
"沙伊达用蛊术迷了他。"荷西说。
"沙伊达能迷住他的不过是情欲上的给予,而这个沙仑一定要将沙伊达的肉体,解释做他这一生所有缺乏的东西的代表,他要的是爱,是亲情,是家,是温暖。这么一个拘谨孤单年轻的心,碰到一点即使是假的爱情,也当然要不顾一切地去抓住了。"
荷西一声不响,将灯熄了,坐在黑暗中。
第二天我们以为沙仑不会来了,但是他又来了,我将他的手换上药,对他说:"好啦!今晚烤面包不会再痛了,过几天全部的皮都又长好了。"
沙仑很安静,不多说话,出门时他好似有话要说,又没有说,走到门口,他突转过身来,说了一声:"谢谢!"
我心里一阵奇异感觉,口里却回答说:"谢什么,不要又在发疯了,快走,去上工。"
他也怪怪地对我笑了一笑,我关上门心里一麻,觉得很不对劲,沙仑从来不会笑的啊!
第三天早晨,我开门去倒垃圾,拉开门,迎面正好走来两个警察。
"请问您是葛罗太太?"
"是,我是。"我心里对自己说,沙仑终于死了。
"有一个沙仑哈米达--"
"他是我们朋友。"我安静地说。
"你知道他大概会去了哪里?"
"他?"我反问他们。
"他昨夜拿了他哥哥店里要进货的钱,又拿了面包
店里收来的账,逃掉了......"
"哦--"我没有想到沙仑是这样的选择。
"他最近说过什么比较奇怪的话,或者说过要去什么地方吗?"警察问我。
"没有,你们如果认识沙仑,就知道了,沙仑是很少说话的。"
送走了警察,我关上门去睡了一觉。
"你想沙仑怎么会舍得下这片沙漠?这是撒哈拉威人的根。"荷西在吃饭时说。
"反正他不能再回来了,到处都在找他。"
吃过饭后我们在天台上坐着,那夜没有风,荷西叫我开灯,灯亮了,一群一群的飞虫马
上扑过来,它们绕着光不停地打转,好似这个光是它们活着惟一认定的东西。
我们俩人看着这些小飞虫。
"你在想什么?"荷西说。
"我在想,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
芳邻
我的邻居们外表上看去都是极肮脏而邋遢的撒哈拉威人。
不清洁的衣着和气味,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他们也同时是穷苦而潦倒的一群。事实上,住在附近的每一家人,不但有西国政府的补助金,更有正当的职业,加上他们将屋子租给欧洲人住,再养大批羊群,有些再去镇上开店,收入是十分安稳而可观的。
所以本地人常说,没有经济基础的撒哈拉威是不可能住到小镇阿雍来的。
我去年初来沙漠的头几个月,因为还没有结婚,所以经常离镇深入大漠中去旅行。每次旅行回来,全身便像被强盗抢过了似的空空如也。沙漠中穷苦的撒哈拉威人连我帐篷的钉都给我拔走,更不要说随身所带的东西了。
在开始住定这条叫做金河大道的长街之后,我听说同住的邻居都是沙漠里的财主,心里不禁十分庆幸,幻想着种种跟有钱人做邻居的好处。
说起来以后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我的错。
第一次被请到邻居家去喝茶回来,荷西和我的鞋子上都粘上了羊粪,我的长裙子上被罕地小儿子的口水滴湿了一大块。第二天,我就开始教罕地的女儿们用水拖地和晒席子。当然水桶、肥皂粉和拖把、水,都是我供给的。
就因为此地的邻居们是如此亲密的缘故,我的水桶和拖把往往传到黄昏,还轮不到我自己用,但是这并不算什么,因为这两样东西他们毕竟用完了是还我的。
住久了金河大道,虽然我的家没有门牌,但是邻居们远近住着的都会来找我。
我除了给药时将门打开之外,平日还是不太跟他们来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我是十分恪守的。
日子久了,我住着的门总得开开关关,我们一开,这些妇女和小孩就拥进来,于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和日常用具都被邻居很清楚地看在眼里了。
因为荷西和我都不是小气的人,对人也算和气,所以邻居们慢慢地学到了充分利用我们的这个缺点。
每天早晨九点左右开始,这个家就不断地有小孩子要东西。
"我哥哥说,要借一只灯泡。"
"我妈妈说,要一只洋葱--"
"我爸爸要一瓶汽油。"
"我们要棉花--"
"给我吹风机。"
"你的熨斗借我姐姐。"
"我要一些钉子,还要一点点电线。"
其他来要的东西千奇百怪,可恨的是偏偏我们家全都有这些东西,不给他们心里过意不 去,给了他们,当然是不会还的。
"这些讨厌的人,为什么不去镇上买。"荷西常常讲,可是等小孩子来要了还是又给 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邻居的小孩子们开始伸手要钱,我们一出家门,就被小孩子们围住 ,口里叫着:"给我五块钱,给我五块钱!"
这些要钱的孩子们,当然也包括了房东的子女。
要钱我是绝对不给的,但是小孩子们很有恒心地每天来缠住我。有一天我对房东的孩子
说:"你爸爸租这个破房子给我,收我一万块,如果再给你每天五块,我不如搬家。"
从这个时候起,小孩子们不要钱了,只要泡泡糖,要糖我是乐意给的。
我想,他们不喜欢我搬走,所以不再讨钱了。
有一天小女孩拉布来敲门,我开门一看,一只小山也似的骆驼尸体躺在地上,血水流了 一地,十分惊人。
"我妈妈说,这只骆驼放在你冰箱里。"
我回头看看自己如鞋盒一般大的冰箱,叹了一口气,蹲下去对拉布说:"拉布,告诉你
妈妈,如果她把你们家的大房子送给我做针线盒,这只骆驼就放进我的冰箱里。"
她马上问我:"你的针在哪里?"
当然,骆驼没有冰进来,但是拉布母亲的脸绷了快一个月。她只对我说过一句话:" 你拒绝我,伤害了我的骄傲。"
每一个撒哈拉威人都是很骄傲的,我不敢常常伤害他们,也不敢不出借东西。
有一天,好几个女人来向我要"红色的药水",我执意不肯给,只说:"有什么人弄破了皮肤,叫他来涂药。"
但是她们坚持要拿回去涂。
等我过了几小时听见鼓声跑出去看时,才发觉在公用天台上,所有的女人都用我的红药水涂满了脸和双手,正在扭来扭去地跳舞唱歌,状极愉快。看见红药水有这样奇特的功效,我也不能生气了。
更令人苦恼的是,邻近一家在医院做男助手的撒哈拉威人,因为受到了文明的洗礼,他拒绝跟家人一同用手吃饭,所以每天到了吃饭的时候,他的儿子就要来敲门。
"我爸爸要吃饭了,我来拿刀叉。"这是一定的开场白。
这个小孩每天来借刀叉虽然会归还,我仍是给他弄得不胜其烦,干脆买了一套送给他,叫他不许再来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他又出现在门口。
"怎么又来了?上一次送你的那一套呢?"我板着脸问他。
"我妈妈说那套刀叉是新的,要收起来。现在我爸爸要吃饭--"
"你爸爸要吃饭关我什么事--"我对他大吼。这个小孩子像小鸟似的缩成一团,我 不忍心了,只有再借他刀叉。毕竟吃饭是一件重要的事。
沙漠里的房子,在屋顶中间总是空一块不做顶。我们的家,无论吃饭、睡觉,邻居的 孩子都可以在天台上缺的那方块往下看。
有时候刮起狂风沙来,屋内更是落沙如雨。在这种气候下过日子,荷西跟我只有扮流沙河里住着的沙和尚,一无选择其他角色的余地。
荷西跟房东要求了好几次,房东总不肯加盖屋顶。于是我们自己买材料,荷西做了三个星期日,铺好了一片黄色毛玻璃的屋顶,光线可以照进来,美丽清洁极了。我将苦心拉拔大的九棵盆景放在新的屋顶下,一片新绿。我的生活因此改进了很多。
有一天下午,我正全神贯注地在厨房内看食谱做蛋糕,同时在听音乐。突然听到玻璃屋顶上好似有人踩上去走路的声音,伸头出去看,我的头顶上很清楚地映出一只大山羊的影子,这只可恶的羊,正将我们斜斜的屋顶当山坡爬。
我抓起菜刀就往通天台的楼梯跑去,还没来得及上天台,就听见木条细微的断裂声,接着惊天动地的一阵巨响,木条、碎玻璃如雨似的落下来。当然这只大山羊也从天而降,落在我们窄小的家里。我紧张极了,连忙用扫把将山羊打出门,望着破洞洞外的蓝天生气。
破了屋顶我们不知应该叫谁来赔,只有自己买材料修补。
"这次做石棉瓦的怎样?"我问荷西。
"不行,这房子只有朝街的一扇窗,用石棉瓦光线完全被挡住了。"荷西很苦恼,因为 他不喜欢星期天还得做工。
过了不久,新的白色半透明塑胶板的屋顶又架起来了。荷西还做了一道半人高的墙,将邻居们的天台隔开。 这个墙不只是为了防羊,也是为了防邻居的女孩子们。因为她们常常在天台上将我晒着的内衣裤拿走,她们不是偷,因为用了几天又会丢回在天台上,算做风吹落的。
虽然新屋顶是塑胶板的,但是半年内山羊还是掉下来过四次。我们忍无可忍,就对邻居们讲,下次再捉到穿屋顶的羊,就杀来吃掉,绝对不还他们了,请他们关好自己的羊栏。
邻居都是很聪明的人,我们大呼小叫,他们根本不置可否,抱着羊对我们眯着眼睛笑。
"飞羊落井"的奇观虽然一再发生,但是荷西总不在家,从来没能体会这个景象是如何 的动人。
有一个星期天黄昏,一群疯狂的山羊跳过围墙,一不小心,又上屋顶来了。
我大叫:"荷西,荷西,羊来了--"
荷西丢下杂志冲出客厅,已经来不及了,一只超级大羊穿破塑胶板,重重地跌在荷西的 头上,两个都躺在水泥地上呻吟。
荷西爬起来,一声不响,拉了一条绳子就把羊绑在柱子上,然后上天台去看看是谁家 的混蛋放羊出来的。
天台上一个人也没有。
"好,明天杀来吃掉。"荷西咬牙切齿地说。
等我们下了天台,再去看羊,这只俘虏不但不叫,反而好像在笑,再低头一看,天啊! 我辛苦了一年种出来的九棵盆景,二十五片叶子,全部被它吃得干干净净。
我又惊又怒又伤心,举起手来,用尽全身的气力,重重地打了山羊一个大耳光,对荷西
尖叫着:"你看,你看!"--然后冲进浴室抱住一条大毛巾大滴大滴地流下泪来。
这是我第一次为沙漠里的生活泄气以致流泪。
羊,当然没有杀掉。
跟邻居的关系,仍然在借东西的开门关门里和睦地过下去。
有一次,我的火柴用完了,跑到隔壁房东家去要。
"没有,没有。"房东的太太笑嘻嘻地说。
我又去另外一家的厨房。
"给你三根,我们自己也不多了。"哈蒂耶陀对我说,表情很生硬。
"你这盒火柴还是上星期我给你的,我一共给你五盒,你怎么忘了?"我生起气来。
"对啊,现在只剩一盒了,怎么能多给你。"她更不高兴了。
"你伤害了我的骄傲。"我也学她们的口气对哈蒂耶陀说。
拿着三根火柴回来,一路上在想,要做史怀哲还可真不容易。
我们住在这儿一年半了,荷西成了邻居的电器修理匠、木匠、泥水工--我呢,成了 代书、护士、老师、裁缝--反正都是邻居们训练出来的。
撒哈拉威的青年女子皮肤往往都是淡色的,脸孔都长得很好看,她们平日在族人面前一 定蒙上脸,但是到我们家里来就将面纱拿掉。
其中有一个蜜娜,长得非常的甜美,她不但喜欢我,更喜欢荷西,只要荷西在家,她
就会打扮得很清洁地来我们家坐着。后来她发觉坐在我们家没有什么意思,就找理由叫荷西去她家。
有一天她又来了,站在窗外叫:"荷西!荷西!"
我们正在吃饭,我问她:"你找荷西什么事?"
她说:"我们家的门坏了,要荷西去修。"
荷西一听,放下叉子就想站起来。
"不许去,继续吃饭。"我将我盘子里的菜一倒倒在荷西面前,又是一大盘。这儿的人 可以娶四个太太,我可不喜欢四个女人一起来分荷西的薪水袋。
蜜娜不走,站在窗前,荷西又看了她一眼。
"不要再看了,当她是海市蜃楼。"我厉声说。
这个美丽的"海市蜃楼"有一天终于结婚了,我很高兴,送了她一大块衣料。
我们平日洗刷用的水,是市政府管的,每天送水一大桶就不再给了。所以我们如果洗
澡,就不能同时洗衣服,洗了衣服,就不能洗碗洗地,这些事都要小心计算好天台上水桶里的存量才能做。天台水桶的水是很咸的,不能喝,平日喝的水要去商店买淡水。水,在这里是很珍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