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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3

  我又跑回店去,问他们:"你们外面的空木箱是不是可以送给我?"

  说这些话,我脸涨红了,我一生没有这样为了几块木板求过人。

  老板很和气地说:"可以,可以,你爱拿几个都拿去。"

  我说:"我想要五个,会不会太多?"

  老板问我:"你们家几个人?"

  我回答了他,觉得他问得文不对题。

  我得到了老板的同意,马上去撒哈拉威人聚集的广场叫了两辆驴车,将五个空木箱装上 车。

  同时才想起来,我要添的工具,于是我又买了锯子、榔头、软尺、两斤大小不同的钉子 ,又买了滑轮、麻绳和粗的磨砂纸。

  我一路上跟在驴车的后面,几乎是吹着口哨走的。

  我变了,我跟荷西以前一样,经过三个月沙漠的生活,过去的我已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我居然会为了几个空木箱这么地欢悦起来。

  到了家,箱子挤不进门。我不放心放在门外,怕邻居来拾了我的宝贝去。

  那一整天,我每隔五分钟就开门去看木箱还在不在。这样紧张到黄昏,才看见荷西的身 影在地平线上出现了。

  我赶紧到天台上去挥手打我们的旗语,他看懂了,马上跑起来。

  跑到门口,他看见把窗子也挡住了的大木箱,张大了眼睛,赶快上去东摸西摸。

  "哪里来的好木头?"

  我骑在天台的矮墙上对他说:"我讨来的,现在天还没黑,我们快快做个滑车,把它 们吊上来。"

  那个晚上,我们吃了四个白水煮蛋,冒着刺骨的寒风将滑车做好,木箱拖上天台,拆开包着的铁条,用力打散木箱,荷西的手被钉子弄得流出血来,我抱住大箱子,用脚抵住墙,帮忙他一块一块地将厚板分开来。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做家具,为什么我们不能学撒哈拉威人一辈子坐在席子上。"

  "因为我们不是他们。"

  "我们为什么不能改,我问你?"我抱住三块木条再思想这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不吃有些东西?"荷西笑起来。

  "那是宗教的问题,不是生活形态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爱吃骆驼肉?基督教不可以吃骆驼肉吗?"

  "我的宗教里,骆驼是用来穿针眼的,不是当别的用。"

  "所以我们还是要有家具才能活得不悲伤。"

  这是很坏的解释,但是我要家具是要定了,这件事实在使我羞愧。

  第二日荷西不能来,那一阵我们用完了他赚的薪水,他拼命在加班,好使将来的日子安稳一点。

  第三日荷西还是不能来,他的同事开车来通知我。

  天台上堆满了两人高的厚木条,我一个早晨去镇上,回来时木堆已经变成一人半高了,其他的被邻居取去压羊栏了。

  我不能一直坐在天台上守望,只好去对面垃圾场捡了好几个空罐头,打了洞,将它们挂在木堆四周,有人偷宝贝,就会响,我好上去捉。

  我还是被风骗了十几次,风吹过,罐子也会响。

  那个下午,我整理海运寄到的书籍纸盒,无意间看到几张自己的照片。

  一张是穿了长礼服,披了毛皮的大衣,头发梳上去,挂了长的耳环,正从柏林歌剧院听了《弄臣》出来。

  另外一张是在马德里的冬夜里,跟一大群浪荡子(女)在旧城区的小酒店唱歌跳舞喝红酒,我在照片上非常美丽,长发光滑地披在肩上,笑意盈盈--

  我看着看着一张一张的过去,丢下大沓照片,颓然倒在地上,那种心情,好似一个死去的肉体,灵魂被领到望乡台上去看他的亲人一样怅然无奈。

  不能回首,天台上的空罐罐又在叫我了,我要去守我的木条,这时候,再没有什么事,比我的木箱还重要了。

  生命的过程,无论是阳春白雪,青菜豆腐,我都得尝尝是什么滋味,才不枉来走这么一遭啊!(其实,青菜豆腐都尝不到。)

  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世上,能看到--"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的幸运儿又有几个如我?(没有长河,烟也不是直的。)

  再想--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这个意境里,是框得上我了。(也没有瘦马,有瘦驼。)

  星期五是我最盼望的日子,因为荷西会回家来,住到星期天晚上再去。

  荷西不是很罗曼蒂克的人,我在沙漠里也风花雪月不起来了,我们想到的事,就是要改善环境,克服物质上精神上的大苦难。

  我以前很笨,做饭做菜用一个仅有的锅,分开两次做,现在悟出道理来了,我将生米和菜肉干脆混在一起煮,变成菜饭,这样简单多了。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在烛光下细细地画出了很多图样的家具式样叫我挑,我挑了最简单的。

  星期六清晨,我们穿了厚厚的毛衣,开始动工。

  "先把尺寸全部锯出来,你来坐在木板上,我好锯。"

  荷西不停地工作,我把锯出来的木板写上号码。

  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太阳升到头顶上了,我将一块湿毛巾盖在荷西的头上,又在他打赤膊的背上涂油。荷西的手磨出水泡来,我不会做什么事,但是我可以压住木条,不时拿冰水上来给他喝,也将闯过来的羊群和小孩们喝走。

  太阳像融化的铁浆一样洒下来,我被晒得看见天地都在慢慢地旋转。

  荷西不说一句话,像希腊神话里的神一样在推着他的巨石。

  我很为有这样的一个丈夫骄傲。

  过去我只看过他整齐打出来的文件和情书,今天才又认识了一个新的他。

  吃完菜饭,荷西躺在地上,我从厨房出来,他已经睡着了。

  我不忍去叫醒他,轻轻上天台去,将桌子、书架、衣架和厨房小茶几的锯好了的木块 ,分类地一堆一堆区别开来。

  荷西醒来已是黄昏了,他跳起来,发怒地责怪我:"你为什么不推醒我。"

  我低头不语,沉默是女人最大的美德。不必分辩他体力不济、要给他休息之类的话, 荷西脑袋是高级水泥做的。

  弄到夜间十一点,我们居然有了一张桌子。

  第二天是安息日,应该停工休息,但是荷西不做就不能在心灵上安息,所以他还是不停 地在天台上敲打。

  "给我多添一点饭,晚上可以不再吃了。衣架还得砌到墙里去,这个很费事,要多点 时间。"

  吃饭时荷西突然抬起头来,好似记起什么事情来了似的对我笑起来。

  "你知道我们这些木箱原来是装什么东西来的?那天马丁那个卡车司机告诉我。"

  "那么大,也许是包大冰柜来的?"

  荷西听了笑个不住。

  "讲给你听好不好?"

  "难道是装机器来的?"

  "是--棺--材。五金建材店是从西班牙买了十五口棺材来。"

  我恍然大悟,这时才想起,五金店的老板很和气地问我家里有几人,原来是这个道理 。

  "你是说,我们这两个活人,住在坟场区,用棺材外箱做家具--"

  "你觉得怎么样?"我又问他。

  "我觉得一样。"荷西擦了一下嘴站起来,就又上天台去做工了。

  我因为这个意外,很兴奋了一下。我觉得不一样,我更加喜欢我的新桌子。

  不几日,我们被法院通知,可以结婚了。

  我们结好婚,赶快赶到荷西总公司去,请求荷西的早班乘车证,结婚补助,房租津贴, 减税,我的社会健康保险--   

  我们正式结婚的时候,这个家,有一个书架,有一张桌子,在卧室空间架好了长排的挂衣柜,厨房有一个小茶几塞在炊事台下放油糖瓶,还有新的沙漠麻布的彩色条纹的窗帘--

  客人来了还是要坐在席子上,我们也没有买铁丝的床架,墙,还是空心砖的,没有糊上石粉,当然不能粉刷。

  结婚后,公司答应给两万块的家具补助费,薪水加了七千多,税减了,房租津贴给六千 五一个月,还给了我们半个月的婚假。

  我们因为在结婚证书上签了字,居然在经济上有很大的改善,我因此不再反传统了, 结婚是有好处的。

  我们的好友自动愿代荷西的班,于是我们有一个整月完全是自己的时间。

  "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看磷矿。"

  坐在公司的吉普车上,我们从爆矿的矿场一路跟着输送带,开了一百多里,直到磷矿出 口装船的海上长堤,那儿就是荷西工作的地方。

  "天啊!这是詹姆士邦德的电影啊!你是○○七,我是电影里那个东方坏女子--"

  "壮观吧!"荷西在车上说。

  "这个伟大工程是谁承建的?"

  "德国克虏伯公司。"荷西有些气短起来。

  "我看西班牙人就造不出这么了不起的东西来。"

  "三毛,你帮帮忙给我闭嘴好不好。"

  结婚的蜜月,我们请了向导,租了吉普车,往西走,经过"马克贝斯"进入"阿尔及利亚",再转回西属撒哈拉,由"斯马拉"斜进"毛里塔尼亚"直到新内加边界,再由另外一条路上升到西属沙漠下方的"维亚西纳略",这才回到阿雍来。

  这一次直渡撒哈拉,我们双双坠入它的情网,再也离不开这片没有花朵的荒原了。

  回到了甜蜜的家,只有一星期的假日了,我们开始疯狂地布置这间陋室。

  我们向房东要求糊墙,他不肯,我们去镇上问问房租,都在三百美金以上,情形也并不理想。

   荷西计算了一夜,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石灰、水泥,再去借了梯子、工具,自己动起手来。

  我们日日夜夜地工作,吃白面包、牛奶和多种维他命维持体力,但是长途艰苦的旅行回来,又接着不能休息,我们都突然瘦得眼睛又大又亮,脚步不稳。

  "荷西,我将来是可以休息的,你下星期马上要工作,不能休息一两天再做吗?"

  荷西在梯子上望也不望我。

  "我们何必那么省,而且--我--我银行里还有钱。"

  "你不知道此地泥水匠是用小时收工资的吗?而且我做得不比他们差。"

  "你这个混蛋,你要把钱存到老了,给将来的小孩子乱用吗?"

  "如果将来我们有孩子,他十二岁就得出去半工半读,不会给他钱的。"

  "你将来的钱要给谁用?"我在梯子下面又轻轻地问了一句。

  "给父母养老,你的父母等以后我们离开沙漠,安定下来了,都要接来。"

  我听见他提到我千山万水外的双亲,眼睛开始湿了。

  "父亲母亲都是很体谅我们而内心又很骄傲的人,父亲尤其不肯住外国--"

  "管他肯不肯,你回去双手挟来,他们再要逃回台湾,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于是我为着这个乘龙快婿的空中楼阁,只好再努力调石灰水泥,梯子上不时有啪啪的湿 块落下来,打在我头顶和鼻尖上。

  "荷西,你要快学中文。"

  "学不会,这个我拒绝。"

  荷西什么都行,就是语言很没有天分,法文搞了快十年,我看他还是不太会讲,更别说 中文了,这个我是不逼他的。

  最后一天,这个家,里里外外粉刷成洁白的,在坟场区内可真是鹤立鸡群,没有编门牌 也不必去市政府申请了。

  七月份,我们多领了一个月的底薪。(我们是做十一个月的工,拿十四个月的钱。)结 婚补助、房租津贴,统统发下来了。

  荷西下班了,跑斜坡近路回来,一进门就将钱从每一个口袋里掏出来,丢在地上,绿 绿的一大堆。

  在我看来,也许不惊人,但是对初出茅庐的荷西,却是生平第一次赚那么多钱。

  "你看,你看,现在可以买海绵垫了,可以再买一床毯子,可以有床单,有枕头,可以出去吃饭,可以再买一个存水桶,可以添新锅,新帐篷- -"

  拜金的两个人跪在地上对着钞票膜拜。把钱数清楚了,我笑吟吟地拿出八千块来分在一 旁。

  "这做什么?"

  "给你添衣服,你的长裤都磨亮了,衬衫领子都破了,袜子都是洞洞,鞋,也该有一双体面些的。"

  "我不要,先给家,再来装修我,沙漠里用不着衣服。"

  他仍穿鞋底有洞的皮鞋上班。

  我用空心砖铺在房间的右排,上面用棺材外板放上,再买了两个厚海绵垫,一个竖放靠

墙,一个贴着平放在板上,上面盖上跟窗帘一样的彩色条纹布,后面用线密密缝起来。

  它,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长沙发,重重的色彩配上雪白的墙,分外地明朗美丽。

  桌子,我用白布铺上,上面放了母亲寄来给我的细竹帘卷。爱我的母亲,甚至寄了我要的中国绵纸糊的灯罩来。

  陶土的茶具,我也收到了一份。爱友林复南寄来了大卷现代版书,平先生航空送了我大箱的皇冠丛书,父亲下班看到怪里怪气的海报,他也会买下来给我。姐姐向我进贡衣服,弟弟们最有意思,他们搞了一件和服似的浴衣来给荷西,穿上了像三船敏郎--我最欣赏的几个男演员之一。

  等母亲的绵纸灯罩低低地挂着,林怀民那张黑底白字的"云门舞集"四个龙飞凤舞的中国书法贴在墙上时,我们这个家,开始有了说不出的气氛和情调。

  这样的家,才有了精益求精的心情。

  荷西上班时,我将书架油了一层深木色,不是油漆,是用一种褐色的东西刷上去,中文不知叫什么。书架的感觉又厚重多了。

  我常常分析自己,人,生下来被分到的阶级是很难再摆脱的。我的家,对撒哈拉威人来说,没有一样东西是必要的,而我,却脱不开这个枷锁,要使四周的环境复杂得跟从前一样。

  慢慢地,我又步回过去的我了,也就是说,我又在风花雪月起来。

  荷西上班去了,我就到家对面的垃圾场去拾破烂。

  用旧的汽车外胎,我拾回来洗清洁,平放在席子上,里面填上一个红布坐垫,像一个鸟巢,谁来了也抢着坐。

  深绿色的大水瓶。我抱回家来,上面插上一丛怒放的野地荆棘,那感觉有一种强烈痛苦的诗意。

  不同的汽水瓶,我买下小罐的油漆给它们厚厚地涂上印第安人似的图案和色彩。

  骆驼的头骨早已放在书架上。我又逼着荷西用铁皮和玻璃做了一盏风灯。

  快腐烂的羊皮,拾回来学撒哈拉威人先用盐,再涂"色伯"(明矾)硝出来,又是一张坐垫。

  圣诞节到了,我们离开沙漠回马德里去看公婆。

  再回来,荷西童年的书到大学的,都搬来了,沙漠的小屋,从此有了书香。

  我看沙漠真妩媚,沙漠看我却不是这回事。

  可怜的文明人啊!跳不出这些无用的东西。

  "这个家里还差植物,没有绿意。"有一个晚上我对荷西说。

  "差的东西很多,永远不会满足的。"

  "不会,所以要去各处捡。"

   那个晚上,我们爬进了总督家的矮墙,用四只手拼命挖他的花。

  "快,塞在塑胶袋里,快,还要那一棵大的爬藤的。"

  "天啊,这个鬼根怎么长得那么深啊!"

  "泥土也要,快丢进来。"

  "够了吧!有三棵了。"荷西轻声问。

  "再要一棵,再一棵我就好了。"我还在拔。

  突然,我看到站在总督前门的那个卫兵慢慢踱过来了,我吓得魂飞胆裂,将大包塑胶袋 一下塞在荷西胸前,急叫他。

  "抱住我,抱紧,用力亲我,狼来了,快!"

  荷西一把抱住我,可怜的花被我们夹在中间。

  卫兵果然快步走上来,枪弹咔哒上了膛。

  "做什么?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

  "我--我们--"

  "快出去,这里不是给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

  我们彼此用手抱紧,往短墙走去,天啊,爬墙时花不要掉出来才好。

  "嘘,走大门出去,快!"卫兵又大喝。

  我们就慢步互抱着跑掉了,我还向卫兵鞠了一个十五度的躬。

  这件事我后来告诉外籍军团的老司令,他大笑了好久好久。

  这个家,我还是不满足,没有音乐的地方,总像一幅山水画缺了溪水瀑布一样。

  为了省出录音机的钱,我步行到很远的"外籍兵团"的福利社去买菜。

  第一次去时,我很不自在,我也不会像其他的妇女们一样乱挤乱抢,我规规矩矩地排 队,等了四小时才买到一篮子菜,价格比一般的杂货店要便宜三分之一。

  后来我常常去,那些军人看出我的确是有教养,就来路见不平了。

  他们甚而有点偏心,我一到柜台,还没有挤进去,他们就会公然隔着胖大粗鲁的女人群 ,高声问我:"今天要什么?"

  我把单子递过去,过了一会儿,他们从后门整盒地装好,我付了钱,跑去叫计程车,远

远车还没停好,就有军装大汉扛了盒子来替我装进车内,我不出半小时又回家了。

  这里驻着的兵种很多,我独爱外籍兵团。(也就是我以前说的沙漠兵团。)

  他们有男子气,能吃苦,尊重应该受敬重的某些妇女。他们会打仗,也会风雅,每星期天的黄昏,外籍兵团的交响乐团就在市政府广场上演奏,音乐从《魔笛》、《荒山之夜》、《玻丽路》种种古典的一直吹到《风流寡妇》才收场。

  录音机、录音带就在军营的福利社里省出来了。

  电视、洗衣机却一直不能吸引我。

  我们又开始存钱,下一个计划是一匹白马,现代的马都可以分期付款,但是荷西不要做现代人,他一定要一次付清。所以只好再走路,等三五个月再说了。

  我去镇上惟一快捷的路径就是穿过两个撒哈拉威人的大坟场,他们埋葬人的方式是用布包起来放在沙洞里,上面再盖上零乱的石块。

  我有一日照例在一堆堆石块里绕着走,免得踏在永远睡过去的人身上打扰了他们的安宁 。

  这时,我看见一个极老的撒哈拉威男人,坐在坟边,我好奇地上去看他在做什么,走近了才发觉他在刻石头。

  天啊!他的脚下堆了快二十个石刻的形象,有立体凸出的人脸,有鸟,有小孩的站姿,有妇女裸体的卧姿正张开着双脚,私处居然又连刻着半个在出生婴儿的身形,还刻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动物,羚羊、骆驼......

  我震惊得要昏了过去,蹲下来问他:"伟大的艺术家啊,你这些东西卖不卖?"

  我伸手去拿起一个人脸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粗糙感人而自然的创作,我一定要抢过来。

  这个老人茫然地抬头望我,他的表情好似疯了一样。

  我拿了他三个雕像,塞给他一千块钱,进镇的事也忘了,就往家里逃去。他这才哑声嚷起来,蹒跚地上来追我。

  我抱紧了这些石块,不肯放手。

  他捉着我拉我回去,我又拼命问他:"是不是不够,我现在手边没有钱了,我再加你, 再加--"

  他不会讲话,又弯下腰去拾起了两只鸟的石像塞在我怀里,这才放我走了。

  我那一日,饭也没有吃,躺在地上把玩着这伟大无名氏的艺术品,我内心的感动不能用字迹形容。

  撒哈拉威邻居看见我买下的东西是花了一千块弄来的,笑得几乎快死去,他们想,我是一个白痴。我想,这只是文化层次的不同,而产生的不能相通。

  对我,这是无价之宝啊!

  第二日,荷西又给了我两千块钱,我去上坟,那个老人没有再出现。烈日照着空旷的坟场,除了黄沙石堆之外,一无人迹。我那五个石像,好似鬼魂送给我的纪念品,我感激得不得了。

  屋顶的大方洞,不久也被荷西盖上了。

  我们的家,又添了羊皮鼓,羊皮水袋,皮风箱,水烟壶,沙漠人手织的彩色大床罩,奇 形怪状的风沙聚合的石头--此地人叫它沙漠的玫瑰。

  我们订的杂志也陆续地寄来了,除了西班牙文及中文的之外,当然少不了一份美国的 《国家地理杂志》。

  我们的家,在一年以后,已成了一个真正艺术的宫殿。

  单身的同事们放假了,总也不厌地老远跑来坐上一整天。

  没有家的人来了,我总想尽办法给他们吃到一些新鲜的水果和菜蔬,也做糖醋排骨。

  荷西就这样交到了几个对我们死心塌地的爱友。

  朋友们不是吃了就算了的,他们母亲千里外由西班牙寄来的火腿香肠,总也不会忘了叫 荷西下班带来分给我,都是有良心的人。

  有一个周末,荷西突然捧了一大把最名贵的"天堂鸟"的花回来,我慢慢地伸手接过来 ,怕这一大把花重拿了,红艳的鸟要飞回天堂去。

  "马诺林给你的。"

  我收到了比黄金还要可贵的礼物。

  以后每一个周末都是天堂鸟在墙角怒放着燃烧着它们自己。这花都是转给荷西带回来的 。

  荷西,他的书籍大致都是平原大野、深海、星空的介绍,他不喜欢探讨人内心的问题, 他也看,但总是说人生的面相不应那么去分析的。

  所以,他对天堂鸟很爱护的,换淡水,加阿斯匹林片,切掉渐渐腐烂的茎梗,对马诺 林的心理,他就没有去当心他。

  马诺林自从燃烧的火鸟进了我们家之后,再也不肯来了。

  有一天荷西上工去了,我跑去公司打内线电话,打马诺林,我说我要单独见他一面。

  他来了,我给他一杯冰汽水,严肃地望着他。

  "说出来吧!心里会舒畅很多。"

  "我--我--你还不明白吗?"他用手抱着头,苦闷极了的姿势。

  "我以前有点觉得,现在才明白了。马诺林,好朋友,你抬起头来啊!"

  "我没有任何企图,我没有抱一点点希望,你不用责怪我。"

  "不要再送花了好吗?我受不起。"

  "好,我走了,请你谅解我,我对不起你,还有荷西,我--"

  "毕葛(我叫他的姓),你没有侵犯我,你给了一个女人很大的赞美和鼓励,你没有 要请求我原谅你的必要--"

  "我不会再麻烦你了,再见!"他的声音低得好似在无声地哭泣。

  荷西不知道马诺林单独来过。

  过了一星期,他下班回来,提了一大纸盒的书,他说:"马诺林那个怪人,突然辞职 走了,公司留他到月底他都不肯,这些书他都送给我们了。"

  我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看,居然是一本--《在亚洲的星空下》。

  我的心里无端地掠过一丝怅然。    

  以后单身朋友们来,我总特别留意自己的言行。在厨房里的主妇,代替了以前挤在他 们中间辩论天南地北话题的主要分子。

  家布置得如此的舒适清洁而美丽,我一度开办的免费女子学校放长假了。

  我教了邻近妇女们快一年的功课,但是她们不关心数目字,也不关心卫生课,她们也

不在乎认不认识钱。她们每天来,就是跑进来要借穿我的衣服、鞋子,要口红、眉笔、涂手的油,再不然集体躺在我的床上,因为我已买了床架子,对于睡地席的她们来说,是多么新

鲜的事。

  她们来了,整齐的家就大乱起来。书不会念,杰奎琳·肯尼迪、奥纳西斯等等名人却比我还认识,也认识李小龙,西班牙的性感男女明星她们更是如数家珍;看到喜欢的图片,就从杂志上撕走;衣服穿在布包下不告而取,过几天又会送回来已经脏了扣子又被剪掉的。

  这个家,如果她们来了,不必编剧,她们就会自导自演地给你观赏惊心动魄的"灾难电影"。

  等荷西买下了电视时,她们再用力敲门骂我,我都不开了。

  电视是电来时我们惟一最直接对外面大千世界的接触,但是我仍不很爱看它。

  在我用手洗了不知多少床单之后,一架小小的洗衣机被荷西搬回家来了。

  我仍不满足,我要一匹白马,要像彩色广告上的那匹一样。

  那时候,我在镇上认识了许多欧洲妇女。

  我从来没有串门子的习惯,但是,有一位荷西上司的太太是个十分投合的中年妇人,她 主动要教我裁衣服,我勉为其难,就偶尔去公司高级职员宿舍里看她。

  有一天,我拿了一件接不上袖口的洋装去请教她,恰好她家里坐了一大群太太们。

  起初她们对我非常应酬,因为我的学历比她们高。(真是俗人,学历可以衡量人的什么 ?学历有什么用?)

  后来不知哪一个笨蛋,问起我:"你住在哪一幢宿舍?我们下次来看你。"

  我很自然地回答她们:"荷西是一级职员,不是主管,我们没有分配宿舍。"

  "那也可以去找你啊!你可以教我们英文,你住镇上什么街啊?"

  我说:"我住在镇外,坟场区。"

  室内突然一阵难堪的寂静。

  好心的上司太太马上保护我似的对她们说:"她的家布置得真有格调,我从没有想过, 撒哈拉威人出租的房子可以被她变成画报里似的美丽。"

  "那个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哈哈,怕得传染病。"另外一个太太又说。

  我不是一个自卑的人,她们的话还是触痛了我。

  "我想,来了沙漠,不经过生活物质上的困难,是对每一个人在经验上多多少少的损失 。"我慢慢地说。

  "什么沙漠,算了,我们住在这种宿舍里,根本觉都不觉得沙漠。你啊!可惜了,怎么不搬来镇上住,跟撒哈拉威人混在一起--啧啧--"

  我告别出来的时候,上司太太又追出来,轻轻地说:"你再来哦!要来的哦!"

  我笑笑点点头,下了楼飞奔我甜甜的小白屋去。

  我下定决心,不搬去镇上住了。

  沙漠为了摩洛哥和毛里塔尼亚要瓜分西属撒哈拉,此地成了风云地带,各国的记者都带 了大批摄影装备来了。

  他们都住在国家旅馆里,那个地方我自然不会常常去。

  那时我们买下了一辆车(我的白马),更不会假日留在镇上。

  恰好有一天,我们开车回镇,在镇外五十多里路的地方,看见有人在挥手,我们马上 停车,看看那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是他的车完全陷到软沙里去了,要人帮忙。

  我们是有经验的,马上拿出一条旧毯子来,先帮这个外国人用手把轮胎下挖出四条沟来 ,再铺上毯子在前轮,叫他发动车,我们后面再推。

  再软的沙地,铺上大毯子,轮胎都不会陷下去。

  弄了也快一小时,才完全把他的车救到硬路上来。

  这个人是个通讯社派来的记者,他一定要请我们去国家旅馆吃饭。

  我们当时也太累太累了,推脱掉他,回家来了。

  这事我们第二天就忘了。    

  过了没有半个月,我一个人在家,听见有人在窗外说:"不会错,就是这一家,我们试 试看。"

  我打开门来,眼前站的就是那个我们替他推车的人。

  他手里抱了一束玻璃纸包着的大把--"天堂鸟"。

  另外跟着一个朋友,他介绍是他同事。

  "我们可以进来吗?"很有礼貌地问。

  "请进来。"

  我把他的花先放到厨房去,又倒了冰汽水出来。

  我因为手里托着托盘,所以慢步地在走。

  这时我听见这个外国人用英文对另外一个轻轻说:"天呀!我们是在撒哈拉吗?天呀! 天呀!"

  我走进小房间时,他们又从沙发里马上站起来接托盘。

  "不要麻烦,请坐。"

  他们东张西望,又忍不住去摸了我坟场上买来的石像。也不看我,啧啧赞叹。

  一个用手轻轻推了一下我由墙角挂下来的一个小脚踏车的锈铁丝内环,这个环荡了一 个弧形。

  "沙漠生活,我只好弄一点普通艺术。"我捉住铁环向他笑笑。

  "天啊!这是我所见最美丽的沙漠家庭。"

  "废物利用。"我再次骄傲地笑了。

  他们又坐回沙发。

  "当心!你们坐的是棺材板。"

  他们呼一下跳起来,轻轻翻开布套看看里面。

  "里面没有木乃伊,不要怕。"

  最后他们磨了好久,想买我一个石像。

  我沉吟了一下,拿了一只石做的鸟给他们,鸟身有一抹自然石块的淡红色。

  "多少钱?"

  "不要钱。对懂得欣赏它的人,它是无价的,对不懂得的人,它一文不值。"

  "我们--意思一下付给你。"

  "你们不是送了我天堂鸟吗?我算交换好了。"

  他们千恩万谢地离去。

  又过了几个星期,我们在镇上等看电影,突然有另一个外地人走过来,先伸出了手, 我们只有莫名其妙地跟他握了一握。

  "我听另外一个通讯社的记者说,你们有一个全沙漠最美丽的家,我想我不会认错人吧!"

  "不会认错,在这儿,我是惟一的中国人。"

  "我希望--如果--如果不太冒昧的话,我想看看你们的家,给我参考一些事情。"

  "请问您是--"荷西问他。

  "我是荷兰人,我受西班牙政府的委托,来此地承造一批给撒哈拉威人住的房子,是要 造一个宿舍区,不知可不可以--"

  "可以,欢迎您随时来。"荷西说。

  "可以拍照吗?"

  "可以,不要挂心这些小事。"

  "您的太太我也可以拍进去吗?"

  "我们是普通人,不要麻烦了。"我马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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