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这像什么?怎么能够这样浪费生命?你已经30岁了。没有想象,没有技巧,看不到工作的庄严!准备就这样下去?……好,我走了……"
给我的打击是很大的。我真感觉羞耻。将近30年,好像昨天说的一样,我总是提心吊胆想到这些话。
五
在从文表叔家,常常碰到一些老人。金岳霖先生、巴金先生、李健吾先生、朱光潜先生、曹禺先生和卞之琳先生。他们相互间的关系温存得很,亲切地谈着话,吃着客人带来的糖食。印象较深的是巴老伯(家里总那么称呼巴金先生),他带了一包鸡蛋糕来,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吃这些东西,缺了牙的腮帮动得很滑稽,一面低声地品评这东西不如另一家的好。巴先生住在上海,好些时候才能来北京一次,看这位在文学上早已敛羽的老朋友。
金岳霖先生的到来往往会使全家沸腾的。他一点也不像在世纪初留学英国的洋学生,而更像哪一家煤厂的会计老伙计。长长的棉袍,扎了腿的棉裤,尤其怪异的是头上戴的罗宋帽加了个自制的马粪纸帽檐,里头还贴着红纸,用一根粗麻绳绕在脑后捆起来。金先生是从文表叔的前辈,表弟们都叫他"金爷爷",这位哲学家来家时不谈哲学,却从怀里掏出几个奇大无比的苹果来和表弟家里的苹果比赛,看谁的大(当然就留下来了),或者和表弟妹们大讲福尔摩斯。老人们的记忆力真是惊人,信口说出的典故和数字,外行几乎不大相信其中的准确性。
表叔自己记性也非常好,但谈论现代科学所引用的数字明显地不准确。尽管是在聊天,孩子们却很认真,抓着辫子就不放手,说爷爷今天讲的数字很多相似。表叔自己有时发觉了也会好笑起来:"怎么我今天讲的全是'七'字(七十辆车皮,七万件文物,七百名干部调来搞文物,七个省市……)"
"文化大革命"时,那些"管"他的人员要他背《毛主席语录》,他也是一筹莫展。
我说他的非凡的记忆力,所有和他接触过的年轻朋友是无有不佩服的。他曾为我开过一个学术研究的100多个书目,注明了出处和卷数以及大约页数。
他给中央美院讲过古代丝绸锦缎课,除了随带的珍贵古丝绸锦缎原件之外,几乎是空手而至,站在讲台上把近百的分期和断代信口讲出来。
他那么热衷于文物,我知道,那就离开他曾经朝夕相处近40年的小说生涯越来越远了。解放后出版的一本《沈从文小说选集》序言中有一句话:
我和我的读者都行将老去
听起来真令人伤感……
有一年我在森林,我把森林的生活告诉他,不久就收到他一封毛笔蝇头行草的长信,他给我三点自己的经验:
一、充满爱去对待人民和士地;二、摔倒了,赶快爬起来往前走,莫欣赏摔倒的地方耽误事,莫停下来哀叹;三、永远地、永远地拥抱自己的工作不放。
这几十年来,我都尝试着这么做。
有时候,他也讲俏皮话--
"有些人真奇怪,一辈子写小说,写得好是应该的,不奇怪;写得不好倒真叫人奇怪。"
写小说,他真是太认真了,十次、二十次地改。文字音节上,用法上,一而再的变换写法,薄薄的一篇文章,改三百回根本不算一回事。
六
从文表叔有时也画画,那是一种极有韵致的妙物,但他竟然不承认那是正式的作品,很快地收藏起来,但有时又很豪爽地告诉我,哪一天找一些好纸给你画些画。我知道,这种允诺是不容易兑现的。他自然是极懂画的。他提到某些画,某些工艺品高妙之处,我用了许多年才醒悟过来。
他也谈音乐,我怀疑这七个音符组合的常识他清不清楚?
但是明显地理解音乐的深度,用文学的语言阐述得非常透彻。
"音乐、时间和空间的关系。"
他也常常说,如果有人告诉他一些作曲的方法,一定写得出非常好听的音乐来。这一点,我特别相信,那是毫无疑义的。但我的孩子却偷偷地笑爷爷吹牛,他们说:自然咯!如果上帝给我肌肉和力气,我就会成为大力士……
孩子们不懂的是,即使有了肌肉和力气的大力士,也不一定是个杰出的智慧的大力士。
(以上摘自《太阳下的风景》)
七
从文表叔在反右前夕出过一件有惊无险的巧遇。
那时"引蛇出洞"刚开始,号召大家"向党提意见"。表叔这个人出于真心诚意,他完全可能口头或书面弄出些意见来的。他之所以一声不响是因为一个偶然的赌气救了他。
"鸣放"期间,上海《文汇报》办事处开了一个在京的知名人士的约稿或座谈的长长名单,请他们"向党提意见",名单上,恰好著名演员小翠花的名字跟他隔邻,他发火了。他觉得怎么能跟一个唱戏的摆在一起呢?就拒绝在那张单子上签名。
我没有听说过他喜欢京戏,高兴的时候曾吹牛用过几块光洋买票,看杨小楼、梅兰芳的"别姬",我半信半疑。即使是真事,他仍是逢场作戏。否则,看见自己的名字跟小翠花这京剧大师排在一起时就会觉得十分光彩。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呢?
由于京戏的外行而失掉了"向党提意见"的机会,从而在以后不致于变成"向党进攻"的右派分子。小翠花京剧大师救了他,他还不知道。
曾有一位文化权威人士说沈从文是"政治上的无知",这不是太坏的贬词,可能还夹带着一点昵爱。到了20年后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对"政治的无知"已成为普遍的群病,那位文化权威身陷囹圄浑身不自在时,笑余之暇,不知有否想到当年对沈从文的政治评价?虽然至今我认为他还是说得对的。只可惜在历史的嘲讽中他忘了自己。
八
钱钟书先生有次对我谈起他:
"从文这个人,你不要认为他总是温文典雅。骨子里很硬。不想干的事,你强迫他试试!……"
这是真的。
倒也是对了。如果解放以后不断地写他的小说的话:第一是老材料,没人看,很容易扫兴;第二,勉强学人写新事物,无异弄险。老媳妇擦粉打胭脂,难得见好。要紧的倒是逢到"运动",抓来当"丑化新社会","丑化劳动人民形象"典型,命中率一定会是很高的。
当时下决心不写小说,恐怕他也没有太多的"预见性",不过只是退出文坛,省却麻烦而已,也免得担惊受怕。
这个决心是下对了。
30多年来在文物研究上的孜孜不倦出了成绩,就这点看,说他是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一直工作到咽气的研究者,怕还不过分吧?
文学在他身上怎么发生的?
他的故乡,他的家庭,他的禀赋,他的际遇以及任何人一生都有的那一闪即过的机会的火花,这都是他成为文学家的条件。
在作品中,他时常提到故乡的水和水上水边的生活。少年和青年时代,水跟船令他得到接触生活的十足的方便,加上年轻的活跃时光,自由的情感,以及对于自己未来命运的严肃的"执著"。
他说的那本"大书",是他取之不尽的宝藏。他的用功勤奋,特殊的记忆力,都使他成为以后的这个丰盛的"自己"。
他成为作家以后的漫长年月,好像就没有什么认真的玩过了。他也不会玩,他只是极好心、极有趣地谈论,传达别人的快乐。为别人玩得高兴而间接得到满足,凡是认识他的人都了解这个特点。
他敏感于幽默。他极善于掌握运用幽默的斤两和尺寸,包括嘲笑自己。
他诚实而守信。拥有和身受过说不尽的欺骗和蒙受欺骗的故事。却从不自我欺骗或欺骗别人。他顽固的信守有时到不近人情的程度。然而他的容易上当常常成为家中的笑柄。
九
表叔在临终前两三年,得到党和政府的认真关注。给了他一套宽大的房子,并且配备了一部汽车和一位司机。遗憾的是太晚了。他已没有能力放手地使用这套房子了。如果早20年给他这种完美的工作环境,他是一定不会辜负这种待遇的。
眼前他只能坐在藤椅上了。熟人亲戚到来,说一点好朋友近况,他听得见,却只能作出"哇、哇、哇"的细微的声音和夺眶而出的眼泪的反应。
去年,我从家乡怀化博物馆的热心朋友那里,得到一大张将近六尺的拓片,从文表叔为当年的内阁总理熊希龄的年轻部属的殉职书写的碑文。字体俊秀而神风透脱之极。我的好友黄苗子看了说:"这真不可思议;要说天才,这就是天才;这才叫做书法广
书写时间是民国十年,也即1921年,他是1902年出生的,那时19岁整。
为什么完整地留下这块碑文呢?因为石头太好,底面用来洗衣十分光洁适用。
我带给表叔看,他注视了好一会儿,静静地哭了。
我妻子说:"表叔,不要哭。你19岁就写得那么好,多了不得!是不是?你好神气!永玉60多岁也写不出……"
他转过眼睛看着我,眼檐一闪一闪,他一定在笑……
更早些年住在另一套较小的房子的时候,英国B.B.C的《龙的心》电视专辑摄制组访问过他。他精神好,高高兴兴地说了许多话,有些话十分动人:
"我一生从事文学创作,从不知道什么叫'创新'和'突破',我只知道'完成',……克服困难去'完成'。"
又说:"……我一生的经验和信心就是,不相信权力,只相信智慧。"
有一次我也在场,他对一个爱发牢骚的搞美术理论的青年说:"……泄气干什么?咦?怎么怕人欺侮?你听我说,世界上只有自己欺侮自己最可怕!别的,时间和历史会把它打发走的……"
十
在从文表叔家,多少年来有一位常常到家里来走动的年轻人。后来又增加了一个女的。他们总是匆匆忙忙地挟着一大卷纸或一厚叠文件包,再不就是几大捆书册进屋,然后腼腆的跟大家打个招呼,和表叔到另一屋去了。
这种来往多久开始的呢?我已经记不起来。只是至令才觉得这两位来客和我一样都已经老了。那还是从文表叔逝世后的有一天偶然地见面才猛然醒悟到的。
作为我这个经常上门的亲戚,几十年和他们两位的交往的关系,只是冻结在一种奇妙的永远的邂逅的状态之中。我们之间很少交谈,自然,从文表叔也疏忽让我们成为交谈的对手的时机。三方都缺乏一种主动性。
解放以来从文表叔被作贱、被冷落、直到以后的日子逐渐松动宽坦、直到从文表叔老迈害病、直到逝世,他都在场。
表叔逝世之后,我们偶然地说了几句也是有关于表叔的话。他说:
"……我每一次来,也没让他见着我,我站在房门外他见不着我的地方,……他见着我会哭;他说不了话了……"
听说他是一位共产党员。另一位女同志是不是我不知道。我不敢用好听的话来赞美他们;怕玷污了他们这几十年对从文表叔的感情和某种神圣的义务。
十一
从文表叔对待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是个什么态度呢?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我从来没听他谈过学习的经历和心得。
我们这些政治上抬不起头的人有一个致命的要害,就是对熟人提起"学习"就会难为情。
他书房里有"马恩全集"(不是选集)"列宁全集",自然还有"毛选",还有"鲁迅全集",记得还有"联共党史",其他的学习材料也整整齐齐排了几个书架。
我家里当然也有一些这类的书,但没有从文表叔家的"全"。他是真正在革命大学毕业的。我不是。说老实话,对于"毛选"四卷喜不喜欢都要认真学习之外,其他的马列书籍我有时也认真地翻翻,倒是非常佩服马恩列知识的渊博、记性和他们的归纳的力量。斯大林的文章每一篇形成和反映的历史背景以及挥叱权力、掌握生杀的那股轻松潇洒的劲头,都令我看了又惊又喜。
有时从中也得到自鸣得意的快感。比如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中说到蓝眼睛的长毛白猫都是聋子的论点,我却在心里暗暗驳倒了他的不是。因为我家里的那只长毛蓝眼睛白猫的耳朵却是灵敏异常。轻轻叫一声"大白",它就会老远从邻家屋顶上狂奔回来。
我的学习生活凡心太重,不专注、爱走神、缺乏诚意。过多的"文学欣赏"的习惯。
在从文表叔家,他的马恩列斯毛的选、全集,有的已经翻得很旧,毛了边,黄了书皮。要不是存心从旧书摊买来,靠自己"读"成那种水平,不花点心力是办不到的。
十二
几十年来咱叔侄俩言语词汇都很陈腐,老调老腔。在学习生活里难得撑抖,很不流畅大方。在表叔说来就更不值得。他学习得够可以了,却不暖身子。有如每顿吃五大碗白米饭的人长得瘦骨伶仃,患了"疳积"一般,及至几篇文章和《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出现之后,我才大吃一惊。觉得他的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学得实在不错,而且勇敢的"活学活用"上了。
文物研究,过去公婆各有道理是大家都知道的规矩。权威和权威的争议文物真伪,大多直凭个人鉴别修养见识。一帧古画,说是吴道子的,只能有另一位身份相等的权威来加以否定。从纸、墨、图章、画家用笔风格、画的布局、年谱、行状诸多方面引证画之不可靠。对方亦一鼓作气从另一角度,另一材料引证此画之绝对可靠。争得满面通红,各退50里偃兵息鼓,下次再说。
表叔从社会学、从生产力生产关系上、社会制度上,论证一些文物的真伪,排解了单纯就画论画、就诗论诗、就文论文的老方子的困难纠缠局面。
《孔雀东南飞》里"媒人下床去"曾给人带来疑惑,啊!连媒人也在床上。就现有文物具体材料引证,彼时的"床"字,接近现在北方叫做炕的东西,那媒人是上得的。在一篇《论胡子》的文章中提到了这个办法。
一个吴道子的手卷,人物环饰中见出宋人制度,不是唐画肯定无疑了。能干的吴道子也不可能有这种预见性。
诗词作者考证上,我也听见过他有力的意见。只是已非他的正业。
中国古代锦缎、家具、纸张,都有过类似的开发。
大半辈子文物学术研究的成果,反证了社会发展史的价值。丰富了它的实证内容。但对于沈从文,却是因为他几十年前文学成就在国外引起反响,才引起国内的注意的。
注意的重点是,限制沈从文影响的蔓延。
因此,沈从文的逝世消息也是如此的缓慢。人死在北京,消息却从海外传来,北京报纸最早公布的消息是在一周之后了。据说是因为对于他的估价存在困难。
表叔呀表叔!你想你给人添了多少麻烦!
全国第一家报纸,用一个多星期的智慧还得不出你准确斤两的估价。
不免令我想起了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先生的那句话来:"死还是活?这真是一个问题。"
十三
前两年有一次我在他的病床旁边,他轻轻地对我说:
"要多谢你上次强迫我回凤凰,像这样,就回不去了……"
"那能这样说?身体好点,什么时候要回,我就陪你走。我们两个人找一只老木船,到你以前走过的酉水、白河去看看。累了,岸边一靠,到哪里算哪里……"
他听得进入了那个世界,眯着眼--
"……怕得弄人烧饭买菜的……"
"弄个书童!"我说。
"哈!哈哈!叫谁来做书童,让我想想,你家老五那个三儿子……"
"黄海不行,贪玩,丢下我们跑了怎么办?其实多找几个伙伴就行,让曾棋他们都来,一定高兴。"
"以前我走得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你忘了'文化大革命'……"
"是了,把'它'忘了……"他闭上了眼睛。不是难过,只是愉快的玄想中把"文化大革命"这个"它"忘了,觉得无聊。
前几年我曾对表婶说过,让表叔回一次凤凰,表婶要我自己去劝他,我劝通了。
在凤凰,表叔婶住我家老屋,大伙儿一起,很像往昔的日子。他是我们中最老的人了。
早上,茶点摆在院子里,雾没有散,周围树上不时掉下露水到青石板上,弄得一团一团深斑,从文表叔懒懒地指了一指,对我说:"……像'漳绒'。"
他静静地喝着豆浆,他称赞家乡油条:"小,好!"
每天早上,他说的话都很少。看得出他喜欢这座大青石板铺的院子,三面是树,对着堂屋。看得见周围的南华山、观景山、喜鹊坡、八角楼……南华山脚下是文昌阁小学,他念过书的母校,几里远孩子们唱着晨歌能传到跟前。
"三月间杏花开了,下点毛毛雨,白天晚上,远近都是杜鹃叫,哪儿都不想去了……我总想邀一些好朋友远远的来看杏花,听杜鹃叫。有点小题大做……"我说。
"懂得的就值得广他闭着眼睛、躺在竹椅上说。
一天下午,城里十几位熟人带着锣鼓上院子来唱"高腔"和"傩堂"。
头一句记得是"李三娘",唢呐一响,从文表叔交着腿,双手置膝地静穆起来。
"……不信……芳……春……厌、老、人、
听到这里,他和另外几个朋友都哭了。眼睛里流满泪水,又滴在手背上。他仍然一动不动。
(以上摘自《这些忧郁的碎屑》)
黄永玉书画题跋辑录
李辉辑录·标点
辑录者言:读画如读人,而题跋尤显画家性情。永玉先生作画喜书题跋,每至兴致盎然之时,信笔挥就,长短不一,风格各异。性情才华,尽遣笔端。或诙谐幽默,或潇洒,或凝重,或深沉,一如其言其行,可图可点者甚多。故多方搜集辑录如下,以邀同好细细品赏之。
苏州拙政园白描长卷(1973年)
七三年偕梅溪至苏州,写拙政园局部。从廊下着手,进拜文揖沈之斋,楼上即看山楼,绕假山登,花树掩映所在即浮翠阁,阁下扇亭,名与谁同。坐轩花房傍为雷听阁。再出,过石桥,穿紫藤花下入三十六鸳鸯馆,后部为十八曼陀萝话馆,亦即有著名之十八枝茶花处。回廊上有宜两亭,据云取香山诗意也。回廊边傍水处遍种鲜黄花,沿山石垂落,散漫极好看。黄永玉补记于北京长安街京新巷,时年五十。
香荷图(1975年)
乙卯年夏,圆明园旧址见新开荷塘百十亩,多植白莲,茎高七八尺,余尝于荷荫中写记其神气,惜未得也。黄永玉于北京京新巷。
阳秋三绝(1976年)
秋菊醇醪老蟹,三味通人呼其为秋性命,亦其宜哉。四害伏法,都门肆上蟹货甚旺,里巷通衢多插秋菊啖蟹呼酒为庆。传是时,好事售货员每将蟹四头一捆发配顾客,均作会心欢笑。余一忘年友某日至合下小坐,余转告如是新闻,其忽正襟危坐:不见得都四个一捆,亦有七八个一捆者,四五个一捆者。云华,即默然危坐不发一言矣。吾友间事精熟过人,忽有此呆话,想系年高懵懂之故,书此以就大雅。湘西黄永玉于北京。
无题
余作画少有称意者,每有会心,终凝于笔墨,手脚失,见识失,从容失,浓挚如身置荒诸无所周旋也。读陆生文知作画亦如作诗之艰涩也。湘西黄永玉。时年五十有四,作于丁已夏初,长安街京新巷里。
留得残荷听雨声
石头记有黛玉评商隐诗只得此一佳句,亦雪芹见解也,亦雪芹笔下黛玉之见解也。有云景中有景,玄机触发,文章事业作生活,情场中人莫辨。曾忆托尔斯泰病中耳语契诃夫,日:尔作剧极坏,较莎士比亚尤坏。托翁鸣放与雪芹研论,实同一景致耳。子乐鱼乐,议论交揉,意趣实在彼而在此也。黄永玉丁已年夏于京新巷。
只恐前呵惊白鹭
只恐前呵惊白鹭,独骑款段绕湖归。余不忧子昂,然其西湖诗此二句甚可嘉也。黄永玉丁巳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
某年余经巫峡,舟泊秭归,见山色空蒙,远处屋脊于水影波光中现层次,鸡人声似在天上。忆屈子于此别秭,且饮奠于江干,旋即放流处云梦,徘徊汨罗,行吟洋畔,自沉江底。千百年后,湘中人兴斯骚,公认同乡悲欢与共矣。余乃今之楚人,每诵楚辞,其欣叹斯骚公之犟拧典雅,然出此下策,则又未免认真过分,颇有何必何必之感。余乡里一耆者,曾有诗独创见解,云屈词固佳妙,惜均悲愤牢骚之作,且以性命换来,舍其人而得其文章,不如合其文章而得其人。耆者年近八十,诗风累赘,余素不看,就此诗论,余读后,亦甚后悔屈子死去千年。君子远庖厨之于文章,余未之闻也。死者已矣,文章留下颇不错了。湘西人黄永玉,丁巳岁暮。
黄山三天子都
自百步云梯莲花沟回观玉屏峰及天都峰,景象森穆,古呼为三天子都,极得入奥堂之妙。登是峰如期大图腾与自然融为一体。俗子有云,登泰岳而小天下,余所感乃小我耳。丁巳年冬。
故乡小桥(1978年)
余少时就读于岩脑坡玉皇阁之所谓模范小学。晨起自北门出发,经道门口转南门即过此桥。上石级得见淘洗朱砂,及车铣桃源石玉器车间作坊、丝烟铺诸光景,然从未留心此桥,四十年后尚不知此桥下河流脉络也。戊午春三月。
白羊岭古椿书屋远眺
往昔十四五,出游翰摸场,斯文崔巍徒,以我似班杨。七龄思郎壮,开口味凤凰。
七八年春有百粤之行,顺道返乡,以杜诗一节书卷首凑兴。黄永玉于椿屋。
古椿书屋原在北门内文星街孔庙侧,祖居已二三百年,五八年因扩建中学,始择地迁址于白羊岭,今址二十年矣。五弟于院中遍置花木,每年得果实之急,且风景秀丽,四季变化,各有感人处,亦万里魂魄牵系所在也。
益鸟也
此鸟数年来阅尽多少人面目,亦堪一哂。闻鸣枭为大大益鸟,四害目之不祥,童稚可解。黄永玉戊午秋日。
贪泉
晋隆安中广州石门有贪泉,官吏贪污,每谓饮此水所致。适吴隐之出刺广州,先于石门饮此泉数碗,治穗有政声。其有诗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有女适人,苦贫,乃售家犬以嫁之。千余年旧事粤人至今尚美谈不绝,石门贪泉仍涓涓如昔,亦奇闻也。
墨荷
白居易京兆府新栽莲诗:污沟贮浊水,水上叶田田。我来一长叹,知是东溪莲。下有清泥污,馨香无复全。上有红尘扑,颜色不得鲜。物性犹如此,人事亦宜然。托根非其所,不如遭弃捐。昔在溪中日,花叶媚清涟,今来不得地,憔悴府门前。
四害之年遭鸱祸于都门,尝于夜永读白氏长庆集,见其京兆府新栽莲诗,颇吻合时事,然慑于杀伐,仅沉默于会心之叹耳。今天下大白,熙阳照人,数年往事,恍如梦魔,几不能信其为真。个中意境,自非窃一人所感。人事百年,书此诗于后,以供追溯。
戊午年钞,黄永玉补记于北京三里河南沙沟,时年五十有五。
双鹤图
己未年岁末得旧纸一张,信笔作此机缘,甚不饶人也。
清凉台
黄山有清凉台,余所作清凉台,未必事先有彼处影子。景随神移,得后方见分晓,亦即诗人偶尔得句状况。余曾几度游清凉台,其山霁变化远非三两百枝秃笔所能降伏。此作得之广州迎宾馆之大理石屏风,二尺见方,然气度灿明处令人肝胆肺腑无不透彻。余叹之再三,拜服于造化之工至于斯极也。己未。
二千八百柱(1980年)
余常为讹传所苦,枉费脚力,徒增血压而已,此游山之累也。闻大庸张家界山水,初亦有如是顾虑。然一访归来后则惟恐天下人不知张家界矣。读此画者应奋然一游。庚申夏日。
快雪图(1981年)
忆儿时随家严及叔伯辈至城外廿里处夜观滩戏,忽大雪,观众顶雪而赏,至夜阑,剧终。家严携余踏雪而归,穿涧傍岩行至半途,忽月出蓝天中,无余片云。众随意坐石上,肃穆而对月,不发一言。届时也,余忽搜急,家严怒余日:俗不可教,对此景象百年难逢,尔失志着此,成人后将必后悔。倏忽五十余载,行遍天涯,果未逢类似景象,然从不后悔也,甚奇。辛西春日。
贰千八百柱
湘西大庸张家界山水未见载于典册,然山山皆奇,余揣度古人滞于脚力,陋于见闻,中土风物大可一览者未必仅十来所在,张家界四十里辜负甚矣。
曝书图
时人读得三两本书,亦学东坡搬张椅子太阳下,曝其肚皮,风雅蔓衍,端赖此辈辛劳耳。玉氏辛酉春日于京华三里河南沙之沟。
墨底红梅(1982年)
余年来作画有三累,首其一者,朋友为朋友求画是也。朋友之朋友,余不识,而朋友亦未必深识。不过场合中一时口滑,放言受余恩师或亲长或百年老友同学或救命菩萨,如此如彼。耳凉酒醒,过后念余作画之苦,夏则汗雨倾盆,冬则摄脚呵手,不得开交,亦未尝不发怜悯心也。然面子庄严,金石为开,审余作画如手搽痒,牛摆头,对余戴以高帽,赏以糖食,百般景象,排列眼前。余居处素以小巧见称,前临道义,后是墙壁,进退两绝。余微笑就擒矣。余每日有此三微笑,则一年受用不尽矣。望通达如诸公者有以教我。
余作梅忽书告地状文,甚不雅观,时文有云搭错钱路,庶几考之。湘西人黄永玉时壬戌年三伏。
秋荷似枯藤
人云秋荷似枯藤,然也。甲子深秋。
嫁与老夫只一好,凡有好画留下来。他年翻开箱底看,取为儿孙剪新鞋。打油一首,梅溪老伴一笑。
李逵苦吟图
诗词面前人人平等。铁牛公忙于行道,随口所吟诗词未付枣梨,后人遗恨甚矣。时下逵体虽多,然终不如一读宗师为快也。甲子夏日,黄永玉作于北京。
好茶
世上好茶哪能在城里喝得,只是城里有好茶价而已。只有乡下才懂得好茶好水。
阿西西圣方济备教堂
阿西西圣方济各教堂内藏乔托重要壁画,格局极朴素精确,为世界建筑史书上之重要篇章。余离之旅舍,恰在教堂面对。此作为意大利之行中日晒雨淋写生过程最适意者,因有椅子可坐也。一九八六年七月七日于阿西西小城。
大风歌
世人多诅咒墙头之草,而不敢深究小草摇摆之因由极原大风。大风何其威严若是。黄永玉六十有四。
湘荷在水
云梦八百里沃士良田,鱼米之乡,余梦魂牵系之所在也。此湖多莲荷,逢花季香闻数十里,尝为骚人墨客歌吟赞叹。屈子之采芰荷以为裳,周敦颐之爱莲说,每得颂吟,则眼前无不展现洞庭荷水景象也。然则爱莲说之谓,余弱冠即有异见,唯慑于权威思想,转侧难见端倪。及稍长积顽成套(黄先生:可能不是此字?),方悟周某之说实不识莲花生长根本也。云梦八百里湖底尽是污泥者,渗水之土地也。万物赖其休养生息。希腊神话中尊之为地母,吮吸母乳,成长后反咬一日,诬为污泥烂帐,忘恩负义,若荷花有口当大呼上当受骗,吃了迷魂汤七八百年也。如此君子,有何光彩?人民、土地、祖国、故乡,世人之大母亲也,一朝得意,娘老子不认者,即周某言下之君子,世上不可谓无此类君子……
春意闹
三五相知,相聚一淘,清茶一壶,海阔天空,无所不谈,此情景非为口干解渴,不言而明也。余幼时于河塘边见水鸟相聚,亦有类似动作,弄翅呷水,立足水中,恐非为口干解渴也。乃知万物生理有超乎口食境界者。故巴蜀多茶馆亦高格调之谓也乎。一九八七年冬日。
老梅图
丁卯冬日。蹒跚老树红烂漫,伊谁栽来独自看。错结又盘根,输它二百春。主人之何去,难寄平安字。枉笑大多情,勿须留姓名。
画作毕后,填菩萨蛮词后,平厌堪疑。然东坡往往失蹄,人则谓滴仙可也。东坡可我为何不可。故肆意不改。法由人定,然皆破法者的法,皆是由我起者,况乎弄文者不可乎耳?黄永玉于京华南沙沟。
洞庭烟水(1989年)
销魂是三湘芙蓉洞庭烟水。已巳年春于羊城。
观世音
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惠卿伯母供奉。黄永玉沐手敬绘。端阳己巳。
倒骑图
世上多的是这号人,放下前头好景致不看,干脆转过身来,一肚子气,总认为是过去的都好,如此的耽误时光,空耗了力气。靠回忆过日子,苦瓜当饭,黄连煮汤,以为是天下第一味道。可怜可恨还自以为可爱,只累坏了胯下的驴。湘西黄永玉己已秋日。
明月几时有(1991年)
明月几时有。东坡名句,喝醉了酒,哪里还顾得看月亮。
龙门修史图
人们往往要求真的英雄有一幅英武的形象,而忘记了他意志的那重要的一面,坚强不在他的长相。
难得糊涂
郑板桥提倡难得糊涂,其实,真糊涂是天生的,学也学不会。假糊涂却是很费神,还不如别法为好。
笨龟不寿
曾画鸱袅惹是非,再画菊花螃蟹肥。三十余年狼藉甚,天涯海角画乌龟。辛未端午黄永玉六十有七于香港。
兰缘
每朝喷点水在叶上青苔面上,保持稍微的湿度,远远的光安静的角落,朋友送我的这钵兰草,竟然真的开出花来。
我常常为山里进城卖兰草的山民所感动,向他们买会活的兰草,几十年来一次也没有成活,更不用说到开花的境地。当我请教山民栽培方法,他们总说随便栽都能活。他不知道,这个随便的道理,我六十八岁才明白过来。
凤凰老刁民黄永玉写生。
难得小心
板桥夫子提倡难得糊涂,其实是种很费力的打扮。他自己就做不到,并且从来没有力行。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这哪里像糊涂人的主张。虽然这也是本分得很的观点,只是提出了主张,别人就要如此衡量未免作茧自缚了。我倒是认为如今处事,大多因为糊涂上当居首。既要方正,倒不如小心为妙,况且混了一辈子,生活一下子装起糊涂来,倒是个老奸巨滑的光棍了。
五只猫头鹰
我告诉你,自从用钱买得到一切的那一天起,所谓的道德,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所以,你既不要认真,也不要烦恼,好好过你的日子,就是做人的任何方式都不打紧,当然更不是唯一的方法。更不值得到处推广。我只是奉劝各位。包括世上的一切好人和坏人,都不要灰心,努力赚钱就是。有了钱,不单道德文化情感,就连真理都是您家的。辛末夏日苦热湘西刁民黄永玉作于香港。
兰蕙深谷之忆
田名瑜字个石,湖南凤凰清沙湾人,幼孤贫,学于南门外洞庭坎上。田兴恕先生与家严遂同塾焉,且结为金兰。兴恕形声与个石世伯均为南社词人,书法诗词道德文章为湘西增升光耀。乡人咸尊为楷模也。
个石世伯历任县率九届,而世伯母蔽衣素食,纺车于清沙老屋,少与大户人家往还,乡人亦罕知其为七品夫人。解放前夕,适为地方绅士推为县宰,未及半年,大军入城,世伯即向南下部队委派之宋之兴县长办理移交,手续轻简,大军经过调查研究,早知其为人,旋即握手同意了结。世伯以灰布小包袱皮裹砚台一座,毛笔二支,蓝布长袍,飘然告别县衙,借居于北门考棚左厢房内,时为一九五○年夏日。余有幸亲睹,且满怀庄严诗意,清介仪容,终生敬仰。
一九五三年,余自香港归北,知悉个石世怕为润之早观亚子先生邀赴京华,饭食于北海国家文史馆,月俸八十元,每日上班下班学习文件,如是念年有余。
世伯居平安里多年,家仅小灶一台,破床一张,墙如筛眼。一世文学,无桌,无墨,无砚笔,无纸,寥落如此已数年。世伯母骨疾,每日犹撑床沿步来回为炊。余惊惭愧栗,无地自容,运桌椅及纸笔墨砚,以补疏忽。曾闻润之先生与世伯有旧谊,某日余询日:如此光景,何不让润之先生知道?世伯闻之一震,正色责余日:我辈读书人不兴如此!
世伯有子承尚,幼为全县品学之冠,解放初因历史瓜葛远徒甘肃劳改囚农。近年刑满释放,念及不逾矩之年已过。天地虽大而人寿有涯,闻已申请留场工作。个石世伯文革后万里远行,探望亲子,逝世于大荒。
世伯曾有诗赠余:兰蕙深谷中,宁愿人为采。玉浑璞石内,乃光全真宰。又有诗日:神州未觉陆沉梦,不见英雄第一流。诚哉,所书悉遭毁,余不复忆。
湘西老刁民黄永玉于香港,时在辛未中秋前。
皓月素光
定律是人类探索自然界的成果,自然规律逐日为人类作更新的探索和适应。人们把这种劳动者称为发明家,其实叫做发现者可能更好。艺术也是这样,哪里存在创新这回事?艺术无新旧,人们在仰韶彩陶及雕刻绘画面前,在玛雅文化珍品面前会惊讶于其艺术活动规律探索和发现的出奇的类似。人类近万年来的艺术活动,逃不出这个劫数,包括只能在规律之内才能得到创作的音乐。创造艺术规律是不可能的,艺术只是一种新形式下的历史的重复。交响乐对大部分中国人是难咽的苦果,一个聪明的好友甚至不理解钢琴演奏欣赏,而事实上他的喉核告诉我,祖先为他留下的这个吞下一半的不肯下肚的顽固的印记正是抽象之极,专讲节奏板眼的锣鼓点子。他精通、欣赏中国音乐,却忽略了西欧音乐不过是加上音调的锣鼓点子而已。假山石是亨利·摩尔雕塑的表现而加调了颜色的锣鼓点子,是可爱的抽象绘画。艺术无新旧自无创新之可能。艺术有好坏,却难以新旧角度加以减否。从古到今艺术创作取得快乐是第一出发剂,从而产生交换价值,从而派生出巧取豪夺不事艺术之中间人士,这都是另外的题目了,不值一论矣。
人到耆年爱发牢骚,只是题于自己画上,如关窗大蝇,家事一件而已。如仍有人见之生气者,则任骂谁也没甚大不了。辛来年五月黄永玉书于山之半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