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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光中/黄永玉 当前章节:141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06

  一位领导如果要跟我探讨文化民主问题的话,我就会对他说,用不着讨论了,我拒绝你的邀请。而你不认为我是大逆不道的话,你已经有一点民主的表情了。

  人急干去表现和摹拟社会现象和自然现象,照相机的发现出世,给了这个喜讯开了大玩笑。人们气急败坏地挣扎着找出几尺厚的理由申述之间的区别,却使观众增加了雷同的确信,我的这点浅显启蒙论调也浅显可悲。人的悲剧具有十足的喜剧成分,照相机出现之前早在人类伟大的脑中形成的照相机似的脑子才是病根。没有任何人轻视绘画和写实基本功夫,要害在于那种照相机前派的愚忠与忽略世界和自己的智商而已。

  缺乏民主的社会,其实很容易看得出来,跟贫知者的脸色一样,只要用常识就可以判断。

  所谓民主也就是在政治生活中讲究科学性。科学的发展促使之间的性质和现象越来越明确易懂。

  在文化上民主不是统治者的施与和允诺,而是一种无须明说的宜人的环境和空气,是一种人从来就有的权利。我曾经不断地听人告诫某日开始就不再在文艺上打棍子戴帽子时,我既不信也不幸福,因为他本身既不能自保,且在某种条件转换之后,首先就是他第一个出来给人戴帽子和打棍子的人……

  此画上大写特写与画无关的意见,是因为运用自己范围内的有限自由和民主。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六日在旭和道,湘西刁民再书。

          淡墨白荷条幅

  昨夜梦魂中。黄永玉壬申于山之半居。

          大家张伯驹先生印象

  近日读海粟先生记张伯驹先生文,有大风海涛悲怆莫名之感,张先生绝塞生还,事出侥幸,亦足堪嘘也。余生也晚,然前贤文章铁事亦有幸涉猎。故于伯驹先生行上极生兴趣,乃知今世有如斯大妙人,实千秋江山之福祉也。文化之与文化人,文化人之与家国,极大极深之微妙关系存焉。人自幼及长及衰,天道也。既无从迎接,亦无可逃避,血肉之躯,纵一世英明修养西端,及至老来语言诺诺,思路重叠,自勿须愧惭,向人之理,因人人皆步其归途也。豪言壮语已失,拳打脚踢难做,唯一叮行者,约三数同龄慌慌掌故,回味药炉经卷,打点日子而已。惜此中动静尚不谅于少壮,当今内涵风骚当更难得回旋尺寸。耻辱荣耀,奖赏惩责,早已颠倒翻转,张铁生为金状元,时传祥成香元帅。老先生身处风口,自筑险境,伯驹先生焉能不倒也,倒也。梁思成林徽因二位焉能不倒也,倒也。

  余弱冠即知世上有张伯驹县城。知北京有余叔岩。稍长知故宫有杜牧张好好卷,展子虔游春图稀世名迹。知中国有盐业银行人事诸般均与张先生结下善缘瓜葛。大见识大手笔,博闻风雅,慷慨大方,京华之张伯驹,言之口舌,莲花生矣。

  四害伏法,伯驹先生及碌碌众生得活,月入八十元与潘素夫人相依为命。某日,余偕妻儿赴西郊莫斯科餐厅小作牙祭,忽见伯驹先生蹒跚而来,孤寂索漠坐于小偏桌旁,餐至红菜汤一盆,面包四片,果酱小碟,黄油二小块。先生缓慢从容品味,红菜汤毕,小心自口袋取出小手巾一方,将抹上果酱及黄油之四片面包,细心裹就,提小包自人丛缓缓隐去。余目送此庄严背影,不忍它移,半月后惊闻伯驹先生逝世。人生常有此如此巧机缘不足怪也。

  余曾对小儿女云:张先生一生喜爱人间美好食物,尝尽世上甜酸苦辣,富不骄,贫能安,临危不惧,见辱不惊,居然能喝此蹩脚红菜汤,真大忍人也。老人读书与今人有别,修德与游玩亦与令人有别,古法也。尔辈他年接触张先生学问时,当知今日邂逅之意义。

  夫人国画家音乐家潘素系余同行老人,手中面包即为其带回者,情深若是,发人哀思。

  壬申春日后学黄永玉撰文并画。

              荷生于野

  年来余每有放笔,则必生忧思。前有诗云:相逢莫作喈嗟语,只因凄凄在乱离。信然,壬申初夏黄永玉于山之半居。

              起舞墨荷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壬申作苏轼词意,湘西黄永玉于山之半居。

  会尝谓为艺如习射,满弓中的,不能存稍许侥幸,故每至完成无不自觉十全十美,满意雀跃,使尽浑身解数也。及长方悟十全十美系一种神圣目标,任何人间几类所能做尽,昨非令是,步吴刚月中伐桂,斫之又复,复之又斫,永无休宁之日。或自谓每斧皆十全十美,亦未为不可。虽年龄功力所限,然斧斧认真,亦无愧于当时也。千百年,世称之艺苑巨头达芬奇、吴道子、莫扎特、张衡、张择端、顾宏中、曹氏夫子、王希孟诸辈,何曾自命过十全十美,只不过在功夫上做到十全十美而已。是人之先行者,如艺苑太空历程中闪闪群星,彼辈相互照耀于夜空,运行于宇宙,仅及于道途中,非终极也。终极无极,渺茫至难以想象,明知十全十美之无极,而众生赴汤蹈火奔赴于兹,其壮亦可观也。轻率及十全十美理想之天地,哄己骗人,油皮老脸,欺世盗名,日日如过年结婚,蜉蝣之戏耳焉可论此。凤凰老刁民黄永玉又书当日。

            (花间小识)鹤项

  大凡作画写生,总要先定心看住几处紧要所在,及纵深走向,回旋跌宕,抓住不放,然后在笔墨意会上放胆。直干疏密各方都须见出经营心思,自然潇洒大方。赋色亦以理清衬托背景,深浅为先,登准火候尺度,则鲜活气油然而生。千万勿先为眼前斑澜景象迷失六神,信手乱抹,讹称灵感。世上岂有如此便宜好占?许多傻瓜好蒙。苦心修炼,天道酬勤,大自在轻松境界,原于眼前也。聪明云云,世人原不知出自笨拙潜心所在耳。壬申前日作于山之半居,湘西老刁民黄永玉。

  辛未除少女弟子泰莱莎携花来舍,余提笔墓之,书日记中所云于其上。余历年题记千百,多不复忆,此为之首。零时五分补记。

  念桥边红叶年年知为谁生(1997年)

  余去国八年,山海之外梦寐之中,时有湖上桥边思。今远游归来,故人相逢,忆荣宝斋乃初习水墨套印之殿堂也。套印旧作仍在,老友凋零过半,追忆茫然,作此纪念。时在丁丑元夜后二日。黄永玉七十三。

遥看黄永玉

              叶梦

  那天是星期天,我们在岳麓东麓的丛林山谷中攀沿半日,过麓山古寺,陪儿子画完速写,经清风峡下至岳麓书院已是午后3时了。

  岳麓书院又逢一度文化盛事--黄永玉此刻正在里面讲课。此时已开讲半个小时。待我跨过那几道院门,只见暖暖的初冬的阳光下,从二门到讲堂之间的那个天井已满满坐了一院子人,我在尚有不少余位的后排寻一座坐下。座位上落满了金黄色的小扇子一样的银杏叶,我抬头一看,那一株有一人合围的挺拔的银杏像金子一样发出一种暖灿灿的光芒,它的金色的调子几乎垄断了这个院子,营造出一种温暖而适意的调子。

  远远地往前看,我首先看到的是那幅"实事求是"的牌匾,黄永玉坐在讲堂卷棚的堂口,坐着一条湘地民间最常见的木靠矮椅,正在一条古色古香的木几上展读他的万言讲稿。他穿着质地很好的西装,衬衣领口扣着一个饰物一样的扣子,脸上泛着保养得极好的老年人才有的光泽。不过还是那顶帽子,还是那只烟斗,这使人想起,他还是黄永玉。

  看着黄永玉正在照着稿子念,心里真为他着急:他若照本宣科地读下去,我想黄永玉的个性和风采会全没了。

  我想黄永玉自己也会感到,这么念是多么地别扭。在我们的印象中,那位中央美院版画系的教授,那个嘴叼烟斗、怀抱哈巴狗的聪明的老头儿,他的从前该是多么有味又是多么可爱。我记忆中的黄永玉,就是从80年代读到他的散文《蜜泪》和《往事与散宜生诗集》中来的。

  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优秀的青年画家,他说,他喜欢黄永玉的文章,不喜欢他的画。我说,我喜欢的不是他的画,也不是他的设计、雕塑,而是他的人。他的人格和精神是通过文章来表达的,我觉得老头儿蛮有味的。他的个性,对人都会是有启发的。可是今天,堂而皇之地展读讲稿,似乎与他以往的个性不太贴切。

  我是很欣赏黄永玉的艺术观的,他不拿架式,有种湘西山民的狠劲,敢以自己独特的个性和强悍的气势凌驾于一切陈腐的艺术教条之上。他说过一句名言:"在外面,本事用完了,回来再捡一点。"我觉得,黄永玉作为一个艺术家,这话说得既形象又实在。

  我曾在80年代初去过凤凰白羊岭上黄永玉的老家,我记得那院子的双幅门上绘着黄永玉自绘的重彩门神,二楼的厅堂是一间黄永玉的大画室,那里悬着一支特大的毛笔……

  我脑海中的黄永玉印象也都是80年代的。可是,现在的黄永玉感觉越来越遥远,我隔着一个大井看他,是那样模糊,令人不能走近。

  当演讲结束之前,开始答问。一临到答问,黄永玉脱离了那卷要命的讲稿,他开始变得生动起来,感觉又是黄永玉了。黄永玉的风趣别致的答问赢得了不少掌声。有一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提问:"你认为你很酷吗?"我想这个问题黄永玉大概是没有准备了,也就误解了提问者的意思。

  黄永玉,你很酷吗?实际上,黄永玉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时显示出他的"酷"来。

  "狡兔三窟,我有五窟六窟……"

  黄永玉的五窟六窟,每一窟都可以算作豪宅。意大利的翡冷翠的别墅,香港的那一口气也走不完的长窗,凤凰的重间飞檐的夺翠楼,还有北京万荷塘,像一座皇家园林,用长白山的大树做成的亭和楼,翘檐重阁,还有四亩荷塘……

  套用一句颇为时髦的话,漫步于五窟六窟之间,也许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艺术吧。

  听完黄永玉的讲演,感觉他讲得很实在,他的艺术道路于我们应该说是会有启发的。只是,也感到黄永玉老了一点,我原先以为大师都是不老的,当然黄永玉老而不迂,只有在他下意识地展示多处豪宅时才略微显出他的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扮酷的方式。

  我一直很欣赏黄永玉的那句话:"本事没有了的时候,时常回来检一点。"不知现在的黄永玉会不会有没有本事的时候,若有,他还会回来捡吗?

            (原载《长沙晚报》1999年12月11日)

牧着一群梦中的云

                --记黄永玉岳麓书院之行

            江堤

  在稍有旧学家底的湘人心中,岳麓书院一直是一个梦想中的世界。整洁的院落、明清风格的青砖瓦屋、古朴的建筑雕刻、闲雅幽静的亭台小径、合抱的古木、绿了不知多少世纪的池塘、流了不知多少世纪的小溪,还有银杏叶是那么金黄地在空中飘着,鸽子是那么自由地在空花屋脊上漫步,秋后的石榴还是那么像灯笼一样在枝头挂着,檐前的飞龙在初冬的风中还在偷听着秋韵的绝响……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和谐,那么天人合一,那么文化与艺术,又那么如诗如画如梦如幻。

  黄永玉先生说,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梦想中的世界了,幻想有一天能骑着高头大马,或者像他的同乡沈从文一样坐着轮船,到这神奇的世界出游。大约在十一二岁的时候,来过这里,梦想中的庭院一直藏在心中,在随后的数十年的漂泊中,依稀从这里的厅堂、回廊中找到慰藉。他说,这些年足迹遍布肚界各地,从澳大利亚到德国、意大利,从凤凰到北京,又从北京到香港再到北京,走遍了地球村还是觉得故乡好、心中的梦想好,以至年届75岁高龄的今天,仍然要回故乡寻梦,仍然要到岳麓书院这座湖湘文化的殿堂来走走。黄永玉先生对故乡对岳麓书院的感情是留在记忆里和灵魂里的,就如钱钟书先生说的好比在树上刻的字,那棵树愈长愈大,它身上的字迹也就愈长愈牢。我想起一首民歌,是这样唱的:"树呀,请你弯下腰来/山呀,请你低下头来/我想看看太阳照耀的地方/那里是我可爱的故乡"。现在,太阳正从苍穹之中将它永恒的光芒洒在千年庭院里,照在黄永玉先生脚踏着的明代石径上,他可以据此好好地在书院走走看看,直到将这座不老的庭院看出诗意弥漫的光环来,直到将故乡的热土看出眩目的骄傲来,看完了,他便回到岳麓书院的休息室,在一张古旧的书案上挥毫题书了"如梦"二字。

  身处此地,怎不叫人生发如梦之幽情呢?这是公元1999年11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黄永玉先生"梦游"书院之后,太阳仍然执着地将自己挂在岳麓书院的上空,霞光旋舞,几缕凑趣的白云犹如旧时的书生,挥动长袖在空中徘徊。一张长长的琴凳摆在讲堂的前庭,酷似一把多情而有年份的古筝,这把等待弹奏的"古筝"将要把黄永玉先生从如梦的境界中拉回到现实的世界中来,因为,庭院里已挤满从三湘四水赶来的听众,大家将要跟着黄先生一起在他梦中的殿堂畅游,并由他引领进入艺术的天堂。黄先生的学术报告会,是本世纪岳麓书院最后一次盛大的学术报告会。世纪百年,岳麓书院学术讲坛以著名的湘学大师王先谦鸣金奏响,以著名的湘籍画家黄永玉击磐收韵,这中间所安卧的湖湘情怀是那么浸润、丰泽,而黄先生以75岁高龄担此重任,体现的正是一个湖湘学人对湖湘文化的理性的终极关怀。

  黄永玉先生谈的是艺术和文学。一年到头,他差不多所有的时间都在侍弄这两件宝贝,有自己独特的想法、独特的做法、写法,因此,他坐在琴凳前,淙淙弹唱的都是自己独到的曲调,就如披着一身夕阳踏进自己的家门,熟知房间的摆设和园中的果实,凝聚着自己对生活的全部感受。

  黄永玉先生少时家贫,只上过小学和两年初中,16岁开始以绘画和木刻谋生,当过瓷场小工、中小学教员、剧团见习美工、报社编辑,他的人生阅历就如他的出生地--湘西的公路一样翻山越岭,拐一个弯又一个弯,直到有一天,漂泊的生活变成了耀眼的果实,可以在艺术的田野上自由地歌"舞,凝重的大地上出现了欢快的色调,生活突然又拐了一个弯,一下子把他拐到了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的职位上,艺术生命也越过越有滋有味。

  黄永玉先生说,他第一的爱好其实不是绘画,比起绘画来,更喜欢文学、雕塑和木刻,文学第一,雕塑第二,木刻第三,绘画第四。之所以大部分精力都耗在绘画上,是因为绘画可以养活其他三个爱好,而其他三个爱好是养不活自己的。台下的听众听到这里,就鼓掌并会心地笑(不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文人笑不起来)。

  黄先生的学术报告,就是在这样一种亲切而坦诚的氛围中进行的。醉人的阳光像美酒一般洒在听众的脸上,纯净而高远,黄先生弹奏给大家听的时而是西洋乐的颤音,时而是地道的乡间锣鼓点子,悠然地,就像握着锦心绣口的牧鞭,牧着一群梦中的云。

        (原载《湖南日报》1999年11月20日《湖南大学报》1999年11月20日)

漫步岳麓书院的黄永玉

            颜家文

  几经犹豫,他终于接受了这一次讲学的邀请。是因为故乡人的一怀深情?是因为那个有名的千年学府的诱惑?也许是设坛岳麓书院,本身是一种挑战。而他正有一个喜欢挑战的性格。对什么都"冒相信!"是他的一句口头禅。

  很早很早,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就带着他到过这门上挂有"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对联的地方。小小年纪就熟读过四书五经的他,可能记住了这也是一个学堂,记住了张(木式),记住了朱熹,记住了王守仁。但是作为一个孩子,感受更多的恐怕是那一片意境,一种氛围,那些回廊,那些庭院,那些门楼和荷池……还有那由此地生发出的穿长衫的先生摇头晃脑带学生诵读经书的想象。

  自从12岁背一个小小的包袱离开故乡,60多年,曾经有过多少漂泊和苦难。闽风赣雨,港雾台霜,以及倘祥欧美的异乡怅然……苦难和漂泊成就了他。只受过小学和不完全的初中教育的他,而今已成为大名鼎鼎享誉国内外的著名画家。今天,他回来了。作为一个文化的流浪汉,他始终怀念着这个地方。他知道,在他奋发的路上,这个地方多少次给过他慰藉和鼓舞。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神圣的。他一生做过多少次演讲,每次都可以凭一个小小纸条的提纲讲它个三四小时。这一回是在朱张讲学的地方设坛,是在他一心向往的地方设坛,他认真起来。他躲在上海一个僻静处所,开始写起讲稿来。把大张宣纸一裁两半,他用毛笔,中号行书,整整写了四天,一张一张拼接起来,竟然有11张差不多15米长,洋洋13000多字,这篇名为《文化的漫步》的稿子写完了,他才给朋友们打电话,人家问,什么时候来的,住几天。他说,明天走了,打个招呼。这可能算是他一生最认真的一次演讲。

  --听过鸟叫吗?

  --听过。

  --喜欢吗?

  --喜欢。

  --懂吗?

  --不懂。

  --您说过爱伦堡的世故和孩子气?

  --是的。对社会要世故,对生活对自己当然要孩子气。

  --我和聂绀弩走在一起,对他说我有一个好故事。他说重要的不在于故事好不好,而在于讲故事的是谁。

  --我们买计算机不在乎是不是比尔·盖茨做的,买回要是买了赝品却是要大骂其娘的。

  --契诃夫说,好和坏都不要叫出声来。

  --俄罗斯谚语说,不管你爷爷长得多高,你还得从小长起。

  --达·芬奇是死在法国皇帝的怀里的,我只要自己活得好,不在乎将来死在谁的怀里。

  他带着听众在人类文明的森林里穿行。用石头、树根、鸟叫、锣鼓点子,让你体会抽象与具体,体会传统与现代。用马的奔驰与凝立诠注中国画和外国画。用过去的伤感和今日的温馨叙述故事说明文学的真实。

  有孩子气的天真,也有阅尽沧海桑田的世故。有毫不设防的坦言,也有妙语连珠的幽默。有学术色彩的厚重,也有抒情意味的酣畅和调侃的轻松。更有他70多年人生悲欢经历的穿插,和他对文学、木刻、雕塑、绘画诸种艺术门类的感悟和体验。

  此起彼伏的掌声和欢笑是对他这次讲演的回报。

  娱乐了自己,又娱乐了别人,对于他来说,这就足够了。

  演讲完了,岳麓书院又回归寂静。

  他走了,到那更广阔的天地里做更辉煌的文化漫步去了。

  (原载《湖南日报》1999年12月8日,《新民晚报》1999年12月9日)

听黄永玉先生演讲

            彭国梁

  11月14日下午。"黄永玉文化漫步岳麓书院",湖南经济电视台现场直播。在岳麓书院供职的诗友江堤来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去听一听。我说,黄永玉先生的文章我是颇为偏爱的,我就在电视机前好好听一课吧。

  黄永玉先生是一个大画家,这当然无须我来介绍。况且我对画并无研究,只记得他的一些漫画特别好玩。比如《永玉六记》。我偏爱他的文字,是从1980年前后开始的。好像是在《诗刊》上,刊有一组他写的《力求严肃认真思考的札记》,当时,我还用一个本子将那"札记"抄了下来。之后,又看过他的散文《太阳下的风景》和《这些忧郁的碎屑》。我不记得和多少人说过,散文能写到这份上,那你想要他不成为大师,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2时30分,我准时调好了频道。

  一张矮木桌,长长的。两把木靠椅,小小的。主持人说这是黄永玉先生提出的特别要求。七十有五的黄永玉先生,显得特别年轻,健朗。那顶小黑帽也格外来神。来神的自然还有那烟斗。他坐了下来。他的演讲稿是一装裱好了的长卷。有一万多字。他说是在上海花了五六天的时间写好的。他说这样的演讲过于隆重,他不得不有所准备。黄永玉先生是一个文化浪子,我的桌上就摆着一本他最近出版的书《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他曾经在世界上的很多国家讲木刻、讲雕塑、讲音乐、讲文学,甚至还讲一些与绘画与文学不搭界的别的什么,比如拳击,他说似乎都没有这么慎重过。他说在这个地方演讲,还真有那么一点紧张。(近两月岳麓书院颇为热闹,余秋雨、余光中以及美国哈佛大学的杜维明教授都在这里依次紧张过了。)

  黄永玉先生的讲稿长卷从右往左地转动着。开始,他照着讲稿念了念。他的性格好像不允许他照本宣科。没念上几行,他就抬起头来。我欣赏他那种"老顽童"似的感觉。他的智慧是一种大智慧。他谈绘画,我听到的却是绘画以外的东西。他说有的人喜欢拉架子。架子是什么呢?架子是对自己虚弱的一种防护,一种自卫,就好像端着一挺机关枪对着周围的人说,你相不相信我?不信,好,我马上开枪扫射。他在谈艺术谈文学,谈着谈着,忽然又谈到科学,他说政治要是讲一点科学,也就民主了。文化漫步,一点也不假。他总是说他是非专业的,是槛外人,是沾了没有导师的光。人若不是到了一定的份上,总免不了拿虎皮作大旗。黄永玉先生的这份谦虚并非什么人都能学得来。

  听江堤说,黄永玉先生为岳麓书院题了两个字:如梦!人生如梦世事亦如梦。想想我躺在沙发上呆呆听着看着黄永玉先生的演讲,不知不觉间居然我就进入梦乡了。

        (原载《湖南广播电视报》1999年11月20日)

黄永玉岳麓书院侃大山

            明建飞

  "我最喜欢的是文学,第二是雕塑,第三是木刻,第四是绘画。但前三项爱好全靠绘画养着,因为它们稿费太低了,……"黄永玉的大实话里藏着幽默,引起人们的一阵笑声,这位中央美术学院的著名教授也笑了!这是11月14日下午,在岳麓书院古老的院落里。

  初冬的阳光穿过树隙,扫拂在数百名正在听黄永玉演讲的各界人士的身上,而更多的人则正通过电视观看现场实况转播。从湘西凤凰的大山里走出去的黄永玉,谢绝坐在主办者原先安排给他的大师椅上,而是坐在一张湖南农村最常见的矮木椅上,就像在他故乡的农家庭院中与人聊天那样侃侃而谈。从佛罗伦萨谈到巴黎、纽约,从古典主义谈到马奈、高更、马蒂斯、毕加索,谈他对艺术的见解,谈他亲历的人生故事,并回答了现场听众提出的许多问题。他谈到五岁在他家新屋的板壁上"发表"他仅20余字的第一篇"文学作品"而遭责打;谈到他初中留过五次级;谈到中国动人心魄的铿锵锣鼓,而西方现代音乐也就是"加上了音符的锣鼓点子",现代抽象绘画也就是"加了色彩的锣鼓点子、谈到他以天真的态度对待自己的生活,以"世故"的态度面对社会生活的生活哲理。风趣、随和、机智而又有些情性不羁,这位自称为"流浪汉"和"手艺人"的老知识分子,以他的才识和境界感染着现场的人们,带动起人们的欢笑、掌声以及思索。

  今年7月以来,湖南经济电视台在这个古代贤儒讲学论道的千年学府已是第3次举行这种文化演讲活动;这期间,湖南卫视也举办过一次类似的演讲。以"幸运九九""快乐大本营""玫瑰之约""真情对对碰"等大众娱乐节目在国内造成轰动效应的湖南电视界,也开始更多地注意组织品味"雅"一些的节目,这无疑是个好的迹象。据悉,经视准备将在岳麓书院的文化演讲活动系列化,以形成具有品牌效应的节目。

  抗战期间的"文夕大火"之后,湖南元气大伤,在历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湖湘文化在国内外的影响亦渐式微。将作为湖湘文化象征的岳麓书院与文化名人结合,举办系列文化活动,除为观众提供品味更丰富的电视节目的功利性目的之外,恐怕对重振湖湘文化的历史地位也有积极的意义!

          (原载《湖南经济报》1999年11月19日)

黄永玉回乡记

              向继东

  从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中得知黄永玉先生回故乡,通过老乡的老乡介绍,才得有幸采访黄老。

  我本拟好了采访提纲,可黄老不是一个"忠实"的配合者,谈锋常常"以攻为守",存心让你跟着他转,不让你讨个没趣就算很不错了。

  话题转到他两年前在香港出版的画册《水浒人物》。黄老话多了些,他说,这本画册辑录了他1987年至1988年间创作的14948《水浒传》人物水墨造像,里面没有大奸大恶,也没有完美无暇的正面人物。黄老认为:用今天的观点看,道德的批判不一定有力,幽默的分析对整部作品才有帮助。例如,黄永玉先生喜欢潘金莲敢爱敢恨的性格,觉得具有争取男女平等的时代意义,所以他画了一幅潘金莲双手插腰、昂起头的形象,题字是"爱了,把我怎么样?"另一幅喝得脸红耳赤的宋江,右手按着左手颤兮兮地拿起笔点将,题字是"凡事清醒才清楚明白。"从来没有画家敢脱皇帝的外衣,他却画了宋徽宗赤着胳膊坐在石头上捡衣服里的虱子的窝囊相,左上角写道:"朕身上长虫状如琵琶"……

  黄老近两年一直在撰写自传体长篇小说《无愁河上的浪荡汉子》,还只写到4岁,就已经有10多万字了。作品在《芙蓉》杂志连载,读者反映很好。他却自谦说,他那不叫长篇小说,可以叫长长小说。他只记录了一些有趣的故事,为历史作一份见证。因为那个时代,那些人物,那些事件都很有意思的。他还说,他写小说完全是先娱乐自己。因而,他没有任何套路,常令读者有意外的惊喜。

  我问:"黄老这次回来几个月了,您还准备在故乡住多久广

  黄老说:"这次是移居香港后第三次回故乡,在凤凰过的春节。老伴过了春节就回香港了。女儿黑妮也一同回来了。前几天才回意大利。我想住到五月底回香港,因为还有些事没办好。

  "您是否可能回家乡长住?"

  "想回来就回来,但不会长住。'东方之子'里说我有三个家,其实我有四个家:意大利、香港、北京,还有这里。香港有我的居民证,北京也有我的居民证,我还是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协副主席……"

  那夜适逢凤凰县人民医院一牙科大夫来为黄永玉先生补牙,采访多次被治牙所打断。这时黄老又回中堂坐在沙发上让牙医治起来,我们几位也跟着跨进灯火辉煌的中堂。中堂没有神龛,对门正上方大书"古椿书屋"四字,下面是一幅黄永玉先生画的梅,配对联句为"理得则心安,无欲而名立。"左侧是黄老的一幅国画,题为《在河之洲》,鹤立数只,十分传神。此画曾以《望乡》为题在画报上发过,我说,这类画一般在东方很受欢迎,这时治着牙的黄老插话说:"西方照样也喜欢,这就是从意大利挂历上抽下来的!"

  中堂右壁上挂着一幅几笔勾画的"大炮阁下"像,很传神的,我问黄老:"这是画的您自己吗?"黄老忙摘下鸭舌帽说:"我是这个样子吗?这是凤凰一个有名的染匠师傅。"

  黄老烟瘾很大,谈话几小时,他不停地从皮烟盒里取出洋雪茄,一支接一支抽,我问"黄老,经常抽烟影响身体吗?"他说:"不晓得。反正我20多岁就开始抽。70多岁了,没咳没痰的。"其实,我和他合影留念时,只听得他呼吸粗粗的,似有老年性气管炎。

  黄永前先生在黄老治牙时还告诉我们。黄老作息时间没准,有时搞到深夜一两点才睡。早上六七点钟照样起床入画室,午饭时刻了,问他吃点什么,黄老说就吃碗米豆腐吧。春节前后冰冻天,全家围在火盆边,黄老却一个人侍弄着画笔,黄老还喜欢足球,看到深夜一两点不累,往往这时,他也总陪着坐,黄永前先生还说,黄老性格倔犟,嘻笑怒骂,溢于言表。他二哥黄永厚心性直爽,那年二哥劝大哥黄老"和范曾还是要搞好关系"等语,黄老一下火了,至今还耿耿于怀。

  关于黄老画的价格,外界相传说,他随心情好坏而定,心情好,画价就低,反之价就高。黄永前先生说黄老的画价是6万元一平方尺,所以在北京几十年,一般部长都不敢开口向他索画。黄永玉先生回乡几个月,索画索字者不绝,招驾劳神时,他自撰"启事"一则,挂于中堂左壁。

             启事

  本老人年过七十,久居外地,浪迹天涯,从不知钱财佳妙处,左来右去,抛掷随意,恶习成瘾,可恨之极。近年返乡稍频,见故乡诸君子开发气象恢宏,如日中天,白银子进,红票子出,数钞票不眨眼,进银行当散步,形势喜人,一股暖流通向全身。本老朽沐此德财兼备光耀氛围景象下,大有昨非今是之感。本老朽虽少年失教,然好学之心未泯,面对君子,岂可不学?面对佛脚,岂可不抱?圣人有云:"肚子痛马上进茅室。"老朽,"进茅室"者,即约收绘事书法之薄酬耳:

  一、热烈欢迎各界老少男女君子光临合下订购字画,保证舍下老小态度和蔼可亲,服务周到,庭院阳光充足,空气新鲜,花木扶苏,环境幽雅,最宜洽谈。

  二、价格合理。老少、城乡、首长百姓、洋人土人……不欺。无论题材、尺寸、大小、均能满足供应,务必令诸君子开心而来,乘兴而返。

  三、画、书法一律以现金交易为准。严禁攀亲套交情陋习,更拒礼品、食物、旅行纪念品作交换。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老夫的眼睛虽有轻微"老花",仍然还是雪亮的。钞票面前,人人平等,不可乱了章法规矩。

  四、当场按件论价,铁价不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纠缠讲价,即时照原价加一倍;再讲价者放恶狗咬之;恶脸恶言相向,驱逐出院!

  五、此告示张挂之日起生效。

  六、所得款项作修缮凤凰县内风景名胜、亭阁楼台之用,由侄儿黄毅全权料理。

  黄永玉(章)手订

  1996年4月2日于白羊岭古椿书屋

  也许,这正是真实的黄老,也许这是黄老特有的幽默。

  黄老生活在现实里,但他却诗意般活着……

            (原载《湖南画报》1999年第1期)

万荷堂的设计师

              国健

  卖一幅大型画都动辄百万港元计的画家黄永玉,正在北京市郊继续经营他的"万荷堂",这是黄永玉第三大营屋项目。是继意大利"无数山楼",故乡湖南凤凰"回龙阁"之后,在首都施建的一项重大而个人的土木工程。说是工程,可能欠缺了情义,因为"万荷堂"显然就是黄永玉在北京的家。也许应该先说一说"万荷堂"的阵势。在一片七亩的地上,黄永玉可以任意营建自己设计的屋宇楼房,这七亩地给三千亩的果园包围,植满了桃、李、苹果之属,春风一到,是无际的翠绿,与甜而清的幽香。在这三千亩的后面,是七千亩的政府绿化植林区,绝对不容许任何建设,在这一万亩的环境里,一个70多岁的老人,给两头美国培殖的世界最巨形马士提夫犬伴着,时而画画画,时而写文章,怎么形容这种生活好呢?我想,就叫做"大生活"好了。

  地大、屋大、狗大、年纪大,到访的人物大,气魄胸襟大,所画的画大……这还不是大生活?黄永玉的画有多大?各位不妨到毛泽东纪念堂,看看高置中堂的一幅,便知到底可以多大。

  "万荷堂"的黑漆金箔大字牌匾,书法是大龙负责的。黄永玉曾自己试写,也请过黄苗子试写,都是有风格有名望的画家了,但效果都不能满意,直到大龙朴拙而凌厉的笔法出现。能够自知己之不足,直认别人的长处,是黄永玉一个很大的特点。

  现在"万荷堂"只完成了第一期工程,四堵围墙,里面是三组建筑。近门处是马房,现在养了大狗,迟些用来油车。第二组建筑是"万荷堂"前堂,说堂真是没错,它的格局,就是堂的格局,不但可用来待客,还有巨大的钢板墙,配上磁力镇纸,方便黄永玉张挂大画。第二组建筑在前堂的后方,一幢两层高的房子,谅可称作内院,是起居的地方。它的外面青似中式,里面则完全西式,只有厨房例外。因为这厨房在西式之余,有烧炭或烧煤的大灶头一个,可以烹制家乡菜式。这个内院,下层是大厅和饭厅,上层是寝室和客房。

  由于北京的冬天,冷的时候,冰寒彻骨,所以前堂和内院都设有巨型火炉,也有充水式暖气系统:客房有两间,装修布置与欧洲客栈无异,十分舒适,睡床软硬合度,呼呶一觉,每天醒来都是天甫明。第二楼的长廊,壁上挂了画和雕刻品,也有黄永玉的照片,是一位叫卢申的朋友拍的,都捕捉了这位老人家洒脱不羁的情真一瞬,拍得非常之好。二楼何梯级上达天台,从上可以饱览果园景致,只是冬天并无胜景,因为草树俱枯黄,好色者须待春分。

  试想春夏之间,在万花绽放的光景里搭上营帐进住,给人自然拥抱,会是何等妙事。相信黄永玉对此早有期待,看他前堂一列鸡翅木屏风上张裱的一幅"十万狂花人梦寐",当知画者心意。

  各位看图片,应该感觉到"万荷堂"不是一般人的居所。黄永玉当然不是一般人,他吃的苦大概比你和我加起来乘一百还要苦,而今天得到的甜果也可能比你和我加起来乘一百还要甜。黄永玉是湖南人,是沈从文的表侄。夫人是中山人,所以一家都能说广州话。不过,祖籍湖南只是一个简化了讲法,黄永玉其实是土家族人。

  黄永玉正好就是一个崇尚古风的人。如果老师没有告诉我他原来是土家族人,而我又没有真的跑去查看土家族的历史,就真的很难理解他的为人与作风与际遇,为什么会跟大多数人都那么不同。

  万朵狂花人梦寐,一袭清馥逸荷塘。虽然我把佳句续得不伦不类,但当荷塘部分的工程完成后,应该是接近这种风貌罢。

            (原载《湖南画报》199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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