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因为余光中先生的夫人范我存女士在场,所以提到女儿时,用"我们"。
网友:记得余先生在多年以前曾经说过,最具震撼力的艺术是摇滚乐和电影这两种形式,当时这使我感到很诧异,印象特别深,那么该怎么理解先生的这种说法?我们注意到在今天电视和网络已经构成城市文化的一个绝对的主流,余先生对此又怎么看?
答:说摇滚乐与电影是最能够震撼人的艺术,我说这句话,而且写在文章里面,是好多年前我在美国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嬉皮的时代过去不太久,摇滚乐仍然在美国青年一代中很有影响,我大概是一个比较晚的中年人,还在听摇滚乐。其实后来我写《乡愁四韵》跟《民歌》,也都是受了在美国听美国的民歌或者摇滚乐的一点影响。在当时我觉得摇滚乐不但节奏很强烈。当然摇滚乐分好多种,有一部分是从美国的西部民谣或者黑人的铃歌慢慢发展而来,加上现代的各种因素。像Beetles的一些歌曲,、并不仅仅是热烈的节奏,热闹的音乐而已,这里面还很有思想性,对于现代的很多的问题都提出来了,可以进行讨论,就像崔健的,或者台湾的罗大佑这样。所以对青年的冲击是很大的。电影不用说,是一种综合的艺术。所以我在美国的那几年,有点觉得写诗是比较平面的艺术,不像电影跟摇滚乐有一种强烈的、多元的撞击。不过现在我们面临一个网络的时代,电脑的时代,很多人在网络上发表他的作品,这个趋势愈来愈强烈,可是我自己还是在手工业的时代,我并没有上网,当然我的作品有人拿去上网。这次来,在网络上有很多朋友,提出一些问题来问我。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跟文字的关系变化越来越大。以前的读书人要抄书,要写,现在拿去影印就好了。现在上网的话,声音相同的别字越来越多了,大家不好好看这个字的结构,中国的象形文字,方块文字,它的特色已经越来越被人忽略。然后资料越来越多,古人的记问之学,像钱钟书或者像李元洛先生--他的记忆力这么好,现在好像电脑可以取代了。可是电脑一按,资料固然是来了,资料都到你面前来,并不表示智慧都到你心中来了。(掌声)这还是两件事情。所以我们有最完备的资料,可是电脑还是要靠人脑来吸收,文学还是要靠人心来创造。
听众:您好,余先生!我是一名程序员,刚才有一位朋友向您提出了一个关于命运的问题,接下来我也想向您提一个关于命运的问题。有人说,在中国大陆现在是一个寻找诗歌的年代,而且在中国大陆诗歌已经处在边缘的位置。读诗、写诗和爱诗的人越来越少,所以我特别想了解一下,在我国的宝岛台湾,诗歌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它的命运又是如何呢?您作为一名诗人,觉得现代人在现代生活中是否还需要诗歌呢?
答: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我,听说大陆早年因为朦胧诗的关系,诗歌曾经盛极一时,近几年来诗歌这种门类读者比较冷落。这个情形台湾多少也有,我想可能是世界性的一个现象。不过也不完全如此。大陆的市场大,诗集如果销得好还是不错的。在台湾一本诗集大概是印2000册,一般诗人如果能再版就蛮高兴了。据我所知,像英国大概有6000万人,英国的名诗人出一本诗集如果能销到3万册就是很好的,就算是畅销了。台湾是2000万人,所以台湾销到1万册也就不错了。可是像郑愁予,像席慕容都会销到10万册以上。我的一本《余光中诗选》也已销到四五万册。所以也不能算读者很少。不过,一般说来,诗歌,尤其新诗的读者不能算是很多。我就思索过这个问题,大众要不要诗?我们不要忽略了,人口之中还是有很多人在读古典诗。不见得没有人读古典诗,中国的诗、词、曲还是有人在读。在台湾曾经有一位记者问我,他说这都什么时代了,你还在读苏东坡的诗?我说为什么不可以读?你知不知道你的日常用语里面都缺不了苏东坡。他说为什么?我说,你会说,哎,某人啊,我没有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这就是苏东坡的诗啦。(掌声)你说人生漂流不定,雪泥鸿爪,那不是苏东坡教你的吗?你说这位女子啊,绝色佳人,淡妆浓抹总相宜,这些都是苏东坡留给我们的遗产。《诗经》《楚辞》的优美的诗句都已经进入了我们日常的成语。这就是民族的遗产。没有这些成语,没有这些名句,我们的生活会暗淡得多。刚才有一位听众说,秋风秋雨,我马上想到秋瑾的"秋风秋雨愁煞人"。所以王尔德说,不是艺术模仿人生,而是人生模仿艺术。(掌声)这个话说来有一点武断,可是我们不妨想一想,我们说这个人一天到晚自我陶醉,寻求精神胜利,我们说这个人是阿Q。没有鲁迅的阿Q,我们对这种人怎么形容呢?我们说这位女子像林黛玉,另外一位男子优柔寡断,他是精神的懦夫,是罗亭,我们说这个人思虑多端,不知道该采取什么行动,我们说他是哈姆莱特--丹麦王子。这些都是文学教我们如何来看人生。如果没有林黛玉,如果没有哈姆莱特,如果没有《水浒传》的李逵,如果没有文学里面的这些角色,我们对人生的了解,对人生的把握,就淡得多,弱得多。所以说人生模仿艺术还是有道理的。如果你看过西洋的画,你参观过巴黎艺术馆,(以后见到别的画的时候,就会说)这简直像比加索的画或者莫奈的画,这正是画家教我们的。是他们把眼睛借给我们看肚界。所以讲到诗的问题,大众要不要诗呢?有一部分人在读古典诗,另外有些人在读新诗。大众有没有诗呢?不见得没有诗。不过不一定是我们认可的诗。听流行歌的人,流行歌曲的歌词就是他们的诗。可是那些诗应该怎么样将境界提高,歌词写得更好,歌曲作得更好,那应该是音乐家、作家的任务。同时媒体要提倡更好的文艺,也是我们的希望。(掌声)
听众:我是来自长沙阀门厂的一位朋友,曾经读过您的一些著作,其中有这样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您说您是与永恒拔河。我想问您现在是否处在一个与永恒拔河的阶段?您是否很反对写传记或者说您是否认为在有限的一生中这场拔河比赛还没有结束呢?
答:我有一首诗,后来一本诗集用这首诗的题目为书名,叫《与永恒拔河》。那意思就是说,任何艺术家要进行创造的话,一定是跟永恒拔河。也就是说,用有限的生命来跟无限的永恒抗争。在有生之年,在人力范围之内,如何能够趁着这个绳不注意的时候,或者注意力松懈的时候,能够写出一篇好作品来。所以这中间的关系好像在拔河。中间的界线呢,人大概是往往被绳拔过去的,不过绳有时候也会被我们拔过来。于是我们的作品就可以留传后世,我是这个意思。至于问我现在是不是还跟永恒拔河,我相信每一位作家--在座的我相信也有不少作家,只要你在追求艺术,只要你一天在追求美,你这一天就是跟永恒拔河。(掌声)
(答问结束)
主持人语:
朋友们,由于时间和天气的原因,我们不可能满足现场观众的每一个提问,在这里我们表示抱歉,不管怎样,我们感谢现场观众的热情参与,也感谢余光中先生给我们带来一顿如此丰盛的精神大餐。朋友们,今天在雨中,我们在这千年学府和余光中先生一起来为世纪末守岁,来与永恒拔河,让我们写一段不朽永远留在"蓝墨水的上游。"
余光中:最后我还是要谢谢岳麓书院提供这么富有历史文化意义的讲坛,尤其要谢谢各位朋友冒着风雨来听讲的盛意、美意,我们现在其实是跟气候"拔河"。谢谢!
余光中谈余秋雨
陈孔国江堤整理
正因为我们都姓余,所以引起联想。这个联想也是很自然的。就在六月间,三个月以前香港有个国际书展,也请了"双余"去演讲。我从台湾去,余秋雨先生从大陆去。其实早在三四年前我已经跟他认识。余秋雨先生的书《文化苦旅》在台湾受到相当大的欢迎。最早是小说家白先勇把他介绍给台湾的读者。后来《文化苦旅》在台湾出版,紧接着其他的几本书也陆续出版,而且余先生也到台湾去演讲。他当然是写散文,我也写散文。不过他的出发点是用文化观察,就如他在《文化苦旅》里面所写的,写到三峡,写到苏州。他把这些地方称为文化的现场,就是说,到了一个有历史或者文化背景的一个风景区或者一个名城,然后引发他的联想,感想,甚至文化的评论。他是这样的一种写法。当时我给他一封信说,你这样的写法,把知性的材料用感性呈现出来,非常有效果。他后来的书就一个题目,比如说针对苏东坡来写,或者针对人的某些感情,某些遭遇来写,跟早年的是不太一样。
他在《文化苦旅》里面,曾经引用过我三行诗。他写到三峡的时候引起很多联想。他引用过舒婷的一首写神女峰的诗,也引用我《寻李白》那首诗里面的几句话。我那几句是说,我对李白说,"酒入豪肠,三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七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开就半个盛唐"①。他引用了三句。我们的相识就从这里开始了。
①原诗是这样的:"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后来的见面也并不太多。我相信他的散文还会继续写下去,风格也会改变。
余光中演讲朗诵作品辑录(1)
江堤辑录
辑录者言:朗诵是一门艺术。好的作品遇到好的朗诵者就好比一架优质的钢琴遇到了优秀的演奏家,又好像伯牙遇到了钟子期,两相惠应,相得益彰。余光中先生在自己数十年的文学生涯中,创作了众多优秀的名篇,并已在海内外广为传诵。余光中先生在岳麓书院演讲及湖南旅行期间,应听众的要求,除自己对部分作品进行了"原汁原味"的朗诵之外,还邀请李元洛先生登台伴奏。元洛先生是海内外著名的诗评家、散文家,已出版诗学著作及散文作品选集十数种,对台港诗歌及大陆诗歌,对湖南的"新乡土诗派"都有独到的研究。元洛先生的朗诵声情并茂,不时夹带诙谐幽默兴到意随的解说,气氛涝酒活脱,将作品的内在情感演奏得淋漓尽致。此外,湖南大学的学生也朗诵了部分作品。
以余光中先生自我的宠爱和元洛先生评论家的鉴赏力,所选朗诵作品应是精品中的精品,由此一斑可览其全貌,故特予搜集,辑录如下,以飨读者。余光中先生介绍朗诵者李元洛先生:
李元治先生是湖南也是全国很有名的一位文学评论家,也是我多年的一位朋友,他非但是一位杰出的学者,记忆力也特别强,他把我的很多诗都背得了,待会儿要上来背我的作品,我都背不得,那么现在有请李元洛先生。
[余光中先生下台,李元洛先生上台。]
李元洛先生的话:
余光中先生在1972年,正当他42岁的盛年写过一篇很精彩的散文,叫《山盟》,也就是我们的一个成语山盟海誓的前面两个字。刚才余光中先生讲到,写作不仅要靠知识,直接的体验,同时也要靠飞扬的想象。那么,他登的山是阿里山。阿里山是3700多公尺。阿里山的后面是玉山。玉山是台湾最高的山,3900多公尺。玉山的后面就是太平洋。太平洋的日出是从玉山上面升出来的。无论是阿里山还是玉山,它们已经是亿万斯年了。而余光中先生当时还只有42岁,但是他却说在亿万斯年以前,那座山就在等待他。我现在就背诵《山盟》中他写在阿里山看玉山背后的日山的第一段。(掌声)(全文附录于书中)
第二首要背诵的就是《珍珠项链》。余光中先生的左侧坐着他半生相依为命的夫人范我存女士。范我存女士是余光中先生众多的漂亮的表妹当中的一个。(掌声)余光中先生在1956年买了一张窄窄的"船票"渡过爱河,将这一位表妹当作了他的新娘。1986年他们结婚30周年,按照西方的习俗,是珍珠婚。余光中先生当时回到香港,在珠宝店买了一条十八寸长的珍珠项链,向他的夫人"讨好"。那么,这就是"物质文明",然后他还有"精神文明",写了一首20行的有名的诗叫《珍珠项链》,写他们30年的相亲相爱的岁月,现在我把这首诗背诵一下。(掌声)(诗文附录于书中)
谢谢!
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乡愁四韵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酒一样的长江水
醉酒的滋味
是乡愁的滋味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血一样的海棠红
沸血的烧痛
是乡愁的烧痛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信一样的雪花白
家信的等待
是乡愁的等待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母亲一样的腊梅香
母亲的芬芳
是乡土的芬芳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民歌
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从青海到黄海
风也听见
沙也听见
如果黄河冻成了冰河
还有长江最最母性的鼻音
从高原到平原
鱼也听见
龙也听见
如果长江冻成了冰河
还有我,还有我的红海在呼啸
从早潮到晚潮
醒也听见
梦也听见
有一天我的血也结冰
还有你的血他的血在合唱
从A型到0型
哭也听见
笑也听见
与永恒河拔河
输是最后总归要输的
连人带绳都跌过界去
于是游戏终止
--又一场不公平的竞争
但对岸的力量一分神
也会失手,会踏过界来
一只半只留下
脚印的奇迹,愕然天机
唯暗里,绳索的另一头
紧而不断,久而愈强
究竟,是怎样一个对手
踉跄过界之前
谁也未见过
只风吹星光颤
不休剩我
与永恒拔河
珍珠项链
(1986年9月2日结婚30周年纪念)
滚散在回忆的每一个角落
半辈子多珍贵的日子
以为再也拾不拢来的了
却被那珠宝店的女孩子
用一只蓝磁的盘子
带笑地托来我面前,问道
十八寸的这一条,合不合意?
就这么,三十年的岁月成串了
一年还不到一寸
好贵的时光啊
每一粒都含着银灰的晶莹
温润而圆满,就像有幸
跟你同享的每一个日子
每一粒,晴天的露珠
每一粒,阴天的雨珠
分手的日子,每一粒
牵挂在心头的念珠
串成有始有终的这一条项链
依依地靠在你心口
全凭贯穿日月
十八寸长的一线姻缘
等你,在雨中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
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等你,在时间之外
在时间之内,等你,在刹那,在永恒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会说,小情人
喏,这只手应该采莲,在吴宫
这只手应该
摇一柄桂桨,在木兰舟中
一颗星悬在科学馆的飞檐
耳坠子一般地悬着
瑞士表说都七点了。忽然你走来
步雨后的红莲,翩翩,你走来
像一首小令
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
从姜白石的词里,有韵地,你走来
控诉一枝烟囱
用那样蛮不讲理的姿态
翘向南部明媚的青空
一口又一口,肆无忌惮
对着原是纯洁的风景
像一个流氓对着女童
喷吐你满肚子不堪的脏话
你破坏朝霞和晚云的名誉
把太阳挡在毛玻璃的外边
有时,还装出戒烟的样子
却躲在,哼,夜色的暗处
向我恶梦的窗口,偷偷地吞吐
你听吧,麻雀都被迫搬了家
风在哮喘,树在咳嗽
而你这毒瘾深重的大烟客啊
仍那样目中无人不肯罢手
还随意掸着烟屑,把整个城市
当做你私有的一只烟灰碟
假装看不见一百三十万张
--不,两百六十万张肺叶
被你熏成了黑恹恹的蝴蝶
在碟里蠕蠕地爬动,半开半闭
看不见,那许多朦朦的眼瞳
正绝望地伸向
连风筝都透不过气来的灰空
漂给屈原
有水的地方就有龙舟
有龙舟竞渡就有人击鼓
你恒在鼓声的前方引路
哀丽的水鬼啊你的漂魂
从上游追你到下游那鼓声
从上个端午到下个端午
湘水悠悠无数的水鬼
冤缠荇藻怎洗涤得清
千年的水鬼唯你成江神
非湘水净你,是你净湘水
你奋身一跃,所有的波涛
汀芷浦兰流芳到现今
亦何须招魂招亡魂归去
你流浪的诗族诗裔
涉沅济湘,渡更远的海峡
有水的地方就有人想家
有岸的地方楚歌就四起
你就在歌里,风里,水里
淡水河边吊屈原
青史上你留下一片洁白,
朝朝暮暮你行吟在楚泽。
江鱼吞食了二千多年,
吞不下你的一根傲骨!
太史公为你的投水太息,
怪你为什么不游宦他国?
他怎知你若是做了张仪,
你不过流为先秦一说客!
但丁荷马和魏吉尔的史诗,
怎撼动你那悲壮的楚辞?
你的死就是你的不死:
你一直活到千秋万世!
悲苦时高歌一节离骚,
千古的志士泪涌如潮;
那浅浅的一湾汨罗江水
灌溉着天下诗人的骄傲!
子兰的衣冠已化作尘土,
郑袖的舞袖在何处飘舞?
听!
急鼓!可爱的三闾大夫
滩滩的龙船在为你竞渡!
我遥立在春晚的淡水河上,
我仿佛嗅到湘草的芬芳;
我怅然俯吻那悠悠的碧水,
它依稀流着楚泽的寒凉。
湘逝
--杜甫殁前舟中独白
把漂泊的暮年托付给一掉孤舟
把孤舟托给北征的湘水
把湘水付给蒙蒙的雨季
似海洞庭,日夜摇撼着乾坤
夔府东来是江陵是公安
岳阳南下更来阳,深入疠瘴
倾洪涛不熄遍地的兵烫
溽郁郁乘暴涨的江水回掉
冒着豪雨,在病倒之前
向汉阳和襄阳,乱后回去北方
静了胡尘,向再清的渭水
倒映回京的旌旗,赫赫衣冠
犹峰汉家的陵阙;镇着长安
出峡两载落魄的浪游
云梦无路杯中亦无酒
西顾巴蜀怎么都关进
巫山巫峡峭壁那千门
一层峻一层瞿塘的险滩?
草堂无主,苔藓侵入了履痕
那四树小松,客中殷勤所手栽
该已高过人顶了?记得当年
蹇驴与驽马悲嘶,剑阁一过
秦中的哭声可怜更深锁
在栈道的云后,胡骑的尘里
再回头已是峡外望剑外
水国的远客表山国的近旅
十四年一觉恶梦,听范阳的鼙鼓
遍地擂来,惊溃五陵的少年
李白去后,炉冷剑锈
鱼龙从上游寂寞到下游
辜负了匡山的云雾空悠悠
饮者住杯,留下诗名和酒友
更僵了,严武和高适的麾旗
蜀中是伤心地,岂堪再回揖?
劫后这病骨,即使挺到了京兆
风里的大雁塔与谁重登,
更无一字是旧游的岑参
过尽多少雁阵,湘江上
盼不到一札南来的音讯
白帝城下捣衣杵捣打着乡心
悲布隐隐绕着多堞的山楼
窄峡深峭,鸟喧和猿啸
激起的回音:这些已经够消受
况又落花的季节,客在江南
乍一曲李龟年的旧歌
依稀战前的管弦,谁能下咽?
蛮荆重逢这一切,唉都已近尾声
亦似临颖李娘健舞在边城
弟子都老了,天矫公孙的舞袖
更莫问;莫问成都的街头
顾客无礼,白眼谁识得将军
南薰殿上毫端出神骏?
泽国水乡,真个是满地江湖
飘然一渔父,盟结沙鸥
船尾追随,尽是白衣的寒友
连日阴霖里长沙刚刚过了
总疑竹雨芦风湘灵在鼓瑟
哭舶后的太傅,鲈前的大夫?
禹坟恍。隐在九嶷,坟下仍是
这水啊水的世界,潇湘浩荡接汨罗
那水遁诗人淋漓的古魂
可犹在追逐回流与盘涡?
或是兰桨齐歇,满船回眸的帝子
伞下簇拥着救起的屈子
正傍着枫崖要接我同去,
幻景逝了,冲起沙鸥四五
逝了,梦舟与仙侣,合上了楚辞
仍萧条隐几,在漏雨的船上
看老妻用青枫生火烧饭
好呛人,一片白烟在舱尾
何曾有西施弄桨和范蠡,
野猿啼晚了枫岸,看洪波森漫
今夜又泊向哪一渚荒洲
这破船,我流放的水屋
空载着满头白发,一身风瘫和肺气
这破船,我流放的水屋
汉水已无份;此生恐难见黄河
唯有诗句,纵经胡马的乱蹄
乘风,乘浪,乘络绎归客的背囊
有一天,会抵达西北的那片雨云下
梦里少年的长安
附记:杜甫之死,世多讹传。《明皇杂录》说:"杜甫客耒阳,颇为令长所厌。甫投计于宰,宰遂致牛炙白酒,甫饮过多,一夕而卒。"《旧唐书·文苑传》说:"甫尝游岳庙,为暴水所阻,旬日不得食。宋阳令知之,自掉舟迎甫而还。永泰二年,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年于未阳。"《新唐书》亦然其说。浸至今日,坊间的文学史多以此为本,不但失实,抑且有损诗圣形象。
杜甫死后40年,元稹为之作铭,时在《1日唐书》之前,只说"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根本不涉"饮卒"之事。其实牛肉白酒之说,只要稍稍留意杜莆晚作,其诬自辩。大历五年,杜甫将往郴州,时值江涨,泊于宋阳附近之方田驿,聂令书致酒肉,杜甫写了一首长达门韵的五古答谢。果真诗人一夕而年,怎有时间吟咏130字的长诗?而且诗中有句:"知我碍湍涛,半旬获浩氵羔。"可见诗人断炊不过5日,并非10日。其实一夕饫卒虽有可能,10日绝粒而不死却违常理,世人奈何袭而不察。
答谢聂令的这首诗,题目很长,叫做《聂耒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疗饥荒江;诗得代怀,兴尽本韵,至县里聂令;陆路去方田驿四十里,舟行一日;时属江涨,泊于方田》。此诗写成之后,杜甫还作了好几首诗,在季节上或为盛夏,或为凉秋,在行程上则显然有北归之计。阳掉》一诗说:"清思汉水上,凉忆规山巅。顺浪翻堪倚,回帆又省牵。吾家碑不昧,王氏井依然……篙师烦尔送,朱夏及寒泉。"又说:"蒸池疫疠偏……火云滋垢腻。"岘山在杜甫故乡襄阳,足见此时正当溽暑,疾风又病肺的诗翁畏湖南湿热,正要顺湘江而下,再溯汉水北归。《登舟将适汉阳》一首说:"春宅弃法去,秋帆催客归……鹿门自此往,永息汉阴机。"可见归意已决,且已启程。《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一首又说:"北归冲雨雪,谁悯弊貂裘?"则在季节上显然更晚于前诗了。
也许有人会说,这只能显示杜甫曾拟北归,不能证明时序必在来阳水困之后。但是仇兆鳌早已辩之甚详,他说:"五年冬,有送李衔诗(按即《长沙送李十一》)云:'与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西康州即同谷县,公以乾元二年冬寓同谷,至大历五年之秋,为十二秋。又有风疾舟中诗(按即《风疾舟中优枕书怀三十六韵奉里湖南亲友》)云:'十暑氓山葛,三霜楚户砧。'公以大历三年春运湖南,至大历五年之秋,为三霜,以二诗证之,安得云是年之夏卒于耒阳乎?"
前述风疾舟中一诗又云:"故国悲寒望,群云惨岁阴,水乡霾白屋,枫岸叠青岑。郁郁冬炎瘴,蒙蒙雨滞淫……葛洪尸定解,许靖力难任。家事丹砂诀,无成涕作霖。"可见杜甫之死,应在大历五年之冬,自潭北归初发之时。
右《湘逝》一首,虚拟诗圣殁前在湘江舟中的所思所感,时序在那年秋天,地理则在潭(长沙)岳(岳阳)之间。正如杜甫殁前诸作所示,湖南地卑天湿,闷热多雨,所以《湘逝》之中也不强调凉秋萧瑟之气。诗中述及故人与亡友,和晚年潦倒一如杜公而为他所激赏的几位艺术家。或许还应该一提他的诸弟和子女,只有将来加以扩大了。
夜读东坡
浙沥沥清明一雨到端午
暮色薄处总有只鹁鸽
在童年的那头无助地喊我
喊我回家去,而每天夜里
低音牛蛙深沉的腹语
一呼群应,那丹田勃发的中气
撼动潮湿的低空,时响,时寂
像裸夏在鼾呼。一壶浓茶
一卷东坡的诗选伴我
细味雨夜的苦涩与温馨
魔幻的白烟袅袅,自杯中升起
三折之后便恍惚,咦,接上了
岭南的瘴气,蛮烟荒雨
便见你一头瘦驴拨雾南来
负着楞严或陶诗,领着稚子
踏着屈原和韩愈的征途
此生老去在江湖,霜髯迎风
飘拂赵官家最南的驿站
再回头,中原青青只一线
那一望无奈的浩蓝,阻绝归梦
便是参寥师口中的苦海么?
或是大鹏游戏的南溟?
小小的恶作剧,汁京所摆布
可值你临风向北一长啸?
最远的贬滴,远过贾谊
只当做乘兴的壮游,深入洪荒
独啖满岛的荔枝,绛圆无数
笑渴待的妃子凭栏在北方
九百年的雪泥,都化尽了
留下最美丽的鸿爪,令人低回
从此地到琼州,茫茫烟水
你豪放的魂魄仍附在波上
长吟:"海南万里真吾乡"
蜃楼起处,舟人一齐回头
愕指之间只余下了海雾
茶,犹未冷,迷烟正绕着杯缘
在灯下,盘,盘,升起
寻李白
--痛饮狂歌空度日
飞扬跋扈为谁雄
那一双傲慢的靴子至今还落在
高力士羞愤的手里,人却不见了
把满地的难民和伤兵
把胡马和羌马交践的节奏
留给杜二去细细地苦吟
自从那年贺知章眼花了
认你做谪仙,便更加佯狂
用一只中了魔咒的小酒壶
把自己藏起,连太大都寻不到你
怨长安城小而壶中天长
在所有的诗里你都预言
会突然水遁,或许就在明天
只扁舟破浪,乱发当风
--而今,果然你失了踪
树敌如林,世人皆欲杀
肝硬化怎杀得死你?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
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
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从开元到天宝,从洛阳到咸阳
冠盖满途车骑的嚣闹
不及千年后你的一首
水晶绝句轻叩我额头
当的一弹挑起的回音
一贬世上已经够落魄
再放夜郎毋乃太难堪
至今成谜是你的籍贯
陇西或山东,青莲乡或碎叶城
不如归去归哪个故乡?
凡你醉处,你说过,皆非他乡
失踪,是天才唯一的下场
身后事,究竟你道向何处?
猿啼不住,杜二也苦劝你不住
一回头四窗下竟已白头
七仙,五友,都救不了你了
匡山给雾锁了,无路可入
仍炉火未纯青,就半粒丹砂
怎追蹑葛洪袖里的流霞?
樽中月影;或许那才是你故乡
常得你一生痴痴地仰望?
而无论出门向西笑,向西哭
长安都早已陷落
这二十四万里的归程
也不必惊动大鹏了,也无须招鹤
只消把酒杯向半空一扔
便旋成一只霍霍的飞碟
诡绿的闪光愈转愈快
接你回传说里去
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
刚才在店里你应该少喝几杯的
进口的威士忌不比鲁酒
大烈了,要怪那汪伦
摆什么阔呢,尽叫胡姬
一遍又一遍向杯里乱斟
你该听医生的劝告,别听汪伦
肝硬化,昨天报上不是说
已升级为第七号杀手了么?
刚杀了一位武侠名家
你一直说要求仙,求侠
是昆仑太远了,就近向你的酒瓶
去寻找邋遢侠和糊涂仙吗?
--啊呀要小心;好险哪
超这种货柜车可不是儿戏
慢一点吧,慢一点,我求求你
这几年交通意外的统计
不下于安史之乱的伤亡
这跑车呀究竟不是天马
跑高速公路也不是行空
速限哪,我的滴仙,是九十公里
你怎么开到一百四了?
别再做游仙请了,还不如
去看张史匹堡的片子
--咦,你听,好像是不祥的警笛
追上来了,就靠在路旁吧
跟我换一个位子,快,千万不能让
交警抓到你醉眼驾驶
血管里一大半流着酒精
诗人的形象已经够坏了
批评家和警察同样不肾惰
身份证上,是可疑的"无业"
别再提什么滴不滴仙
何况你的驾照上星期
早因为酒债给店里扣留了
高力士和议员们全得罪光了
贺知章又不在,看谁来保你?
--六千块吗?算了,我先垫
等《行路难》和《蜀道难》的官司
都打赢之后,版税到手
再还我好了:也真是不公平
出版法哪像交通规则
天天这样严重地执行?
要不是王维一早去参加
辋川污染的座谈会
我们原该
搭他的老爷车回屏车去的
还乡
--未老莫还乡
还乡须断肠
一封简体字的来信问我
说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海峡的暖风已经在改向
多少白发在风里回头
一头是孤岛,一头是九州
却有蒲公的一头白发,你的
要等到几时啊才肯还乡?
隔一道海峡的苍茫,不见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