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山灵并没有恶作剧,而是让我们平安到达山巅,观赏它摊开在我们眼前的神奇狞厉的风景。脚下石峰林立,峰壁几乎寸草不生,峰头却有青绿的草木在砂岩上寄居,有如神迹。余光中指点那些峰头上未得寸土却仍然郁郁葱葱的奇松怪木,连连感叹:"真是无中生有,无中生有!"峰群在下,加之四周有巨大的如屏风的石壁围护,我就说它们像巨型的盆景,又像已经出上的秦涌,余光中便答道:"这些秦涌长了胡须。"余光中当年驾车横穿美利坚大陆时,曾作散文《咦呵西部》,其中写到科罗拉多州的连峰巨石,我问他与天子山比较又当如何,他说:"科罗拉多有成亿成兆吨的巨石,但却像印第安人酋长的额头,又红又皱,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朝拜过天子山的山神,我们又上黄狮寨游目四顾。石峰如剑如戟,如全身甲胄的壮士,但却听不见剑戟的交鸣,壮士的暗呜叱咤,石峰如润如浪,浪头一直拍向远方,但却听不见惊涛拍岸的声音。余光中注目凝神,叹为观止:"这样的杰作,不知大自然如何雕刻出来?"我们登上"摘星台"照相,台下乃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万丈深渊,台上白昼是蓝天丽日,晚上是夜空星斗,我触景生情,向余光中也向眼前的群山万壑背诵李白的《夜宿山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余光中仍然报之他以一贯之的幽默,不过他这一回是调侃李白:"飞扬跋扈为谁雄的他,这一次倒是很谦虚,以凡人自居,没有说自己是天人。"说罢,我们不禁相视而笑,也顾不上李白听到后高兴不高兴了。
游宝丰湖时,遥见两峰之间的绝壁上,有庙宇隐隐,有人问余光中那楼阁是怎么建起来的,真是不可思议,余光中却赞不绝口:"妙,妙。妙不可言,'庙'不可言!"一语双关,闻者绝倒。船游湖上,我建议余光中以手探水,以一亲此湖的芳泽,余光中欣然色喜,赞叹说:"这水好嫩呵广如果是诗,这"嫩"字就是"诗眼",表现了他对景物与语言的艺术敏感,我不由想起他《碧潭》中写湖水的诗句:"十六辆挂桨敲碎青琉璃/几则罗曼史躲在阳伞下。"在水绕四门,从长沙远道赶来的湖南卫视台记者,以奇山异壑为背景,在一个其角翼然的小亭采访余光中夫妇,问及他游览张家界的感受,他说:"我在《乡愁》一诗中有'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之句,而现在已不是这头那头了,而是在美丽的天堂的上头广如此隽言妙语,不仅是听众的我们为之动心,连四周旁听的群山大约也铭记心头了。
笔花飞舞
对华山夏水,对中国古典文学包括古典诗歌传统,对中华民族及其悠久博大的历史与文化,余光中数十年来无日或忘,怀有强烈而深沉的尊仰之情。他在近作《从母亲到外遇》中反复其言:"'大陆是母亲,台湾是妻子,香港是情人,欧洲是外遇。'我对朋友这么说过。大陆是母亲,不用多说。烧我成灰,我的汉魂唐魂仍然萦绕着那一片后土。那无穷无尽的故国,四海漂泊的龙族叫她做大陆,壮士登高叫她做九州,英雄落难叫她做江湖。还有那上面正走着的、那下面早歇下的,所有龙族。还有几千年下来还没有演完的历史,和用了几千年似乎要不够用了的文化。……这许多年来,我所以在诗中狂呼着、低吃着中国,无非是一念耿耿为自己喊魂。不然我真会魂飞魄散,被西潮淘空。"湖南,是一方具有深厚民族文化传统的土地,前后历时12天,余光中倘祥于楚山湘水之间,呼吸于当代现世,顶礼往哲先贤,他预约预告的诗歌散文虽然一时还来不及挥毫,但所到之处,应主人之请题辞留言,他也已经笔花飞舞。
岳麓书院是千年学府,乃世人瞩目遐迩闻名的全国"四大书院"之一。在现场演讲之前,他就先去朝拜,在古朴典雅的庭院与历时千年的书香中盘桓半日,他也毕恭毕敬地题下四个大字:"不胜低回。"余光中年轻时留学美国,多年来几度讲学于异域,历经美而欧风,但他对民族文化仍然如此低首归心,与那些未识洋文即数典忘祖的学子,或一经镀金便挟洋以自重的学人,真有霄壤之别。河南洛阳人氏的贾谊,年轻时即有远见卓识,对政治制度的改革多所建议,汉文帝刘恒既不能任用,复遭权臣攻讦,故被降职为长沙王太傅,后来死时年仅33岁。他的散文名作是《过秦论》三篇,贬职长沙期间,写有骚体抒情作品《吊屈原赋》与《囗鸟赋》,表现自己的怀才不遇与坚持理想的精神。他在长沙的故居,成了古长沙一处历史与人文的风景,自汉代而后,不少过客骚人都曾前来凭吊赋诗。余光中踏着前人的足迹而来,在濒临湘江的一条小街上寻寻觅觅,重温两千多年前的往事,也许是李商隐的《贾生》诗"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论。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重到心头吧,对纸挥毫,他"敬题"的是如下即兴自撰的一联:"过秦哀苍生,赋鹏惊鬼神。"
长沙与岳阳之间的汨罗江,在中国江河的家族里,远算不上波高浪阔,源远流长,但它却是一条名重古今的圣水,它温柔而温暖的臂弯,曾先后收留过中国诗歌史上两位走投无路的诗人,杜甫在上游,如今的平江县城,堆土为墓,屈原在下游,今日的汨罗县境,以水为坟,年年端午,竞渡的万千龙舟还在打捞他的魂魄。余光中远来湖湘,怎能不去他的蓝墨水的上游凭吊,去汨罗江边的屈子词朝圣呢?早在1951年,余光中在台湾就写有《淡水河边吊屈原》一诗,其中就有"悲苦时高歌一节离骚,千古的志士泪涌如潮2那浅浅的一湾汨罗江水,灌溉着天下诗人的骄傲!"1963年端午,他有《水仙操--吊屈原》诗,以水仙比屈原:"美从烈士的胎里带来/水劫之后,从回荡的波底升起/犹佩青青的叶长似剑/灿灿的花开如冕/钵小如舟,山长永远是湘江。"1978年在香港,复写《漂给屈原》一诗,余光中迎风而吟:"你流浪的诗族诗裔/涉沅济湘,渡更远的海峡/有水的地方就有人想家/有岸的地方楚歌就四起/你就在歌里,风里,水里。"1980年端午又写有《竞渡》,开篇就是一片鼓声:"二十四桨正翻飞,鳞甲在鼓浪/彩绘的龙头看令旗飘扬/急鼓的节奏从龙尾/隔了两千个端阳/从远古的悲剧里隐隐传来/龙子龙孙列队在堤上/鼓声和喝采声中/夭矫矫竞泳着四十条彩龙/追逐一个壮烈的昨天。"余光中有挥之不去结之不解的"屈原情结","为何在末日的前夕啊,偏偏,你坚决/要独力阻挡崩溃的岁月?直到你飞扬的衣袖变成/起伏的狂涛,你的乱发/变成逆流惊啸的水草",在1993年所作的《凭我一哭》里,他又一次以诗来为屈原招魂。如今,数十年的梦寐神游变成了亲历壮游,余光中的心潮怎么不会像江潮一样澎湃?
在"天问坛"屈原双手高举问天的塑像前,余光中也作双手高举抬头而问之状,请人摄影留念,并说:"他问天,我问他广在"骚亭"登高眺望夕阳西下中的汨罗江,本来四周草木静谧,忽然一阵急风吹来,风萧萧兮洞水寒,余光中感慨道:"忽来一阵悲风,这是屈原的作品《悲回风》吧?"在屈子祠中的屈原像前,余光中献上鲜花一束,低首下心鞠躬良久,神情至为庄严肃穆,这该是他"朝圣"的仪式了。在休息室小坐,主人款之以本地的"姜盐茶",常德人氏的水运宪由于爱乡情切,大谈常德德山山有德,水与茶也如何不同凡俗,余光中这时也顾不得此来的"水到渠成"和此行的"鱼(余)水之欢"了,他反唇相问说:"你再吹也没有用,屈原是在这里找水的啊!"主人请余光中题辞,余光中说:"我来汨罗江和屈子词,就是来到了中国诗歌的源头,找到了诗人与民族的归宿感。回台之后,我应该有好的诗文向屈原交卷。"沉思有顷,他以多年来一笔不苟的铁戟银钩,在宣纸上挥写了如下的断句:
烈士的终站就是诗人的起点?
昔日你问天,今日我问河
而河不答,只水面吹来悲风
悠悠西去依然是汨罗
汨罗江是中国诗歌史最早的源头,汨罗之北的岳阳,则是中国文学史上的重镇,且不说其他,仅凭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杜甫的《登岳阳楼》与李白咏岳阳的诗篇,岳阳就堪称千古名城,诗文胜地。余光中从香港直飞长沙,航班原定下午六时到达,却延误至子夜时分,但在他因初游而期盼至殷的心中,李白写于岳阳的诗句"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早已不请自来,由此可见他对巴陵故郡是何等心向往之。
在岳阳,我们陪他朗吟飞过洞庭湖,于君山上娥皇、女英的传说里穿行,白天在岳阳楼头登临纵目,将千里烟波万家忧乐收入眼底与心头,晚上荡舟于秀美的南湖秋水之上,满载李白的诗句与月光。有记者问他的"人生理想",他即兴回答说:"'人生理想'是一个大题目,至少'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是我的一大愿望,今天已经实现,足慰平生。"这位记者复问他对湖湘文化的印象和感受,他的答复则是:"湖湘文化是最值得羡慕的,有那么多古代神话,还有那么多美丽的诗文。岳阳就是这样的胜地。览君山,临洞庭,当然是赏心乐事,但也是一大挑战,今人如何来题咏,就是一个考验。"余光中也面临这样的挑战与考验,我们期待他吟咏岳阳的佳诗妙文,但如同先期而至的最早的潮头,报道的是高潮即将来临的消息,他在岳阳楼为人题句,就有"秋晴尽一日之乐,烟水怀千古之忧"之语,而题赠岳阳楼的则是: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依然三层,却高过唐宋的日月
在透明的秋晴里,排开楚云湘雨
容我尽一日之乐,后古人而乐
怀千古之忧,老杜与范公之忧
与岳阳挥手告别,我们便前去沅水之滨的常德,参观长达6华里的诗墙,这诗墙因在防洪堤上镌刻古今诗歌名篇而闻名,其上就有余光中的名作《乡愁》。我和余光中各立于《乡愁》诗碑之一侧,举手紧握,余光中说:"原来我人在那头,诗刻在这头,现在不是这头那头,而都是一头了。"他称誉常德诗墙是"一道诗歌墙,半部文学史",他题赠的"诗国长城"四个大字,在灿烂的秋阳中熠熠闪光。
在张家界,余光中为远道而来的湖南卫视台记者题辞。在群山的围观俯视之下,余光中略一沉吟,便落笔写道:"精神求其年轻,智慧求其成熟。"他的出口成章,挥笔霞散,不就正是精神年轻而智慧成熟的表现吗?
全程"伴奏"
前面已经说过,余光中游于三湘的文化之旅,无论是出于公务或是私谊,我都只能全程陪同,不过,与其说全程"陪同",还不如说是全程"伴奏"。
余光中当然是十分难得而光彩四射的主奏。他是蜚声海内外的作家,驰骋文坛已逾半个肚纪,为当代诗坛健将,散文重镇,著名批评家,优秀翻译家,同时也是出色的编辑家。黄维梁教授称他手握五支彩笔,以紫色笔写诗,以金色笔写散文,以黑色笔写评论,以蓝色笔从事翻译,以红色笔编辑文学杂志和各种作品选集。至今为止,他已出版40余种著作,祖国大陆人民日报出版社等近20家出版社曾印行他的作品,北京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曾演唱他的《乡愁》,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也曾多次播出对他的专题采访。除此之外,余光中也是资深的桃李满天下的教授,不仅扬名于文坛,而且扬名于杏坛。此次秋日湘行,于岳麓书院现场直播的演讲,在湖南师大的说法,以及沿途去岳阳师院、常德师院、武陵大学布诗文之道,都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咳唾成珠。一直坐于其侧近水楼台的我,当然将月光也将珠王尽量收藏心中,而远在香港沙田的维梁,就只能凭空想像,如白居易的诗句所说"遥想吾师行道处,满天花雨落纷纷"。不过,有主奏就有伴奏,维梁没有同来,这伴奏自然就"舍我其谁"了。
我对中国古典诗歌与现代新诗中的优秀之作,情有独钟,故而许多篇章能朗朗成诵,不,成"背"。1987年忝列于新加坡召开的第二届大同世界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在晚会上我曾背诵台湾另一位名诗人洛夫的《湖南大雪--赠长沙李元洛》,此诗长达130行,面对电视台摄像机眈眈的目光和台下许多双炯炯的眼光,我心跳而色不改,一气"背"成。1992年高秋九月,余光中、台湾名诗人症弦和我,应邀去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节目之一就是联袂参加"抒情诗之夜"诗歌朗诵晚会,我背诵多首古令名作,包括余光中共48行的《寻李白》。犹记余光中投桃报李:"李元洛先生的大脑就像电脑,但电脑没有这样丰富的感情,生动的表情。"有哪一位优秀作家,不希望他人欣赏自己的作品?何况是善赏善诵的欣赏者?余光中新地初游,他每次演讲甫毕,主奏暂停,我这个"旧两"的伴奏即随之而起,我即席背诵他的一些诗作和某些散文片断,并手拨五弦,目送飞鸿,穿插以背景的介绍、作品的阐释以及兴到意随的诙谐。永远气定神闲的余光中大约有如伯牙之遇钟子期,他接着朗诵的中英文诗更加有声有色,并指挥全场听众与他一起合诵《民歌》,在会场上掀起的是海洋上的九级浪。
余光中在湖南大师大以"诗与音乐"为题演讲,我就曾背诵他的《碧潭》《咦啊西部》《从母亲到外遇》等诗文。后者的片段我前文已经引述,不知余光中执笔为文时是否子规啼血?我背诵时只觉豪情陡生胸臆,热血顿时沸腾,而一诵既罢,台下掌声的潮水即汹涌而来,差一点要淹没其上的讲台。不过,背诵之前我曾"解题",说"外遇"这个词很危险,有不安全感,但余先生生活极为严肃,其夫人是青梅竹马而今偕老白头的表妹,何况她今天因故没有亲临会场,余先生就更可以放心了--如此先谐后庄,先是因我的解题而笑声似浪,后复因余文的精彩而掌声如潮。
在我曾经任教的岳阳师院,大礼堂中1500位听众济济一堂,未开始演讲即已掌声雷动。我问余光中"合奏"如何进行,他笑说:"重施故技。"我在背诵两首诗后,即坐下打火抽烟,余光中当即神情严肃地当众揭发,说是他经常看见我抽烟,我之所以还要陪他去张家界而不返回长沙,就是为了在外面多抽几天烟云云。台下一时为之愕然,不知台上为何风云突变,余光中随即自诵他的诗作《请莫在上风的地方吸烟》,其中有一段是"请莫在上风的地方讲演/因为有人在你的下面/一连举了三次手/呃喝呃喝呃喝/你却假装不发现/就算你要讲演/也要让别人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呵嚏呵嚏呵嚏/有人在下风嘘你",其诗本来就庄谐并作,加之诵者边诵边对我侧目而视,台下听众恍然大悟,于是"群情鼎沸"。余光中朗诵既罢,我随即背诵他表现环保主题的诗作《控诉一支烟囱》,如此一唱一和,是唯一的一次"预谋",其他的伴奏就均是即兴发挥,即所谓重施故技了。
余光中在常德师院演讲,大礼堂内也是座无虚席,签名的队伍如同春节时摆动的蜿蜒长龙。最后一站是张家界,其地的武陵大学闻风而动,连夜在操场赶搭讲台,请余光中次日光临。第二天晴阳高照,阳光炙人,余光中就景取材,继《艺术经验的转化》《诗与音乐》《中英文之比较--兼析中文之西化》等讲题之后,以《旅游与文化》为题演讲,全场气氛之热烈亦如热烈之气候。余光中在演讲中说,到了张家界此行"渐入佳境",并说在美国驾车旅行时,坐于其侧的夫人是他的"读地图员"。"伴奏"伊始,我指着高空的秋阳说:"现在正是九月,余光中写九月的阳光,有诗日'鹰隼眼明霜露警醒的九月/一出炉就从不生锈的阳光',阳光从不生锈,是余先生的首创。他今日在武陵大学的演讲,也是一场永不生锈的演讲广台下全校师生闻之掌声浩荡,然后我话锋一转:"不过,余先生演讲中也有两个错误,一是'渐入佳境',他到长沙后就即入佳境了,怎么到张家界才渐入佳境呢?另一个错误我必须严正指出,没有范存我这位贤内助,就没有余光中这位大丈夫,怎么可以将她降格为'读地图员'呢广于是,我便背诵余光中散文《山盟》的开篇,并再一次将他纪念结婚30周年所写的《珍珠项链》一诗,背诵而背送给台下对之比较陌生的听众。正话反说,余光中也不禁为之莞尔,他说:"李元洛先生是我多年的朋友,也是我作品的批评者,同时又是我最好的伴奏,相得益彰。谢谢他的演出。"然而,私下他却"不无埋怨"地对我说:"我此行说了那么多好话,你怎么就单单抓住了那个'渐入佳境'呢门"彼此心照,我就笑而不答心自闲了。
高秋九月,湖南以它的嘉山胜水、传统文化和血浓于水的亲情友情,热情款待了来自彼岸的余光中,余光中也以他的讲演作为精神的盛宴,回报了他的听众。但是,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全程陪同的水运宪和我还有彭克炯,在张家界机场为余光中送行。余光中引唐代诗人郑谷的诗依依惜别:"'君向潇湘我向秦',我这次的湖南之行,不是什么'文化苦旅',而是'文化甘旅'啊!"
(原载《湖南文学》1999年12期)
走近余光中
罗成琰
余光中,这位台湾著名作家的名字连同他的诗文,早在80年代初,就伴随着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而悄然在海峡这端登陆,并逐渐被大陆读者所知晓和传诵。而其人却姗姗来迟,直到90年代才重新在大陆留下展痕处处。终于,余光中先生在世纪末微笑着朝湖湘大地走来。
初次见到余先生,我微微有些失望。瘦小的身材,清癯的面容,正襟危坐在毛泽东文学院那宽大的贵宾接待室里,面对大家众星捧月般的热情,一脸肃然。我纳闷:这位手持五彩笔,右手写诗,左手为文,仿佛吐出彩霞满天,令人神移目眩的余光中先生竟然如此拘谨,不苟言笑?然而,很快我就感到我被自己的"第一印象"捉弄了。在随后的接触中,我迅速地被余先生的睿智、幽默、才思敏捷、妙趣横生所折服,甚至征服,一个智者形象逐渐在我的心目中凸现、清晰。
在岳麓书院讲学中,余先生面对坐在风中雨中的听众,面对正在进行现场直播的摄像机镜头,从容不迫,娓娓而谈。他谈对岳麓书院的景仰,谈对"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的向往,谈艺术创作与间接经验的关系。一个十分抽象的话题被他谈得深入浅出,旁征博引,妙语连珠。苍老的声音在一个更为苍老的庭院回荡。我忽然觉得余先生与岳麓书院的氛围是那样和谐。仿佛千年前的朱熹和张(木式)就是余先生如今的模样和风度。
余先生还在湖南师大、岳阳师院和常德师院三所大学发表了不同的学术演讲,所到之处,盛况空前。当你看到上千名大学生齐声背诵余先生的诗作《乡愁》时,当你看到台上余先生高声朗诵他的诗作《民歌》,台下的听众齐声应和"风也听见,沙也听见"时,当你看到数百名大学生排着长队等着余先生签名时,谁还能说诗歌没有读者,没有知音?当然,那些故弄玄虚,故作深奥、自绝于读者的所谓诗歌除外。
多年以来,余先生一直梦魂萦绕汨罗江,追慕诗人之祖屈原。他曾写下过"那浅浅的一湾汨罗江水/灌溉着天下诗人的骄傲"的诗句。今日他终于来到了汨罗江畔凭吊屈原。夕阳西沉,波光粼粼,秋风阵阵。余先生也在江畔行吟:"烈士的终站就是诗人起点?昔日你问天,令日我问河。而河不答,只水面吹来悲风。悠悠西去,依然是汨罗。"在岳阳楼,面对烟波浩淼的洞庭湖,余先生诗兴大发,脱口而出:"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依然三层,却高过唐宋的日月。"并挥毫泼墨,欣然题词:"秋晴尽一日之乐,烟水怀千古之忧",把范仲淹《岳阳楼记》的主旨一语道出,也显示了余先生的忧乐意识与千秋情怀。
此时,正值中秋前夕。我们陪余先生泛舟洞庭湖上。湖边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似乎玷污了一湖的清水和满天的清辉,我们便把游船移到了湖心。但见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壁。面对此情此景,众人一时沉默,进入了此时无声胜有声,唯见湖心秋月白的境界。第二天我们抵达常德。当地的友人又在中秋之夜安排余先生在柳叶湖畔赏月。一样的湖水,一样的月光,只是是夜多了热闹。前来陪同余先生赏月的人数多达近百人。人们背诵与中秋有关的古典诗词和余先生的诗歌,特地请来的常德丝弦表演队也演奏了《良宵》《二泉映月》等名曲。余先生即兴讲话说,今年中秋节将是他一生中所度过的最难忘的一个中秋节。
在陪伴余先生的日子里,我觉得我在逐渐走近余先生,不仅在空间距离上,更在心理距离上。我获得了一个就近观察余先生的宝贵机会。原来罩在他头上的种种眩目的光环渐渐消失,我看到了一个更加真实的余光中先生,一个可亲可敬的余光中先生,一个谈笑风生、充满智慧的余光中先生。在酒桌上问他酒量有多大,他诙谐地说:"我的酒量很'迷你'①。"
①迷你,英文mini,小的意思。大家轮流跟他照相,他坐着不动,打趣道:"这是换汤不换药。"参观常德诗墙,他又感叹道:"这是诗的长城,诗的堤坝。长城可以抵御外来的侵略,堤坝可以抵御洪水的袭击,诗墙可以抵御什么呢?"他既像是自问,又像是问人。我在一旁紧张地思索:诗墙可以抵御世俗?抵御商潮?这时余先生悠悠说来:"诗墙可以抵御岁月的侵蚀。"我不禁拍手叫绝,毕竟是大师,胜我几筹。我时常凝视着余先生那被岁月的风霜染白的稀疏的银发,我觉得这是造化的恩赐,真正的智者和哲人就应该头顶着一座凛冽的雪峰,高处不胜寒。
余先生要去张家界游览了,我因故不能再陪同前往,只好在常德依依惜别。我握着余先生的手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从长沙送到岳阳,再送到常德,已经不止千里了。就此告别吧。"余先生也握着我的手说:"希望能在台湾相见。"
余先生走了。他也许没有带走一片云彩,但肯定带走了我的思念。从今以后,我将会时常遥望海峡的那一边,把酒临风,浅斟低唱:"而现在人忍念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余先生在那头"。
(原《长沙晚报》1999年10月23日)
从余勇可贾到余音绕梁
王开林
引言
文化与商业结欢,起先耳鬓厮磨,随后肌肤相侵,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在中国,古往今来,就属知识分子活得最累,他们酷似两千多年前那位坐在家里担心天穹会一朝倾塌的杞国人,总是疑虑重重,忧心忡忡。姓"商"的财大气粗了,姓"文"的就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贬为丫环仆妇,连姬妾的地位都将不保,从此要低声下气,摧眉折腰,殊不知,这般诚惶诚恐纯属庸人自扰。姓"商"的固然大名赫赫,威风凛凛,豪迈得脱口就"秀"。"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广,但他同样也有软肋,即所谓"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若单论姿首,"文"家有女,堪称尽态极妍,无人能出其右。淡扫蛾眉的文化被纵情声色的商业视为尤物,这是可幸还是不幸?他们究竟是陌路怨偶,还是良缘佳配?
某些智者认为,表面看去,文化之冷艳与商业之热和冰炭不同炉,然而,冷艳者说不定更喜欢热和者的体贴,喜欢有人来托举她,让她唱云间之歌,作掌上之舞。当今时代,万千行业都已纷纷委身于商家,硬要蒲柳弱质的文化守身如玉,道理何在?余秋雨是真正的高手,一旦商机乍现,他就能像优秀的守门员那样将大力射来的皮球牢牢地抱在怀里。他曾在公开场合不只一次地讲过:妨碍文人极限发展的最大死敌是其自身性格中根深蒂固的清高。此言曾让不少读书人如食苍蝇,深感不快。必须承认,余秋雨的目光的确湛亮如斧,在"流氓文化"(好厚黑学)占主导地位的中国现实社会里,只有像他那样虎虎生风的土类,才能吃通和通吃。一部分"马作的卢飞快"的中国文人率先抛弃"崇高"和"清高"的辎重之后,好不舒爽,但可疑的是,这些如虎添翼的智者正在奔向何方?
照例,商家一通热闹的开场锣鼓,引出文化登台亮相,具体到人,这戏是由张三唱,还是由李四唱,或是由王二麻子唱,效果截然不同。即算商业包装做得美轮美奂,也不过帮衬帮衬而已,若是唱戏的人没有足够的底气,仍难免穿帮。
千年学府岳麓书院不甘落后于大时代,基于学术交流和文化普及两方面的深谋远虑,挺身与湖南经济电视台合作,在南宋大学问家朱熹和张(木式)会讲的忠孝廉节堂专诚辟出讲席,春夏秋冬接引海内外学界巨子来此剧谈我见我识,迄今已办两期,率先升坛的是大陆的余秋雨,继而登墀的是海外的余光中。近年来,文学界有些喜欢侈谈"大文化散文"的高蹈派分子常饶有兴致地将"二余"相提并论,这种过于热心的生拉硬扯似乎并未使当事人感到多么愉悦。真要客观地评价,先须撤清水面上的"油层",两人的才华、学识和成就究竟是在伯仲之间,还是相去甚远?这回天赐良机,我可以近距离好好打量一番了。
文化洗礼与人文关怀
七月流火,大地上燥热的身心都在期盼凉秋的到来,适逢其时,余秋雨恰如施洗者约翰自远方翩翩而至。老实说,我起始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作为50年间在忠孝廉节堂公开布道的第一人,他的文化底蕴究竟够不够深厚?这是一个问题:嗷嗷嘈嘈的听众期望甚高,他能不能满足他们则是另一个问题。不过,我很佩服他敢作出头鸟,敢向"枪口"上撞的这份勇气。
天公有心凑趣,无意搅局,主讲者既然是秋雨,天公便以夏雨应之,湖湘学人露天而坐,虽然被浇了个周身透湿,倒也随遇而安。400人的场面,多出百多个空位,可谓美中不足,事后,有促狭鬼搬照书院中的那副名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嘲之为"于斯为剩",只易一字,尽得噱头。
毕竟是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这场别出心裁的讲学不仅湖南经视台直播,还上了互联网,只要是有心人,纵在万里之遥,也可听到余秋雨的高谈阔论。
从电视荧屏上,我看到西装革履的余秋雨信手抓起一个名为"走向21世纪的中国文人"的缥缈话题,仿佛耍大蛇的艺人绰起一根草绳,挥了个风雨不透,颇有公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的架式,让人目之为神。可是待我倾耳细听下去,其言却水邈山重,云遮雾罩,越来越让人不得要领,越来越令人浑身沙痱子起爆。他说,中国文化有四座桥:一为经典学理之桥,二为世俗民艺之桥,三为信息传媒之桥,第四座桥最玄,尚有待于下个世纪去建构,他阐释其精神内涵为"真正揭示中国人之为中国人的艺术气韵"。与我同看电视的朋友终于捺不住性子,狠狠地调侃了一句:"余秋雨何时摇身一变,成了桥梁工程师?开口闭口都是文化的'四座桥',却没有一座桥讲清了来龙去脉。依我看,他这四座桥并不比綦江坍塌的那座彩虹桥更让人放心。""四"也许是余秋雨的幸运数字,他还曾在别的场合将北京、上海、香港和台湾定为下世纪中国文化的四大中心,其中他对香港的前景尤为看好,称它是现代文明最敞亮的窗户(此前的惊人之论则为:深圳是中国文化的桥头堡;深圳有条件建立深圳学派;深圳最有资格做总结20世纪文化的大事--掌握20世纪中国文化的结算权)。如此高见,却没有多少学人乐于苟同。余秋雨为何不讲自家饭碗里的戏剧理论,也不讲自家茶壶里的文化散文?这恰恰说明他心虚气短,故意藏拙。讲别的讲砸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倘若将自己的长处暴露成短处,将自己的亮点暗化成盲点,那就等于搬起石头来自砸金字招牌,太不值得,太不划算了。他脑袋瓜子那么灵光,又怎会犯傻?
在这场纯商业炒作的讲演活动中,余秋雨充分表现了新新学者知恩必报的名士风范,他对于出资的湘财证券公司和开机的湖南经济电视台推崇备至,投桃报李,回赠了大量库存的溢美之辞,为此还不惜以开碑裂石之掌推翻历史定论,抛吐惊爆人脑的海外奇谈:"五四运动最大的功绩就在于普及了白话文"--而非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的横空出世--"这种成就又主要在于承揽了教材印刷权的文化企业商务印书馆的积极参与。"这就是大学者余秋雨苦心孤诣的创见。听了他的高论,我辈处江湖之远的读书人真格一愣一愣的,久之才缓过神来,心想,以余秋雨的醍醐灌顶,或许只有木偶的脑袋才不至于化脓。
那天细雨霏霏,原是识相的好雨,润物细无声的化雨,然而露天而坐的听众是人而非物,淋雨岂能好受?余秋雨兴酣意饱地自说自话,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那档子事儿全然漠不关心,对台下听众落汤鸡似的苦状置若罔顾,也许是他将平日曲不离口的人文关怀匆忙问忘在了上海的家中,才显得如此之"酷"吧。
九月授衣,正是湘中民谚所谓"八月半,看牛讶子缩日(土勘)"的中秋时节,远程接力的余光中乘坐现代铁鸟飞渡海峡而来,这是他首度湘行,在岳麓书院讲学则是其中一站。若说天公不作美,未免有点冤枉,凭心而论,天公并没有耍半点后爹的作派,无论是对大陆的余(秋雨)先生,还是对台湾的余(光中)先生,他都一视同仁。余光中却不肯敬领天公的这份盛谊,他调谑道:"余秋雨先生名秋雨,下雨合情合理;我的名字是光中,今天只见镁光,不见阳光,上天多少有点个配合。"紧接着,余光中以由衷之情赞美台下近四百位身披雨衣的听讲者:"我现在就好像面对一座花园,满目都是白色蓝色的花朵!"在余光中演讲和答问的一个半钟头时间内,他对淋雨的聆讲者多次表达关怀,十足体现了仁者爱人的古道。他先是借用林语堂的妙喻来安慰雨中的聆讲者:"演讲也像迷你裙,同样是越短越好。我今天的演讲不会太长。"没过多久,在引用朱熹的诗句"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时,他又说:"今天从天而降的活水太多了,已经供过于求广好一阵风狂雨骤,真好似鉴湖女侠临刑前所言的"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实况,倘若换在平日,演讲者的魅力和感召力偏弱,只恐怕树还未倒,湖狲(仅就其喻义而言)早就散尽了。余先生在谈到现代诗歌的兴味时,郑重补上一句:"我希望老天爷少点诗兴,多点同情心,雨能下小一点。"演讲的结尾部分,谈到"与永恒拔河",余先生仍不失时机地感叹道:"今天与天气拔河,诸位是真正的胜者广隽语一出,台下听众久久鼓掌,为之欢笑。整堂演讲,余光中向饱经苦雨之灾的听众三致意焉,又岂止三致意?这样心心相系的仁蔼使疾风飘雨的凉秋也陡然增添了亮丽的暖色。
余光中的演讲题目为"艺术经验的转化",谈的是文学与姊妹艺术(诸如绘画、音乐、建筑、雕塑、摄影)之间互为借鉴互为启谛的关系。其演讲内容既旁征博引,又深入浅出。首先,他强调了"知识"、"经验"和"想象"在文学创作中三位一体的依存关系,知识得于学习积累,经验来自亲历亲为,艺术家的想象则视天赋的厚薄而有强弱之分,因人而异;继而他谈到自己置身子横流的沧海之上,不改古典的立场,"我所以在诗中狂呼着、低吃着中国,无非是一念耿耿为自己喊魂。不然我真会魂飞魄散,被西潮淘空"。文化是因人而存,无所不至的,为此,他特意引用了托马斯·曼在二战时期说过的一句名言"凡我在处,即为德国",以强调文化对政治的消解作用;终焉他敷陈了英国唯美主义作家王尔德曾极力倡导的"人生模仿艺术"的观念,以说明艺术对人类的深度影响早已入骨三分,刮磨不去。余光中的演讲淋漓尽致,内容非常结实,信手拈出许多生动的例证。比如,何为"同情的模仿即创造的想象"?他标举了李白的诗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和辛弃疾的词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为例,还标举了古代男性诗人所作的"闺怨诗"为例,都很有说服力;艺术家的想象为何彼此迥异?他说:《圣经》题材入主西方古典绘画,圣婴与圣母可胖可瘦,实与画家所用的模特儿有很大关联;如何使古典精神与现代意识浑融一体?他以自己的诗作《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为解剖对象,调侃李白驾照被扣,酒债未偿,要是坐王维的"宝马"就好了,由他驾车,绝对稳稳当当,可王右丞已去开会--是辋川污染听证会。
余光中的精彩演讲为时一个钟头。会后,也有为数不多的湖湘学人将他的演讲晒之为"给高校二年级学生上了一堂生动的语文课",不买涨可以,这正是他们的权利。更多的人则认为,余光中递给大家的确实是"茅台"和"五粮液"那样芳冽而饶有回味的醇酒,配方并不复杂,酿术却是一流,绝不是余秋雨先期端出的那等寡薄而多含杂质的村醒。
单就演讲而言,"二余"无可比性。
名家与大家
只要全方位考察一下余秋雨与余光中的著述、学问、才智和其他功夫,我们就不难获取一个明晰的印象。
论成就。余秋雨可划入被"文革"耽误的一代人中,历年以来,他出版了学术专著《戏剧理论史稿》等四部,散文集《文化苦旅》、《文明的碎片》、《秋雨散文》、《居笔记》和《霜冷长河》等数部。这些单行而又风行的散文集内容多有交叉,读者按全价购买新旧参半的拼装品,读者吃亏了,余秋雨则赚了个满怀。以猛火大锅疯炒文学著作,风险明晃晃地摆在那儿,正所谓"成功我幸,失败我命",这无可厚非,然而买一半搭一半的做法与奸商的公然行诈又有何异?文学评论界已形成较为一致的看法:余秋雨的散文集一蟹不如一蟹,整体水平呈极为明显的滑跌趋势。余光中则在诗歌、散文、评论和翻译的"四维空间"里纵横驰骋逾半个世纪,每一方面均卓有建树--他自称为"艺术上的多妻主义者"--迄今已出版诗集20种,散文集10种,评论集5种,翻译集12种,共计40余种,选本除外,单行本中所收的作品绝少交叉重复。余光中以其多方面斐然的文学成就享誉海内外。
论学养。余秋雨中学尚可,西学薄弱,即便是在尚可的中学方面,也有许多贻笑大方的破绽和纵漏。例如,在《洞庭一角》中,他眉毛都不皱一下,就斗胆将娥皇、女英由舜帝的床头二妃强行降格为膝下二女;在《十万进士》中,则将"会试"和"殿试"混为一谈,尤为逗趣的是,晚唐的风流才子杜牧居然成了金榜上的"第五名状元"。纵然是时下的选美,再怎么滥,也只有"第一亚军","第二亚军",尚未听说过有"第五冠军"。如此伤肝伤肺,低级错误愈演愈烈,愈烈愈演,皆出于常识不备,真让人头摇十下,齿冷三天。余光中积学深厚,中西贯通,其长达5万字的比较文学论文《龚自珍与雪莱》便是用中、英两种文字写成。他多年从事中、英文的教学和研究,治学十分严谨,要在他的文章中找到硬伤,难乎其难。
论才力。余秋雨的"大文化散文"有的篇什(如《风雨天一阁》)能化腐朽为神奇,文思绵密如锦,可谓才识俱胜;有的篇什(如《苏东坡突围》)则化神奇为腐朽,败笔累累如尸,简直不堪卒读。反观余光中的诗文,则元气淋漓,才华横溢《乡愁》《民歌》《当我死时》和《逍遥游》《登楼赋》《听听那冷雨》等代表作都流播天涯海隅,令人齿颊噙香。余光中敢给朱自清改文章,给闻一多改诗句,兼具霸气和霸才,这在当代作家中,尤为鲜见。凭心而论,余秋雨的才华是雪浪三丈,乱石穿空,如钱江之潮;余光中的才华是断崖千尺,惊涛拍岸,如东海之潮。同具壮观之美而高下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