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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光中/黄永玉 当前章节:153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06

  论诗外工夫。余秋雨是炒家中的顶级高手,其自我炒作在紧抓"反盗版"这一凑手题材方面表现得十分抢眼。他自始至终痛恨和谴责的都是那些躲在阴暗处食脑吸髓的文化盗贼--在《山居笔记》一书的序言中,甚至不惜动用两万多字的篇幅痛加挞伐--而对孳生这种"文化白蚁"的漏洞百出的现存体制却不敢公然表示一词一字的愤慨。细细推究一番,我们不难发现其动机只在耸动读者的视听,而不是引起官方的警觉:他的书销得好上了天,被群贼剽掠正说明他的"家底"厚实。这就给那些盲目从众、缺乏主见的读者一个假像和错觉:余秋雨的书就是牛溲马勃吧,也都是香甜可口的饮料和蛋糕,绝对多热量够营养。论沽名钓誉的诗外工夫,余光中不只是瞠乎其后,简直就是望尘莫及。起初,湖南经视认为他的演讲题--《艺术经验的转化》过于雅致,便托人劝说他往"乡愁"上靠得更近些,那样子收视率会更高,节目也可以做得更好看,但他婉言谢绝了。他说,现代人受电视的侵害很深,他对电视的炒作手段不感兴趣。演讲之后,有位读者拿着一本盗版书让他签名,他瞅着自己被拐卖的"孩子",报以苦笑。他能斥责谁呢?难道也为此在下一本文集的序言中动用两万多字的篇幅狂泄其愤吗?

  论机智幽默。余秋雨的辩才出乎其类拔乎其革,张嘴就能滔滔不绝,满机灵的,但时不时拿腔捏调,矫揉造作,而且总喜欢绕弯子,闪烁其词。在岳麓书院演说时,台下有聆讲者提问,问他如何评价自我,是否有过深刻的反思。这话问得很唐突很敏感。余秋雨略一沉吟,便语惊四座:谈过去,难免要揭伤疤,揭伤疤就要脱衣服,当着这么多人脱衣服,不雅观嘛。他郑重许诺将来会写一部自传,给大家一个交待一一说到写自传,美国幽默作家威尔·罗杰斯曾挖苦道:"当你记下自己本来该做的好事,而且删去自己真正做过的坏事一一那,就叫回忆录了。"余光中早就撰文表示他"不敢写自传",却是为何?"其实一生事迹不高明的居多,何必画蛇添足,--去重数呢?又没有人勉强你写,何苦'不打自招'?"很显然,余光中同罗杰斯一样唱的是反调,泼的是冷水--随后,又有一位聆讲者问余秋雨如何看待博大精深的湖湘文化,他照旧虚晃一枪,答日:这样宏大的课题,一言难尽,真要讲,得在湖南大学的大礼堂讲够四小时。余秋雨这番貌似幽默机智的表达,分明显示出黔驴技穷的窘困,让人看了为他难过十分。反观余光中,任谁提出天大一个伤脑筋的刁问难题,他都绝不敷衍,总要解答得丝丝入扣。他手中始终握着阿基米德的神奇杠杆,兼具张三丰的太极真功,除非不出手,出手就能四两拨千斤。有人问他中、西文化的差异何在,他借用自己现成的文句调谑道:"当你的女友已改名玛丽,你怎能送她一首《菩萨蛮》?"此语耐人咀嚼。有人问他如何才能写出好作品,他说:"只有一个办法,趁神松懈的时候,赶快下笔。有人问他何为"与永恒拔河",他一语破的:只要天天追求美,就是与永恒拔河,未必不能胜出。在谈到诗歌、散文与评论的关系时,余光中以一首打油诗调侃道:"如果菜单梦幻如诗歌/那么账单清醒如散文/稿费吝啬如小费/食物中毒,呕吐吧,像批评。"他语出机到,诙谐风趣,令人解颐,妙在其言雅,其味正,嘻而可喜,谚而不虐。

  论表演才能。余秋雨独擅胜场,毕竟他曾是上海戏剧学院的教授和院长,对舞台表演深有心得,煽情是他的拿手好戏。演讲演讲,一半是演,一半是讲。演起来,余秋雨手挥日送,眉飞色舞,遇到关碍处,则王顾左右而言他,聆讲者就算堵住耳孔,不听不闻,仍能看到天花乱坠。余光中不玩花招,气定神闲,谈吐精粹,纯以语言的盛宴款待聆讲者,虽无繁复的手势惹眼,也不在眉宇上巧做文章,但不表演是为大表演,其语言艺术令人心折。

  有人说:余秋雨表演的是花里胡哨的猴拳,余光中表演的则是炉火纯青的太极拳。论内蕴的功力,论外在的观赏性,两人都不在同一个档次。

  无疑,余秋雨是名家而非大家,余光中则既是名家,又是大家。

             风度与气度

  余秋雨风度翩翩,身上颇有股子海派名士味,一目了然,他显得既聪明,精明,还很高明,实属社会活动家中那种顶尖尖的"三明治",意为,他有了"三明",仿佛上天有了"三光",你就拿他没"治"。称他为大学者,当然也会有人肯相信,如同相信木鱼也是鱼,木鸡也是鸡一样,只不过用它们做菜,就有点邪门。余秋雨还像一位商人,算不算儒商?大家可以举牌亮分来评定,既然是圈内人说圈内话,这事有得商量。余秋雨智商够高,要不然,他不可能在任何时代都成为弄潮儿和幸运儿,值得刮目相看的是,其人气一直很旺,如今仍在不断飙升。

  余光中吐属清雅,雍容平和,童颜鹤发,道骨仙风,彬彬如也,谦谦如也,真学者之典范。借用余光中赞美大诗人叶芝的话说:"老得好漂亮!"

  说到气度,余秋雨的风度再好,也罩不住了,他对自家的短处护得太紧,根本听不进饶具药石之效的逆耳之言,所有的批评者--不管对方的出发点如何,究竟是恶意还是善意--都一概被他贬斥为专与"文化盗贼"沆瀣一气的"文化杀手"。殊不知,他在"文革"期间作为"石一歌"的主要成员,才真正是捉刀的行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是特殊时期的失足落水,但他从未作出巴金、韦君宜和邵燕祥那样的锥心仟悔,其人格魅力因此七折八扣,所剩无多。曾有聆讲者踩到他的"痛脚",问他对来自文学界越来越强烈的批评有何感触,余秋雨稍加沉吟,没再把"文化杀手"这个已要弄得很顺溜的"血滴子"从口袋里掏出来,而是以一种漫不在意的语气说,他一直欢迎大家批评指教,只可惜至今还没有一篇批评文章能让他刻骨铭心。这话无疑透露出一个重要的信息,评论界人士想从余秋雨身上收集'太阳能",或者想令他坚闭的内心为之震落梁尘,不仅"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而且极可能此生无望。

  余光中的气度如何?从他与李效的恩恩怨怨,我们可以看个分明。六十年代中期,李敖主笔的《文星》杂志遭国民党政府封杀,这位飞大蜈蚣一时生计大窘,遂毅然决然地向报界宣布,文坛已成伤心之地,他要投笔下海,卖牛肉面去。为此,他致函余光中,仍时刻不忘自我标榜,真是绝妙文字:

  "我九月一日的广告知你已经看到。'下海'卖牛肉面,对'思想高阶层'诸公而言,或是骇俗之举,但对我这种纵观古今兴亡者而言,简直普通又普通。自古以来,不为丑恶现状所容的文人知识人,抱关、击拆、贩牛、屠狗、卖浆、引车,乃至磨镜片、摆书摊者,多如杨贵妃的体毛。今日李敖亦人贵妃裤中,岂足怪哉消足怪哉!我不入三角裤,谁人三角裤?"

  余光中见李大侠执意要玩下三路,恐其灵气为秽气所挟,便急人所难,立即挥就一篇意兴酣畅的广告词,为其张帜:

  ……今之司马相如,不去唐人街洗盘子,却愿留在台湾摆牛肉摊,逆流而泳,分外可喜……我们赞助他卖牛肉面,但同时又不赞助他卖牛肉面。赞助,是因为他收笔市隐之后,潜心思索,来日解牛之刀,更含桑林之舞;不赞助,是因为我们相信,以他之才,即使操用牛刀,效司马与文君之当垆,也恐怕该是一时的现象。是为赞助。"

  李敖搞出一个噱头,抖落几朵枪花,已觉过瘾,并未认真去卖牛肉面条,倒是在文坛开了一家大涮活人的"李氏火锅店"。余光中何幸,又何其不幸地成为了李老板涮汤的"主料"之一。李敖直斥余光中"文高于学,学高于诗,诗高于品",定性为"一软骨文人耳,吟风弄月、咏表妹、拉朋党、媚权贵、抢交椅、争职位、无狼心、有狗肺者也",一如当年鲁迅痛斥梁实秋为"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余光中受此大粪浇头的辱骂,本可奋笔还击,却始终保持缄默,他坚守的是古典的儒家准则:"君子绝交,不出恶声。"诚不愧为梁实秋的入室弟子。从这桩公案,我们足可见出余光中的气度超逾常数。

  论风度,"二余"各有千秋;论气度,余秋雨逊色何止一筹。

             结语

  在这座千年庭院,并不是每一次"文化洗礼"都让人受益匪浅,也并不是每一位"文化大师"都使人心悦诚服。揭破了挑穿了说,演讲者实际上是在拿自己多年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声名冒险,弄不好就会将自家那口"上海造"或别处造的"文化砂锅"在这讲坛上砸得稀烂,徒然落下个"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话柄,直让人冷笑三声,虫牙掉尽。诚然,炉火很旺,焰色也很美,但把并非铁打的屁股搁上去,做"韩国烧烤",烤出的很可能不是喷喷的内香,而是肉臭。

  电视追求名人效应,他们绝对不会吃亏;商家出资赞助,小小手笔,也是稳操胜算;而名人,被镜头狠狠地瞄准着,像被迫击炮瞄准一样,一巳"炸"成了碎片,可怜的名人呵,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除非像余光中那样已炼就了"金刚不坏之躯",否则,登台前,千虑一失的智者还是先想明白为妙。

  余秋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给湘水余波添加了一串串貌似文化的啤酒泡沫,有人说他"余勇可贾",有人却说他"愚勇可贾"。往昔,清寒的士子只有一条光明的出路,那就是"将身货与帝王家",余秋雨早已脱下了殿前御用的袍服,其选择面已天宽地大。不管是"余勇",还是"愚勇",想必今后他对文化散文和戏剧理论都只会作有限的感情投注,他的成功将更多地体现在浸透了商业气息的文化推广和营销方面,在那片广阔的天地里,他将大有作为。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余光中去意徊惶。在岳麓书院,他题写了四个字:"不胜低徊!"可谓寄慨良多。余光中许多年前就曾深情款款地说过"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这绝非空口白牙说出的门面话,他真就抽身去朝圣了,"圣者"便是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所说,在屈子词的屈原像前,余光中低心俯首,向自己敬仰已久的夫子献上了一束美丽的鲜花。这颇具经典意味的场面,在屈子怀沙自沉的汨罗江边,并不是经常能够见到的。我们尽可以大胆预计,湘行之后,余光中远未涸竭的文思定将更加风发泉涌。"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广我乐于相信,他"要做屈原和李白的传人",是痴情,而绝非妄念。

  余光中悄悄地走了,正如他悄悄地来,但他"咳唾落九大,随风生珠玉"的演讲仍将绕梁三日不绝,又岂止三日,三月,三年,将更久更久。

              (原载《书屋》2000年第2期)

黄永玉介绍

  黄永玉 1924年出生于湖南湘西凤凰县,曾就读于厦门集美学校,初中二年级辍学。16岁开始以绘画及木刻谋生。曾任瓷场小工、小学教员、中学教员、民众教育馆员、剧团见习美术队员、报社编辑、电影编剧及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写过诗、杂文、小说、剧本,出版过多种画册,著有《永玉六记》《吴世茫论坛》《老婆呀,不要哭》《这些忧郁的碎屑》《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太阳下的风景》等书。画过《阿诗玛》、生肖邮票《猴》和毛主席纪念堂山水画等。在澳大利亚、德国、意大利和中国内地、香港开过画展,其美术成就曾获意大利总司令奖。

  1999年11月14日黄永玉先生应岳麓书院之邀,进行电视演讲并回答现场听众提问。湖南经济电视台及其网站同时直播了此次演讲。

绘画与文学①

              --黄永玉岳麓书院演讲笔录

            江堤整理

  [场景:岳麓书院讲堂前厅。一张三米长的旧式琴凳。琴凳上放着一卷装裱好的讲稿。黄永玉面向观众坐在琴凳前面的一把矮小的靠背竹椅上--是乡间经常能见到的那种竹椅。]

  ①原题为"文化漫步"。

  主持人:这个讲台是黄永玉先生执意要我们做的,黄老有一个独具匠心的演讲稿。

  [场景:主持人指着琴凳上的那卷讲稿。]

  主持人:黄老,能给我们介绍一下这幅长卷是怎么来的吗?(掌声)

  黄永玉:来这里讲话之先,我还不感到有什么困难,因为我经常上课嘛,讲讲这个,讲讲那个,倒是常有的事情,但后来隆重的气氛把我弄得紧张起来了。(掌声)我以前讲课讲个四小时五小时也不要紧的,弄个提纲就讲,听众原谅我跑野马,一个部分讲得很长很长,一个部分讲得很短很短,时间就到了。

  我想这次,要起个稿。这一起稿不得了。我在上海住了五六天,从早到晚就写这个稿子。写到快完的那天晚上,我才打电话给我的朋友们,我说我到上海来了,朋友们说:"那太好了,你住几天?"我说:"我明天就走。""那你来干嘛!"我说:"我来起稿的。"没想到稿子有这么多,一个朋友干脆就说:"我给你旅好吧,免得一张一张看。"总共有十一张稿纸,我就把这个(旅好的)稿子带来了。(掌声)

  主持人:下面请黄老做演讲的第一部分--关于绘画。大家热烈欢迎!(掌声)

  [场景:黄永玉讲学。]

  朋友们,我不是研究学问的专门家。专门家的特征是学问有系统,有深广度。谁不想做专门家呢?我当然也想做,只可惜当年我一心想画画,功课不好。说起来人家都不相信,我初中三年,念到两年,留了五次级,(掌声、哄堂)唯一的收获呢,是同班同学多,(哄堂)一两百位同学。(笑)为什么要讲这件事情呢?我念书的地方是福建厦门集美学校,那是个很有名很有名很完美的学校。学校有图书馆,六层楼高,藏书非常多。我到集美学校念初中一年级,感觉老师很幼稚,还手牵手捉迷藏。我就说,我们湖南凤凰县到了小学六年级,哪还捉迷藏,爬山、打野外了。(掌声)四书五经基本上都解决了。那时,湖南省的省长叫何键,他是主张读四书五经的。我父亲是新学的老师,反对读四书五经,但没有办法。我也被强迫读了四书五经,还有《古文观止》。要背,背错了打屁股打手板,感觉非常受压迫。但是后来离开凤凰,尤其是在长大以后,二十几岁、三十几岁之后,才想到我的屁股没有白挨打。我就想到一个问题,小孩子念古书有没有用?大人说没有用,束缚思想。现在看来还真有点用,做起文章来哪怕你是写白话文,上下对一对,讲究一点音韵,那文章就挺有意趣了。所以,到了集美之后,我很看不起那个学校,成天钻在图书馆里面。

  这样,大部分时间就在图书馆耗掉了,总是留级。而有的老师却另眼相看,于是权威的老师就说教育方针有问题。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对广大的同学来讲一点问题也没有。这么好的学校,高级完美,几乎是全国之冠。我有没有问题?我也没有问题!我很用功。国文不错,自然科学也可以,美术当然是不错的。只不过,把学科换成图书馆的书了。以后,养成了习惯。几十年过去了,虽然专家没有当成,倒很得意地看了一辈子的闲书。

  这么说的意思,只是为了向诸位介绍一下自己。到我们湖南人的文化"耶路撒冷"岳麓书院,并不是因为胆子大,也不是因为脸皮厚,而是我的一种情感的权力。家父在我门岁的时候,就几次带我到这里来过,使我产生了一种崇敬。流浪的梦里,也依稀靠这里的厅堂、庭院和回廊得到慰藉和鼓舞,我是属于湖南这里的。我虽然没有为楚土争光,但我相信岳麓书院能收留我这个文化流浪汉。诸位宽宏大量、不辞辛苦到这里来,听听几十年作为文化浪流汉的我,谈谈文化流浪的经历,摆摆龙门阵。有时我跟朋友们开玩笑说,生物有遗传因子,历史也有历史的经验。历史光是经验吗?历史有没有遗传基因?比如说山西人做生意天分颇高,这是广义的称赞。解放后的资本主义改造,山西的家属经济张三或者李四基本上消隐了,近二三十年的改革开放之后,聪明劲头又上来了。当然不一定是张三李四的后裔,即使是后裔,也隔了好几层,这个现象,山西、广东、上海包括我们湖南,很多地方都能找到例子。不是骨肉的遗传基因,是极妙的历史基因现象。当然,我现在想讲的不是我不熟悉的山西省,我想讲的是湖南我们自己的故乡。

  我觉得我们湖南、湖南人以及山水都有颇特别的地方。长沙火车站天然巧合的那一座火炬纪念塔,给外省人的观感就是一个辣椒,红极了的辣椒。(掌声)社会效应比原来的火炬还要好,道尽了我们湖南人的精神。听说斯巴达人刚生下来就要吊在树上,放在岩石上,让他经风雨见世面,长大以后还要受尽体力的锻炼和折磨,以便应付冲锋陷阵。论体力和体魄,我们湖南人远不如山东、山西人,我们都很满足于自己的身材短小。(掌声)毛主席身材魁武,是个例外。(掌声、笑声)但是在处理自己和自己身外的日常生活和非常条件,自觉已经够用了。像矮小的拿破仑,对他身材高大的元帅说:"你不要以为你身材高大,我随时能解决我们之间的差距。"(掌声)我们湖南人经常有特殊和巧妙的能力,解决客观差距。(掌声)湖南人比斯巴达人稍胜一筹的地方就是除了我们能忍饥耐劳之外,还经受过意志、道德、理想的折磨和锻炼,能临危不惧,应变从容。"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是自古就有的名言,有抱负,有理想,置自身悲观于不顾,这不是哪一个家属的遗传基因的问题,所以我说,遗传基因之外,还有个历史基因的问题。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历史的经验当然值得注意,历史的基因呢?至少是有值得发生兴趣的问题。(掌声)一百多年来,湖南出过那么多惊天动地的风云人物,曾国藩、左宗棠、谭嗣同、黄兴、熊希龄、毛泽东、刘少奇、胡耀邦,还包括朱德,听说他老人家原来也是湖南人。这些老人家都过世了,于是有些人就说湖南人的气数尽了、完了,风水转了,没有想到几年以后又出了个能干的朱镕基。(掌声)你想得到吗?!我这是开玩笑,童叟之言无忌,所谓的历史基因也是瞎编的。请原谅。

  我的本行是画。事实上我也没有正式学习过画、从过师,也没跟过老师傅。正因为如此,我倒是沾了点没有正统的光。很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画画,还是正统学习点东西好。一些基本功夫的掌握,不像我们在野党掌握得那么辛苦,花费那么多时间,这些都不谈了。这里我挑出几个我比较想谈的问题来说说,这些问题常常被朋友问及,我看不熟悉绘画的朋友也会有兴趣。要申明的是我不是美学家,也不是美术史学家,是个手艺人,谈的只是手艺人的不成熟的经验而已。

  科学与艺术不一样

  第一点我要讲的是科学与艺术不一样。科学的规律是进步的规律,艺术是越来越繁荣、越丰富,艺术不用进步的说话。过去晚上点松明、点茶油灯、点桐油灯、点蜡烛。屈原的辞望就说:"兰膏明烛,华灯错些",指的当然不是电灯。过去步行、骑马坐轿,现在轮船、汽车、飞机,那是科学的恩泽。艺术没有这种进步的要领,都要人亲历亲为,都要在人生百年短暂的时空中仓促完成。换一个人又要从头再来。科学明显地有经验、成果可以继承,在前人的阶梯上积累上升,感受到进步的缘由。艺术有如俄罗斯谚语所云:"不管你爷爷多高,你还要靠自己长大。"6000年前的仰韶彩陶,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多高超的造型艺术作品--陶罐,有什么人敢于大胆地说可以超越它,比它进步呢!(掌声)当时仰韶的老祖宗生活简单,唱歌跳舞,自然都只能是彩陶似的原始形式,也没有录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记录下来,于是它就有一种让6000年以后,我们这些后学叹为观止的原始艺术深度,我们老祖宗高超手艺的艺术结晶。

  艺术创作是一个人一生探险的结果。时代在进步,科学文明的演发,促成人们创作更丰富的作品,享受更丰富的艺术成果,从而人们更确信艺术区别于科学的那种特殊的手脑价值。齐白石、徐悲鸿、李可染的孩子们,当然有权力继承父业,但是人们更重视的是齐、徐、李本人的创作精神。毕加索最大的孩子,无所事事,享受的余音之余,不过是为老头子开开汽车,其余的孩子有些做手饰、有的做香水这类的生意。老一辈的辛勤钻研,很不可能像科学成就俱列的那样现对现、硬碰硬,它是一种更心灵的东西,何况还要紧紧跟上的手艺。买电脑,人们不在乎是不是盖茨本人经手的原作,买艺术品如果碰到假的,你就会气得死去活来。

  艺术的抽象与具体

  下面要谈的是艺术的抽象与具体。

  中国画讲究气韵,讲究空灵,讲究含蓄。为什么要讲究呢?因为人需要抽象一点的东西来综合调节纷扰的生活。在家里,在办公室,忙碌下来之后,人常常遗失在一种时空的空洞中,什么也不做,也不想,朦朦胧胧,傻在那里,有人过来东问西问,你便会说别吵别吵,让我静一静。这种静一静不是休息,雅一点叫做超脱,叫做茫然,叫做忘机。现实生活中的人,常常忘记或失落这种重要的空檬状态。人在山上悬崖峭壁上面,对着脚下的万丈峰峦,远处重叠的群山,也不能说他当时什么也不想,但可以肯定,大部分时空中都处在一种不思想的境界里。在大海边,在松树里,在月下,晨光熹微之前,在繁显的生活中,有这种境界是很养人的,它起着一种复生活力的作用。中国画中,人们特别看重这类境界的作品。马远、范宽这两位宋代的名家,元代的倪云林(名瓒,字元镇),包括以后的石涛、八大,以及近代的傅抱石,都是这方面的能手。

  我讲讲傅抱石画画。他先有一个想法,有时画一幅很大很大的画,用很大的笔,僻啦啪啦,洒水,洒墨。洒完了之后,让它干。干了以后,把它团起来,捏,捏成一个团。然后再把纸铺开、压平,当然上面还是高高低低,他再拿笔在上面扫。扫完了,再烫平,把它挂起来。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很抽象的东西。然后,他在里面去找雾,找远近的距离,找水流,找瀑布。在这个基础上,用笔把水,把空檬的东西加强,把它剔出来。剔出来之后,还是很抽象的东西。他就在里面加几棵"大树"。那大山上的"大树",实际上是棵很小的树。在树底下加几间更小的房子,房子里加几个更加小的人,红的衣服的,绿的衣服的,非常突出的人。看画的人当注意到这些的时候,再回头来看看他刚才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都有"东西"了,近处的山,远处的山,把人们都引到那个山水里面去了。傅抱石先生高明的地方,就是能把抽象和具体谐调得非常完美,是这么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这种修养是很难达到的。鲁迅以前曾经批评一种浅薄的、简单的理解这种抽象与具体,理解这种所谓的高雅的作法,他说:"崇尚高洁,便成空虚。"没有这种修养,没有这种理解能力,假装来高洁一下,就空虚了。搞不好,很容易变得幼稚可笑。这在艺术上是一种控制的学问。王维的这两句诗:"返影人森林,复照青苔上",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一种感觉,不是很具体的东西,一种很缓慢的在移动的意境。但这种意境,在艺术上要得到它是非常难的,所以我们有什么在画面上得不到的,就到诗、词里面去寻找,再反过来帮助我们的创作。有的朋友也不了解,向我诉苦,说听不懂现代音乐,也看不懂抽象画,尤其是外国的那种前卫的现代画。我就告诉他:你原来是听得懂看得懂的,你把听得懂看得懂的本事忘记了。我就问他你看过京戏吗?看过地方戏吗?听过锣鼓的闹台吗?他说看过、听过。我问他,你受得了吗?他说当然受得了。很简单,现代音乐就是加了音符、音调的有哆来咪发嗦的锣鼓点子。(掌声)现代抽象画,也就是加了各种颜色的锣鼓点子。(掌声)

  更具体地说,美术学院素描老师教画人体画的学生画石膏像,讲要点,讲形体,色调,质感,虚实运动,还讲深重关系,纵深关系,形体关系,讲光,太阳光照在形体上光起了什么变化,衣服同脸的对比关系。讲完了,让你去练,深入认识,这就叫素描了。那些绘画元素,你要深深记住,用这种方式理解你要进行的工作。只要这些东西弄懂了,你将来画人也好,画树也好,画风景也好,你都懂得这些关系了,画起来是熟练的问题了。这说的是写实主义的画。

  那些抽象作品的表现是什么呢?它只是使用了前面我讲的那些形体、调子、质感、虚实、纵深关系、运动、对比这些元素之中的一种。比如调子。它无所谓主题,调子就是我的主题。我表现的就是调子。什么是调子?就是深浅。一块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微妙的调子,这就是一张画了。我表现质感,粗的细的,这是一张画。我表现强烈的色彩,这又是一张画。实际上是回去了,回到了我们研究元素的阶段去进行创作。现代绘画基本上是用这种表现方法。我们看画呢,也要用这种方法来看。就像我们喝茶一样,外国人就不能理解中国人喝茶,既不甜,又没有油,也没有什么味道。茶的妙处,就像我们在"喝"一种抽象画一样的。可以用这种角度去体会现代绘画。

  好的抽象画,看惯了,也是很过瘾的。不过,它打破了我们过去的欣赏习惯。动不动就要问它讲的是什么?有什么故事?是什么意思?它是不讲这些的。有一个人问毕加索:"你这幅画是什么意思?我一点也不懂。"毕加索就问他:"你听过鸟叫吗广那个人说:"听过。"问他:"好听吗?"那人说:"好听。"毕加索又问:"你懂吗?"那个人说:"我不懂"(掌声)其实,中国人不仅仅懂得抽象艺术,而且是个提倡者、创造者。提倡游山玩水,就是搞抽象游戏。山水没有给你什么故事,没有具体内容,所谓陶冶性情,就是欣赏抽象艺术。有不少人研究树根雕刻,尤其是"四人帮"垮台以后。树根雕刻的欣赏,也有两个阶段。最初的阶段是它像什么。像仙鹤,像跳舞,像下棋,像狮子,像老虎,像老鹰。久而久之,就发现模拟的形象,没有自然的形象那么妙。最好不弄出点什么来,单纯地看那一点妙处,可能比像什么更好。看看树根流动的那种质感,那种运动关系,那种很强大的生命力,就把你带到一种很高雅的欣赏境界中去了。

  也有懂得欣赏石头的。石头的形态、纹理,也同欣赏树根一样,开始也有一个模拟具体形象为目的的阶段。石头里面有山水,有风景。我们湘西有很多的洞,桂林也有。我有一次在桂林,很高兴很惬意地跑到七星岩的溶洞里,来了个女解说员解说,她说那个就是牛郎啦,这个是织女,新社会以后牛郎开拖拉机,到深圳搞企业去了,(掌声、笑声)织女到纱厂去做领导工作去了。我在旁边听她这么一讲,看石头的兴趣一点也没有了。不需要讲,我自己去体会那种境界,体会就是欣赏抽象艺术,把它一具体化,尤其是作现实的描述,整个就完蛋了,我只好跑了。

  石头和树根都有一种天趣,也有一种画意。大理地区出产的大理石纹样,有的像山,有的像云、树,它是几十亿万年前的石头,给我们带来一种快乐,那是一种神奇的快乐,巧的快乐。经过开发者的修饰、打磨、引导,的确让人叹为观止。可是我更喜欢稍稍加工打磨一下的那种比较抽象的东西,树根或者石头块,那种有更深的意境,不是那么具体。汉唐魏晋六朝,就已经有人欣赏这种艺术了,比如白居易收集石头,有首诗:"回头问双石,能伴老夫否。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魏晋六朝的时候,《南史》记载,一户人家运来一块很漂亮的石头,后来跟人家打赌赌输了,就运到了另一家去了。那块石头非常大,老百姓跟着看,跟着围观。还有宋朝的米芾,见到好石头,就拜、叩头,并不是因为它长得像菩萨,而是因为它美。对石头的美还总结了一些理论,归纳成八个大字。一个是"漏",上下要通气;一个是"瘦",长得秀气;要"皱",起皱纹;要"透",要有洞,透来透去的。合起来就是"漏、瘦、皱、透"。另外从它的形状来讲,一个是"清",长得清秀的清;一个是"丑",石头长得且也很有意思;一个是"顽",样子很顽皮;一个是"拙",样子很傻、笨拙。合起来就是"清、丑、顽、拙"。这八个字点出了形的气质。所以很多东西,我们早就有了。当我们今天欣赏英国的赫尔摩--一个大雕塑家的作品,实际上就是我们的石头,漏、瘦、皱、透什么都有。看它动与动的关系,打磨的光滑同粗糙的对比,就是这些东西。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今天还不会,明天瞎打几个洞就是艺术了,不是这样,它还是有很深的经验与学问的。我们中国早就有欣赏这种东西的习惯,经过一段时间的隔膜,就变成两种东西了。欣赏抽象艺术,有一种抽象的感觉的美,这种美是我们非常需要的东西。我们需要空灵,空灵对人是很有益处的。人常常把它忘了。

  艺术的发展

  艺术有一个铁打的基础,都要凭人的智慧和手艺做出来。那么自然的美呢?客观的东西,也需要人来肯定,没有人,美的存在就没有依托。人不断地在探索美的新边疆,美越来越丰富、广阔。刚才讲的过去的仰韶就只有陶罐,没有更多的东西,现在当然更多了,绘画、造型艺术,什么都有。在我小时候,我听滩国戏、高腔,然后是京戏、汉戏,现在我不晓得你们年轻人听过多少种东西了,白天晚上都有去处。那时的艺术天地没有现在广阔,当然现在的东西我也能听得下去,不过有时也受不了。反对的只有一种,就是没有文化的那种,歌词写得不通,前句不对后句,简单地讲我不喜欢香港唱的那种歌。(掌声)我喜欢外国现代歌曲,中国(内地)的从古到现在我都喜欢。吵也不怕,亲吻也不怕,没有文化我怕。(掌声)

  艺术像希腊神话的大力士山神,没有谁比他更有力量。但是山神害怕离开上地,一离开就完了,最后他的敌人是把他捧起来,掐死的。艺术不能离开土地,离开人民,跟人民的生活,跟土地是连接在一起的。

  18世纪的产业革命是近代艺术的催化剂,是现代美术的"产婆"。蒸汽机出现了,手和脚的力量增强了十万、百万倍。钢铁让世界立体化起来了,有了质量很高的钢铁,有了水泥,就有了高楼大厦,也有了时间同速度,有了汽车,让人的时间更多了,人更自由了。由于人有了开发思想,以前的世界里荒凉的边疆,成了富强之源。像非洲,像阿拉伯,过去没有强项,现在交通发达了,有了现代化的设备,开发出了大量的石油。新城市的新高楼一座座崛起,新城市的新的概念,新的制度,新的习惯逐渐形成了。在这种情况下,于1875年开始出现了一群年轻人。这些年轻的画家们对从前的世界产生了怀疑,我们以前的世界都是古铜色的吗?因为以前的画都是古铜色的。那太阳到哪里去了?太阳为什么不到画里面来呢?于是他们这帮人开始用颜料在一切景物上画出太阳光的效果。这样一种发明在当时的传统老画家心眼里面,感觉是大逆不道的,因此,不让他们到展览馆里展出。于是他们只好在展览馆的外面搭个棚子,开画展。那些大人先生们看了这些画之后就骂他们,说这算什么画,简直是印象派嘛!所以印象派这个名词是骂出来的。在当时,这个名词是贬义词。到了25年以后,有位学者看了画家莫奈(C.Monet,1840-1926)的画。其中有三张,画的都是同一个教堂的门口,一张画是早晨,一张画是中午,一张画是晚上,构图都相同。早上的画是蒙蒙的,中午是强烈的阳光,晚上是发红的黄昏的落日的反映。这位老先生曾经反对过他们,看了莫奈的画之后的一天早上经过教堂的门口,发现门边的景色真像莫奈所画的一样,感到震惊。原来世界上还这么美,还可以这么画,美还可以这么去表现。莫奈把人对于美的概念开辟出了新天地,打开了他们的眼界,叫醒了他们。后来印象派在表现上、题材上又有了新的发展。所以,一切的绘画到了19世纪以后为什么变化那么大,都是因为交通发达了,物质生活丰富了的原因。有一位19世纪早期的画家马奈(E.Manet,1832-1883)画了一幅画,叫《草地上的午餐》,画面是巴黎附近的黑森林,一群绅士们同一些裸体女孩在午餐。大人先生们认为这大逆不道,怎么可以同一些一丝不挂的女孩子在一起呢?!骂了一阵之后,脑子也开窍了,原来题材可以这么去捕捉。

  下面的这个印象派画家更厉害,叫高更(P.Gauguin,1848-1903),他跑到太平洋的一个岛上去,跟土人生活在一起,自己参与了生活。画了很多的好作品带回来,还带回了很多原始的艺术雕刻,使人们认识到了原始风土艺术的美。高更认为画什么并不重要,怎么画是重要的,强调为画而画。跟中国画家强调笔法、墨色一样,他强调比较。那时还没有发明彩色胶卷,但他对颜色的理论跑到彩色胶卷的前面了。他说颜色蓝的和黄的合起来是绿的,如果把蓝点子和黄点子点在一起,不把它合起来,分开来点,老远看起来,绿的颜色就动了,跳起来了。合起来点就弱了。到后来有一个画家塞尚,是印象派最后一个大画家。他在绘画的方法上,讲出了自己的妙处。他认为形体都是一块块堆积起来的,那么也就可以用一块一块的颜色增强体积感,一个平面一个平面地画。这个主张提出并画出一些很妙的画之后,出现了像毕加索这些人。毕加索在他的基础上,进行了更夸张、更形象、更巧妙的表现,画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画。在今天看来,那些画表现了纯绘画中的那些妙处,不是一般的现实主义的画或者历史画。这就又兜回到了我们的八大山人,兜回到以后的齐白石的画上来了。艺术的士地面积不大,但是艺术不停地在打圈,越打圈越高,而且定点的位置就那么几样,不过高度不同了,是以这种方式在上升的。

  城市大量出现以后,人都集中到了现代都市,变成了现代城市的奴隶。城市犹如大自然的山脉一样巍峨。早晚的光、颜色的变化,成为新艺术的温床。那时音乐界的德瓦夏克--捷克人,在美国音乐学院任第一任院长,他的交响乐《致新大陆》,打破了以前古典音乐的要领。美国第一个交响乐家盖茨温的《蓝色狂想曲》《美国人在巴黎》也都奏出了新世纪的声音。有了城市,有了新的生活,才会出现这样的音乐,这样的绘画,这样的美术,创造了新的艺术。新的艺术是一代一代发展起来的,越来越繁荣,不是一种进步。我到美国一所大学里去,那里搞艺术的先生们、教授们要给来访的中国人上上课,我们美术代表团只两个人,一个是华君武,一个是我,我们开玩笑说咱们轮流作团长。(笑)那些人要给我们上课,讲的东西很幼稚。他们要给我们讲一讲现代艺术,主要意思是我们的艺术是进步的,你们的艺术是落后的。我就告诉他们,艺术没有落后进步的问题,只有繁荣,它不像科学,我说有些事情你们并不清楚,我讲给你们听,倒过来我就给他们讲了两个钟头,听者有很多人。(掌声)后来一个人又说你们中国人不懂得空间,另一个美国教授又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你懂什么,空间是中国来的。(掌声)这档子事情在意大利也发生过。我开画展,平常也不大画兰花什么的,那天我画了一幅六尺的,几枝兰花叶子,比较抽象,他们很喜欢。问这张画卖多少钱?我就告诉他,中国的办法是一尺多少钱。他就说,没有画的地方也要钱?我说你就把没画的地方剪掉嘛,光买画过的嘛。(掌声、哄堂)

  画家与清高

  我早就说过,艺术家永远是仰人鼻息的。唐朝的阎立本被叫到宫廷里去写生,画牡丹还是荷花,皇后在旁边,他自己在地上画,满身大汗,一点也不敢动,画了一整天。回家之后,告诉后人说:"儿孙呀,再不可以做绘画的事了。"他不光是累,是感到受了污辱。文艺复兴时期的三位巨匠,都是被王公大臣养起来的。公道一点、开明一点的王公大臣还懂得说一些好听的话。比如意大利当时的皇帝,一个大雕塑家多纳大罗(Dounatello)为他做了一辈子的雕塑,现在的佛罗伦萨还可以看得见,到处都是他的雕塑。皇帝来看他的雕塑的时候,多纳太罗就说,感谢皇帝照顾我,能有这样的成就。那位领导人(皇帝)是很了不起的,他说,不是这样的!我今天能活在多纳太罗的时代,我很光荣!达·芬奇因为吵架,跑到法国去了,后来就死在法国。死在法国的什么地方呢?死在法国国王的怀里面。拉斐尔很年轻就死了,埋在罗马中心的万神殿第一号神龛里,第二号才是埋国王,第三号是伽利略等人,他是埋在第一的。

  当时对艺术也很尊重。拿破仑攻打埃及的时候,就派了一群学者跟他一起去。这些学者去干什么?抢艺术品。所以他的队伍的最中间是教授们和毛驴。教授将艺术品鉴定了之后,用毛驴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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