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呢?我能够活得好一点就可以了,我死不死在哪一个人的怀里无所谓。(笑,掌声)
画家们喜欢说清高,我说画家们从来没有清高的可能。当年的扬州八怪,要是没有扬州的盐商养你买你的画,那也就没有八怪了。人家养了你,你还要吹牛,不同这个不同那个来往,实际上没有人养你,一切都不可能。艺术命中注定你就是这个样子。
元朝有个倪云林,是个大画家。他脾气很坏,又特别爱干净,常常受有钱有势的人欺负,挨了打,一声不出。人家问他为什么不出声?他说:一说就俗。这是阿Q精神。抓他去坐牢,因为他爱干净,管监牢的人大概有人"关照"了,故意把他绑在粪桶的旁边,他很痛苦。管牢房的人送饭来,他说你为什么不举案齐眉,这么没有礼貌。结果又给人家臭骂了一顿。这种事情,画家都是要碰到的。知识分子有一个弱点,很容易感觉到政治家或者有钱的资本家爱摆架子,但是有学问的学者摆架子他倒是原谅了,学者的怪脾气,也可以原谅,有学问就叮以摆架子。摆架子是一种害怕别人一眼看穿的一种设防。老头子,比如我吧,我摆架子设防,你们来了免得看穿我的缺点。我没有学问,书读得很少,你们年轻人一来,我摆好架子设防,等于拿着机关枪对准你们,你不礼貌我就开枪了,(掌声)是一种虚弱的表现。装模作样的学问,实际上是没有学问的表现,是一种空虚的表现。
艺术家喜欢谈清高。伟大的如像吴道子、顾凯之、阎立本,称号就是画院待诏、内廷供奉,或者是后宫行走,都不是很漂亮的职务。待诏在旧社会是剃头的,画院待诏品级也是一样的。皇帝老爷对他的不礼貌,老百姓没有看见,所以他反过来对老百姓还是很神气的。明明是寄人篱下,享受的是高级的啖唾,还要卖弄清高,这是个传统的毛病。到了今天,我们的知识分子稍微有点名气有点年纪,那个架子就神气得不得了,从侧面去看从背面去看,就感觉到又是一个问题了。当年维持扬州八怪的是有钱的盐商,现在维持外国画家生活的是资本家,老百姓哪能买得起你的画呢。假定,有一位手艺高明的画家住在甘肃住在青海,你讲讲你的清高有什么地方依靠?没有!
中国画与外国画
中国画和外国画我都尊重。大部分时间我都画中国画。有的时候也画外国画。很多年前,有一个朋友很气愤地跑来告诉我说有一个画家说你的画不是中国画,他很生气。我说你转告他,他再说我的画是中国画我就告他。(掌声)因为是不是中国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画得像样才好。画画不是分类学,是不是中国画有什么要紧。长沙马王堆老太太那里出上的那一张,两千多年了,画上有很多漂亮的颜色,用很精致的毛笔画出来的。绢的织工和颜料的染制都是那时的工匠做出来的。在公元868年唐末成通年,我们找到一张《金刚经》佛像的木刻画,已经刻得很好了,只找到这一张。所以现在我们说木刻是从公元868年开始的。当然不是868年开始,如果是868年开始的,小学生怎么就刻得这么好呢?老早就有了,不过找不到材料。
我有时喜欢从偏门去看看这些艺术,作些比较。外国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动作,画动态的?中国画表现动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我们中国画表现动感比外国画要早得多。尽管外国艺术有可能比我们早,如埃及艺术,五六千年前就非常成熟,非常庄重,但为什么不表现动感呢?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是傻的。后来的古典主义一直到浪漫主义,表现动感都很少。比如骑马,就像钢做的马在纪念碑上,固定起来的,没有一种动的感觉。我们中国画表现动感是很妙的,用线条来表现,汉唐就有了。表现动感的视界很大,画面很丰富。比如外国人画一个动物,[示范]把形体表现得非常高明,但他很少表现他的精神,他的动感。我们中国汉代[示范:画龙]动感表现得很充分,还有画流云,画火焰,在敦煌画中很常见,也跟着龙一起有了动感。从中东到欧洲,他们画什么,都是僵在那里的,没有运动的感觉。当然,外国画它不"动",也是一种很典雅的安排,学问很高深。在建筑上,这种安排较为凝重一些。但我们中国能"动"的形象,我感觉很重要,很宝贵。又比如汉砖上的马[示范:画一匹马],那种奔腾的动作,在外国没有。外国的艺术很庄重,在很多方面有它的必要性。比如丹纳在《艺术哲学》里就说到一件挖出来的希腊雕像。地狱里面毒蛇野畜在咬他,他为什么哭得不怎么厉害?丹纳就说艺术有一个适度感,控制在一定的程度,不能过分,这才是艺术。过分了就影响了艺术。我们的京戏也是这样的。京戏中的痛苦、笑都是有程式的。笑得非常装饰,哭也只是把袖子掩住面,哭一哭。不是真笑,也不是真哭。意大利歌剧也是这样。他哭是用声音用音乐来表示的,不是用真哭表现的。所以我有时看人家演出,唱一个很悲伤的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哭,就不想看,哭得很不艺术,真眼泪鼻涕有什么艺术呢!要用艺术表现出那一点感情来。所以中国京剧同意大利歌剧有一个共通性。这个共通性是有规律的。就好像我们的仰韶文化同墨西哥马雅文化一样,几千年传来传去,最后相同了。谁教谁的,不一定,就好像发明剪刀,发明裤子一样,搞不清楚。
我就拉拉杂杂讲了一通。说是文化漫步,其实是一种不负责的说法,因为我本来就没有系统。我这里先讲的是绘画这一部分,待一会儿我再谈文学。(掌声)
[场休息]
谈文学
我谈文学也不是从理论上来谈,我仅仅是说我体验过文学的这种生活。我也很放肆,几十年来,我搞过音乐讲座--我五线谱都搞不清楚的,(哄堂,掌声)我还开过拳击和摔跤讲座,(哄堂)也讲过地质学、林学和昆虫学。所以我今天谈文学同上述的讲话一样,都是不作准的。为什么不作准呢?我早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申明过我的局限性。老实说,我所依仗的力量是"童叟之言,百无禁忌"。在各位专家面前放肆,放了一些童叟、幼稚、木呐的论调,相信不啻会得到原谅,甚至还希望得到喜欢。
文学在我的生活里面是排在第一的,第二是雕塑,第三是木刻,第四才是绘画。我一生的70%的时间部花在木刻上,在学校,我教木刻。为什么我喜欢文学,喜欢雕塑,而绘画摆在最后呢?因为绘画可以养活前面三样行档。文学也好,雕塑也好,都养不活自己的。(掌声)等我积蓄上可以的时候,就可以搞文学,搞雕塑--费钱又费时间。文学,一支钢笔就行了,但是稿费太少了。(掌声)文学给我带来很大的快乐,我在意大利家里的三楼写文章,写到得意的地方,哈哈大笑。我女儿就问我你笑什么?我说写到了得意的一段,是关于家乡的事情。文学让我得到了很多的自由。我不相信别人能给我自由,我相信自己给的。我相信科学,政治讲科学,也就民主了。
我的第一篇文学"著作",是70多年前写在故乡老家新房子的窗板上的。大概是五岁还是四岁。全文是:"我们在家里,大家有事做。"旁边还画了儿个京剧的脸谱。(掌声)"稿费"很丰富,挨了一顿痛打。(哄堂、掌声)新木的房子用墨书写起来,简直"入木三分",书法酣畅,所以70多年后的今天还留在那里。房屋的板壁是我背负的文学的十字架的那种神圣感的纪念。好些朋友问我,为什么写东西不用秘书,不用录音和电脑?我不明白写文章用秘书用录音机用电脑,怎么还能写出来。或许将军和老革命家叙述回忆录的时候需要秘书,文学是不行的,它有文字语句的讲究,有上下旬音韵的节奏,有需要相当长时间才能够酝酿出来的那种情调和气氛,它不能光是讲故事,它要进入情境进入角色,要集中精神,鸦雀无声地促涌出来。要是有第二个人坐在旁边,那就受到干扰了。有一位陈恕先生,他在介绍《尤利西斯》的时候,说乔伊斯的文笔:"在文学上精心推敲,使得每一个字都有音乐的韵味。从结构上说,人物,语言和主题的陈述、再现和发展,酷似一首交响乐。此外,他还模仿音乐、声乐和乐器,精巧处理字和音节,节奏形式都是以声乐配置而精心设计的,元音、辅音、短语和节拍,经过细心安排,使之达到听觉的效果,高音及音色都和木管、铜管、打击音乐相谐调,传到听众的耳际和脑际,变成和谐音乐。他对中心赋格的处理,使行动的叙述部分,编辑在精心设计的重复的旋律中。"也就是说,他在写东西的时候想到的是音乐,音节,文字的排列。我喜欢讲究的文学,喜欢有许多层次的音乐背景的交响乐式的文学,所以有时候我故意找所谓的背景和层次来欣赏,我也如此这般地看待现实生活与人物。这是一个讲故事的开场白,底下的文学就是故事了。
"文革"以前,我跟人在邢台地区搞"四清",地委书记叫做贺耀明(音),常常给我们作报告。他的报告虽然长,但是不讨厌,有不少精彩的插话和故事。他说了这么一个故事:地委大厨房有一个70多岁的老炊事员,是个老共产党员,没有文化。解放前让国民党抓去受尽了酷刑,就是拒不招供。国民党行刑的人问他:"你是不是共产党员?"他说:"是。""那么你清楚你的领导是哪一个吗?"他说:"清楚啊。""你了解你的组织活动吗?"他说:"我怎么不了解,当然了解呀。""那么好吧,把你了解的都说出来,我们就不再让你受刑了。"他说:"上级交待过不让说!"(掌声)后来他还在做炊事员。他没什么文化,不需要像李玉和那样,一边唱一边讲道理,就是那么简单地把自己的基本理念说出来了。
1959年我带了一个聪明而又逗皮的学生--现在他已经是老教授了,原来在长沙,现在在哪里我不清楚了--回到凤凰,督促他搞毕业创作。他原本搞得很随便,画几笔,弄几个铜版画,将他在电影学院里的女朋友像当作毕业创作。我很生气,就强迫他跟我一起回到我的故乡凤凰。住在我家。几天以后,我就和本地一个美术青年陪着他到乡下总兵营去。总兵营在离凤凰70多里地的高山上,出发的那天下着大雨。出城之后溯江而上,到了堤溪。堤溪是我小时候逃学的重点风景区。(掌声)河两边是悬崖,参杂着竹林和马尾松林,山腰以上是大的树木,太阳要到中午才照得到这条河流。河浅而宽,以树杂着无数石条,直到彼岸的称为跳岩的设备过渡行人(解释:这个听得懂吧,石头竖着,人踩在上面一个一个过河的),两边各有小码头,是远乡赶集必经之道。雨下得大,离城五里已经泥泞不堪。穿草鞋行走在泥泞上,有如溜冰,于是我们停憩在小石码头对阵的两座小木屋前。木屋主人,摆着个小香烟摊,天晴天兼卖茶水。我从背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防滑用的"铁马",乘休息之便,绑在草鞋底下。木屋的主人30来岁,是位清癯的文雅人,给我抽出床垫底下的稻草搓绳子,顺便问我是哪里人,到哪里去。我说是北门文星街黄家的子弟,他兴奋起来,他告诉我他是我父母的学生。认识,那就好办了,也就变成了有交情的朋友。我说好两个月以后我们回来,他说他会在后山的崖壁上摘一些茶叶,焙好了,等我们回来在溪边好好地喝一次茶。两个月以后我们回来了,一路想念等着我们的那个茶亭主人和那一壶好山茶,过了跳岩,小木楼的门上了铺板了,可能是主人进城去了。我们坐在木楼前的石阶上,真是书上所说的怅然良久。丧气地走完剩下的五里路,回到家里。我家住在小山坡上,小山路上长了野漆树。几天之后我从街上回家,见路边停着块门板。门板棉被底下盖着个死人,一位老太太在旁边轻轻地抽泣,说着:"儿呀儿呀,你怎么这么蠢。"吃饭的时候我想起这件事便告诉母亲,母亲说她早听到了。这个人在堤溪帮公社卖香烟,前几天过路赶场歇脚的人顺手偷了他两块多钱,他想一想没有钱交公社的账了,便一索子吊死在楼上。这么说来,这位朋友"挂"在楼上的时候,我们坐在楼下,还在想念他那一壶好茶。那个时候为一两块钱,逼死一个人的说法,现在没有人会相信了。这是一个故事。
还有一个故事。
1960年前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我那帮学生跟我到辽宁金县①朱家屯的一个黑嘴子渔区体验生活两个月,我把我四岁大的女儿带在身边,让她有机会见习见习这个世界。黑嘴子那个地方,只有渔汛的时候渔民才来这里捕鱼作业,平时都在五六里七八里的家里,这儿到时候使荒无人烟。渔民有二三十人,加上美院二三十人,便成了一个热闹的场所。有一天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农村姑娘,要找我的女儿,她一见她就喜欢得不得了,硬说要带她回五里远的家里去,说有一样好东西要送给她。我想好东西大概是海里面捡来的贝壳什么的,于是一位年轻的渔民和我及我的女儿便跟着她上路了,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路越走越远越陡,穿过好多麦田,来到一个静悄悄的村庄,大伙都在地里劳动。女孩开了村边一个小院子的大门,又开了堂屋的门,所有的炕上都在培着白薯秧子。女孩太过兴奋,房门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开,炕上仍然是秧苗。她小心踩上床沿,打开锁着的小壁橱,从里头捧出个大红包。她高兴得发抖,小心关照我女儿别焦急,一层两层三层四层打开了一个婴儿拳头大的、盖着四个小红点的白馒头。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女孩子满脸通红地叫着,你吃呀,你看多白的馍馍。女儿很为难。她咬不动,她看着我。我连忙就说,是啊,多好啊,谢谢姐姐了,我们带着回去慢慢吃吧。就这样,我们和那个女孩子就告别了。那种欢心,那种笑容,我永远难忘。
①金县在旅大市中部东临黄海西临渤海。哈大及金州至城子坦铁路在境内交会。
1963年,学校派我去参加中央文化工作队。一共有几十个队,我去的是辽宁队,以中央乐团为主,兼插了几位歌剧舞剧院、京剧院、话剧院同我们这些画画的人。一边参加"四清",一边送文化下乡。在辽宁盖平县①到营口的铁路沿线一带,一共泡了一年。有一次下大雪,我们在一个名叫朱家屯的村子里开展工作,时间是三天。搞美术的教老乡画画,搞戏曲音乐舞蹈的教老乡唱歌跳舞。第三大夜里举行个联欢会,各村的老乡都来看热闹。除了文化工作队是演出的主体上外,工作队的女同志居然在三天时间内将村里好看的人姑娘都调动起来,在那么短的时间中训练她们演了一场歌舞,老乡们看了之后,赞叹不已,都说搞得这么热闹,真了不得。
①盖平县旧县名。1965年改名盖县。在辽东半岛西北部。
第二天还是大雪,我们到别处去了,是步行,全队几十人扛着抬着行头,很辛苦,人渐渐疏远在雪地上了。我陪着一个女大提琴手,她帮我背回箱,我帮她背大提琴,呼呼呵呵,一尺多深的雪地上走得很不成样子。她说你知道吧,昨天晚上演出之后,我们女班出了一件大事。我说不知道。她说演出之后回到住处,快半夜了,突然有人急迫地敲门,原来就是那位大家都说她是全村最漂亮的女孩。一见到我们,她就抱头痛哭,把我们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说她骗了我们。她说长了这么人,从来也没有过过像这么三大这样的好日子,把她当人的日子。她说我对不起你们工作队,我不过是想亲近你们,我不是贫下中农的女儿,我是富农的女儿,我骗了你们。这位女大提琴手就告诉我了,她说,老黄,我是团支书,这个事情撞到我的头上,"四清"里面有一"清"是清理阶级队伍,事情性质这么严重,你看我汇报不汇报。我给她打了那么久一人多高的大提琴,已经累得像个爷爷了,还拿这段新闻来压我,我原本应当骂这个狗婆娘活该。因为我太累了,快断气了,这架倒霉的千刀万剐的大提琴。我就说你前阵子不是常常说你到了更年期吗,记性不好吗,你怎么现在记性这样好啦,你不会忘掉吗!(哄堂、掌声)她走在前头,听了我的话,她晒晒地偷笑。我想好了,笑就好办。那个年月,有大多的这样的故事。一个火车就是一火车这样的故事,想起来真是沉重不堪。
改革开放以后,我碰到过两个故事。
我到上海去,好多年好多年没有去了,就是前两年的事情。我住在广东人开的一家饭店里面,离市区很远。我叫了部出租车。不料开车的是位女士,年轻的。她对我很好奇,就问老先生你是干什么工作的?我说教书。教哪一种书?我说画画。她说画画,你是老画家啦,我丈夫也是个画画的,你不知道,他真是有天分呀,画得好极了,画什么像什么,可惜你不能见到他,个天真可惜哇。我说你先生在哪里工作?她说在纸厂做出纳,我现在不让他做出纳了,叫他辞了工作,在家里画画,我开车养他,过几年,他就会像你一样,是个很好的画家啦,你等着看。我就说你可了不起。她说画画需要时间,我不让他干苦力。到了饭店,我付了车钱,我说你稍微等一下,我上去一下马上就下来。我从房间里拿出一本画册,又问了她先生叫什么名字,祝贺他成功,将画册送给他。
前几年我去了一趟厦门,我在厦门集美学校读过书,那里有我许多同学和熟人。于是,朋友带我到各处去怀旧,弄得有声有色。大家去了一趟鼓浪屿。鼓浪屿和以前不一样了,有条街是专门卖旅游纪念品的,当然离不了古董古画。朋友跟老板是熟人,便想到古董店去坐坐也必定会有意思。老板是个熟人,不俗气,他不常常提到当官的朋友和生意,说开这个店一半是为了好玩。我是相信的,另一半不说我也可以理解。倒茶水的是位穿着很体面的小胖子,年纪二十上下,笑咪咪的,倒起茶来十分麻利,一杯一杯地放在客人面前,一闪就不见了。老板似乎看出了我们的神气,就告诉我们说,这是街上的孩子。什么叫做街上的孩子?老板补充说,就是我们街上长大的孩子。他指指这个,脑子有点问题,弱智,人很善良,把这条街所有的铺子都当自己的家,家家也都把他当自己的孩子,懂规矩,懂礼貌,知趣,走到哪家在哪家吃饭,全街人养他,给零用钱,给衣穿,从来不闹脾气,跟遍街的孩子都好,又指指对门的那个铺子,你看看,他又在那里给人倒茶了。他住在哪里呢?问他。他是有家的。有个爹,是退休工人,妈早就死了。最近厦门市政府给他爹分了一套房子,在市区的三楼。我们不让他走。对他爹说搬到厦门这孩子会病的,人地两疏,彼此不熟悉,要重新熟悉新环境,不容易适应,没地方去的话,街上的孩子会欺负他。后来他就留下来了。大伙正设法给他们父子俩整修房子,让他们过得好些。
看起来这个世界日子过得好一点的时候,人就会重新想起爱这个东西。日子不好过,爱无所依托。我从来不相信江青讲的:"宁愿要社会主义的草。"都吃草,那还叫社会主义吗?(掌声)生活好了,人们要重新整顿失落的东西,包括爱、文化、道德甚至包括交通秩序,一切都将自自然然进行,不吹牛,不宣扬,不虚张声势,有一天连宣传好人好事的工作都没有必要了。想想那位做司机的年轻妻子,想想鼓浪屿那条街的爱心,岂知乎稍加笔墨渲染就会玷污了它。让这种平安宁祥的生活继续进行下去吧,千万别去打扰它。像契诃夫告诉我们的:"好与坏,都别叫出声来。"
很多年前,我跟聂绀弩先生走在街上,我告诉他有个很好的故事。他说故事并不重要,要看谁来说。看起来那个伟大的"谁"是很重要的。我少年时代听家父说过,他听我的太祖母谈起过龚定庵①那是那一篇《病梅馆记》引起来的,她说龚瑶人的人品是从自己的文章里养出来的。大婆是个瞎子,我一两岁的时候见过她。我长大以后,时常想起这句话。自己的文章,伴着自己的经历,培养自己。卓别林从滑稽演员到大师,契诃夫从写滑稽文章的契洪茄,到大师的契诃夫,人格和气质都是从自己的文章中脱颖而出的。
①即龚自珍,1792-1841,字(王瑟)人,清代思想家、文学史家。
我不懂文学规律,写起小说来提纲都没有。画画也不打稿,我是个外行,是界外的人,所以胆子特别大。其实胆子的问题呢,前几年我住院已经把胆囊取掉了,所以朋友就笑我,给我写了副对联的上联,求对下联,到现在没有人对上。这个上联是这样的:"无胆比有胆者胆大"。胆子大并非艺术,没什么了不起,我心无大志,作品马马虎虎,只是劳动态度还过得去。论劳动态度牛比我好多了,所以也算不上什么长处。谢谢!(掌声)
黄永玉答听众问
江堤整理
问:黄老,您好,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曾经这样评价英国诗人爱伦堡,说他是一位世故而又孩子似的天真的诗人,任何形式的教堂都容不下他。我想问您这一点是不是与爱伦堡心意相通?或者说这一句是不是您的自我写照,再就是您所说的世故和孩子似的天真是自相矛盾的,不知您自己怎么看?
答:我很欣赏爱伦堡这个人,是苏联一个非常聪明的大作家,斯大林特别喜欢他。在拉波那些领导人的非常可怕的压力底下,斯大林半夜打电话给他说:耶利亚,你那个《巴黎的陷落》为什么只有上文没有下文呀?你应该把他写完。爱伦堡说我在考虑怎么个写法?有点困难。他说那我知道你讲什么,那些混蛋让我来对付吧。所以他继续写下去了。这个人呢,也可以说是斯人林饶了他一命,很多作家日子都没过好,他能够把日子过好。爱伦堡文笔因而没有受到公式化和"左"的影响,所以写得很自在,写得很好。爱伦堡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到过中国,同智利的诗人聂鲁达及西班牙的诗人契诃梅特关系都很好,文章写得很漂亮。至于你说世故与孩子气,过自己的日子嘛,要孩子气,过社会生活,当然要世故。(掌声)
问:前一段时间,我在一家报纸上看到关于您和湘泉酒厂的一些事情,酒瓶的使用权由湘泉酒厂一次性买断,成交价是一千八百万人民币,但从此您和湘泉酒厂的董事长王锡炳先生产生了隔阂,感情疏远了,是否有这件事吗?如果有,您怎么对待和处理这种尴尬?
答:我告诉你,我同一些先生们有个君子协定,不谈这件事情。(掌声)
问:首先,做为湖南人,我以有您这样的老乡而感到骄傲。我们都知道您没有到过正规的院校受过系统的教育,所以我们非常感兴趣的是,在您骄人的成绩后面有这样非常丰富的人生经历,我的问题就是,在您以往的人生道路过程当中,您最难忘的一次受挫折的经历是什么?您又如何去面对它的呢?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您和我们熟悉的文学大师沈从文一样都是湘西凤凰人,那么您认为湖湘文化对您和您的艺术有着怎样的影响呢?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您对当代的年轻人,尤其是湖南的年轻人有什么希望?能对我们提一些建议和忠告吗?谢谢!(掌声)
答:我只能把你三个问题当一个问题来讲。我一生碰到过好多人,也让好多人照顾过。滴水之恩,没有机会报以涌泉。比如说我在流浪的生活里面,在一个剧团工作过。剧团解散了,有俩夫妇就说你住在我们家吧。你喜欢看书,我们家有很多书,你就看,我给你零用钱,你想走就走,你不爱走了又回来。我在他家里看了一年多书,他是上海大学毕业的,是翟秋白先生的学生。有很多新的书,也有很多古典的书,我就看了一年多,然后我说我不看了,我教书去了,我到一个中学教书,很远,在郑振铎的家乡长乐。每一年除夕的时候,他们家都摆上我的筷子等我回来。等了两回,我都回来了,赶在除夕前几个钟头。然后一起吃饭,院子里有梅花盛开。有一年我没有回来,就写信给我说,我们把筷子放着等你两个钟头,梅花都盛开了,你还没回来。那个时候我只有十几岁,就是在这样的情感里长大的。因此,我的经验是,碰到任何困难都要赶快往前走,不要欣赏摔倒的那个坑。(掌声)另外,充满真情实意,充满感情对待你身边所有的人。对你好的人你来不及报答,那就报答其他所有的人。(掌声)
主持人提示:还有一个就是沈从文先生对您的影响。
答:沈从文先生我见他的机会比较晚,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大约七八岁的时候,他来看我的祖母。我的祖母是他的舅妈。冬天,我在外面玩,说北京来了一个人,是你表叔。他跟我的祖母坐在火膛旁边,我绕着圈看看他,看他的周围,我问他你坐过火车?他说坐过。轮船呢?也坐过。我说好,我就走了。(哄堂、掌声)这是第一次。第二次是1950年,解放了,我到北京去看他,他的心胸真是很伟大,因为他在受苦,当时以为他是一个反动文人,其实他不是,他不会说,他送过很多同志到延安去。他解释不了,而且主要的是一些左翼作家跟他有一些笔墨官司,包括鲁迅都点灼过他,有一些是误会。我在1950年看到他,他在革命大学学习。革命大学对于他来说完全不能适应,他也不懂得革命是一个什么样的环节。礼拜六回家,到礼拜一去的时候,弄个手巾包,包一个茶壶,包几个小茶杯,带点好茶叶,要到革大去请人喝茶,结果被人训了一顿,他是《老子》里面所讲的"上善若水"。水是什么?水是滋养万物而且永远往下,永远面对着下层。水滴石穿,他是一个温和的人。我不一样,我像一团火,虽然我们都是湖南人,我解决问题是用拳头的,不是用笔墨。我在"文革"开始后好久没有见到他,偶然地见到他都像见到什么人一样,不大好随便说话。有一次在街上擦身而过,他讲了一句话:要从容。
主持人提示:说到沈从文先生对黄老先生的影响,正好我手中有一个问题非常有意思,这位观众问在您写的《太阳F的风景--沈从文与我》一文当中,写下了很多谜,现在只挑一个来问您。文中写到您青少年时代在福建学习木刻的时候有两位好友,可惋惜的是,其中一位好友被拉去当了壮丁,另一位好友的媳妇给保长奸污、受辱了。您在文中写道:"我给他俩报了仇就悄悄地离开了。"请问您是怎样报仇,怎样拔刀相助的呢?(哄堂、掌声)
答:我们是一起学木刻的,等于是我在教他们。一个是刻樟木箱子的小学教员,那个小教员很不幸,一个人把他的爱人污辱了,我也没有说我去报仇。我就问他那人住在哪里?他就告诉我了,住在铁匠铺的胡同里面。什么样子?他告诉我了。然后我找了一些清朝开大炮的小铁球,打出去很多粒的那种。我用羊皮包着。铁匠我也认识他,我住在铁匠铺门口。那是在德化。德化蚊子特别多,能够挡住人,像雾一样的。黄昏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走到里面去了,就是我朋友告诉我的那个形象,我当然给了他一下,但是没有打中,打中了肩膀,他就趴下去了。我就走了。(哄堂、掌声)
我去了泉州,考战地服务团,两三百里路,走去的。过了几年,我们巡回演出,又回到了德化。搞公安的知道,犯罪的人常常喜欢回到原来犯罪的地方去看一看,有这么一种动机。隔了两三年了,我也想到当年作案的现场去看看。我去看了,那个铁匠已经不在了,我就向周围的人打听,但打听不到什么结果,但是有一个人歪着脖子在走,我问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他说是保甲长,抓壮丁的狗腿子。不是我要打的那个人,打错了。(掌声)但是也不错,打了保甲长。(掌声)
主持人提示:您怎样寄予湖南的青年人?
答:要像湖南人这样子地做湖南人。(掌声)前几年我们自治州建州四十周年纪念,要我写字,我就写了"要无愧于我们湘西人民"这么一种传统。没挂出来。没挂出来,可能是不希望我这么写。
主持人提示:刚才黄老说到写字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请黄老写字呢?还是提问呢?
[场景:有人在桌上铺好宣纸,摆好笔、墨]
答:不用写了吧。
主持人:应观众的要求,恐怕您要留下点墨宝。(掌声)
[场景:黄老笑,沉默]
主持人:黄老写字之前是非常讲究运神的,一般不轻易答应,我想利用这个时间朋友们可以再提一个问题。
问:黄老,您好,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昨天正好台湾歌星齐秦在长沙办演唱会,场面非常火爆,也跟这里差不多,所以我想请问您怎样看待湖南的青年人追星的这种现象?
答:我替那些听歌的人高兴,他们高兴我也高兴。(掌声)
问: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如何能像您这样保持一颗比较自然、永远年轻而又随意的心?
答:我想一辈子别太紧张。我在前面也讲到,我们湖南人很懂得运用这种方式,比如说危险来了,紧张的问题来了,我们湖南人很会对付的。你只要向家里的老人家。叔叔、伯伯请教就行了,真的是这样的。你想想我们湖南人的各种观念吧,道德观念也好,或者社会习惯,或者伦理呀,都有自己的一套。用这种办法来解决。真的,我靠的就是湖南人的这种方式在外面生活了几十年,要是没有这种方式,就完蛋了。
问:黄老,我想问一个我们年轻人都感兴趣的问题,您自称浪子,那么,您作为浪子的爱情观是什么?
答:爱情这个东西,我不知道讲得对不对。年轻时候的爱情火辣辣的,一心投入,结婚以后,就是巩固自己的家庭,用各种方法使她温暖、平安。罗密欧与朱丽叶年纪轻轻就死了,他们要是共同生活到80岁会是什么样子,那大概就是维持家庭生活吧。(哄堂、掌声)
问:我想请问一下黄老先生,我知道无论是作诗,还是雕刻,还是作画,都需要激情和灵感,那么问题就是黄老您认为您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吗?您觉得您很酷吗?
答:干活的时候不像电影里的艺术家,那种派头是没有的。干活的时候很难看,工作起来一身是颜料一身是泥,没有闲情去想那些风雅的事。干活就是工作,等于一个泥瓦工人,一个土木工人一样。电影演起艺术家来都是很漂亮很帅的,我没有帅过一回。(掌声)
问:您好,黄老,我有一个问题,据说您有四处住所。一处是在凤凰,叫做夺翠楼,第二处在北京,叫做万和堂,另外在香港,在意大利还各有一处住所,请问您在这四处住所中最喜欢哪一处?今后打算主要在哪处居住?
答:狡兔三窟,(掌声)我有五窟、六窟。过去居无定所,现在有一个落脚点就是北京。北京可能就是将来一直到老,一直到死的归宿。我老是这么说,我到了香港就说香港是我老的归宿了,但看起来又不是。我说我有很多窗子,香港这个窗子可能是我最后看世界的窗子了,现在看起来又不是了,是在北京了。以前"文革"时把我关在一个很小的屋子里。那个屋子有两个窗子。窗子外面的矮墙挡住我的视线,没有办法,我就画了一个窗子,外面是春天。我相信明天一定不像从前那个样子。那张有窗子的画现在还在我朋友家里,都是为了希望才这么做的。现在大概是住在北京了。
问:黄老,您好。现在都到了电脑的时代,很多艺术品很容易被创作出来,也可以随心所欲成百次、成千次地随意地进行修改,时间上也大大缩短了,传统的艺术创作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现代科技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代替传统的艺术?这是我第一问。第二,艺术家的社会生命会不会越来越短?这是第二个问题。第三个问题就是您怎样看待现代科技与传统艺术的冲突?最后祝黄老艺术生命长青。谢谢!(掌声)
答:我先讲电脑吧。我的女儿从意大利回来,一定要给我买个电脑,我说我实在不能用,你别说写文章用电脑,电话我都不会打。我不会用现代的东西,我的朋友可以给我证明,我不可能接受电脑这个东西。还有人说你写文章怎么不用秘书,我说我用圆珠笔都写不出东西,我只能用钢笔或者毛笔,我不能用现代化的东西。另外我认为电脑储存了这么多的材料,全世界的知识,什么都有,那也就是说任何人都可以掌握它,包括老人、小孩。知识在电脑里对全世界人来说都是平等的。我是做艺术的,我要做得和电脑不一样,这是我的认为。
黄永玉演讲所涉及的主要画家与画派
江堤辑录
多纳太罗(Dunatello,1396-1466)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著名雕刻家。据说他是最先实行尸体解剖的艺术家,他精通透视学,所以他的人物雕像在造型上达到了很高的成就,通常是被认为最接近古希腊雕刻的优秀传统。其实从他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在刻划人物精神面貌方面,其写实手法早已超过了古代雕刻。在纪念碑式的英雄雕像中,他并不追求理想化的美,而是极力刻划一个使人感到在生活之中可能存在的英雄形象。在艺术上他主张学习古典雕刻的写实传统。据说1425年他的雕塑《哈巴库库》从工作室移往乔托设计的钟楼壁龛时,佛罗伦萨市民为出现如此亲切感人的形象而激动得沿途欢呼。秃顶的哈巴库库被大家亲切地称作"秃子"。他的作品如此真实、如此优美、完善和精良,比前此任何一个艺术家都更为突出。他还有许多好作品:《圣乔治像》《施洗约翰像》《佣兵队长格太梅拉塔骑马像》《抹大拿的圣玛利亚》《基督碟刑》(浮雕)等。多纳太罗的艺术使文艺复兴早期的雕刻达到了高潮,又给盛期的雕刻开了端倪。他是一个承先启后的人物,培养了许多后学,诸如西蒂纳诺、飞亚索罗、罗斯令诺、佛罗基奥等,都是些很有成就的艺术家。特别是佛罗基奥,不仅和他的老师一样在雕塑上很有造诣,而且更热心于艺术教育,伟大的列奥纳多·达·芬奇就是他的学生。
达·芬奇(DaVinci,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杰出代表,佛罗伦萨画派最重要的画家兼雕塑家、数学家、力学家、建筑师和工程机械师。他是富裕的佛罗伦萨公证人的私生子,母亲是一位年轻的农妇,15岁时从名师佛罗基奥学画、雕塑和珠宝工艺。25岁时开设自己的画室,创造了《贝努瓦圣母》等一批作品。1482年他的声名风靡米兰城,为米兰改建城堡、制造火炮、设计议会厅、制定城市规划和建造水渠与旋床。绘画有《岩间圣母》等。1497年为格拉齐耶修道院食堂绘制著名的壁画《最后的晚餐》。1500年曾回到佛罗伦萨,1503年绘制了最杰出的《蒙娜丽萨》。随后再度去米兰,画出了《圣安娜与圣母子》《施洗者约翰》《岩间圣母》(第二幅)。1516年受法王法兰西斯一世的邀请去法国定居,在那里主要从事手稿的整理,画有素描自画像等。达·芬奇一生多才多艺,他不仅给后世留下了宝贵的艺术财富,也在科学研究和工程设计上作出了伟大的贡献,人们将他誉为文艺复兴的"三大杰"之一。
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Buonarroti.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雕塑家、画家、建筑师和诗人,与达·芬奇、拉斐尔齐名,世称文艺复兴三杰。他生于佛罗伦萨,门岁从基兰达约学画,一年后从多纳大罗的学生贝托多学习雕塑,主要靠自学。他的艺术创作在人文主义的支配下,又受到萨伏那罗拉(Savonoroia)宗教改革运动的影响,以现实主义的方法和浪漫主义的理想,表现当时市民阶层的爱国主义和为自由而斗争的精神面貌。他在艺术上具有坚强的毅力和雄伟的气魄。中年所作《大卫》雕像,被认为是象征着为正义事业而奋斗的力量。他还在西斯廷教堂,800平方米的天花板上连续工作4年,独立完成了《创世纪》巨型天顶壁画。晚年所作美第奇陵墓雕像,《晨》《暮》《昼》《夜》,则具有冷静而沉郁的悲剧性,显示出人物心情的内在激动与意志力的矛盾,反映了当时意大利人民失去自由和独立的精神状态。重要作品还有壁画《最后的审判》、雕塑《摩西》及《奴隶》等。建筑设计有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和加必多利广场行政建筑群等。米开朗基罗有诗集传世。
拉斐尔(RaphaelSanti,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绘画大师,罗马画派的主要代表。出身于一个艺术之家,父亲是画师,从小随父学画。12岁从师佩鲁吉诺,早期就画下了一大批圣母的作品:《圣母的婚礼》《大公圣母》等。1509年在梵蒂冈为教皇绘制装饰性壁画《辩论会》《帕尔纳斯山》《智慧、节制、力量》《雅典学院》以及《园丁圣母》等。晚年画家为埃里奥多罗厅绘制了《驱逐埃里奥多罗》《波尔戈火灾》等一系列壁画,同时创作不少优秀肖像和有关圣母的作品:《椅中圣母》《西斯廷圣母》《圣家族》《圣母与幼儿基督和约翰》《卡切利翁像》《乔奴·达拉巩像》《教皇利奥十世和主教像》《基督变容》等。拉美尔只活了37岁,但他的绘画却具有严谨完善的构图,优美和谐的色彩,娴熟精深的技巧,丰富宽广的想象。他画的圣母充满善良、和蔼和智慧,画面给人亲切、宁静与安谧的气氛,可以说是一曲人间生活的幸福、欢乐、安宁的理想颂歌。他的艺术对后世影响深远,所以人们将他与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并称为三大杰出的巨匠。
马奈(E.Manet.1832-1883)19世纪法国画家,印象画派的倡导人之一。出生于有丰富艺术收藏品的官员之家,少年时曾在海校学习,后入学院派画家库退尔画室学习,并去欧洲各地观摩写生。1856年建立自己的画室,从事创作。1861年以《弹吉它的人》《双亲像》送官方沙龙展出,获鼓励奖。1863年马奈将《草地上的午餐》《穿斗牛士服的维克托林娜》等三幅作品送交官方沙龙,遭到拒绝,于是只得在"落选者沙龙"中展出。1865年以独特的色彩处理画了《奥林匹亚》,引起激烈的争议。70年代画家在莫奈等人影响下,常去海港、花园等处作外光写生,创作了《花园里的女人》等一批追求光色变化的作品。80年代马奈不顾病重体衰,创作出《女神咖啡馆的酒吧间》等一批杰作。他在绘画技法的光色表现上,坚持不懈地探索,开辟了广阔而丰富的境地,对印象派的发展和后世画家的成长,起着极为深远的影响。他的主要作品有:《喝苦艾酒的人》《西班牙歌手》《隆桑赛马》《斗牛》《露台》《吹笛的男孩》《枪决马克西米连》《喝一杯啤酒》《威尼斯大运河》《阿尔让特依》《铁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