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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杨 当前章节:153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09

我有一个朋友,已是老家伙矣,苦追车掌小姐,他天天坐那一路车,车子到站,小姐请他下车,他曰:“我现在不下,你在哪里下,我也在哪里下。”小姐无法,开到停车厂,小姐下矣,他偷偷地塞给她一信,信上曰:“我爱你,犹如公猪爱母猪,晚上七时我在大世界等你,请你看电影。”不知者准以为我的朋友是西藏人,盖西藏人对情人的昵称,都是用小猪形容也,这一场求婚之战的结果如何,不卜可知。第二天,该老友向我请教,我训之曰:“你还恋爱个啥,不如吃巴拉松算啦。”听说若干年前,有某先生和某女作家打得火热,简直非结婚不可,想不到有一天他给她写信时,忽然心血来潮,想文艺化一点,乃曰:“亲爱的小寡妇——,”呜呼,这种人一辈子没有太太,有啥可稀奇的。

又有一位朋友,方在中年,和女朋友坐三轮车,平常日子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他都要坐在左边,其理由万分充沛,盖左边靠快车道,万一出事,他有义务代女朋友翘辫子;这种情况都可以假想得出,你能说他的神经系统有毛病耶?结果有一次,女朋友先上了车,坐到左边,他坚持她非坐到右边不可,女朋友不愿再行移动,宁愿被汽车撞死;吾友认为他顶天立地,岂可做出逃避责任之事,双方争执半天,坚持不下,拉拉扯扯,观者人山人海;三作牌也加入漩涡,苦劝吾友稍让,可是吾友乃圣人门徒,深知“执善固执”的精义,坐在左边既是善矣,便是原子弹都不能动摇他的意志,气得女朋友大哭而去。一直到今天他仍是一条光棍,去年甚至闹了一场掀女职员裙子的表演,在报上着实出了一阵风头。

半瓶醋?火鸡型(1)

一位女作家写了一篇《失败的月老》,讲了两桩求偶故事,其中一桩出类拔萃,不可不读。原来该女作家有一位中学同学的表弟,最近从美国回来,想讨一位妻子,打听有没有适当的小姐。女作家对人热心,就马上介绍了一位大学堂毕业生,约定某天在女作家住所见面,动人心魄的节目,遂隆重演出。

届时那位先生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着眼镜,大家互相寒暄,最初还有些陌生,过了一会,那家伙忽然用英语谈起话来,小姐脸嫩,且不习惯,一时竟答不出口。女作家无可奈何之余,只好代她回答,于是他竟索性的跟介绍人大谈特谈,而把当事人搁在一边。

该女作家认为那家伙表演得虽已经很半瓶醋,仍原谅他,以为他从小在美利坚,不会讲中国话。可是,谈来谈去,发现他是江苏人,只不过十年之前才去美国,中国话固从小讲到老的也,乃问他为啥不直接用自己的言语乎,该半瓶醋仍以英语笑曰:“怎么?大学毕业生还不会讲英语,台湾的大学教育真糟。”偏偏小姐听是听得懂的,就更汗流浃背。

可是等到吃饭的时候,半瓶醋却讲起中国话来,而且非常标准,这场介绍当然窝囊得很。但该半瓶醋求偶之事,仍未稍怠,一个月后,那家伙竟订了婚,对象是个啥?女作家曰:“在那以后不久,我碰上那位同学,她告诉我×××(柏老按:惜哉,姓名不传,否则《儒林外史》又多一章)。已经订婚,对象是一位十八岁的小姑娘,高中都还没有毕业,在一个洋机关当打字员,什么都不行,就是爱玩爱闹,会说几句英语。她说:‘你说滑稽不滑稽,老远的从美国回来,却娶了这么一位太太!’我说:‘那也没有什么,可能这就是他理想的对象,我们这些人实在用不到替古人担忧!’她反问说:‘可是你觉得这样的不相称的一对,他们的婚姻会幸福吗?’”呜呼,请女作家的同学不要担心,我敢用一块钱打赌,他们的婚姻包管幸福得很。盖凤凰配凤凰,乌鸦配乌鸦,半瓶醋则一定配半瓶醋。从前有一个酒鬼,上帝特别恩典,把他弄到天堂,他在天堂却痛苦不堪,盖无处可买醉也。婚姻亦是如此,一床被盖不住两样人,那位大学堂毕业的小姐如果嫁了该半瓶醋,无论她或他,谁都不太好过。而那只会讲英语的少女,她如不嫁半瓶醋,而嫁了真正有学问有地位的人,过的是正正派派的高级社交生活,她能应付得了,而不原形毕露哉?

但该半瓶醋可以列入火鸡型十三点之类,此公将来如何,我们不知道,由他那种沾沾自喜的气质,他的前程可推测个差不多也。这一类火鸡型的求偶者比比皆是,数也数不清,我有一年轻朋友,四十五岁,追求一位二十岁少女,我劝他不必一试,他答曰:“自古以来,老夫少妻佳话多得是。”我曰:“自古以来,五马分尸的事也多得是,你能说今天你也会五马分尸乎?”他曰:“她有什么可骄傲的,再过五十年还不是个老太婆?”我曰:“她再过五十年固是一老太婆,你再过五十年成了啥,连老骨头都化为尘土矣。”他曰:“那么,她要嫁给谁?”我曰:“对象至少也得是大学生或留学生。”他曰:“我们还不是从大学生留学生过来的,她嫁那年轻的,将来不见得胜过我们?”我曰:“照你这么一说,到了下一代,中国连总统部长董事长经理都没有啦,全国都成了不能胜过你的小职员啦。你站不起来,不能肯定后辈也站不起来也。”他仍不服,喋喋不休,好像只要把我说服就可以得到小姐青睐一样。悲夫,这是感情问题,不是理智问题,这是爱不爱问题,不是说服不说服问题,最后我建议他买面镜子照照自己的模样,他才大怒而去。

半瓶醋?火鸡型(2)

每一个求偶者买面镜子,乃很重要之举,柏杨先生赐以名曰:“座右镜”,和座右铭并列。光棍朋友“抬头望明镜,低头思条件”,然后再去求偶,便聪明得多矣。

该女作家文中那个男半瓶醋能够找到一个女半瓶醋,乃因他本钱充足之故,第一他可把她弄到美国,第二我想他手头多少有几个钱,所以他的思想行为虽然幼稚,两个人的境界却是一般高,也就没有啥嫌弃的。问题是,大多数火鸡型人物连本钱都没有,而只凭一己幻觉,我没有啥缺点呀,我很了不起呀——一个人一旦有这种自满,那就是缺点,那就没有啥了不起,浑身都是毛病。

公开的谋杀(1)

一连几天谈到夫妇间的年龄问题,读者先生的反应似乎非常激烈,但点头的少,摇头的多。一位署名“一读者”先生来信曰:“你写了这么多天,有何用意?”一位铁心先生来信曰:“事实上大谬不然,若某某(其人名气甚大,不便照录)还不是老妻少夫哉?”另有刘月娥、强生、魏秦诸先生,意思也是如此,其中一部分则曰:“若某某,老夫少妻,日子还不是满快乐?”各项问题,咄咄逼人。

然而有一位李桂茨先生的话,给我指出一条明路,他曰:“先生应多惩恶劝善,教人们家庭如何和睦才对,不应只分析现象。”李先生可谓洞察肺腑,盖柏杨先生之志,固只在分析现象,而不在代圣人立言。使别人置诸案头,奉为圭臬,那是大人先生们的事,非柏杨先生的事。善恶应由人自择,一个莫不相关的第三者,惩固惩不完,劝也劝不好,牛不喝水,强按其头,因此救了他一条牛命,它的心仍不舒服。从前孔丘先生辛辛苦苦编了一部《春秋》,啥价值都没有,他的徒子徒孙们脸上挂不住,把良心一横,猛盖曰:“一字之褒,一字之贬,而乱臣贼子惧。”我想世界上最不要脸的谎话,无过于此,便是用显微镜去查历史,也查不出那一个乱臣贼子惧了一下。革面洗心,靠自己的大彻大悟;说教的东西,只能升官发财,不能救世。

关于“若某某”的实例,似乎都有点钻牛角尖,年龄上如果悬殊很少,女子比男子只大三岁两岁,似乎还不太严重;男子比女子只大十岁八岁,似乎也不太严重。这种划分法,不能用自然科学实验室的态度去追究,有些人曰:大三岁不算老妻,大四岁算老妻乎?大十岁不算老夫,大十一岁算老夫乎?如此一问,天下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东西都要被推翻。中国宪法规定年满二十岁的人有选举权,难道人一过了二十岁便一定成熟乎?十九岁最末一天跟二十岁最初一天,其间有啥魔术乎?如此诘责,则连宪法都可取消矣。年龄之相差,固看岁月,亦看二人间的心灵距离,如果只斤斤计较数目字,便难为死人。

年龄悬殊太大,是家庭不幸福的一个主要原因,也是形成怨偶的一个重要原因。但并非说他们一定非离婚不可。读者先生来信举的例子,几乎全是曰:若某某,并未离婚呀。呜呼,若他们离了婚,倒是幸福的矣。不离婚不就象征幸福,很多夫妇间的谋杀案,或夫杀妻,或妻杀夫,他们固都没有离婚者也。当那些丈夫害妻子,妻子害丈夫的消息在报上发表时,我就长叹,叹他们何不早早散伙?

我们研究的原则是不评是非,不讲善恶,而只分析现象,当做社会问题提出,若某君辜负他的娇妻,若某妇欺骗她的老实丈夫,自有天理国法人情去判断。我们不能说因某人一文不值,他所造成的现象便不是问题,不屑去研究他,对耶?不对耶?

公开的谋杀(2)

老妻少夫,固然很糟;老夫少妻,如果年龄距离太大,其情形同样很糟。用不着举实际例子,仅从文学作品上去看,便可发现老夫少妻的家庭,乃产生悲剧、丑剧,甚至惨剧的温床。天老爷安排万事,总是祸福相连,以便有智能的人取舍,李耳先生在《道德经》上便有言曰:“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洞察事理,一针见血。年轻人和年长人共同追一小姐,结果年轻人竟然惨败,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投入那老家伙的怀抱,稍微有点血性,恐怕不杀人就得自杀。

盖年轻人的资本只有两个,一曰“年轻”,一曰“前途”,在某一个角度看起来,年轻等于不成熟,前途根本不可恃,哪一个悲哀的老头不是从有前途的年轻时代过来的乎。但老家伙的玩艺却多啦,有汽车、有钞票、有事业、有社会地位。至少他有一条业已造好了的生活之船,年轻女孩子跟他们携手而去,固然气死人,却无可奈何也。小伙子惟一的报仇之法,就是跳脚而骂,骂她“拜金”,骂她“没有理想”,骂她“嫁了个老爹”。

一个年长的男人娶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太太,固然被年轻小伙子恨入骨髓,固然自己乐不可支,然而如果在年龄上超越得太过了分,结局就很难说啦。上帝绝不对任何幸运的人照料到底,都得人神同工,他自己必须爱惜自己。天下美女本来就少,他以老迈之年,竟也讨了一个,即便上帝本人不好意思嫉妒,他手下的人若天使者流,也酸辣交集,玩个花样整之,盖福和祸,总呈平衡状态。

所以老夫少妻的家庭中,无论多么有钱,多么有势,夫妻间多么恩爱,总有一片可怕的阴影,黯然笼罩,拨之不开,驱之不去,大家口中不言,甚至发誓没有那种阴影,但心里却不能释然。那是啥乎?曰“死”,曰“寡”。世界上惟有年龄是无情之物,对任何人——上自帝王,下至掏茅坑的,都不宽恕。老家伙有美艳娇妻,乐固乐矣,女孩子一切都享受现成的,舒服固舒服矣。可是老家伙会不知不觉中想到死,“我死之后,娇妻归向何人?”年轻的妻子会不知不觉中想到寡,“他死之后,我将如何?我今年才三十妙龄,为他守寡下去乎?抑或以他的遗产为资本,再嫁一个小白脸乎?”

柏杨先生有一朋友,在台北拥有一个大家庭焉,前年忽然动了少年之心,娶了一位二十岁的姣娘,爱她爱得简直不可开交。他告我曰,她的每一呼吸都使他心动,该女士一下子拥有巨资,今天买皮鞋,明天买项链,既可去美国,又可去巴西,爱他也爱到极点。可是,每当朋友外出,把她一人留在家中,她想前想后,便禁不住泪落如雨,有一次向柏杨先生哭曰:“他那么大年纪,还能再活几年?一旦有个好歹,教我怎么办?”

公开的谋杀(3)

教她怎么办,我怎么知道。

上面例子之中,双方都有高贵的情操,尚且如此,如果没有那种高贵的情操,才真是冰箱里的狗屎,眼前虽然冻结,将来终仍要弄得臭气四溢。某一富翁,年已八十,向一位二十岁的女孩子求婚前夕,对着镜子大刮其胡,又跑到理发店把头发染黑(这种染发之术,可谓人间一绝,虽八十岁高龄,一经染之,望之若四十岁人,年轻女孩子如只爱俏而不爱钞,则宜留心该男人的头发)。但仍心焦如焚,向朋友请教曰:“我向她谎说我今年才六十岁,如何?”朋友曰:“你若说你今年已经九十有九,成功的可能性更大。”呜呼,这就是一个公开而残酷的谋杀矣。有些女孩子嫁年长的男人,为的是她爱他。有些女孩子嫁年长的男人,其目的只是希望他早早的魂归天国,以便继承他的财产。这种婚姻,还能有好结果乎?《笑林广记》上有一则故事,内容甚黄,似乎难登大雅之堂,但对这种明显而残酷的谋杀,却予以无情揭发。该故事曰:某老翁娶少妻,恩爱逾恒,一天晚上做了一梦,梦见他在一只鼓上大掷骰子,醒而告人,求判吉凶,那人想了半天,叹曰:“我看你这一把老骨头,迟早要断送到那两片皮上。”悲夫,每一个将跟年轻貌美女郎结婚的老头朋友,都应仔细一想。

不过,一个人如果走上了桃花运,不要说劝告的话挡不住,便是原子弹都挡不住。这也难怪,妻子是年轻时的爱人,老年时的伴侣。臭男人年轻时打光棍,无妻无家,固然痛苦,但还可以到外面乱跑,打麻将、去北投,三五成群,呼朋引类,总有一个表面热闹,以打发寂寞良宵。可是一旦老境骤至,朋友们各人有各人的事,各人有各人的家,且死者死矣,病者病矣,即令仍然健在,恐怕也无复当年豪兴。即令有当年豪兴,为了社会地位,为了在晚辈面前冒充圣人,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胡搞。

当一个老家伙,白天道貌岸然,已够吃力,晚上独对孤灯,更增凄凉。贵阁下有没有读过哥德先生的大作《浮士德与魔鬼》?浮士德先生活到了六十岁,著作等身,名满天下,真可以踌躇满志。可是到了晚年,却惘惘然缺少一件东西——那就是爱情。于是魔鬼先生乘虚而入,保证赐他一个年轻漂亮的妻子,浮先生大喜之余,就把灵魂卖给魔鬼。我想浮士德先生的道德学问比你我都大,到时候尚且不顾一切,连出卖灵魂都干,则“生命被谋杀,财产被没收”,又算个啥?吾友伊丽莎白女士在临终时,悲恸曰:“谁要能使我多活一分钟,我就把我的大英帝国给他。”一个年长的人一旦获得爱情,那就是说,一旦获得一个年轻女孩子的青睐,便是这种心情:“只要教我爱一分钟,我就把我的生命给她。”

公开的谋杀(4)

另一个笼罩着老夫少妻家庭中的阴影,则为性的不调和,以及因性的不调和而发生的红杏出墙。中国人因受理学道学的影响,圣崽特多,虽然心里奇痒难熬,却在表面上硬是装得像木头人一样,见人谈之,也表示痛心疾首,非如此不足以宣传他的道德学问也。不过问题始终是问题,不因有人不谈就不成问题。

我老人家前已言之,据生理学家的研究,男人性能力最强时是二十岁至三十岁之间,逾此则渐衰;到了七十八十,简直要全部报销。如果年轻时不知保重,则六十岁后,性生活便可能宣告结束。而女子则不然,要到三十四十,才能适应,在此之前,上床便入梦,瞌睡多而胡思乱想少;在此之后,则老矣衰矣,没有意思矣。上帝硬是和他的子民开玩笑,当初他老人家一定和亚当夏娃在一起赌输了钱,因而大迁其怒,以示报复。如果他稍发慈心,使男人的性能力延长,以便和经济能力配合,使女子的性兴趣提早,以便和她的青春配合,天下岂不从此太平乎哉?弄成现在这种局面,真是害人不浅。当丈夫的年已七十,连睡觉都感觉到腰酸背痛,而漂亮的太太才三十许,那场面真是不说也罢。吾有一友,便是如此,一次赧然见告,他的娇妻把他从她身上愤然推下,然后掩面而泣,朋友羞愧得要上吊。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纵有千言万语,黄金美钞,以及美国的居留证,都没有用。娇妻不是积郁一辈子,身心俱悴,便是另谋发展,绿帽横飞。

越想越胡涂(1)

《雷雨》一剧因有人批评它乱伦之故,因而禁演,但四十岁以上的朋友,恐怕都看到过,那不仅是单纯的乱伦问题,如看作单纯的乱伦,未免只触及到表面,那才真正的是老夫少妻问题。过去的社交不广,女人接触的范围也不广,最容易者莫过于勾搭丈夫前妻的儿子,《雷雨》中的儿子不是比后母年龄还大乎?现在小家庭逐渐普遍,用不着背上乱伦的招牌,向男同事、男同学中物色,各式各样,应有尽有,任其挑选。不过这一类的事无不危险重重,不仅绿帽沉重,王八难当,使拥有少妻的快乐和骄傲全化乌有。而且野男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娇妻恋奸情热,高级一点的离婚求去,差劲一点的买包巴拉松放到你碗里,或者在床上用点工夫,逼你旦旦而伐之。社会问题由此而生,小说家新闻记者亦因此而忙。

然而,老家伙们也不都是傻瓜,昔熊希龄先生和毛什么女士订婚时,他的朋友送了他一个喜幛,上面赫然四个大字,曰“谋财害命”。胡适之先生未死之前,亦曾函电交加,劝一位古稀以上高龄的老友,不要轻于尝试。结果无不大败。盖天下所有的男人,没有一人能接受这种劝告,一旦坠入情网,都会奋不顾身,赴汤蹈火。不过问题是,说他们不听劝告则可,说他们不知道利害则不可,老家伙们集学问经验于一身,垂六十、七十、八十,啥不知道?一旦他劝起别人,还劝得更为精彩。

于是,很多年长的丈夫乃采取三项对抗之策,一曰分房睡觉。一曰自己掌握经济大权,打破头也不交给她。一曰拼命吃补药,注射贺尔蒙,天天早上打太极拳。眼前很多朋友,都是如此这般,如果举例,真能写出一本名人录。不过我们研究的不是他们的人,而是他们的事。呜呼,如果上述三项对策完全成功,老丈夫每天惟一的想法便是严防家贼,恐怕快乐顿减。分房睡,娇妻为啥要守活寡?那简直是逼她非上梁山不可。经济封锁,她不天天吵架乎?至于努力滋补,如果不是天生异禀,吃什么药,打什么拳都没有用。

人的衰老,乃是天意,人力无法拒抗。洋大人之国,有研究一种血清者,注射之后可以返老还童。柏杨先生虽已年迈,但对该血清却无兴趣,盖老年人如果不死,这世界恐怕还要更糟下去,该死的就应该死。

科学万能,不过自我陶醉罢啦。科学如果万能,还要哲学文学干啥?从前张飞先生力大气壮,吹牛啥都不怕,诸葛亮先生曰:“你怕不怕病乎?”张先生竟为之失色,如果换了柏杨先生,则准问曰,“你怕不怕老乎?”他也会张口结舌。这不是意志所能克服的东西,全属被动,由老天,不由自己也。

越想越胡涂(2)

真正的老翁少女的婚姻,悲剧还少,如果是出于恋爱结合,悲剧更少。老翁行将就木,女人们都把他当做“安全人”啦,竟还有少女爱他,内心充满了感恩之情,而少女既被老翁的吸引力系住,她会用一种类乎着了魔的高贵情操,像爱她父亲一样的爱她的老丈夫,而且以自己的牺牲为荣;那种感情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但却是真实的。歌德先生少年时追夏绿蒂小姐,碰了大钉子,乃写了一本《少年维特的烦恼》,疯狂一时,名重世界,等到他当了国务总理,夏绿蒂小姐已老得不像话,携子往谒,两个人心头那一股滋味是啥,谁也不知,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歌德先生已古井不波矣,你说爱情能千古如一乎?不过歌德先生仍不枉一生,有一位十八岁的美丽少女硬是爱上了他,他那时已八十余岁,乃询之曰:“老年如夕阳,即将落山,有啥可爱之处?”该少女曰:“我就爱那夕阳的抹红。”呜呼,有学问的人说她少不更事也可,说她鬼迷心窍也可,但由于这种情操,老翁少女间的结合,问题也比较少。

真正发生问题的不是少女,而是三十左右四十左右的少妇,如果她是再醮,那就更为明显,女人们初嫁无不希望嫁“爱”,再嫁无不希望嫁“钱”,当然也有初嫁便惟钱是视的,那属于怪杰者流;也有再嫁仍愿嫁爱的,那就更是难得的情圣。二者总占少数,大多数都跳不出那个圈子也。老丈夫的三大对策如果能使她们就范,恐怕鬼都要白天到大街上唱歌。柏杨先生之友每晚采用上锁之术,把自己孤独的锁在自己的房子之中,娇妻不要说肉体上难堪,仅只精神上便难以忍受,经过一番挣扎,结果仍是投降。三年之后,一病不起。呜呼,无论如何,老夫少妻,其年龄相差得越大,少妻的欲望越复杂,也越不奥妙。盖高贵的情操植根于高贵的心灵,可遇而不可求。不能责之于普通人,普通人都相差不多。我们必须了解,爱情包括性欲。没有性欲,则只有亲情、友情,而无爱情。且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嫁给一个老家伙,她如果不是为了生活舒适,难道她发了疯啦?老夫少妻这个问题,真是越想越胡涂。

爱情老套(1)

希腊神话上有这么一个故事,普罗修士先生,因为盗了天上的火给地下可怜的人类,天帝周彼得大怒(这位天帝周彼得也真他妈的,看见别人过好日子就不舒服),乃趁着普先生的弟媳出嫁之便,赠她一个小箱,嘱她洞房花烛之夕打开,里面装着“疾病”“嫉妒”“战争”“弑逆”“死亡”“冤狱”等等有翅膀的小虫,一见盒盖打开,蜂拥而出,从此人类遂一天比一天糟。可是,幸亏那位新娘子机警,在群虫乱飞的时候,急忙关住,把一个最可怕的家伙关在里面,那就是“预知”,所以人类虽有百种灾难,幸而尚不能预知,否则痛苦就更大。

人类如果有了预知,用不着去摸骨算卦,一眼就可以看到十年二十年后的事,甚至可以看到百年以后的事,那真是一件残酷的惩罚。试问有多少夫妻,禁得起往将来一看?秦香莲女士如果当初预见她那最爱她的丈夫,要杀她灭口,恐怕她不会吃苦吃得那么香;我那表弟媳如果预见到敝表弟到时候竟然硬生生的把她遗弃,恐怕她干得也不会那么起劲。或许说不定早散了伙,免得丈夫动歪脑筋。

有一个例子可帮助我们了解,民主政治的主要内容为自由选举,没有自由选举,说啥都是假的。而自由选举则也有其毛病,那就是当竞选之时,花言巧语,把选民搞得头昏眼花;而一旦当选,则视选民如公共汽车上的“脚凳”,既上了车,还管脚凳干啥?呜呼,为丈夫牺牲的妻子,岂也是脚凳欤?做丈夫的像一头阴险凶恶的巨猩,踩到妻子身上,把妻子踩得血肉模糊,然后爬上高崖,呼啸而去,固较脚凳更悲更惨。柏杨先生每逢看到一些可敬的太太小姐,为了帮助丈夫和情人成功扬名,不惜拼掉老命之状,心中便戚戚焉,痛如刀割。老妻有一侄女,年已三十,其男朋友和她年纪差不多,为了他去美国,侄女将她所有积蓄,连同耳环金戒,又偷了她母亲的十两黄金,全部卖掉。有一次我在街上遇到她,她正拿着伪造的她爷爷的信,去她某一父执处借五百元美金,大阳炙烈如火,她连三轮车都舍不得坐,盖她少花一文,他便可多带一文,爱到如此程度,真是无话可说。而今该男朋友去美国已经三年,既不言返国,又不言接她前往,只在信上表示爱她爱得不得了,索钱甚急,可怜那位侄女,真是连玻璃丝袜都要卖掉啦。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提醒她注意,那家伙不可靠,劝她另找出路,侄女大怒之余,骂我老而不死是谓贼,写了一封航空双挂号,把我的话不但一句不漏,反而添枝添叶的告诉了该男朋友。她写那封信,我一点也不惊奇,盖这是情侣们的老把戏,最喜欢采取此法,以表忠贞。尽在不言中的表情曰:“嘿,你瞧,别人如此这般说你坏话,我都不听,看我对你多真心痴情呀,你如稍有一点天良,至少也得同样报我,不应变心!”该男朋友我是认识的,他果然暴跳如雷,直接给我一函,信上当然精彩,其警句云:“只要有此一念,便如禽兽,吾丈竟以之教侄女,并以之而诬其男友,是何等人哉!”呜呼,是何等人哉!我不过被那个普罗修士弟媳的“预知”小虫钻到脑子里,钻昏了头,说了出来而已。到了前天,我害感冒甚重,躺在榻榻米上哼哼,该侄女踉跄而至,向老妻哭诉那家伙已在美国搞上一个学音乐的女学生,结了婚啦。我当时便想问她:“贤侄女,你不是说我老而不死,而今如何哉!”后来一想,这岂是长辈之道,也就饶她一马,如是同年龄之人,我就非拉着她的耳朵,请她解释清楚不可。

爱情老套(2)

看样子普罗修士的弟媳,真是人类恩人,如不是她当初那么一关,人人皆有“预知”,那简直要世界大乱。即以柏杨先生而论,我不过仅担忧可能有某种倾向发生,便搞得不当人子,如果真的能够看准未来,好比说,有一对恩爱得不像话的夫妇,我预言曰:“别羡别羡,十年后准打离婚官司。”或曰:“别敬别敬,女的五年后准买包巴拉松放到丈夫碗里。”咦,你想有啥结果乎?恐怕天天都有揍可挨的,这真是有学问人的一大悲哀。因记得一个故事,一位秀才得奇人传授,卜卦极灵,有屁精焉,变化成正人君子往访,秀才掐指一算,惊曰:“阁下速去,不久你就要臭屁连天。”屁精大怒曰:“我岂放屁之人,空言污蔑,饶你不得。”一拳下去,把他打得鼻破血出。秀才不服,尾追其后。该屁精走到山坳,实在忍不住,就放了一个大屁,其臭冲脑,把秀才熏得昏迷不醒,如非过往行人抬到医院急救,定驾崩无疑。

这便是预知的苦恼,虽然预知实现,但仍不免鼻破血出,尤其是常常指出丈夫要忘恩负义,不是挑拨离间是啥?

这里涉及到基本问题,即:爱情是爱情,感恩是感恩也。爱情可能包括感恩的成分,若某小姐,被某老头屡拯其危,屡救其命,由感生爱,索性嫁给他,这种事固多得很。若某小伙子,被某女士屡助其难,屡援其困,由感生爱,求婚而娶了她,这种事也多得很。但感恩图报的情愫,只是一粒种子,可能产生爱情,但不一定必然的产生爱情;可能增加爱情,但不能完全靠它维持爱情。婚姻的美满,夫妇的结合,以及家庭的幸福,建筑在吸引力上,不建筑在某一单纯的因素上。爱情这种东西,是一纯感情的玩艺,理智的成分较少,男女二人爱到极点时,甚至双双服毒,或双双跳河,连自己的老命都不要啦。恩人也者,比自己的老命又如何哉,自然抛到脑后;他对自己的生命都不惜,自也不惜辜负他的恩人也。

看过陈世美那出戏的人往往有一种错觉,使我们很难一时的把它澄清,盖戏台上的秦香莲女士,虽年已四十,而又经过贫苦入骨的穷困生活,但她却毫无憔悴之状,脸蛋俊俏俏而眼睛水汪汪,唇红如血,齿白如雪,唱起来悠扬悦耳,身段做工,更不用说啦,雍容华贵,娇弱婀娜,教人又怜又爱。呜呼,那当然如此,秦女士是女主角,戏班老板如果不物色一位色艺双绝的名旦扮演,岂不连裤子都赔进去哉?于是,问题就在这里,如果真正的秦香莲女士能有戏台上秦香莲女士一半那么漂亮,恐怕陈世美先生不致那么乱搞,即令受不住公主财色权势的诱惑,也不致那般绝情。

我想用不着重金礼聘考古学家去研究,凭常识判断,就可想象得到秦香莲女士决非戏台上那种模样;长年累月的狼狈,她不得不成为一个黄脸婆。“黄脸婆”三字,被我们日常乱用,渐渐冲淡了它的严重含意,实际上黄脸婆本身就是一个悲剧,无论如何,她不能和公主相比。如果玛格丽特公主跟台北街头穿着木屐,敷着半寸厚铅粉,满嘴“干你娘”的村妇站在一起,你要娶那一个吧。如果你是那位村妇的丈夫,而玛格丽特公主却硬是爱上了你,问你结婚了没有?如你尚未结婚,她便嫁你。噫,请指天发誓,你将如何回答乎耶?村妇待你再恩重如山,恐怕你都要跃跃欲叛,便是将来挨铡都干,何况又自信不但不至于挨铡,反而会飞黄腾达哉。

第四部分

危险的投资(1)

无论如何,妻助夫成功也好,夫助妻成功也好,都是一种危险的投资。有二位不肯具名的读者来信,斥责柏杨先生简直是人伦败类;盖如照柏杨先生所言,天下夫妇还有啥意思,岂不是太令人寒心?我想该二位读者先生一定是儒家正统,否则不致如此义正词严。夫妇间有意思没意思,是他们自己的事,寒心不寒心,也是他们自己的事。陈世美先生高中头名状元,定是孔孟之徒,他却把糟糠之妻甩掉,我有何法?罪恶和孔孟无涉,反而落到我的尊头之上,誓不敢当。

柏杨先生只研究现象,不研究道德,早已一再声明在案,不信邪的人尽可不信邪。有漂亮妻子的,不妨捧她试试;有年轻丈夫的,也不妨助他试试;柏杨先生的高见,灵不灵试后方知。有些人认为我把病态太过于夸大,呜呼,夸大啦还有人不在意,不夸大岂不是更有人不在意乎?柏杨先生不是圣崽,不能说违心之论,亦不能见死不救。

然而我的意思不是劝天下所有的夫妇都不要互相鼓励上进,不互相鼓励上进的夫妇,简直比互相鼓励上进的夫妇还要糟,那不是一对猪是啥?甘于在既臭且小的圈子里终其天年,较之轰轰烈烈而垮,还要差劲。我的意思是婚姻中有各种毛病,一旦爆发,即不可救药。要想毛病断根,不在于不帮助丈夫或不帮助妻子,而在于自处之道,综观历来那些破裂的婚姻,似乎有几点是共同的,值得研究。

人间俗不可耐的嘴脸甚多,以“恩重如山”的嘴脸,最教人无法消化。张先生偶尔帮助了王先生,或介绍工作,或借钱度过难关,或做了一次保。呜呼,这下子他的恩德简直报不完矣,教你写告密信你就得写告密信,教你给他倒马桶你就得倒马桶,跟你太太睡一觉你也得让他睡一觉,否则的话,他到处捶胸打跌,声泪俱下,宣传你忘恩负义。历史上很多叛逆事件,都由此而生,终于逼上梁山。夫妇之间,如果也发生这种情形,妻子当衣押被,把丈夫供奉到大学堂毕业,其功固可上凌烟阁,可是一旦她居功而骄,或居功而怠,动不动就嚷:“没有老娘,你有今天?”结果恐怕是只剩下老娘,而没有今天矣。一个丈夫抛掉一个妻子,或一个妻子抛掉一个丈夫,决不如报纸上写的那么简单。

恃功而骄,在政治上有杀身之祸,在家庭之中,轻则打闹,重则被踢,反正没有啥好结果。最糟的是,做丈夫的用妻子的钱上进,那简直等于自己买条麻绳套到自己脖子上而让她牵着,局外人往往羡慕他艳福不浅,人财两得,实际上过的却是丧尽自尊心的日子。妻子初出茅庐作事,拿到薪水,给丈夫买一双袜子,制一套西服,无论施者受者,都其乐无穷。可是妻子大阔特阔,购洋房,买汽车,送他出国考察,带他见大人物,猛升其官,他便活在她手心之上。可是做丈夫的如果一旦借此翻身,而妻子却继续以为她栽培了他,那不是逼他反乎?

危险的投资(2)

故第一则自处之道曰:必须使双方的感恩程度平衡,莫名其妙的嘴脸少露。宁可使对方想,不要自己说,说出来便反作用矣。

从井救人,为圣人所不取,盖忽冬一声跳将下去,即令把人救起,你岂不跌断了腿?丈夫帮助妻子或妻子帮助丈夫,拼老命则可,从井救人则需要研究。丈夫阔了之后,美女如云,温柔入骨,刚从宴会上回到家里,赫然有个大恩人黄脸婆在,形状恶劣,翘其二郎之腿,猛吸洋人之烟,瞪眼怒问曰:“你去干什么啦?”呜呼,她恐怕是非没落不可,这是属于凶猛的一型。还有可怜的一型,整天蓬头垢面,补袜洗被,有好吃的给丈夫吃,有好穿的给丈夫穿,结果自己憔悴不堪,芳龄不过四十,望之却如六十许人,这乃天夺其魄,无药可救。

古时有这么一个故事,某一青年才俊,每逢出门进门,必先歪伸其头,大家觉得奇怪,问他为啥,他曰:“你们不知,我现在作的是准备工作,将来一旦当官,要戴乌纱帽,乌纱帽有左右两翅,我如不练成习惯,届时岂不撞坏?”这当然是一个笑话,但笑话可给我们启示,为了减少丈夫将来飞黄腾达后被踢的可能,在帮助他时,一定得同时的注意到自己——注意自己的姿色,注意自己的手不要太粗,注意自己的营养不要使自己太衰老,注意丈夫搞的是啥,如果他将来是要靠洋文吃饭,你就该努力向他学一点洋文;如果他将来要靠化学吃饭,你最好努力向他学点氢是啥,氧是啥,以便他阔了之后,无论那一种场合,都可和他并肩参加;无论那一种集会,你自己也能感到兴趣。

故第二则自处之道曰:配偶者,配偶也,一旦不配,便不能偶矣。作妻子的必须时常想到丈夫阔了后,她所充当的角色是啥,然后努力保持自己的容貌,培养自己的风度。尤其少提“想当年”,盖丈夫对你的大恩大德,一旦感到怎么报都报不完时,只有拉倒。

曾国藩先生有言曰:“择媳宜不如我家,择婿宜胜似我家。”天底下最倒霉的男人,莫过于嫁一个有钱的老婆,他固可因此而不愁吃不愁穿,但那是他嫁了她,而不是她嫁了他,麻烦就出来了啦。一个男人如果能跟女王结婚,可以说爬到了顶尖。可是当上了王夫,又如何哉?若柏杨先生有当王夫的机会,便是每天挨一百大板都干,但对一个有资格当王夫的人,他也有资格建立一个比王夫更美满的家庭。呜呼,女人似乎是天生比男人柔顺,从生下来便要找一个权威去佩服,一个小学生一定要嫁中学生,一个中学生一定要嫁大学生,你听说哪个女孩子愿嫁不如她的人乎哉?女人物色丈夫,体格要强,口才要好,学历要高,地位也要高,银子则越多越不嫌多,跟他坐在一起,听他东南西北的瞎盖,好像美国总统亲自骂了他一顿啦,他在奇异电器公司的周薪七万八千美元啦,接着又猛拍胸脯说他至少可活九百岁啦,女孩子自然非爱之不可。如果他说他不识字,以掏阴沟为业,癞头而缺唇,口吃而微瘸,她能理他哉?

危险的投资(3)

妻子一旦发现丈夫既穷且蠢,不能使她生爱生敬,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怨气冲天。如果妻子是被丈夫捧起来的,这里有一则故事可说明她的感觉。柳宗元先生不是有一文章乎,贵州从来没有过驴,那一天忽然来了一驴,道貌岸然,一脸圣崽之相,甚为威严。老虎见了大惊,试探着接近,驴先生仰颈而鸣,把老虎吓了一跳,想巴结它,壮胆再行接近,驴先生又仰颈而鸣,老虎笑曰:“你阁下伎俩不过如此耳。”把它隆重下肚。呜呼,妻子低潮期间,看丈夫东奔西跑,左吹右拉,浑身都是解数。一旦发迹,再看丈夫,伎俩也不过此耳。你如果再不知趣,死硬到底,还是要仰颈而鸣,她当然也要把你隆重下肚。

故第三则自处之道曰:做丈夫的必须自强,这强不是说打她骂她,打她骂她更加速瓦解。而是你必须承认今非昔比的形势,少露夫权。而最最上策者,莫过于你帮助她时,千万别把她帮助得越过你所能游刃有余的圈圈,一旦逸出那圈圈,你只好瞪眼。

订婚也好(1)

“订婚”这玩艺真是最有意义的举动,盖订婚者,以结婚为目的而订定的预约也。好像分期付款似的,先付出一部分,等到结婚之日,再付出剩下的一部分。古之时候,在拘束力上,订婚和结婚简直没有分别,尤其在孔孟之徒及儒家当权之下,做女人大苦特苦,订啦就等于结啦,从未谋面的未婚夫一旦翘了辫子,未婚妻不但得悲哀逾恒,还要守节不嫁,才算得上“节妇烈女”,除了人人称赞外,政府还要表扬。《儒林外史》上那个小女孩甚至被活活饿死。呜呼,斫丧人性,真是把女人糟蹋得到了底。

当初是谁发明了订婚的,史无专书,考察不出,但他的脑筋十分聪明,固可断言。男女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被父母一言为定,硬生生地拉在一起,一辈子都打不开,诚绝妙之思。不过到了近代,订婚之风大减,差不多的婚姻都是直截了当结之了事。订起婚来,不但花钱,而且费事。依柏杨先生观察,人身上有一件废物焉,曰“盲肠”;社会上有一件废物焉,曰“订婚”。古时候的订婚,真有它的作用,如今的订婚算啥?结了婚到时候都不算,何况只是订之乎?柏杨先生年轻时,朋友辈将订婚比着单挂号,将结婚比着双挂号,意思说双挂号信永丢不了,盖有回执在手,可以大大的放心。单挂号虽无回执,但凭着对邮局的信赖,固相信它不会丢也。这当然是清末民初的想法,现在时代进步,订婚不再是单挂号矣,不但不是单挂号,有时候连封平信都不是,不过是一张未填日子的支票,看着它固教人心跳,但能不能凭票兑出爱情,兑出结婚,却只有听天由命。常常有几种现象会突然发生;到时候自己忽然变了卦,不去兑现;或到时候自己热热烈烈去兑现,对方却忽然变了卦,不肯支付,成了一张空头,惨遭退票。幸而双方都仍然觉得恩恩爱爱,一齐兑了现,但又何必各拿支票一纸,等得那么久耶?

有些人常把订婚看得过于严重,认为既订婚矣,她便属于我矣。我有一年轻朋友,他女友想出国想得要疯,该朋友东奔西跑,头上都碰出了血,钻营成功后,又东凑西凑,连脚踏车都送进当铺,把事情搞成,柏杨先生警告他曰:“根据阔易夫之律,小心,小心。”他不服曰:“我们已订了婚矣。”还拉我去旅馆参观他们的小房间,女的笑脸相迎,呼我为伯。订婚而同居,在感情上和结婚固无异,但在法律上却硬是有异得很,她终于随天主教朝圣团出去,朝到了美国,遇见一位有钱的大爷,立刻就嫁,把年轻朋友气得两眼冒火。他如果结婚,还可以胡缠,如今连胡缠都没有资格。

订婚固然没有法律上的拘束力,也没有道义上的拘束力,订和不订,分别既没有,而硬要订之,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柏杨先生和老妻当初便没有经过这种莫名其妙的手续,双方看得对眼,就马上结而婚之(媒婆说,老妻嫁我的前一年,还不算太丑,简直可以说很有几分姿色,理合声明,以免误会),固不知订婚为何物也。结婚之后,我发现她简直教人伤心,她也发现我乃是人类中最不可救药的恶棍,但既然结了婚,也就只好将就。日子既久,我把她骂我的话当做骂河边那块石头,她也把我骂她的话当做骂对门那个阿巴桑,家庭之乐,固可勉强维持。

订婚也好(2)

但我却是拥护订婚的焉,圣人既发明了订婚,必有其道理。古道理与今道理可能有所不同,在古之时,大概和买东西订金一样,某家的那个女孩子,俺儿子订下啦,十八年后前往迎娶,其他任何臭男人不得打歪主意。《礼运大同》不云乎:“男有分,女有归。”大家的命运既经注定,就不能再胡思乱想,想谈恋爱也无从谈起。张女也,是李家的媳妇,你去谈一下试试,不但张家揍你,李家也要揍你。其实只要你不至贫无立锥,脖子上会拴一布条,上写“某家女婿”。圣人发明订婚之礼,和圣人发明其他礼教一样,在婚姻爱情上,把年轻人捆得结结实实,一切由老年人做主,那乃老人是活宝的时代。

但柏杨先生不以人废言,订婚似不宜彻底取消。年轻男女在一块恋爱到不可开交时,一旦谈到婚嫁,便直截了当像柏杨先生结而婚之,固然甚佳。但如果能经过订婚阶段,似乎对将来的幸福,更有帮助。这一点虽非圣人本意,甚至大出圣人意料之外,但其道理却不容抹杀。盖订婚的主要特质是,可以随便散伙是也。有些洋大人主张“试婚”,把男女二人搞在一起,同吃同睡,共同生活若干时日,看看合适不合适,合适就过下去,不合适就拉倒。这种主张在原理上似乎还说得通,但在事实上却很难办到,因和现社会的距离太远,不易被接受。如果采用订婚,效果固是一样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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