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来信,综合为五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严重得要命,不得不发发议论,一俟这五个问题议论完毕,便告结束。
一
王越默先生等对夫妇间吵架的事很注意,认为夫妇们总是吵架,恐怕要糟。我想婚姻糟不糟,与吵架没有定律性的关系。甚至我们可以说,婚姻固吵不垮的也。凡是表面上吵垮的婚姻,都有他非垮不可的内在主要原因,那是因要垮才吵,不是因吵而垮也,便是不吵,仍照垮不误。甚至因积恨太深,垮得还要更惨。我常看到有些人自傲曰:“我们夫妇结婚到现在,连红过脸都没有。”我便不禁心如刀割,悲哉,夫妇们乃是上帝特别制造的吵架动物。一个是男,一个是女;一个来自天南,一个来自地北;硬用感情和法律把他们拴在一起,便是把两头毛驴同拴在槽头上,它们还要又踢又咬,何况拴两个人哉?
凡是夫妇不吵架的家庭,准是一块阴森之地,既没有冲击,故也没有快乐。他们不能没有委屈(有些人曰,他们相爱太深,故没有委屈,那是瞎抬杠的说法也),有了委屈,不能或不敢或不肯发泄,闷得久之久之,不是把自己闷成了精神病;便是一旦爆发,天摇地动。而且平常日子还要强颜装欢,丈夫骗妻子,或妻子骗丈夫,那种家庭,连鬼都不留。
我说这话,不是劝人以吵架为乐,而是说,吵架不一定是一件坏事,不吵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有时候还怪得很哩,夫妇间吵一次架,反而更多一层了解,更多一分爱情。夫妇等于两块都有棱角的石头,放到一个罐子里,怎能不摩擦生响乎?只有吵架才可使双方学习到适应之术,故偶尔小吵,不足为虑,且趣味盎然。盖吵过之后,男的向女的下跪,女的向男的道歉,那份热闹,固金不换的情调,整天假面孔相对的家伙,有屁福气。
五个问题(2)
不过吵架本身便是一种艺术,一旦过了限度,也会伤到感情,有些家伙大怒时啥绝情的话都说得出,有些家伙则尚考虑到后果。俗云:“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夫妇间如果互相揭起短来,自尊心会全部瓦解,还能过日子哉?一旦把对方逼得“不顾一切”,那便要宣告收摊矣。在此我特别提出“咆哮公堂”的节目,若干年来,常有一种现象,丈夫在外面乱搞,或被疑心在外面乱搞,太太一气之下,便去丈夫的办公室大闹,或一气之下,去另外那个女人的家或办公室也大闹。她们之意,以为我这一闹,岂不使对方害怕——男的怕摔掉饭碗,怕断送前程;女的怕丢人,怕父母亲友师长责备羞辱。妙哉,这种如意算盘,真乃是天下第一等狂想曲。爱情那玩艺在本质上是无所惧的,不要说你大闹,便是刀子架到脖子上,都照干不误。如果他们的爱情是假的,你不闹也会自灭;如果他们的爱情是真的,你不闹时,或许还有消失的可能,你一去闹,抓破了脸,准家破人散,不可收拾。
我们可举一个例子加以说明,有一位朋友的太太,便犯了如此毛病,不知道是哪个心怀叵测的人向她献计,教她去找另外那个女孩子算账,于是她头也不梳,脸也不洗,抱着孩子,跑到该女孩子就读的学堂,径找校长。在她的参谋人员看来,以为这一下该女孩子为了顾及学业,非屈服不可。不知道对女人而言,迫得她们不顾一切时,那才是一种真正的不顾一切,不要说学业,连父母子女都抛到脑后。于是女的走出学堂,女父大怒,也如法炮制,向男的主管老板提出控告,男的也只好走出办公室。呜呼,古有成语曰:“为渊驱鱼。”正此之谓。用不着再继续打听,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物,一个背叛其父,一个背叛其妻,均被搞得无依无靠,自然结婚了事。当初若不逼得那么凶,固不见得有此结果。故一旦吵吵闹闹,发展到“咆哮公堂”的程度,便成了无药可救的绝症。
二
“一读者”先生等以“离婚”问题见示,以为离婚是悲剧,应极力防止。柏杨先生似乎只部分同意这种说法。盖离婚可能是悲剧,却不一定非是悲剧不可,离婚是解决错误爱情和错误婚姻的最妙良法。我们常看到的往往是男人甩女人的离婚,或女人踢男人的离婚,总觉得简直应该活埋。如果我们也看到有些被天天苦刑拷打的妻子脱离魔掌,有些被骑到头上的丈夫走出樊笼,恐怕也会鼓掌称快。
不知道是那个颇有点名气的家伙说过,“男女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离开”。该家伙一定吃过女人的苦头,才发此牢骚,但这牢骚却是用血泪换来。一对夫妇既已搞得貌合神离,看见对方便如芒刺在背,恨不得分尸灭迹,不管它的原因是啥,与其将来真正发生社会新闻,丈夫杀妻子,或妻子杀丈夫,不如早一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五个问题(3)
视婚姻如儿戏的人到底不多,尤其是女人,多半都打算嫁人一次。这种观念加上法律的保障,遂使一个家庭稳如泰山。如果有人一旦发作起来,非离婚不可,则一定有基本问题在那里捣鬼,像朱买臣先生的太太,闹着硬要和朱先生散伙,一般人都说他太太混蛋,我想混蛋不混蛋是另外一回事,整天和一个书呆子在一起,贫苦不堪,前途茫茫,恐怕就是换了批评最厉害的那些正人君子,都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们所研究的是,她在离婚后不是嫁了一个屠夫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猜她不会是离婚后才嫁的,恐怕在跟朱买臣先生还是夫妻的时候,已经暗度陈仓矣,否则的话,在那个时代,再泼再辣的女人,都不至于逼着丈夫非“休”自己不可,没有外援,便没有那么大的劲。
不仅两千年前如此,即在现代,似乎也跳不出这个圈圈。太太们闹离婚是家常便饭,她们心中多少仍残留着少女时代被追求时那种余威,动不动便吼曰:“我和你离婚。”好像想当年只要她不点头嫁他,便可把对方整惨了似的。这不过是孩子们咬人的姿态,丈夫多半安抚一番,自化干戈为玉帛。问题是,一旦丈夫当起真来,你说离婚,好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离就离。果真弄到那种地步,做妻子的固然伤心欲绝,那个当丈夫的也一定内容复杂。反过来,一个漂亮的妻子(没有姿色的女人,想红杏出墙都没法出),一旦搞得说啥都得和丈夫离婚,连孩子都可以舍弃,也不必再往深处打听,内容也不简单,必有外援在也。那外援或许是一个百万富翁,或许是一个小白脸,也或许是一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家伙,他在外发号施令,叫她闹则她闹之,叫她哭则她哭之,他买包巴拉松则她就放到丈夫饭碗里。呜呼,外援不断,家不得安,外援不除,内乱不止。
离婚的学问仅次于结婚,不可不察。
三
魏某某先生等不耻下问,问的是初恋是不是最美?女孩子是不是一直怀念她的初恋爱人?魏先生的太太动辄流泪满面曰:“当初嫁给某某就好啦。”深感痛苦,不知她们是怎么个想法。
初恋是最美的,乃廉价小说上的笔法,我想有些小说,真教害死人。初恋可能是最美的,却并不见得一定是最美的也。主要的是,在初恋没有啥结果之后,才把它硬想象为美不可言,一旦有了结果,丈夫天天揍她,她便美不起来矣。俗云:“这山望着那山高。”人和人最怕比较,一比较便不可收拾;你说岳飞先生好乎,抑关羽先生好乎?你说文天祥先生好乎?抑史可法先生好乎?那真是很难分析。一个女孩子一旦有选择的机会,稍不如意,就免不了要想起另外那一个来,如果岳飞先生的太太在婚前和关羽先生也恋过爱,恐怕她有时候也后悔没有嫁给关二爷也。
五个问题(4)
这种悔不当初的情形,在恋爱越自由的社会,越是普遍。盖女孩子只要有两个以上的男朋友,她便有资格到时候懊悔一番。柏杨先生曾看到一幅洋大人画的漫画,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在电话亭里打电话,另外一个潦倒不堪,连鞋子都没得穿的家伙,一脸尴尬面孔,站在亭外。衣冠楚楚在电话中曰:“亲爱的,你不总是说当初如果嫁给约翰就好了乎?他刚才来找我,我现在就带他回家和你聚聚。”那个漫画讽刺得恰到好处,可惜上帝不能把她们所有怀念的男人一一打入地狱,事情之麻烦,也就在此。据洋大人统计,美国妇女至少有百分之七十五以上都在想念她过去的恋人,这不关她婚姻生活幸福不幸福,即令幸福,她也会为了好奇而推出种种幻想。不过在那百分之七十五之中,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并不愿意认真的采取行动,一旦气消怨散,也就拉倒,纵然那家伙真的出现,也会相安无事。幸亏有此一着,女人们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否则那真是要发生世界大战。治想之法,当然最好是像上面那幅漫画,那家伙不但落魄,而且还送上门来亮相。如果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则当丈夫的只有拼命努力,做犬做马的一途。
四
另外一个问题,读者先生问得最多,那就是,夫妻间是不是要绝对的诚实相处。一位读者樊云先生并举了很多例子,他曰,在很多讨论家庭的书籍上,都是主张夫妻间要绝对诚实的。问柏杨先生的高见如何?
柏杨先生曰:大哉问也,夫妻间当然应该诚实,这一点谁都没有啥可嚷嚷的,可是千万别绝对诚实,提倡绝对诚实的人真应该送到三作牌那里修理修理,以示薄惩。盖绝对诚实一定绝对垮台,婚姻是最高艺术,其妙无比,如果一板一眼都不放弃,那成了“匠”矣,还能入目乎?必要时玩点小花样,甚至必要时死都不承认,才是良策,有些倒霉的家伙就是误信了绝对诚实而吃尽了苦头,不可不提高警觉也。
前些时看到某报上有个什么妇女信箱,登了一个问题,一个快要结婚的新娘,写信问曰:她在十七岁那一年,曾跟一个恶棍上过床,当时父兄出面把那家伙饱揍了一顿,未予声张。可是她现在要结婚了矣,爱丈夫爱得要命(丈夫爱她自然也爱得要命),但她恐怕丈夫发现她不是处女轻视她,焦急万状,不知如何是好?那个信箱的主持人隆重答曰:他既然爱你,自然会原谅你,不应欺骗他,应该诚诚实实告诉他。
柏杨先生看了之后,心如火焚,呜呼,愿上帝保佑她没有告诉他,她要真的傻里傻气告诉了他,我敢赌一块钱,她这一辈子有苦吃的。爱情不能建筑在希望对方原谅上,爱情的污点是永远的污点,他便是当时指天发誓,作圣崽状,说得天花乱坠,原谅她啦。可是偷了五十万美金他可以忘记,和别的男人上床一事,他便不会忘记。嗟夫,她为啥不向柏杨先生请教乎?她为啥不咬定牙关说她是骑脚踏车伤了处女膜乎?该信箱主持人真是天下第一混蛋。柏杨夫人有一表侄女发生了同类问题,丈夫大疑,惜未抓到证据,她看苗头不对,决心改过,想向丈夫求恕,被我知道,急曰:“又是一个混蛋,而且加三级混蛋,这秘密只有自己独享,说了之后准糟。”她不服气,结果她在家中变得没有丝毫地位,连大门都不能出,盖她丈夫一句话就堵住她的尊嘴,曰:“我不相信你!”弄得愁云密布,何苦来哉。
五个问题(5)
我说这话不是鼓励大家去乱搞,而只是说,适当的隐瞒可以消灾去难,夫妻间为了爱,为了怕对方生气而撒点小小的谎,乃高级艺术。
五
最后一个问题,恐怕没有人可以解答。那就是,爱的价值到底如何?提出这个问题的朋友多矣,柏杨先生也同样的一直在感到困惑。有时候爱情高贵得像一尊天神,有时候似乎又不如一只破鞋,差不多的纠纷都因此而起。《三国演义》上赵云先生有一句话,曰:“大丈夫只患事业不立,何患无妻?”这句话真教男人舒服,把女人说得不值一文。只要老子有事业,或有钱,或有高官可以训话,或可以抓人关人,娇滴滴的美女自会向我低头。我纵是狗屁不通,也会照嫁我不误。这种看法乃是把爱情当做事业的附属品,高贵不到哪里去。
自古以来,在爱情上受攻击最激烈的莫过于“商人”,古之时也,“商人重利轻离别”,为了做生意,经常远行,而且一去就是两年三年,音讯隔绝。复因交通不便,不能携带太太,只好把娇妻放到家里冻结。大家看到眼里,惜在心头,乃拼命开骂,骂他们一脑筋的钱,为了钱,连爱情都抛掉。
于是问题就出来啦,柏杨先生有一位女同事,六年之前,年方二十,便订了婚,当时尚绝妙青春,脸红红而眉黛黛,漂亮得不像话,她的未婚夫先生于订婚后即去美国,而今她已二十有六,未婚夫刚刚取到博士学位,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弄个像样的职业,积蓄点钱,方可把她接去。最乐观的看法,她二十八岁时能和他同床共枕,已算走运。这一类例子甚多,柏杨先生朋友中,丈夫去美国十年者有之,妻子去法国十五年者有之,呜呼,为了挣钱而远离,固是俗种,为了读书而远离,又算啥种乎?读马死脱,读打狗脱,固可列入求学之类。然而,如果“远离”是一种罪恶,为挣钱远离或为求学远离,其远离的事实固一也。何况读了马死脱或打狗脱之后,目标并不一定太高级,只不过希望到啥啥公司,多拿几文而已。那位二十八岁才有希望做新娘的小姐,这几年的空虚日子实在值得研究,女人过三十结婚,连生孩子都得冒生命危险,何况其他乎。诗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即令全是好景,也惜其不久也。
男女以心相许时,最重要的是终身相爱,其次是终身相守。常有些人发言曰:“我去求学,你等我十年。”他妈的,女孩子一辈子有几个十年?为钱而等,还有人笑,为“求学”而等,其凄惨却没有人注意,是何故哉。
柏杨先生不是鼓励年轻朋友只图眼前欢,图眼前欢更糟,而是觉得爱情有时候与事业不能并存(并存的人有福啦,其祖宗至少积十世之德,才有好报,可遇而不可求,急也没有用)。妻子如果一方面要把丈夫紧紧抱到怀里,一方面又要他出人头地,天下根本没有这种便宜的事。现在交通方便,太太可以随着丈夫乱跑,没有被冻结在故乡的危险,但仍有被冻结在房子里的危险。前年法国内阁成员某部长的太太,把丈夫一枪击毙,便是恨他在家的时候,太少也。悲夫,这问题真是大而且巨,恐怕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各人有各人的解决之道,尤其是各人有各人的运气,柏杨先生少插嘴为宜。
爱情与金钱(1)
家庭的基础有两个焉,一曰爱情,一曰金钱,缺一不可。有些男女鬼迷心窍,一味崇拜爱情,认为只要相爱,三天不吃饭,只喝凉水都能不饿,都是少不更事的看法。呜呼,有一点说穿了准教人发脾气,贵阁下仔细研究过没有?离开金钱,便没有爱情,至少也要影响爱情,而终使之破灭。有些爱情如火的少女,除了爱情,啥都不要,可是一旦爱情到手,固仍是啥都要也。柏杨先生总是在想,王宝钏女士苦守寒窑十八年的事,实在大大的可疑,恐怕根本没有王女士那个人。这不是我瞧不起爱情,而是我不敢瞧不起金钱。
和这恰恰相反的,也有些人昂昂然自以为深得人生三昧,见了钱眼睛就花,认为只要对方有钱,我便快乐,爱情算个屁哉。这是一种聪明透了顶的看法,没有钱绝对痛苦,但如果把快乐单独建筑在金钱上,那比单独建筑在爱情上还要危险。这不是柏杨先生忽然板着面孔乱训人,而是,一个人的欲望如果只是追求金钱或权势,他便永不能获得满足,而不满足便不能快乐。
爱情和事业间的矛盾,是人生最大的痛苦,根本无法调和。一个男人如果不努力上进,那算个啥东西?可是一旦努力上进,或负笈海外,或天天不在家,都无法跟妻子长相厮守。某一美国杂志上曾着论曰:美国太太们俱乐部之风最为流行,因她们太孤寂啦,甚至想偷情都没有对手。盖所有的男人都忙,为激烈的生活竞争而挣扎,有偷情工夫的人不多也。不过,一提起“事业”,容易使人生出一种肃然起敬的伟大之感。赵先生开了一家工厂;钱先生开了一家公司;孙先生竟然造了七八条船;李先生留学美国三十载,回国后当了大官;周先生的官更大,二十年前还是科员,如今当了部长,不但一呼百诺,而且又是供给制;其他武先生、郑先生、王先生,无不位尊而多金。这就是一般人心目中的事业矣。赵云先生所谓“事业”,大概不外如此。对于这些,我们一点也不轻视。问题是,聪明透了顶的人常攻击爱情算个屁,事业第一,嗟夫,其实上述的那些玩艺,恐怕也只能算个屁,如果那也叫事业,也值得煞有介事的洋洋自得,那才是黑无常见了白无常者也。我想没有几个人的事业比得上吾友凯撒大帝,但凯撒大帝临死时,念念不忘的不是他的事业——罗马帝国,而是他的娇妻爱子。(帝国这玩艺比起一个工厂,或一个公司,或一个官,如何了哉?)有一首元曲真该看看,曰:“袖遮银灯,手掩书卷,带笑呼郎听妾言。天到这般时候,你还不眠。不见那铁甲将军夜渡关,不见那朝臣侍漏五更寒。全部是为功名辜负了鸳鸯枕,为富贵忘却了艳阳天。郎啊,你纵有钱,难买妾的青春美少年。”
爱情与金钱(2)
呜呼,爱情和金钱——也就是事业,像两个翅膀,缺少一个,便不能起飞,硬要它起飞的话,准跌得头破血流。一脑筋幻想的爱情至上主义者,和视钱如命的拜金主义者,都不能产生幸福的婚姻。如何使二者平衡发展,或二者冲突时,要哪一个,弃哪一个,那就要看各人的智能,和各人的运气矣。
安全感(1)
然而,如果奇丑的女孩子手中握有十亿美金,或者她爹是现任皇帝,甚至她本人就是女王,恐怕臭男人一哄而上,发誓她美如天仙,艳若桃李,爱她爱得要命,发誓愿为她跳河。请问明察秋毫的读者老爷,这种婚姻能幸福乎?圣人因而有诗曰:“床头黄金尽,富婆无颜色。”其实等到黄金花光啦,丈夫再把她一脚踢,还算福气冲天。往往是,丈夫心如火焚,根本等不到床头黄金尽,也等不到她寿终内寝,就安排下天罗地网。这种现象是文学戏剧重要的题材,桩桩件件,使人惊悸。美国曾发生这么一件事,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处女,年龄大概四十多岁,孤苦了一生,积蓄下来一笔庞大财富。有一天,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闯到她生活里,伺候她汤药,陪她谈天,照顾得无微不至。她起先还提高警觉,后来仔细观察,该臭男人来路正派,一切都是善意的,也就诚心诚意接受了他的爱,二人遂隆重结婚。结了婚后,该臭男人爱她更爱得入骨,视金钱蔑如也,不但不动用她的积蓄,反而坚持他是一家之长,为妻子看病当然要花丈夫的钱,于是全城都为这个爱情的故事所感动。然后太太提议把她的受益人改成他的名字,他表示反对,但最后仍是听了她的。这样过了若干年,时机终于成熟,情节不必细表啦,反正是他伸出尊手,把他至爱的太太活活扼死。当可怜的太太刚刚辗转断气,三作牌在窗外正好瞧个正着,臭男人吃了一惊不说,而最吃惊的还是三作牌,他问该杀妻汉曰:“你为啥杀她?”真的,他为啥杀她?无怪三作牌不懂,原来该可怜的太太对丈夫的恩情,万分感动,不忍心这样下去拖累他,决心自杀,还他自由。为了怕世人怀疑是她丈夫谋害的,所以特地向警察局写了一信,说明她对他的爱和她的决定。当她丈夫扼死她之时,正是她要服毒之时。三作牌接到该信,一看时间紧迫,立刻飞奔赶往,却万料不到恰恰撞个正着。
这不是说凡是把爱情放到第二位的太太,一定把丈夫杀掉。也不是说凡是把爱情放到第二位的丈夫,一定把太太杀掉。而是说,凡是把爱情放到第二位的配偶,至少不会带来幸福。盖笑容如果是用钱买来的,不必说钱用光后,动刀动枪啦,就是钱用不光,该笑容也没有意思。物质世界都有代替之物,出门没有汽车,三轮车也可;写字没有钢笔,原子笔也可;吃茶没有茶叶,麦芽炒炒也可。只有精神世界没有代替之物,父亲病故,无法再找一个爸爸。没有儿女,用金刚钻塑成一个小孩,都不是那么回事。没有爱情,就是每天有一百个裸体美女包围着你又唱又跳,又点烟又喂酒,心灵仍空虚无主。
夫妻间如果把爱情放到第二位,他的生活顶多是安适的,过一辈子庸庸俗俗的日子。如果对事业对金钱,怀有强烈的欲望,那么不要说幸福啦,简直还后患无穷,有受不完的痛苦。弄到最顶尖时,一不小心,警察局甚至还要破获“闺房大血案”。注意的是,我们说的“痛苦”,是双方都有痛苦,除了使人痛苦外,也使自己痛苦。
安全感(2)
若干新时代的女孩子,胆大如天,往往公开宣言她就是非钱不嫁。嫁给有钱的,我不反对,也不认为她没灵性,但我怀疑她将来会不会快乐。这不等于说有那么一天,丈夫把她玩腻啦,或把她玩得人老珠黄啦,赶出大门。有一件也是真人真事,在警察局有档案的,美国洛杉矶,一对夫妇焉,丈夫是一位名震天下(其实只是名震美国)的棒球队员劳勃森先生,有一天,他的妻子黛丝女士泣曰:“打铃,你已经半个月没跟我说一句话啦,为啥你不能恢复从前的热情?”该丈夫冷笑曰:“这要问你自己,为啥你不能恢复从前的美貌?”太太不但伤了心,而且受了辱,捞起球棒,照她丈夫阁下的尊头上就是一棒,打得他立刻驾崩。
实际上玩腻啦也没啥了不起,她在本质上是轻视精神生活的,所以到了人老珠黄之后,打打牌,信信教,上上美容院,每天忙碌,也就无暇嫉妒新上任的小妖精。问题就在于,即令在正常情况下,她在物质欲望上,也痛苦非凡。一个人为啥喜欢钱乎哉,大概不外两个原因,一是为了安全,一是为了炫耀。安全者,她阁下的芳心里特别有一条筋,该筋使她精神恍惚,无依无靠,父母兄弟固不可靠,朋友儿女也不可靠,夫妻随时可离,更不可靠。至于爱情,咦,爱情是啥?多少钱一罐?屁还有点臭味,爱情连臭味都没有也。呜呼,耶稣先生的盘石是圣彼得,安全感的盘石是银子。
炫耀者,一种浮浅的虚荣心,项羽先生一当上国王,就想回家教亲戚朋友瞧瞧。女孩子本来穷得惨兮兮,玉头削尖,弄到手纺织公司小老板,既有汽车,又有电冰箱,别的女孩子,别瞧她当初跟我同班,功课还比我好,门门都是一百分,可是她却嫁了一个教书匠,弯腰驼背,面有菜色。一旦二人相遇,左比也比她强,右比也比她强,怎能不舒服万状。
然而,安全感乃一种心理状态,不是科学的焉,盖一座一千层的摩天大楼,工程师可以很快的计算出需要多少包水泥,就可以安全。而一个人的安全,有谁能计算出需要多少银子乎?柏杨先生从前穷极生疯,心里想,只要有一千元的积蓄,就安全啦,万一有个头痛脚痛,不至于马上就闹饥荒。可是最近财星高照,没有半年工夫,就攒了八百余元,眼看就要满千,好不快活。可是今天却又觉得不对劲,倘敝阁下忽然害的不是头痛脚痛,而是急性盲肠炎,不是照样得马上闹饥荒乎?
因为安全感是一种心理状态,所以永无止境,身无一文时,觉得一千元便安全啦;等到有一千元时,便觉得必须有一万元才安全;等到有一万元时,又觉得非十万元不可。钱数永远是安全感的十分之九,钱再多,它可以很接近安全感,但却一辈子都不能满足安全感,狂追下去的结果,永远达不到目的,反而弄得心如刀割。
安全感(3)
炫耀的基础是“比较”,没有比较,便没有炫耀。张太太穿着海勃龙大衣,坐着自备三轮车,路上碰见落魄老情人,向他嫣然一笑,心中飘然曰:“幸亏没有嫁给那小子。”可是再往前走,有一辆本年份的小汽车风驰而过,噗嗤一声,溅了她一身泥,抬头一看,汽车里坐的不是王阿三乎?他正向自己也嫣然一笑哩。这一笑不打紧,头轰的一声,可能立刻就表演倒栽节目。俗云:“人比人,气死人。”一定要处处向人嫣然一笑,就会终于有一天笑不出来,憋得脖子发粗。
经济学上有欲望无穷律,好像只指物质欲望,事实上精神欲望也是无穷,不过最大的差别是,精神欲望本身就是一种快乐,而物质欲望则是一种痛苦。物质欲望达到目的的那一眨眼功夫,固然欢天喜地,可是一眨过眼,新的欲望兴起,就又陷于如火如荼之中。这不是说人不应该有物质欲望,也不是说物质欲望罪恶,而是说,物质欲望如果超过精神欲望,就等于忽冬一声掉到十八丈深的枯井里,一辈子都别想重见光明。
电台上吴明先生主持的《说说唱唱》节目,是近百年来中国广播界最好的节目之一,读者老爷不信的话,一听便知。有一次听见他们在高谈阔论“还少一间”“还少一件”,连老妻那种呆头鹅都前仰后合。盖男人盖房子,房子再大,房间再多,其结果仍是“还少一间”,大概把纽约帝国大厦给他,他都不够住。而太太小姐买衣服,也有同样毛病,再多的衣服,都是仍少一件,不是少一件出客穿的,就是少一件宴会穿的。晋王朝的何曾先生,每天吃一万元美金,还嫌太过于简单,没有一样好菜,无法下筷子。如今的太太小姐即令衣橱里满坑满谷,门口还有裁缝店老板正在按电铃又送十件新的来啦。她反正还是少一件,天老爷都改不了也。
第六部分
恩爱的不像话(1)
我们说这些话,不是存心不良,鼓励年轻貌美的小姐专门去嫁老头,有一位未婚的年轻朋友,就找我理论曰:“好呀,小姐都爱上老头,你阁下也是老头,大概可分一杯羹啦。”呜呼,有此一念,便属耍赖。我的意思是:老夫少妻固然有糟了糕,演了绿帽剧的,但这并不是定律。不能说凡是老夫少妻,就铁定得如此如此,大多数固都是幸福的家庭也。天下事如果都像廉价小说上那么简单明了,全靠原始的生物行动过日子,这世界就太平凡矣。
柏杨先生家乡有句俗话,曰:“嫁年轻的丈夫吃拳头,嫁年大的丈夫吃馒头。”盖一直到抗战时候,我们那里还盛行早婚之制,有的丈夫比妻子还小,即令比妻子大,也不过大一岁二岁。年龄既相当,固然性情也可能相当,但同时其脾气也照样相当,一言不合,免不了拳打脚踢,国骂省骂。而一些老家伙们,努力了三十年,才碰到一位好心肠的女士嫁了他,感恩图报,不要说拳打脚踢,国骂省骂啦,真是含到嘴里怕化啦,捧到手上怕飞啦,肝脑涂地都来不及哩。上星期我去看一位朋友,走到青田街,碰见一对大概大学堂一毕业便结了婚的夫妇,小伙子油头粉面,抱着一个西瓜,因那少妇长得奇美,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他们最初还亲亲热热走着,走着走着,吵起嘴来,女的还好,男的大概英明过度,忽然把该西瓜往地上一放,跳高而去。留下女的站在西瓜之旁,哭哭啼啼,只好自己用纤手把它抱起,一面哭一面走,好不可怜。我本来要上前助她一臂之力的,但该年轻人脾气不好,如果来个回马枪,把我揍上一顿,一世英名,岂不付诸东流;故只有恁她委屈万状也。这件事的结果如何,无法得知,该英俊小生气平之后,免不了回到娇妻身边,又下跪又流泪,写下悔过之书,立下滔天之誓。问题是年轻气盛,双方势均力敌,过了两天,还可能有别的镜头上演。如果他阁下的年龄能大十岁二十岁,她把那西瓜砸到他的头上,他恐怕都不会放个屁。柏杨先生要有一天娶得那么一位美人,不要说用西瓜砸我的尊头啦,就是弄点巴拉松到我碗里,我哼都不哼。
老年人娶了年轻太太,往往使他忘了世界上的忧愁,也忘了自己的年龄。有一次和一个有漂亮少妻的老家伙闲聊,他告诉我一段话,听了之后,感慨殊深,不敢自秘,写出以告国人,他曰:“从前每天下班,冬天时候,五点半已夜色苍茫,我坐在交通车上,从窗口望见万家灯火,人群熙攘。想到年华如水,往往泪下。可是自从结婚以后,便再没有这种感觉,而且谁要是问我多大岁数啦,简直一时都回答不出,非故意装蒜也,而是真的回答不出。”他太太比他小二十岁,两人恩爱得不像话。少妻能使老夫返老还童,不知死之将至。
恩爱的不像话(2)
名离婚案男主角蒋梦麟先生终于在台北荣民医院逝世。这一次进医院不是摔断了腿,而是患了肝癌。蒋先生之死,使人哀悼,哀悼之余,也使人不由不想起他的离婚往事。这一点是他了不起之处,否则的话,到了今天,利令智昏顶着未亡人的招牌,到处乱晃,真是死不瞑目矣。同时也使人不由得想起女主角,呜呼,原来丈夫的身体竟如此危如累卵,怪不得她阁下上一次急吼吼而迫不及待,还没有等断了气就先下手为强,万万料不到他又好啦。大概天意如此,假使她有柏杨先生一半聪明,来一个老谋深算,不动声色,等到这一次再凶猛发作,老头恍然大悟已来不及矣。小不忍则乱大谋,此之谓乎?然而,问题也就出在这上,把金钱放到第一位的婚姻,本质上就是能抓就抓,不可能快乐。放长线钓大鱼的干法,小说上甚多,人世上不多也。
我们前些时谈到穷小子和丑女孩,说她们要想结婚,比登天都难,只是想说明财富在婚姻中的重要地位,和一个人如果为钱而结婚,他的痛苦就成了天老爷注定了的,摆都摆不脱。这不是说忽然有那么一天钱没有啦,钱没有啦固然四大皆空,大家有笑话可看的。即令钱一辈子花不完,因物质欲望无穷无尽的缘故,也不会平平安安。
柏杨先生对穷小子没有一点不敬之意,有些穷得脚心冒汗的小子,还不是照样拥有如花美眷乎?不过该小子们,在别的方面一定多少有两把刷子。这就要说一桩故事矣。前天陪一位从高雄来的老朋友逛大街,他要为他的小孙女买一辆电动玩具火车,买了几家都没有买成,我以为他嫌贵,谁知道非也,而是他忽然发了哲学思想,对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小姐太太,叹曰:“老哥,你看见了乎?”我曰:“看见了啥?”他曰:“你看,凡是小汽车上,出租车上,自用三轮车上坐的太太小姐,没有一个不美艳绝伦,就是年龄稍长的,也无不雍容华贵。”我曰:“你的眼好尖。”他曰:“我在乡下,三年五年都难得看到一个漂亮的,原来漂亮的都被有钱人抓到车上啦。”
该老头虽是乡下人,其见解却使人吃惊。君如有探险精神,不妨仔细观察,坐自用汽车或坐自用三轮车的太太小姐,其容貌,其身段,似乎绝大多数都不同凡品。即令不像该老头说的一个个美艳绝伦,雍容华贵,但至少也都鼻眼端正,中人以上之姿。
什么人配什么人(1)
见钱眼开型女人天生的要嫁给老板经理,和小开富翁,这种婚姻才是百年好合,盖他只要一天有钱,她就服服帖帖。即令若干年后,他的钱光啦,但她也老啦,耍不出新花样。而穷艺术家一旦红鸾星动,结识了见钱眼开,那可是霉运当头。常有些写稿的作家朋友,写起小说也好,散文也好,动不动就冒出来一位美艳绝伦的女士,两人一旦交谈,互通了尊名大姓,该女士一定尖叫曰:“原来你就是谁谁谁呀,我常看你的大作呀,写得好,写得妙,我以认识你为荣呀。”作者照例自己谦虚一番,有的还借机说上一段使读者背皮发紧的话,然后二人就爱上啦,爱得难舍难分。
写这种小说的作家,即令不是头脑简单,也是一厢情愿,认为只要有两篇大作出笼,就会有一打以上的千娇百媚,争着往他怀里跳。呜呼,艺术家固有娶漂亮太太的特权,但这特权要靠上帝的恩典和他自己的真实本领,不是说浮浮飘飘两本小说就能使女孩子心神动摇。不要说别的,只说一点吧,如果遇到的小姐是见钱眼开型,恐怕不要说只写过两本啦,就是写过两箩筐都没有用。惟英雄惜英雄,惟惺惺惜惺惺,惟艺术气质的女孩子,才有爱上艺术家的可能性。
艺术气质,是一种不图近利的气质,而见钱眼开则是一种短视眼,别看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却是除了钱啥都看不见。而且只看见眼皮底下的钱,连三公尺外的钱都看不见,深信只有钱才是万能。艺术气质型不同的是,认为“才”才是万能,基本观念既然不一样,恋爱也好,婚姻也好,就也不一样。
《聊斋》上有一文,曰《姐妹易嫁》,为这两型的女孩子描绘出两种脸谱。书上曰:毛先生者,山东掖县人,官做到宰相之职。而他小的时候,父亲却是一个放牛的,穷得一清二白。同县有一位张先生,乃当地百万富翁,看他聪明可爱,前途不可限量,就把他收留在家里读书,当作子女一样看待。又把长女许配给他为妻,毛先生的母亲一听,百万富翁的女儿要下嫁给她的儿子,当时就吓了一跳,这一跳我想是难免的,盖贫富相差太远啦。
问题就出在长女身上,她听说把她许配给一个放牛的儿子,禁不住羞愧难当,气冲斗牛。偶尔有人向她提及她的婆家,她就把耳朵一掩,号曰:“我宁死也不嫁那穷光蛋。”等到结婚那天,毛先生兴兴头头,前来迎娶,在客厅里恭候,可是新娘坐在墙角却一味猛哭,连妆都不化,更别说上轿啦。
大小姐越是痛哭流涕,如丧考妣,被“如丧”的两位考妣,越是急得抽筋。执事进来传话,新郎要告辞啦,告辞啦者,就是催新娘快点上轿。老头连忙出来,扯谎曰:“小女正在梳妆,请稍停稍停。”扯罢尊谎,又回来规劝女儿。呜呼,这真是一个伟大场面,写在书上,还没啥热闹,如果搬到电影上,就热闹矣。百万富翁之家,大喜之日,张灯结彩,车马盈门,人声喧腾,穷新郎战战兢兢,枯坐在客厅之中,左等右等,不见新娘上轿。不要说有人向他咬耳朵传情报矣,就是察颜观色,也会看出有点不对劲。而新娘身为大学堂毕业生,天天盼望去菲律宾嫁给华侨,如今被老头异想天开,逼着嫁给一个其穷无比的小子,那股委屈之劲,足够使观众落泪矣。该老头自找烦恼,惹火上身,一会跑到新郎那里,叫曰:“我女儿正在描眉,马上就好啦。”一会儿跑到新娘那里,叫曰:“乖女儿,那小子目前虽贫,但将来前途无穷,为父的岂能坑你。”跳跃之状,不忍卒睹。
什么人配什么人(2)
可是无论怎样拖延,新娘不上轿总无法结束这个镜头。老头情急,一迭连声吩咐用人去买麻绳,要吊死在女儿面前。闹成这种样子,就更下不了台。二女儿看不过去,也去劝她姐姐,劝了些啥话,书上没有交代,不外是说姓毛的那小子有出息,为人不可只看“钱”而不看“才”等等。大小姐一听,好呀,你也逼我往井里跳,瞧我的笑话呀,大怒曰:“他既然那么好,你怎么不嫁他?”二小姐曰:“爸爸当初没有把我许配给他,如果把我许配给他,用不着谁劝,我自然会嫁。”老头一听二女儿之言,灵机一动,就跟她商量,结果由她代替姐姐,梳妆上轿。
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是八股的,全在意料之中。穷小子后来成了宰相大人,而大小姐嫁了一位百万富翁,后来家破人亡,她阁下只好去尼姑庵里苟延残喘。对于这种结局,我们不以为有其必然性,婚姻不是赌博赛马,找个穷小子押上一注,就一定可押中,盖穷小子不一定将来必富,而百万富翁也不一定将来必穷,即令穷,也不一定穷到尼姑庵也。不过我们要从这故事说明的是,姐妹二人,正是两个极端,大小姐见钱眼开,而二小姐却有艺术气质,在乱七八糟,丢人献宝的浪潮中,毅然挑起重担,仅这一点,普通人就不容易办到。当然,如果二小姐不肯嫁国王时,大小姐准也可挺身而出,“你不嫁我嫁”。但天下不肯嫁穷小子的女人多,不肯嫁国王的女人少也。
理应多交(1)
中国人真正开始自由恋爱生活,还是三○年代抗战爆发以后的事,那时候天下大乱,青年男女一个个投入时代洪流。三五年后,到了结婚年龄,男的瞧女的妙不可言,女的瞧男的真像一家之主,花前月下,二人热情如火。于是乎,一言为定,说结就结。父母兄长都不在眼前,即令明明跳火坑,别人也只能干着急,而没有资格提出反对。四○年代抗战胜利之后,接着是第二次天下大乱,恋爱就更自由啦,如今大家挤在台湾,当然也有父母干涉儿女恋爱的镜头,报上也不断有这种新闻,其情形和一○年代的情形相同,有的父母大获全胜,有的儿女大获全胜。幸好的是,大多数老头老太太,都是一○年代掀起过家庭革命的人物,当初曾把父母的命革掉,现在痛定思痛,儿女自有儿女福,让他们去自由恋爱吧。
不过,虽然大势如此,但在自由恋爱的界说上,似乎又回转头来跳进宋王朝那些理学家道学家者流的圈子。呜呼,古之女子也,嫁了丈夫就像铁钉钉到铁板上,动都不能动,术语谓之曰“从一而终”。嫁给张三先生,就成了张太太,纵令张三先生头上长疮,脚心流脓——坏到了底,仍不允有三心二意,有三心二意便是淫妇荡娃,一文不值。《鼓儿词》上不云乎:“好马不把双鞍配,好女怎嫁二夫男。”这种理论和这种观念是圣崽坑人之物,用不着评论矣。可是,到了今天,婚姻上虽然把“从一而终”斩首,但“从一而终”的幽灵,却没有被彻底消灭,而且游游荡荡,游荡到自由恋爱领域里去落户矣。
柏杨先生有一个外孙女,年方二十一岁,读某大学堂二年级,漂亮绝伦(按,这是转弯抹角的亲戚,而她个性又甚强,不听我老人家的一套,光棍朋友千万别动歪脑筋来信要我介绍),她的男朋友好像至少一打。有一次在她家遇到一个小子,乃她的同学,非常英俊。见我是长两辈之人,自然十分巴结。过了两天,我去看电影,该孙女又挽着一个别的小子进场,老妻当场就为之大吃一惊。又过了几个月,她过二十一岁满岁生日,去她家吃饭,座上坐的又是一位别的陌生小子啦,饭后他们出去跳舞。她的妈妈,也就是老妻的宝贝侄女,瘫痪在凳子之上,眼泪汪汪,诉苦曰:“我那阿囡怎么得了呀,这么乱呀。”其幼子也攻击曰:“姐姐就是乱,我听她的同学都叫她烂货。”做妈妈的骂曰:“混蛋,小心我撕你的嘴。”但也就更为伤心,呜呜咽咽,哭得像“一枝枯树浇盐水”,旁观的人,为了顺她的心,不得不也跟着表示她的女儿确实是太“乱”,确实是一个“烂货”。
柏杨先生四十年前,曾在一所男女合校的学堂教过书,班上有一位颇为活跃的女学生,也是男朋友多如牛毛,不要说同学们全体哗然,就是当教习的,看到眼里,酸在心窝,也都是大摇其头。认为她今天一个,明天一个,三天一小换,五天一大换,简直乱七八糟兼莫名其妙。既然上上下下评语一致,同学们就给她起了一个绰号,曰“公共汽s车”,不管是谁,只要有钱,就可乘而坐之也。这个绰号击中了要害,张先生焉,请她喝汽水,她欣然而往;李先生焉,请她看电影,她也欣然而往,把小伙子们一个个吊得飞醋横流。
理应多交(2)
呜呼,我想自由恋爱的真义,似乎就是“选择”,就是“三心二意”,就是“乱”,就是“烂货”,就是“公共汽车”。一个小姐第一次认识了一个臭男人,和他约会了一次,就好像铁钉钉到铁板上,非从一而终不可,如果把他丢掉,而再去物色,便是乱啦,便是烂货啦,便是三心二意、公共汽车啦。这种自由恋爱是她娘的啥自由恋爱乎哉?有些小子想女朋友想得老眼发昏,忽然有一位如花似玉跟他看一场电影,尤其是看电影时照她屁股上摸了一把,她都没有祭起耳光,不是对他有情是啥。当天晚上就做了三公斤美梦,接吻还是小焉者矣,简直连孩子都生啦。第二天把皮鞋擦得雪亮,再去约她,她说她头痛,当然不能不让她头痛,可是一转眼功夫,她的头不痛矣,竟跟别的小子去跳舞矣。老羞成怒之余,好吧,你玩弄爱情吧,玩情如玩火,请你阁下小心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