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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王蒙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2

一场恶战结束了。倪吾诚又从这个小院落里消失了。姜静宜一直在嘤嘤地哭泣,把眼睛都哭肿了。她怨恨命运。她怨恨丈夫。她怨恨竟有那样的坏种,给有妇之夫介绍“小玲珑”那样的“女朋友”。母亲和姐姐都视她的哭泣为正常,只稍稍劝了一下“不用跟那行子生气”,没再管她。倪萍陪着母亲抹泪,她最怕见到自己的亲人哭,她不知为什么认为一个人如果老哭就会伤气伤身体,最后会哭死。她相信、她同情、她认定她妈妈确实是世间最不幸的女人,她自己是生活在一个最不幸的家庭里。“妈,你别哭啦,妈,你别……”不等她说完,她又看到了妈妈的无告的咧开的嘴,这嘴的姿势把她的心都撕碎了,于是她也以同样的姿势和动作把嘴咧开了。

倪藻也陪着母亲坐了一会儿。他也想哭,但是既然姐姐已经哭了,他觉得如果自己再哭就太不好意思了,他朦胧地觉得那就会太过分了。而且他隐隐地感到了一种厌烦。哭啊闹啊吵啊打啊,爸爸和妈妈,姥姥和姨姨,他们将要白白地哭了又哭,闹了又闹,吵了又吵,打了又打了。噢,这真可怕。也真可怜。上一代人是多么不幸,而懂得上一代人的不幸的下一代人才真正幸运。瞧妈妈哭的这个样子,她有多可怜!

他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去安慰妈妈。他知道该怎么安慰妈妈,他从记事已经有了这方面的经验。他应该说:妈,你别哭了,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好好地孝顺你,让你过好日子。如果他这样说了,妈妈就会破涕为笑的。

他这样说是真诚的。妈妈为他做了一切。给他做饭,做好了端到他手里。他如果说不好吃,妈妈就一脸的苦相,就像在他面前做了什么错事。

而且妈妈从来没有任何享受,她也不知道有什么享受。爸爸带倪藻去吃过西餐,那是半年以前的事。在西单商场附近,爸爸和他坐在高背椅的一端。高高椅背的座位像是火车上的座椅。椅背把桌与桌分开了,客人们各自有自己的空间。他们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他无论如何记不起这个女人长得是什么样子。他还太小,他不懂得怎样端详、怎样判断一个人的长相。但他仿佛看到了这个女人上唇上的黄色的绒毛,看到了那涂了口红的鲜明好看的唇。他还看到了那女人说话时唇与齿的运动,她的声音是轻柔的,与妈妈姨姨姥姥说话的腔调大不相同。那个女人说话时鼻孔一张一翕,这也很有趣,她的鼻翼好像很轻很薄,好像是青色的半透明的。爸爸管她叫做“密斯刘”。她和爸爸说话都非常快,你一句我一句接得很简短也很紧凑。女人常常笑出声来,笑的声音是清脆的,但是显得有点虚假,似乎人们不该是这样笑的。

他们吃了一些他从来没有吃过也不知其名的东西。他都很喜欢,只有最后是一种叫做“咖啡”的黑水,太像药水了,他喝不下。

后来他们三个人在西单大街上走。他个小腿短,他得跑起来才能追上他们,这使他觉得吃力。而且天也凉了,四月就是这样,爸爸带他出来的时候他一直觉得热,一走道就出汗。而天黑以后,风立刻凉起来。他的腿刚才在西餐馆是热的,一走到街上就变凉了。

这时候爸爸和那个女人说话。爸爸说,你看,咱们俩带着一个孩子,多像是……他没听明白爸爸说他们是像什么。他只记得那位密斯刘有滋有味地说:胡扯!胡与扯两个字都拉长了声音,声音都拐了弯,挺好听的。后来又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些什么。他顾不得听了,因为街上的灯光使奔跑着的他觉得晕眩。只要一到开灯时分他就想家,想妈妈。如果现在在家里,在妈妈身边,与姐姐比说绕口令,听姨姨说歌谣,那有多好。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了,但似乎又听到几次那拉长了声的好听的“胡扯”的声音。胡扯真是一句好听的话。

回家以后两条腿冻得像冰。妈妈用自己的温暖的手掌给他焐腿。他说了这一切,妈妈骂着,骂什么他没听见,他困了。但他确信并且记得,他的爸爸吃过那么好的西餐,也许常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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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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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倪藻八岁的时候已经产生了这模糊而又坚决的思想:必须改变这一切了,是到了非改变不可的时候了。

等一等,停一停。在写到四十年代也许说不上多么遥远但显得十分古旧与过时了的往事,写到白白的愚蠢和痛苦,写到那难以置信的宿命的沉重的时候我造访了你。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喜欢这首诗的那位青年已经自杀身死。他就是在这里改造的,“运动”使他丢失了正在热恋的女友。说起来,地下斗争的时候,他还是我的上级呢。后来不久,我们一起来到了这里。春节他孤独地回到城里,又孤独地回到山里,谁也没有发现什么。又过了一个多月,他回城里休假去了,他自缢身亡在原单位的六楼图书馆里。从此原单位加强了门卫,所有的“右派”,都不能随便进去了。后来连左派也很难进去了。

五十年代后期,在一种强大的政治潮流下面,这个城市的最有权力的人们选定了这个因为遥远、偏僻和大锅饭,被公社和大队和农民遗忘了的角落。于是这个常常被人遗忘的小山沟开始了它自盘古开天地以来最闹热的一段历史。像突然通了电。一辆小汽车又一辆小汽车的视察。一个通宵又一个通宵的决策。各式各样的应运而生的平面图、规划图、地形图、基建设计图。一辆大卡车又一辆大卡车的面粉、蔬菜、工具、帐篷、树苗、农药、马、驴、骡、犯了各种错误的人。于是这里开始了亘古未有的火热的生活,这里变成了这个大城市的领导机关的造林、副食生产和改造人的劳动基地。欢呼这崭新的环境崭新的方式而又赎罪心切的人们干活的热情使周围的农民也为之瞠目。大田、造林、园艺、蔬菜、饲养、烧窑、基建……热气腾腾,全面展开。汗水硬是一次又一次地浇湿了地面。然后到了晚上在尚未启用后来也终于没有启用的厕所开检讨会。深挖细找自己的“犯罪”根源。在食堂加班编篓,一面干活一面齐唱革命歌曲。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唱的时候互投以会意的目光,似乎从这句歌词里的刺心的狠揭猛批之中感到了疯狂的快意。然后就是互相帮助了,互相挖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思想动机萌芽。互相怒斥的吼声有时超过了被左派批判的时候。然后是新年联欢,纵情高唱“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纵情高唱“同甘苦、共呼吸,团结起来最亲密”。纵情高唱自编的表达改造的欢欣与劳动的喜悦,表达用汗水洗涤自己的龌龊的灵魂的令人战栗的伟大进程的歌曲。还有表现这种内容的舞蹈呢,歌声乐声锣鼓声脚踏声震动了屋宇,这同样也是火红的青春啊!

然后到了六○年便没有吃的了。火红开始变成苍白,苍白变成浮肿。于是没有经过小汽车的视察和连夜的研究,没有画各种图表,没有一个对这里的今后命运的明确安排,也没有拉走费了那么大的劲拉来的生产资料与生活资料。人们开始后撤,先走了一半人,然后全走了。然后交给了一个新闻单位,说是做战备的纸库和印刷厂,也是劳动锻炼使干部坚守革命化的基地。然后按照政策把已经栽了大批名贵品种果树苗的山地退还给公社。然后所有的费尽千辛万苦发了疯一样拼死拼活才栽植成活的红香蕉、金元帅、艾尔巴特、大久保、红玉、国光……一株一株,不,不是一株一株而是一片一片、一山一山地干枯死光。然后农民们在草莓园上开挖煤矿,农家矿工紧挨着遗留下来的宫殿一样的房子盖起自己的简陋的土房子。然后是安电灯,修路。然后是煤矿破坏了水源,这里永无可能再来那么多人了。然后是文化大革命,又有几个当年在这里活跃异常的逆境中的风云人物黯然自裁……

然后日月推移,寒暑迭替,草木枯荣,人事代谢。到了公元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一日,一个当年欣逢其盛的人,一个躲避城市的嚣杂躲到山中旧庙的作者,在自思自叹如痴如醉地写着四十年代倪吾诚的无聊故事中途,心血来潮,重新出现在曾经那样喧闹过而如今静谧异常(小煤矿的工人也是有气无力地支应着)的山沟里来了。

他竟迷了路。按照一群小孩的指引,他走错了。直到到达山顶的页拉石(做石板和石笔)矿,才迷途知返折了回来。他找不到作为这条沟的标志的两块巨石。但他终于看到了这一批奇怪的房子。

阳光照得每一间空房子温暖明亮。用拆除古建筑物拆下来的城砖、巨石、圆柱盖在小山沟里的气派的房子本身便是一个误会。温暖而又明亮的空房令人依依。这批文人干部还真能干活,二十八年过去了,房屋如新。房顶的青灰刷过的瓦,这收尾的活不是我们都干过吗?

然后走遍了每个台阶每个地点,忆起了许多人和许多事。也还有不少的勾心斗角。为了证明自己改造好了,先去证明别人没有好好地改造。而我们奉为神明的领导人,这里的“主任”,却在听取大家的政治思想汇报的时候睡着了,流出了亮晶晶的长长的口水。还有那些女同志,一位明眸皓齿的女干部称颂着运动的深刻性,与倪吾诚后来对文化大革命的称颂用词相同。穿上一个大围裙,挑着两大铁桶热腾腾的流体饲料喂猪。猪吼如雷,这位女同志浑身散发着酸败的麸皮与白菜疙瘩的似香似臭的浓味。然后饲料不够,号召每人每天利用业余时间打猪草二十五斤。说是猪吃百草。说是吃草的猪的肉最鲜美。总而言之没有粮食也要照样养猪和吃回锅肉。于是每天午饭后满山遍野的人。于是饿狂了的猪拱倒了猪圈爬山越岭。饥饿把猪改造成了山羊、麋鹿。现在的猪圈,还遗有倒塌的缺口。谁又能记得,哪些是当年的饿猪拱开的,哪些又是岁月和风雨拱倒了的呢?

不管怎么说,名贵果树的全部死亡令人悲痛!当时还都以为今后这里到处是蜜桃与苹果,白梨与黄杏,樱桃与草莓呢。高山变成花果山,平川便是米粮川。这样感人的口号当时叫得多么响亮。还有这样唱的歌儿呢!不但自己栽的果树没有留下来,连过去农民种的山楂红果核桃柿子也在其后的运动中被运动掉了。直到最近,才又想起果木。另来。

又有什么办法呢?一个缺水的地方,又怎么能成为新式的果园? 没有了,没有了。那个一度那样地活泼过、热烈过、发狂过、痛苦过、幻想过、希望过、追求过、拥抱过、爱过、恨过、死过、浪费过大量的生命、青春和金钱的地方如今是完全安静了。只有等待发芽的树。只有已经钻出了地皮的草。只有装满了空洞的阳光的空洞洞的房子。只有破烂了的竹板房和猪圈继续在那里破烂。还有那么不协调的黑色的煤矿,几个农家矿工的平静安详的脸孔。

还有附近山坡的油松呢,那就是我栽的,我们栽的!二十七八年前,连阴雨的夏天,我们从西山八大处那边的苗圃把小小的松苗起出来,包在蒲包里运回,连蒲包一起栽到早已挖好的鱼鳞坑里。那令人雨天也不得歇息,令人累断腰、腿和臂膀的小小的油松苗啊,你已经一人多高了,你已经长出了挂满青翠针叶的新枝。这也就不错了,二十八年,对于一株松树,不过是童年的刚刚开始。鲜嫩的针叶似乎在轻轻地摇摆,似乎是欲言又止,你总该认识你当年的主人了吧?你总算给予了安慰,和那理解一切、记住一切也宽厚地忘记一切的忧郁的摆拂了。

最后,找到了那两块大石头。在现在公路的下方。这里有许多许多大石头。也许是这两块?这两块是多么大啊!不,不怎么像呢。要不不是这里?这里的又太小了。从车上下来,慢慢地走着找,找着走。汽车缓缓地在后面跟随。这不是变“修”了吗?也许只是变老了?反正人生这样的经历只配、也只有时间享受一遭。

二郎神担来的一担石啊,原来你被遗忘在这里。汽车改道以后,石头不再引人注目地矗立在路边,而是落在路下了。过去是天然的路,其实就是一条沟,沟就是路,人们沿着沟跋涉。下大雨的时候就危险了,波涛汹涌,滚滚而下,浊流冲刷,如雷鸣,如千军万马。据说山洪冲走过人。等到听见水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而现在的正式修建的、虽然也已经变得坎坷不平的公路是依傍着山坡的。于是两块巨石似乎翩翩降落了。特别是右面那块大石,还真有造型,用当时劳动中的粗话叫做“做相”。第一个字包含着粗鲁的含义,那些劳动改造的倒霉鬼们经常用这两个字互相贬低,互相嘲笑,借以获得一种只有自轻自贱的人才能享受得到的轻松与喜悦。甚至也是解脱。不知道这是不是庄周的哲学加阿Q主义。

右边的巨石状如天然磨盘,中间还有一个方孔纹络,据说就是二郎神插扁担的地方。原来二郎神也是爱劳动的人,他担着两块巨石赶日头可真辛苦!左边一块石头的形状就太不规则了,像三角?像一牙西瓜?像一块烤熟了以后又被人捏了一下的白薯?是不是修路的时候它受了一些新的损害呢?是不是它就是文学中表现了过来又表现了过去的“伤痕”呢?还是压根儿这么个德性呢?这么个德性怎么还配叫二郎神看中呢?

这就是位置的重要了。左边的一块石头千好万好好就好在它与那巨大的磨盘状的石头并列在一起。

二郎神并没有赶上太阳。夸父追日也没有成功。石头落在这里,抛在这里。二郎神到哪里去了呢?他累出了毛病而终于去世了吗?他从此削发出家了吗?一个没有实现自己的追求的神,一个空有壮志和奋斗却没有结果的神,他的“做相”大概是一副晦气相吧?

所有的痛苦、热情、疯狂和傻气最终都凝聚成了石头,凝聚成了山。石无言,山也无言,于是它们守候着永恒。时间自己是不爱说话的。你好,我亲爱的读者。

第 十 一 章

经过了一下午的两次战斗,周姜氏在晚饭后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温柔、惆怅和安宁的感觉。妹子的啰啰嗦嗦的念叨她是早已听惯了的,因此并不能扰乱她的安宁的心境。她一会儿躺在自己的铺板上,一会儿坐起,一会儿吸一支劣质香烟。烟的呛味引起了从老到小的一致谴责,她也舍不得一次把一支烟吸完,便中途把烟在她常坐的一个板凳上蹭灭。她的这个板凳,由于经常充当香烟的灭火器,被烧出了许多黑斑。为此母亲和妹妹都与她吵过,她置若罔闻,似乎对这样灭烟手段有某种癖好。

灭完烟,她找出自己的短短的小烟袋锅。小烟袋锅经常在板凳的另一条腿上磕,磕得那条腿上出现了许多圆与半圆的戳记,有时候她还挺爱看这种紧套连环式的神秘的图案。母亲与妹妹曾经对她抽烟袋锅的姿态与形象提出异议,认为一个年轻的寡妇又是在北京城里,抽这样的烟袋锅,实在是出洋相。静珍解释说,这样省呀!这是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其实呢,老是抽纸烟也烦得慌。再说抽纸烟太方便了,你只费划一根洋火的工夫。倒不如弄个烟袋,这就连带着得置备一个烟荷包,就是装烟、捻烟,抽两口灭了还得重划火柴。烟是省了,洋火可费了。还得擦烟嘴,拧下烟袋锅擦烟锅。静珍喜欢裁下一条纸来,把纸搓成一条捻子,用这条捻子通烟袋油子。捅出来的烟袋油子红黑锃亮。静珍喜欢把鼻子凑过去闻一闻。听说烟袋油子有剧毒,又说是大凉性的。那种刺鼻的味儿拿脑浆子。

静珍收起半根纸烟拿起烟袋,却发现烟荷包早已空了。这不要紧,她又找出一个空火柴盒。火柴盒里收着她吸剩的所有烟屁股。她在黑灯影里打开火柴盒,喜出望外。原来这次火柴盒里不仅有烟屁股,而且有半支被水浸湿了,涨破了卷纸又晾干了的烟。她把半支烟的烟草放入烟锅,捻了捻,按了按,吸了吸,吹了吹,划起一根洋火。她欣赏着可爱地跳跃着的光明而又脆弱的小小的光焰,点着了烟。她带着一种嗞嗞咂咂的响声,起劲地吸了几口烟,从鼻孔里把烟缓缓释放出来,从嘴里掏出烟袋嘴,用袖口擦了擦烟嘴上的口水,叫了一声:“娘!”

姜赵氏答应了一声,把身体转了过来。

周姜氏见娘过来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是想和娘没话搭拉话罢了。吃过晚饭,抽起烟,妹妹正在“教子”,她不和娘说说话,闲着也是闲着。

“家里……没来信……好些日子了。”她说。

她指的是家乡。如今她已不在家乡了,家乡再无令她留恋的人和物,但提起家乡总觉得是实的,是她们的。而北京呢,总像是虚的,是人家的。

“可不是。打从春天来的那一次信,就再没有信儿了。”姜赵氏回答。她咕咕哝哝,抱怨庄户头子张知恩和李连甲不尽心。

“也不知道水月庵的那个老尼姑死了没有。”周姜氏似乎是自言自语。

姜赵氏吓了一跳。没想到静珍到如今还惦记着水月庵。在十九岁死了丈夫的那一阵子,静珍似乎考虑过去水月庵出家的事。她没怎么张扬,闹得不凶,但是她认真地去水月庵打听了关于出家的种种规矩。她最后终于没有出家。她非常爱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浓、密、黑、细,好得稀罕,而当尼姑要把头发剃光,变成个秃子。带发修行行不行呢?她问过别人。娘说,十个尼姑九个花。带发修行更是邪行。娘不怎么识字,但是娘知道《红楼梦》。娘举出了妙玉的例子,那样的带发修行,还不如别出家。

也许比头发更重要的是保卫财产的争斗。一斗,就能把精神提起来。从打与姜元寿打起官司,静珍就再也没提起过水月庵的事。

今天她也只不过是无心顺口一提罢了。水月庵似乎对静珍具有某种吸引力。佛殿里的香火味道静珍也喜欢。那味道使人想到来世,想到神佛,想到人间种种苦难的结束。想到一种超乎日常生活的神秘。她也喜欢香灰,有时候新燃过的香灰还保留着一骨节一骨节的香的形状。想起水月庵似乎能点缀一下她在北京的单调无聊的生活。想起水月庵也能使她觉得平静,好像得到了一种安慰和休息。好像是在遥远的地方她还有一个亲人,有一个老家,她还另有一块领地,她总可以最后栖息在那里。

所以说完水月庵后,静珍笑了笑,咳嗽了一下,清清嗓子,用吟诗的声音吟诵道:“镜花水月俱为空,漂泊残梦何时醒?亦有亦无皆一念,须悲须喜尽相同。”这是她自己做的诗。小时候她跟一位先生学过做诗,读过《诗韵合璧》。然后紧接着诗兴的便是务实的讨论:“娘,我看指着地是越来越不行了,干脆咱们娘儿俩回一趟家,仨呀俩的把那点地卖了吧。” 姜赵氏没有言语,她内心很矛盾。如果把地卖了,她还算什么“财主”呢?她对得起姜家的祖先吗?那不是让姜元寿言中了吗?姜元寿就说,姜赵氏母女打算把姜家的财产倒给外姓人。姜元寿说,只有他才是姜家的血脉。当然,他这个“血脉”也是既不能闯荡,也不能守业的。如果他取得了继子的地位,也许早把财产折腾光了。但那样的话姜家族里族外的人骂的是姜元寿。如果她和女儿回去卖地去呢?她和女儿就会被千夫所指。尤其是姓倪的女婿这样不争气,这是四乡闻名的。嚼舌头的人甚至会说她姜赵氏卖了姜家的祖传产业贴补了姓倪的疯子,这可是太丢人了啊!

静珍知道娘的这些心思。她有同感。她和娘同病相怜,她们都有一个女人最大的缺陷、缺憾、短处——没有儿。这使她们娘儿俩抬不起头来。这使她们娘儿俩不能不生活得更警惕,不能不磨利自己的爪子和牙齿。

她也并不想和娘进行认真的讨论。娘沉着脸。这个矮小的开始有点驼背的老太婆只有在沉下脸时还保存着昔日的威严。静珍与娘常常进行关于老家、关于财产、关于各自的和共同的生活出路的讨论。卖地呀,不卖呀,回老家认真过继一个年幼一些管得了控制得住的儿子呀,继续和“二姑娘”(静宜)一起呆在北京呀,呆在北京但搬出去单独过日子呀,单独过日子但是不搬走,就是说仍然与静宜住在一个院落,但经济上完全分开、各自独立呀……所有这些方案都提出过,细致入微地研究讨论衡量过。比如说到单独过日子,连买什么样的煤球炉什么样的笊篱什么样的水汆儿都讨论和争论过了。这样的探讨进行了不知多少次。各种意见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又自相矛盾自我否定转移变化了多少次。讨论的时候也很热烈,激烈,激动。拍掌心,拍大腿,站起来又坐下,指着自己的和对方的鼻子,哈哈大笑或者谈着谈着鼻酸泪落互相劝慰,点头称是越谈越开心或者话不投机还没进入实质性讨论便先相互埋怨争吵起来。但所有的这些讨论以后,都和从来没讨论过一样。显然生活是按照自己的安排来行事的,她们的讨论根本不起作用。

不过这次静珍谈到水月庵以后又谈起卖地的事。她谈得比较轻松,比较恬静。她只不过是说说罢了。娘不乐意,就不说了。晚饭以后她身上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有一种感伤。她并不想认真地讨论生计。

“这几年,家乡的枣越来越不行了。拿到北京来的,净是着了虫子的。怎么所有的枣树都着了虫呢?”

“冬菜也黏黏糊糊的。有一股子面肥(面酵)的酸性味儿。这也是年头赶的吗?”

“肠子里没有肉,全是团粉(淀粉)。连绿豆的味儿也变了。什么味儿都变了……”

静珍似是在与娘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

姜赵氏与她搭讪,说起了她当年在娘家——赵家的事,未嫁前的事儿。静珍却不想听了,她站起来,一面低头自言自语,一边来回踱着步子。

谁也不知道她念念有词地自语了些什么。她自己也未必知道。

过了快一小时了,她开始低声唱起来:

……一阵歌声,多轻巧,

唱的都是幽雅的,

美丽的歌调。

鸟,小心一点飞,

不要把花飞毁。

现在,桃花正开,

李花也正开,

园里园外,

万紫千红一起开。

桃花红,红艳艳,

李花白,白淡淡。

谁也不能采,

蜂也来,蝶也来,

现在——桃花正开。

唱完“桃花正开”,她突然“哞”地痛哭失声。

她的失声痛哭只进行了四秒半钟。因为她一哭立即受到了母亲和妹妹的大声呵斥:哭吗(mà)!犯什么病!少出洋相!少装神弄鬼的!母亲和妹妹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自己掌握不住的突然痛哭,有时候是突然憋气,两眼发直,喘不过气来。这时她们就要给以棒喝,给以痛斥,按静珍自己的要求还可以给她一个嘴巴,她一个激灵就会从这种白日梦魇中醒将过来。姜静珍自己也为这突然的无法控制的情绪失常所苦,一再恳求母、妹相帮(实际上她们没有胆量给她一个嘴巴,但痛斥从来都极为默契,而且足够粗暴有力)。

她被妈妈与妹妹的痛斥所惊醒。她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向母、妹嘿嘿干笑了几声,算是表达对她们及时相救的感激,也表达了自己的羞愧。母亲与妹妹的声援正是时候,她的眼泪还没有来得及掉下来,就又抽回去了。

包括倪萍倪藻对于姨姨的这种“洋相”也早已见怪不怪。他们觉得哭笑不得。姨真是怪。真逗。

经过这么一出(戏)以后,静珍自觉惭然。便不再原地溜达,不再吟唱。她老老实实坐回铺板上,磨磨蹭蹭再次抽起烟来。脸上显出了安详谦逊的微笑。

“娘,你说这是吗事情呀,我现在想起少华来,总觉得他是我儿子。”安静了好一阵子,她忽然又冒出了一句。

“你这是胡诌个吗呀!”娘咕哝了一句。

少华是静珍的丈夫的“字”,他的正名是周翰如。静珍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小脸蛋油红似白,个儿也不高,说话挺腼腆的。他好像还在依恋着她,依偎着她,不愿意到坟墓去。坟墓那边太荒凉,没个照应。春天风又大,吹得呼呼地响。夏天打雷打闪,把人吓杀。冬天落满了雪。姐,我闷得慌,我不去了,我不愿意住到那里……她仿佛听见少华的声音。她回过头,果然。少华还只是个孩子,依偎在她的膝头,用脸蹭着她的裤腿。她真想把他抱起……果真,他只是个小小的孩子,单薄,羸弱,天真,开裆裤,露出的小屁股蛋子。她吓了一跳,怎么她的丈夫变成了穿开裆裤的小儿了呢?她又觉得爱怜得不行。

但她无法把自己的这种幻念告诉别人,她无法把自己对死去的丈夫的怀恋告诉别人。我们在一起差不多一年,他从来没有让我生过气。他眉清目秀,油红似白,连满口的牙齿也那样洁白,像画上的人物。他好像羞羞答答,老是管静珍叫“姐”,其实他与静珍同岁,比静珍还大两个多月。他说过他是五月单五的生日,端午节,爱吃粽子。然而看起来她确实像姐,而少华像弟弟。我的亲爱的弟弟哟,你如今在哪里?

你在棺材里?那半闭上了的眼睛,那发青的手臂,最可怕的还是半张着的收缩着的口,露出了下牙的齿龈,可真痛苦。静珍发疯一样地向棺材冲去,四个身强力壮的女人架住她的胳臂抱住她的腰。

然而静珍仍然不能相信。她只知道少华发了烧,少华嗓子疼,嗓子哑,叫了半天“姐”却叫不出声来。她只知道请来了先生,先生还是自己的娘家父亲的弟子。后来人们说先生的药方开错了,热病却又开了补药。但她不相信这仅仅是一剂药的结果,不相信一剂药能判处他们两个人死刑。

只能是先天的罪孽,只能是无数个前生积累下的恶果报应,她甚至恍惚意识到了她在前生杀过人,投过毒,放过火,活剥人皮……

但这一切又多么不可能!少华那么个好孩子俊小子怎么能死?不,他没有死。少华还好好地活着呢!倒是她姜静珍死了,是她娘姜赵氏死了,是她妹子姜静宜死了,是她妹夫倪吾诚死了,是她的邻居、乡亲、佃户……全都死了,统统死了。他们才是鬼,他们说着鬼话穿着鬼衣住着鬼房吃着鬼食做着鬼事,他们构成了鬼的生活鬼的世界鬼的家庭,过着鬼的日子。所以他们无法再见周少华了。恰恰是少华没有死,一定!他生活在光明温暖的阳间。是少华埋葬了她,少华哭了,她好像听到了少华哭着叫“姐”!是她自己裸露着下齿的齿龈。她躺在棺材里闭目无应。她埋在一抔黄土下面。她进入了鬼的世界。而少华呢?少华当然是续弦了,少华是男人,周姜氏死了,就会有周张氏周李氏周王氏。她们可能比她俊俏。她不俊俏,所以她更感激少华对她的恩爱。少华会娶一个更俊俏的新夫人。她不嫉妒,她为少华欣慰。只是再不会有人像她那样疼少华了,不论是多么俊俏,多么风流,多么令少华目摇神迷。而她,她只想替少华死一千次,替少华做一切下贱的事。她愿意为少华和别人拼命一千次。比如少华遇到了截道儿的(强盗),少华是不能还手的,但是她能,她愿意一次又一次为少华喷溅自己的一腔子血。比如少华有仇人,她愿意用自己的鲜血溅瞎那仇人的眼睛。她才三十四岁,她还可以每日每夜每晨每昏伺候少华,给他捶背,给他端汤,给他穿衣叠被,给他倒尿盆子。少华,你再让姐伺候你一次吧! 于是乎这里有了冰冷坚硬的墙,无法通过,却仍然隐约可见。像孩子,像我的儿,像当了官,像坐着轿。静珍在丈夫死后不久做过一个梦,梦见丈夫做了大官,八抬大轿来接她。醒后她叫醒了娘,娘没言语。她却总觉得梦里有点深意。这样的梦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也许是少华在给她托梦。也许她只要像王宝钏一样地苦熬下去,苦等下去,终于能在自己的寒窑里等到丈夫的衣锦荣归?就是丈夫又娶上一个代战公主也不要紧。也许那只是唱本鼓儿词上诌的?她不相信有哪个女人有王宝钏那样的福气。苦等十八年要什么紧?等十八年就能等回自己的亲爱的丈夫,这真是幸福!她可以等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即使等到咽气的那一天,毕竟她还在等。而她现在能等些什么呢?

贞节牌坊?那当然是最大的荣耀。但她并没有想过贞节牌坊,那太远,太高,太伟大辉煌,她还够不着。与虚荣比较,毋宁说她更爱实惠。丈夫的死注定了她的“守志”(守寡)的命运,这既不需要选择也不需要讨论。她娘她妹从来没问过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因为以后的日子已经分明。婆家的人更没有人问过她,公、婆去世以后她已经被婆家的人遗忘。少华去世以后她已经把自己遗忘。所有的乡亲都用同情和尊敬的目光鼓励着她守志,而她的守志根本不需要同情、尊重和鼓励。

只有一个人考虑过谈到过她的再嫁的可能性。姐姐应该改嫁,说这个话的是倪吾诚。当她和母亲刚刚到达北京的时候。倪吾诚当然是和静宜说而不是直接对她说的。妹子把话传给了她,吞吞吐吐。用不着吞吞吐吐,因为这话她听了就和没有听见一样。她没有接受,没有理睬,没有予以考虑,连私下的刹那的犹豫或波动也没有。她之守志正如她之是女人,她之生于姜家嫁于周家,她是姜赵氏的女儿与倪姜氏(现在很少这样用了)的姐姐,她的父亲与丈夫差不多同时一命归西。这一切都无法考虑、无须鼓励或劝阻,也说不上接受或者不接受,愿意还是不愿意。这都是命。她私下里很满意自己的这种态度和心情。

她听了妹妹的传话没脸红,没发火,没哭,连她素日不高兴时的鼻子一哼冷笑一声也没有。只是从此她更厌恶倪吾诚,轻视倪吾诚,视倪吾诚为异兽、为疯子——要不怎么能说出那种没用没趣没人性的话来?

就在前不久她又梦见过周少华。少华笑嘻嘻地盘腿坐在炕褥子上,那褥子还是锦缎做的呢。她怦然心动,又快乐又悲伤又害怕。姐,我没有死。少华嘴动了动,好像说了这么几个字,却没有声音,你真的没有死?她是那样的狂喜得战栗而又恐惧得战栗,这是梦,是梦,梦梦梦……这是梦啊!她呼天抢地、欲哭无泪,为什么这是梦啊?为什么人死后还有这样残忍的梦?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少华笑了,少华摸着了她的脸,她的脸摸到了少华的手。我没有死。吐字清晰,但也有点嘶哑。原来少华没有死!原来他的死才是梦!原来他坐着、他笑,他摸她的脸不是梦!

醒来后泪水杀得脸生疼。直到泪水自己干了,她还弄不清究竟那是不是梦。因为这一切都比她的生活更真实也更确定。

抽了两烟袋烟,又拾起了因为抗议而中途捻灭了的劣质纸烟。臭烘烘的烟她终于吸完了。她开始默念唐诗:

梦为远别啼难唤,

书被催成墨未浓。

吗行子吗行子……

又忘了,只剩下了“吗行子”。这时,不识字的母亲却拉长声音吟起了《千家诗》:

云淡风轻近午天

依花傍柳过前川……

然后是: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她和母亲一人一句,一会儿合吟,一会儿轮换。千家诗她们都是被口授背诵下来的,至今有些字她们不知道怎么讲,音也可能念不准。那诗的内容词句也与娘儿俩眼下的心情无涉。但在这种常常反复进行的多有错讹的吟诵活动中,她们似乎寄托了自己的许多情感,单是那种摇头晃脑的姿势,抑扬顿挫的声调,恰到好处的韵脚,一唱三叹的拖腔和古色古香的气氛,就使她们得到了某种满足。就连正在入睡的倪藻,也深深受到了她们的母女二重吟的感动。

我有一个多么好的姨姨和姥姥啊!倪藻想,而且,云淡风轻是一派多么好的景象!

第 十 二 章

半夜,西北方向的天空响起了几声寂寞的轻雷,雷声没有得到任何应和,便尴尬地消失了。然后是二十分钟岑寂无声。然后缓缓地落下了淅沥淅沥的雨。有几滴雨被风吹得潲在了窗户纸上,发出沙沙声,古老而又苍凉。雨慢慢密了,全院子都在飒飒地响。风声如同呜咽,憋闷闷的。这样的雨最毁房。这样再下一个钟点,房顶就会漏。还不如倾盆大雨,大雨落在房檐上立即形成水流,顺着瓦楞哗啦啦流下。而现在的雨呢,丝丝入扣,一点不糟蹋,全渗到顶子里头去啦。

静珍半夜醒来,听着这细雨阴风,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她担心漏雨,担心房塌,担心着不知什么的坍陷覆灭,但她毕竟太累了,她翻过身,咳嗽了几下,往地上吐了一口不知是痰还是唾液的东西,便又生硬吃力地睡了。

姜赵氏、静宜、倪藻都睡得很实。淅淅沥沥的雨声正好催人入睡。对于她们,这一天算是够丰富也够疲累的了。

在这两间相通的西厢房里,真正辗转反侧的人只有一个,她就是倪萍。倪萍比倪藻只大一岁,但不知道是由于这一年之长,还是由于她是女性,或是由于她从小听过更多的劝善惩恶、报应循环的人生故事,而且这些故事她都牢牢地记下来了,她显得比倪藻大得多,懂事得多。她完全知道自己的父母不和的严重性和悲剧性。她完全理解自己赖以生存的这个家庭处境的岌岌可危。她扩而大之,多少体会到了整个社会和人生的矛盾重重,危机四伏,命运无常。一种灾变、报应、仇恨、惩罚的阴影可以说是从小就笼罩着她的心灵。“天打五雷轰”,这是她的姥姥姜赵氏最爱骂的一句话。这句话对于倪萍的幼小的心灵,有一种特别生动具体的威力和一种象征的概括性。她似乎亲眼看到了一个作恶的人,在东、南、西、北、上五个方向的雷霆的夹击下抽搐、挣扎、粉身碎骨,化为齑粉。

如果说倪藻的家庭教师、他的童年的“朋友”是他的姨姨静珍,那么,倪萍的家庭教师、“朋友”便是姥姥姜赵氏。从小,姥姥这个词就唤起了倪萍的一种特殊的亲切感和踏实感。姥姥带她去白塔寺、护国寺逛庙会。每月的四号五号,十四、十五,二十四、二十五白塔寺有庙会,六号七号,十六、十七,二十六、二十七护国寺有庙会。只有她和姥姥才有这么大的共同兴趣去看庙会。卖耗子药的,卖布头的,卖老太太头上戴的黑绒帽和红丝绒花的,卖刺绣花样子的,那种种花样翻新的吆喝简直像是声乐大赛。她们还一起听过庙会上艺名“大妖怪”的民间艺人唱戏,看过卖大力丸的耍把式的人张筋斗竖直溜。一看到这些人耍把式,姥姥就给外孙女讲自己幼时亲眼看到的义和团“大师兄”的故事。说是一杆扎枪扎到了大师兄的肚子上,大师兄肚皮一挺,大叫一声“开!”把扎枪的钢头都顶弯了,肚皮上却连个白印都没留下。“逞了本事啦”(真有本领),姥姥用家乡的土话称赞说。对于这样的故事,倪萍是基本的,有时候是唯一的听众。

姥姥还喜欢讲自己小时候怎样裹脚,怎样扎耳朵眼,怎样开脸上轿出嫁。倪萍,只有倪萍会静静地听,觉得有意思,觉得没办法,觉得生活就是这样,什么事儿都有,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什么事又都发生不了,新鲜不了,什么事儿都可能消失,赶上什么就是什么。

姥姥常常给倪萍讲故事。她最爱听的一个是《鞭打芦花》,一个是《乌盆记》。而倪藻爱听的故事是另一类,《司马光打破水缸》《孔融让梨》与《曹冲称象》。姜赵氏也会有声有色地讲曹植七步为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倒是姐儿俩都爱听。而且听完两个人都联系实际,说是等他们俩长大了,一定团结友爱相亲如幼年时,决不能做出那种兄弟相煎的黑心事。姜赵氏带倪萍去听过一出梆子戏,唱的是《鞭打芦花》。听着这出戏倪萍哭得呜呜的。她为那受到虐待的孝子痛哭,为无能为力的孝子的老父痛哭,也为受到“母在一儿单,母去众儿寒”的胸怀的感召而痛悔不已的继母而痛哭。其实他们都是好人啊,为什么却有这样的不仁不义的纠纷和痛苦呢?倪萍哭起来流的鼻涕比眼泪多得多。倪萍就是这样,她同情每一个人,关心每一个人,为每一个人操心,为每一个人揪心。她曾经不止一次地问她亲爱的姥姥,姥姥,您还能活多久?您什么时候死?有时候姥姥犯困打盹,刚睡着就被倪萍推醒了。姥姥呀,您突然不说话了,我跟您说话您也听不见了,您的嘴也没闭上,流着几滴口水,可把我吓坏了,我以为您死了呢。

终于姥姥也耐不住了。死丫头你这是说吗呀!你这不是咒我吗?我哪点对不起你了,你咒我早死啊?你才好模好样地找寻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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