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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

作者:王蒙 当前章节:159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2

倪萍惦记姨姨。姨姨梳妆打扮时的样儿,喝酒翻眼时的样儿,抽烟吐痰时的样儿和自言自叹时的样儿都叫倪萍忧心。姨会疯的,疯了就得送疯人院,用铁链子锁在床上。姨老那么翻白眼,翻着翻着眼球就会爆裂出来。姨喝的那种酒,会把肠子肚子都烧烂,姨抽的烟已经把肺熏黑了。倪萍对弟弟说。倪萍也不知从哪儿知道的这些,想的这些。

倪萍对弟弟的爱护关心也有意思。倪藻每拿回一次考试优秀的成绩单、家长通知书回来,倪萍就担惊受怕一回。你考好了,考得不好的人呢?他们多恨你!你这么个小个子,考了第一,谁能服气?你不怕下学以后他们憋在小胡同揍你!别看书,别看书了,从小功课太好了不好,累干了脑子!你怎么会回回考这么好呢?是不是老师特别向着你?那样的话,别的同学,别的家长会说些个什么?现在考得好又有什么用呢?宪兵队里关押着的,带到刑场枪毙了的,都是功课好的呢!

无穷的,无微不至的忧虑和关切。天真如倪藻者,听到“干了脑子”“枪毙”这类的话也受不了了。特别是关于老师向着他的说法,等于怀疑他的学习成绩,更使他觉得受到了莫大污辱。他与姐姐吵了起来,讨厌!讨厌鬼!我考好了你难受怎么的?我就考得好,就好,就好,气死你!而只要是姐弟纠纷,静宜就会站在儿子一边说女儿,女儿真觉得伤心委屈极了。

倪萍还担心爸爸会打死妈妈。遗弃妈妈与打死妈妈,她不知道这两样哪一样更可怕。如果爸爸和妈妈总是这样互相为敌,总有一天爸爸会一拳打在妈妈胸口上,妈妈就会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后脑就会摔破,就会流脑浆子,就会打血扑拉,就会死去。这些死的形象,死的语言是她不知不觉地从家里人的“骂誓”当中学到的,学到了她就信以为真。

当然她也能娱乐自己,她越来越有自己的小小的趣味和世界。这一天下午她下学回家回来得很晚,并不是因为值日,而是因为她和五个最要好的女生一道去景山拜干姊妹去了。按照生辰年月,她是三个人的四妹和两个人的四姐。咱们永远同心,永不变心,小女孩子们说。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倪萍还加上了这么一句,加得小姐妹们翻眼看她,因为那是男人们的话,是刘备关羽张飞结拜桃园时的话。她们在结拜之后互换了礼物。她把自己最心爱的一副抓子儿玩的桃核送给了干姊妹。她也从姊妹们那里得到了书签、烟盒里的京戏脸谱彩画、红姑娘果,还有一件是她最喜欢的电影明星陈燕燕的照片。

祝祷也是倪萍跟姥姥学的。有时姥姥会无缘无故地跪在地上向北方磕几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倪萍问这是干什么,说是求老天爷保佑,神佛保佑,菩萨保佑。诚则灵,姥姥引经据典地说,但存一念至诚,金石为开。不跪下也可以祝祷,对老天爷、神佛、门神爷、财神爷,全都要诚。

所以在结拜干姊妹的时候她诚心诚意地为陈燕燕祝祷,为自己的心连心的干姊妹祝祷。保佑大姐的算术考得好一些,更好一些。保佑二姐的得了痨病的妈妈早日恢复健康。保佑三姐能长得胖一点。她祝祷五妹不再结巴。她祝祷六妹能找到丢失了的那块紫红色的橡皮。

我自己呢?她问,她祝祷,她想跪下来冲北磕响头,她想哭着叫着祝祷全家亲人的和睦和解,祝祷爸爸的回心转意,祝祷妈妈她们也都能对爸爸好一点。神佛天爷啊,显一显你们的威力吧,不是诚则灵吗,我倪萍诚着呢!显示一次你们的灵验吧!让我的家我的亲人和睦起来!只要你们显示出这威力和灵验,我愿意一辈子行善、吃素,哪怕是出家削发为尼也行啊,你们能不理睬我的这么一点点愿望吗?

从景山各自回家。结拜和善良的祝祷使她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她想,包括在景山自尽身亡的崇祯皇帝的亡灵也会保佑她的家的。她知道崇祯皇帝自尽的故事,姥姥给她讲过“费贞娥刺虎”,说是李闯王破了京城,占了皇宫,宫女费贞娥被李闯王的大将绰号“一只虎”的掳去,费贞娥用剪刀猛刺“一只虎”的咽喉,然后自尽。姨姨还给两个孩子背诵了《刺虎歌》。这个故事对倪藻无所谓,听听奇闻而已。倪萍却严肃得多,听完了她就一直想,如果她处于费贞娥的地位,她有勇气去刺虎和自刎吗?这个问题苦恼着她。她的灵魂受到了震动。她觉得做一个人实在太难。她甚至从而怨恨起命运来,为什么我就是个女的,不能像弟弟那样是个男的呢?

这样她就知道了崇祯。她相信人死以后就有一种威严的力量。何况是一个皇帝呢?当她走过那株枯死了的大槐树的时候,她充满了对这位皇帝的敬意。

她是哼着从“二姐”那里学到的流行歌曲《花好月圆》回家的。回家的时候正赶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正看到姨姨的一碗热绿豆汤怎样向父亲泼去。她看到了父亲那狂怒的却又是胆怯的野兽般的表情。她看到了姨姨那冲锋陷阵、决一死战的英勇。她看到了母亲的那种兴奋、狂躁、仇恨和空虚。她也看到了姥姥的老当益壮、同仇敌忾的泼劲儿。她惊呆了,她吓瘫了,她的心怦怦地跳。她打战,上下牙格格地响,手心脚心冰凉。原来愤怒和仇恨的火焰有这样的威势,这样的热度,这样容易把人们点燃。原来每一个人,她的亲人,她认为都是最亲爱最贴近的人的心头都贮藏着那么多恶毒和怨恨,原来他们互相冲突起来都是这样不管不顾,要活要死,如醉如痴。真可怕,真吓死人!哪里有什么和睦,哪里有什么花好月圆,哪里有什么善良的祝祷善良的心愿!原来人就是这个样子的!老天爷呢?神佛呢?菩萨呢?祖先与皇帝的在天之灵呢?他们都不管。莫非她和她的干姊妹们,还有她的亲爱的弟弟,将来也都要变成这样的人吗?不!不!

那是一种真正强烈的灵魂的震动,那是一种大的痛苦和大的清醒,过早地降临到这个九岁的女孩子心里。当然,从“观点”上,她完全站在妈妈、姥姥、姨姨一边,而对爸爸,她完全采取批判和谴责的态度。但她又总是关心爸爸,不放心爸爸,她模模糊糊地认识到,爸爸是走上了一条罪恶的邪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便是他自身的毁灭和全家的灭亡。她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她的姨姨守志是好的,是大好事,而她的爸爸在外边花天酒地是大恶,是万恶之首。但她一看到爸爸,她立刻直觉到爸爸是个可怜的人。他回到家里是这么孤独,没有人要听他说话,也没有人要与他说话。他的家里的三个女人再加两个孩子是一伙,是抱成一团,亲了又亲的。而爸爸呢,一个傻大个子,穿一身不伦不类的西服,多可怜!爸爸不常在家,在家的时候爸爸总是找着孩子说话,还给孩子买玩具买食品,买这买那。但是她和弟弟常常有意无意地躲着爸爸。她们知道妈妈好,爸爸不好。爸爸说的话也不好听。当爸爸激昂慷慨而又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给倪萍讲挺起胸来、挺起腰板来的重要的时候,她的反感不下于妈妈。一个女孩子挺着胸走路成了什么样子?无怪乎姥姥和妈妈都说爸爸不是好人。爸爸给她们买的东西也大多不是她们所需要的。她知道,她们需要的是钱,是衣裳,是白面和玉米面,而不是那种中看不中吃也不中用的什么玩具。但是爸爸买来的玩具似乎又带来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她们够不着的,有点诱人又十分陌生的世界。两年以前,她过七岁的生日的时候,爸爸送给过她一套商务印书馆出产的高级玩具。那是一套木偶人,其中一个最漂亮的是白雪公主,另外七个小矮子。白雪公主的形象十分辉煌。倪萍常常想象当她入睡以后白雪公主与她的七个侍从会活起来。她有时候想象她倪萍也会加入白雪公主和她的仆人的行列。她长得不好看,她也没有好的衣服穿,但是,白雪公主会说,她心眼挺好,她愿意每个人都和善、幸福、快活。白雪公主还会给她换一身闪闪发光的新衣服呢,白雪公主会向她的脸孔吹一口仙气,一口清香和顺沁人心脾的仙气,然后,倪萍还是倪萍,然而已经是一个漂亮而又高贵的倪萍了,她知道了,原来倪萍也可以变得高雅而且优美……

谢谢爸爸,他带来了这些幻想。他又粉碎了她的一切幻想。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走上坏的路。但是她需要爸爸。就像她不能没有妈妈,没有姥姥,没有姨,没有弟弟一样,她不能没有爸爸,她不能没有爸爸呀!

而且爸爸那么傻。在这天傍晚的战斗过去以后,她始终放心不下。妈妈忙于教子。弟弟急于做功课和睡觉。姨姨自思自叹、自言自语。姥姥和姨姨一次又一次地计划着自己的生活。爸爸呢?难道再没有一个人想到那倒霉的爸爸吗?推倒了房门的北屋就这样大敞四开地丢在了那里。临睡前关紧了院门,插上了门插关儿,又顶上了门闩。那么爸爸回来怎么进来呢?爸爸不回来又到哪里去呢?如果小绺(就是小偷,这是跟姥姥学的叫法)半夜跳墙进来,把北屋里爸爸的东西偷走怎么办呢?难道堂堂一个爸爸竟连点值得偷的物品都没留下吗?

倪萍睡不着。每到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就听到近在耳边的低语,声音是那样近又那样低,像是一个无形的幽灵挨得你近近的,真怕人。那就是爸爸的声音。怎么?爸爸进这屋来了吗?倪萍猛地坐了起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又要睡着了,又听见了院里的脚步声——趿拉、趿拉,是爸爸还是小绺?而且黑暗中她看到了爸爸愚傻的、不可救药的与不可理解的笑容,爸爸在向她滔滔不绝地讲话,挥着手,像发表演说,看到手势和嘴动,却听不到声音。吱扭,爸爸开门去了。不是没有门吗?

砰!她惊醒了,她又坐了起来,她敢肯定这绝不是幻觉,分明是一个人跳到了院子里。妈,妈,她叫着,她推着妈,叫不醒也推不醒。她只好躺下来,由于害怕把头缩在肮脏的被子里。

然后是淅淅沥沥的无孔不入的雨。嗒、嗒、嗒嗒。是房檐上的水滴落在石阶上。噗、噗、噗噗。是雨水滴落在树叶上。稀溜、稀溜、稀溜。是落在地上的雨形成了小细流。沙、沙、沙沙。雨被风吹得扫来扫去。百无聊赖。百般无奈。愁肠百结。没有法子可想。

钻到被子里面的头脸气闷得很,空气污浊。姨姨吸的劣质烟草的气味还没有散尽。倪萍的头开始晕眩,意识逐渐模糊,眼前一片云雾。

这时候她忽然听到一声吼叫,声音不大,凄厉异常,好像是野兽死前的吼声。倪萍忽然明白了,爸爸死了!

简直像是来自上天的启示。倪萍急急忙忙连衣服都没顾得穿。时间紧迫,她也没顾得上叫醒家里的人。她跳下床,穿上鞋,跌跌撞撞地走出门,一脚踩到水坑里,鞋子湿了,雨洒在头上脸上身上,她打着寒战。她跑到了没有门的北屋,她吓得浑身发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像电闪,不像灯火,不像星光天光。反正她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爸爸,口吐白沫,满脸满手是血。

她啊的一声惊叫起来,转身往回跑,从台阶上直跌到院子里,她跌了一身水和泥。她乱叫着回到了西屋,静宜她们被她的惨叫声惊醒了。

爸爸——死了。昏厥以前,她总算说出了这句话。

第 十 三 章

我怎么到了这里来了?

我怎么把这里忘记了呢?

这儿有我的向阳的房间,太阳光隔窗照亮了陈旧寒碜的陈设,室内弥漫着一种烤红薯的麦芽糖与酒曲混合的香味。这就是我的童年,我的气味。这就是我的命、我的魂、我自己啊!是冬天放在地窖里、出过“汗”、变得甜香如蜜的故乡的红薯。我怎么会忘记了进这间房屋吃红薯呢?那红薯等了我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子!它还热着呢。它还香着呢。它还等着呢。

还有我的床,我的炕,我的乡下的两头方、中间圆的长而硬的枕头。多么疲倦,多么酸懒,早就该到这床上炕上睡一觉了,多么需要大睡一场啊!自己的铺位,自己的枕席,自己的安身落脚之处,它们都在等着自己,而我怎么会忘记了回来安息?而我怎么会离别了它们这么久!

倪吾诚,回来!倪吾诚,回来!倪吾诚,回来!

好像是金属的簧片,好像是一块阴暗的三角钢,好像是一匹绷紧了的绸缎,颤抖了,波动了,嗡嗡地发声了。

倪吾诚笑着回答,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妈。

妈——这声音在四野回旋。

看到的已经在身边的房舍和床铺却渐渐地隐去了。面前是精巧的木楼梯,楼梯栏杆曲线如瓶,楼梯上亮着明明暗暗的彩色的灯光,不时有稀奇古怪的阴影从他面前飞旋而过,然后是一只翠绿的鹦鹉:一连串动听的英语法语德语。

银铃一样的笑声。这是欧洲,天堂一样的欧洲啊,音乐,教堂,雕像,喷水泉,凯旋门,梵阿铃(小提琴),吉他,Oh,mydarling!

狐步舞和咖啡。金发飘荡和高耸的胸。染红了的指甲和嘴唇。天仙一样的吐字和笑容。袅袅婷婷。多么高贵的大衣,多么潇洒挺拔的大腿。彼美人兮,在海之滨。又是楼梯。为什么连楼梯都上不去了呢?抬腿呀,抬腿呀,有石膏像和铜像,骑士和淑女,哥特式建筑和大花岗岩,草坪和喷泉,半裸着的男女在晒太阳。仍然抬不起腿来,使了半天劲,欲飞无翅。一盘红薯。在海滨,在帆船上,戴着法兰西式软帽,斜叼着烟的妓女向他招手,真想投入她的怀抱。原来楼梯上铺着的都是枕头,柔软的、洁白的、鸭绒制作的大方枕头。踩在枕头上就像踩在海浪上。飘飘悠悠,飘飘悠悠。就像一朵云彩。他抱起了枕头,又一个枕头。他抱起了白云,又一朵白云。

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去处呢?那不就是他的来处吗?那才是他的家,他怎么把它忘记了?竟忘了自己的归宿。只剩下了一间空屋子。他走了之后,便只剩下了空屋子。那里没有一点声音。他订了那房间,那房间只属于他,却被他遗忘得干干净净,可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呢?他不在,那房间该多么寂寞,多么缺少照料。他不放心,他牵肠挂肚。一个人忘记了自己生活的屋子,使得屋子失去了人,人失去了屋子,这可真可怕!哭声。爸爸,爸爸!快帮我把枕头搬开。不能再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的房子,我的铺位,我的起源和归宿,爸爸!

爸爸,爸爸!倪萍和倪藻的压抑着惊恐和痛苦的低声呼叫终于叫回了倪吾诚的魂魄。一缕幽魂,飘飘摇摇,无靠无依。他想睁开眼。

一片漆黑。如褐色的浪潮,推过来又涌过去。世界旋转如飞蓬,头痛如爆,口干如焚,到处是催人呕吐的臭味。爸爸!这不是萍儿和藻儿吗?他亲自给倪藻起的名字,倪藻,就是“你早”,就是goodmorning,就是欧罗巴的文明……

“别……”他的嘴唇终于发了声,马上打了一个嗝儿,恶心得几乎把肠子和肚子吐出来。

血水和血雨退去了,他看到了两个亲爱的与可怜的孩子。为什么大人的罪孽、祖宗的罪孽,死人的和就要死了的人的罪孽要糟害无罪的孩子呢?他流泪了。

“他爸,”这是静宜的声音,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和气地对他说过话了。“你歇息吧,不要着急。大夫就来,我已经请大夫去了……说下大天来,我们不能没有你,你也不能不要我们呀!”静宜呜咽了。

你为什么呜咽?你倪萍和倪藻的母亲!啊,啊。倪吾诚又闭上了眼,于是又飘动起来了。空屋。空屋,下午时分的因明亮而更显空洞,更加无处躲藏的空屋。那么陈旧而又那么空荡。你就永远地沉寂在遥远的地方吗?

他睡了。

静宜吓坏了。凌晨被倪萍叫起来,她跑到北屋,拉开电灯。看到斜躺在地上、面色青白、牙关紧闭的倪吾诚。满室都是恶臭的酒味,她知道倪吾诚又喝了酒,这本来只能增加她的痛恨的,但倪吾诚躺在地上的那副样子使她魂飞天外。倪吾诚闭着一只眼,睁着半只眼。睁着的半只眼里只有暗淡无光的眼白。倪吾诚的嘴角上流满了白沫。只有中风而死的人口角上才会流这么多白沫。静宜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和婆母的死。她先去摸倪吾诚的头、脸,冰凉!她试一试鼻息,没有了!大祸临头!静宜只觉得天昏地暗。幸亏还有儿子……有儿子也完了,一切指靠,一切希望,一切“战斗”的目标全完了,全空了……不,还有气,虽然微弱,终于还是摸到了倪吾诚的些微气息,还是活的,还是个活人! 叫是叫不应的,推着他就像推一具死尸。别推了!把他抬起来。但是她和两个孩子的力气是太小了,她们无论如何抬不动身躯高大的倪吾诚。娘!姐!静宜大喊大叫,变了声。救人如救火,快帮我把吾诚抬到床上去!

静珍当然拒绝!混说八道,让我去抱一个男人,让我一个守志十年的寡妇去抱自己的妹夫,你这是安的什么心?怎么这么说话呀,还有人心眼子不,他这不是快死了吗?我还快死了呢,我早就快死了,你知道吗?我宁可死也不干下三滥的事你知道吗?少华死的时候你管吗啦?少华死了你不甘心,你也想让吾诚死?你个死不要脸的……

别打了别打了,快想办法。姜赵氏平息了女儿的恼怒争吵。你们打破脑袋打出小人来又有什么用?不是救人要紧嘛!于是静珍当机立断,披上衣服就走,她去叫邻居“热乎”家的门去了。

这也是陶村——孟官屯一带的性格。随时爆发战争,随时忘却战争并从事友好合作。随时再爆发战争,停火,友好。静珍去叫“热乎”家的黑漆门时,根本没有考虑头一天下午的不点名的痛骂——这也是不点名的好处,容易转弯。她没有丝毫犹疑。

被吵起的“热乎”也没有丝毫犹疑。她们本来就是乡亲,近邻。“热乎”又是好事者,对于倪家出了事来找她十分兴奋。她怀着的是感激静珍的信任的心情。她立即叫醒自己的丈夫——一位规规矩矩的账房先生,他在前门外劝业场一家大绸布店供职。账房先生带着自己的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和“热乎”一起,由静珍引领着浩浩荡荡地来到倪家院落。匆匆走上台阶。“哎哟我的妈呀,这扇门是怎么啦。”“热乎”进北屋时天真地惊呼。账房先生阴沉地瞪了她一眼。静宜和静珍根本没顾得理她。没想到账房先生和儿子有这么大力气,没用别人帮忙他们爷俩就把倪吾诚抬离了肮脏的地面。他们甚至奇怪这么高大的人怎么会这么轻。太瘦了,太瘦了啊!

然后姜赵氏与静珍与“热乎”回避,静宜在账房先生与他的儿子的帮助下为倪吾诚脱掉了外衣,给倪吾诚盖上了一条沉重的厚棉被。“去请医生!”账房先生提醒说。静宜马上揣好昨天用闪电速度从倪吾诚的西服上衣口袋里掏出来的钱,又带上一个备用的存贮多年的金戒指往外跑。静珍止住了她:“你得看护着他!我给你请大夫去!”静宜不由得感谢起姐姐来,亲就是亲,一切都指着姐姐了。

盖着棉被的倪吾诚脸渐渐变红了。他发出了类似呻吟的声音。摸摸他的头,像火烧一样烫人。让孩子轻轻叫几声,没有反应。静宜又淘洗了一条热毛巾,为吾诚擦去了脸上的口沫和污物。不争气的丈夫,仇人一样的丈夫,却又是唯一的和不能没有的丈夫啊!

后来倪吾诚睁了眼,哼了一声,又睡下了。后来医生来了,医生是他们的乡亲,光明眼科医院的院长赵尚同。由于是乡亲,非眼科病也要先找他。他叫醒了倪吾诚,拿出听诊器,静宜觉得敬畏异常。听了好久,神态严肃的赵尚同诊断说是肺炎。他打开了携带的药箱,拿出了一些白的药片和药粉,并在装药的纸袋上写上拉丁文药名。他还写了封信,让静宜去请就住在附近的一位内科大夫。

在静宜她们的精心照顾下,在孩子们的天真的企盼、千丝万缕的牵连之中,倪吾诚渐渐恢复了自身的意识。刚刚发生的事完全像噩梦,这噩梦已经沉在一潭黑水之下了。

那天晚上,在一碗滚热的绿豆汤泼来之后,他仓皇逃窜,来到寂寞的灰色的小胡同里。真真奇怪,不早不晚,恰恰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当晚的重要约会。一天前没有想起来,半天前没有想起来,一个小时前,十分钟以前也没有想起来,他似乎已经把那事忘得死死的了,他似乎已经决心不想起那事。而恰恰是在一场野蛮的恶战之后,他想起来了,他们等着他去呢。

那是他最喜爱的三个学生。两个学生都推着光头,更带有一种献身于追求真理与正义的青年人的纯真。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其颖悟令倪吾诚惊诧。三个学生不知为什么信赖他,他知道自己的课讲得并不好。对于他讲的内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苏格拉底,德谟克利特,柏拉图。然后他讲了尼采,讲了杜威,讲了弗洛伊德,讲了马克思,讲了墨索里尼。居然说墨索里尼是一位哲学家。他只觉得一塌糊涂。但是那三个可爱的年轻人还是和他讨论,哲学有什么用?没有用,他回答说。没有用为什么要讲哲学?我不知道。中国正在受难。我知道。欧洲正在燃烧。我知道。我们怎么办呢?您打算怎么办呢?我不知道。您什么都不知道。您是大学讲师,您去过欧洲,您讲课的时候常常提到国家、社会、世界、进步、文明、科学……怎么样才能使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社会我们的世界走向进步科学和文明呢?

还是不知道。那么您知道不知道日本军队正在中国,在太平洋进行战争呢?您知道不知道我们生活在宪兵队占领军的刺刀下面?您知道不知道德苏战争?您知道不知道“汪主席”、蒋委员长还有八路军的朱德、毛泽东呢?

我不是政治家。然而您是中国人。年轻人的言语十分激烈,逼迫得倪吾诚无法逃遁。所有的这些问题,比这些更多得多也更严重得多的问题都在倪吾诚的头脑中、心目中存在着。但他可以清清楚楚地记住这一切问题又把它们清清楚楚地忘在一边。他早已经习惯于带着问题带着苦恼而稀里糊涂地活下去了。

但是三个年轻人的热情和姿态使他大受鼓舞。我很高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兴了。你们才是中华民族的真正的希望。我是中国人,我是受过教育的中国人,对于国家民族和我个人,我都负有责任!我却没有负起任何责任来!我胆怯,我犹豫,我不敢负责!我随波逐流,不知伊于胡底!这太可怕!这虽生犹死!是时候了,我要以与你们的谈话为转变的契机!我要总结,我要反省,我要和你们一起做出重大的激动人心的决定!你们知道吗,我听过德国的教育家斯普朗格的讲演,他是白发红颜,精神矍铄……我相信人类的光明前途,相信达尔文的进化论。严复译的《天演论》文笔有多么好!与茹毛饮血的时代相比较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我相信未来,我相信中华民族立国精神之再造。此外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又能知道什么呢?我知道汪精卫、王揖唐、周佛海吗?汪精卫少年时候刺杀清摄政王被捕后做的诗你们知道吗?我知道蒋介石、宋子文、陈立夫吗?我知道延安吗?我知道东京、柏林、罗马轴心国吗?我知道俄国吗?俄国也强大了,因为有斯大林。德国强大因为有希特勒。但是两国正在打仗。而美国有罗斯福,英国有丘吉尔。我不懂为什么中国还没有强有力的国民领袖。不管什么样的领袖中国必须欧化,只有欧化才有出路,才有人生。政治不是我擅长的。日本也是欧化以后才强大起来的……

他太兴奋了,快乐得像个孩子,滔滔不绝。只要能讨论一些与他个人的现实生活不相关的问题他就能兴高采烈,谈笑风生,如鱼得水,而只要谈一点实际的事,与他的生活事业行动有关的事,他就觉得千头万绪,焦头烂额,心绪如麻,垂头丧气。他和心爱的学生高谈阔论,却没有和他的学生们认真地或深入地进行什么讨论。他说得太多了,完全剥夺了年轻人说话的可能。他发现了自己的失礼与失算,竟失去了听一听青年人对各种问题的看法的机会。于是他热情相约,他要在三天后的傍晚请这三位同学到东安市场的“东来顺”吃涮羊肉。下次我不说话,我听你们的。他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三人行,必有我师。十室之内,必有忠信。好的,我们一定准时在“东来顺”见面。不守时刻是中国人最令人不能容忍的恶习之一。

然后他把这次谈话和这个约会忘到了九霄云外。在“被窃”、恶战、绿豆汤迎面倾来之后,他想起来了,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一个半钟头。而且,他身上连一分钱也没有了,他身上连一件能送到当铺去的东西也没有了。他怎么可以和三个穷学生去“东来顺”吃涮羊肉? 他欺骗了三个多么可爱的年轻人!年轻人的纯真、年轻人的热情是最可贵的最美好的,也是最易受到欺骗和蹂躏的。在他的心目中,他一贯的认识是,蹂躏青年人的情感是最凶险最卑劣最残酷的恶行。凡是犯有这种恶行的人,应该杀掉!而他恰恰犯了这样的大罪!

他这时的感觉就像一个误杀了人的人。后悔莫及。他沉浸在自己的痛悔和痛苦里。他咀嚼着自己的痛悔痛苦,以自己的痛悔和痛苦证明自己犯罪并非有意,以自己的痛悔和痛苦回答良心的谴责和安慰自己。大错已经铸成,既然无法挽救也就不必挽救了。既然无药可医也就无须去尝试那药的苦。我的情况是无可救药的。所以无须为救药而烦恼。所以我不烦恼。所以我永远乐观。死人一样、死狗一样的乐观。

他长出了一口气。而且无论如何和这些青年人的讨论是困难的。他不想讨论对日本占领者的态度问题。他无法回答。他不想投靠占领军。他不想去重庆并对重庆不抱太大的希望。他更不敢想像山沟沟里的小小的延安。他害怕哪怕是最微小的受苦。我不是圣人,我也不是志士。他想喊出来!

这时他悲愤地想到,原来每一个错误,每一次失约,每一个打击,每一个挫折,总之每一回灾难,也有它的好处,也有它的必要性。这至少使他的心肠更冷、更硬,更不必去做出选择,更不必考虑明天。把心一横,我不能有益于国家民族,还不能有益于自己吗?我不能有益于自己,还不能糟践自己、毁坏自己吗?我不能得到友谊、爱情和尊敬,还不能得到轻蔑、误解和仇恨吗?就让我的孩子,就让那三个最可爱的学生也轻视我讨厌我疏远我好了!真是天才的、超天才的逻辑!真是超逻辑的逻辑!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反而“解脱”了。

于是他摇摇晃晃,几乎是轻松愉快地来到了小胡同拐弯处的一个“酒缸”。酒缸是一家小酒店,酒店里摆着几个装散酒的大缸,故而得名。在这里喝酒的,多半是一些“引车卖浆”的体力劳动者。倪吾诚进入这个环境,嗯嗯一笑,似乎自己脱掉一层皮,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天无绝人之路也!

“四两白干,一碟炸豆腐。”他对小伙计说。

小伙计盯着他看了一眼,眼睛里似有含义。没有像对别的顾客那样笑嘻嘻。

“四两白干,一碟炸豆腐。”他又重复了一遍。那时候的两还是十六进位(十六两等于一市斤)的小两,当然。

小伙计仍然面有难色。

“听不见吗?”他皱起了眉头。

“上两个月您欠的钱……”

“还你还你,今天就算账,多给你点小费……我什么时候赖过账,我在你这儿喝酒又不是第一次!”他畅快地边笑边说。但他的笑容显得苦。他虽然笑出来了,脸上的肌肉却放松不下来,浑身的神经松弛不下来。他是绷紧了肌肉和神经而笑的。让人看着觉得难以忍受。

“是,倪先生。”小伙计放了心。老掌柜的也凑过来说话了。唉,怎样的短见和刁奸!原来小伙计对我进行神经战的时候老家伙在一旁听着呢,说不定他们早已经商量好了怎么对付我呢!人心如此,即使拿破仑与俾斯麦来中国主政,又能如何?

酒来了,菜也来了。灰白色的碟子,边缘上点缀着两道深蓝色的圆线,使碟子显得更加单调、寒碜、永无出头之日。酒杯口缺了一点瓷,似乎还裂了一道纹,由于光线暗,倪吾诚视力又不佳,不敢断定。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这就是我们的享受,这就是我们的福气……再看看,被炉火煤烟熏得发黑的墙上还贴着日本占领当局贴的“第四次治安强化运动”口号呢:

我们要革新生活,安定民生。

我们要确保农产,减低物价。

我们要剿灭共匪,肃正思想。

我们要建设华北,完成大东亚战争。

我们要……我们要什么呢?我要……我要什么呢?全都那么可恶!

咕嘟嘟,一口气下去了二两多。好像许多小针卡在喉咙里,他的脸憋红了。稍沉了一会儿,倪吾诚压下了大咳其嗽的意图以后,开始有一股暖意从心头泛起。“买卖好吧?主顾多吧?”他主动地与老掌柜攀谈起来了。

四两酒居然三口就喝完了,他终于呛得咳嗽起来了。但是他的神志却似乎特别清醒,他好像是一个旁观者,把自己、把社会、把国家看得清清楚楚的。

这是一个受苦的国家。受苦的年头。受苦的命。他相信国家是有希望的,未来是有希望的,虽然他不知道希望在什么地方。毕竟中国有许多比我强的人。我知道他们比我强,但我做不到了……但是现在必须受苦,只有走完黑暗才有破晓,才有光明。而他是那么样地希望幸福,希望高尚和文明,他是那么样地不甘心受苦。真是寂寞而又渺小卑微!呀!这就是悲剧之所在。

可为什么人应该甘心受苦呢?为什么倪吾诚就该受苦?他已经三十多岁了,他还有几个三十多岁呢?

“应该把这个酒缸修饰得漂亮一些。”他对掌柜的说,“地应该铲一铲,刷一刷。桌椅至少应该再油漆一下,活了的椅子腿应该钉死。这个灯也不行。人们来喝酒,不仅是喝酒,首先是一种休息。人是有权利休息的。休息和工作,都是重要的。也许休息比工作更重要。休息是一种舒适,而工作……”

掌柜的打断了他的话:“钱呢?新主顾不来,老主顾赊账,一欠就是几个月。实话跟您说吧,我们现在是赔着本卖酒。应该这应该那,弄得好一点,我还愿意开大饭店呢。钱呢?”

掌柜的应答是不礼貌的。钱呢钱呢的调子使他想起他最不喜欢的那种腔调。而关于赊账的话更使他感到了现实的无法躲藏的威胁。

“再来四两……”

“您?”

“我说再来四两就是再来四两,少跟我啰嗦!”他突然瞪起了眼。

再赊账他也还是高于这儿的掌柜的与小伙计的体面人。当他发怒以后,掌柜的又端来了四两。

他就这样喝了半斤。然后瞪着眼耍赖,然后硬着头皮离开了酒缸,然后在大街上转。然后头晕眼花两腿绊蒜。然后回家,门已闩住,进不去院子。然后爬墙跳墙……底下的事就全不记得了。

两天以后,衰弱欲绝的倪吾诚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高烧之中,他仍然不时惦念起那似真似梦的他的被遗忘了的空房子。使他不理解的是,在他神智完全清楚的同时,他又像是忽然记起了一件事,在那间莫须有的空房子里,是不是还遗留着他的一件旧箱子呢?皮箱?木箱、柳条包?他说不清。然而那分明存在的箱子坠着他的心。无论如何我要去一趟,要把那箱子取回来。又何必取出来呢?那屋子,那箱子不都等着我的归去吗?

第 十 四 章

吾诚,孩子他爸,谈不上谢,你那话说远去啦。此言差矣!你是谁?我是谁?好也罢,赖也罢,哭也罢,笑也罢,美也罢,丑也罢,死也罢,活也罢,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命,你生病就是我生病,你见好了也就是我见好。你病得要活要死,我不伺候谁伺候,我不管谁管?天花乱坠我不会,洋文外国文我不会,可你病了呢?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好时须想赖时,留得退身步。花花绿绿,既不当吃,又不当喝,又不治病。你摸摸良心想一想,除了我这样管你待你,你还能找得到第二个人吗?

花花绿绿我也不怨,人非圣贤,人非草木,谁不知道个花天酒地,吃喝玩乐?欲海无边,享受无边,坏了望好了,好了望更好,做了皇帝,不还要长生不老吗?再说,你要幸福,你要享受,也不光是你要。谁不知道鸡鸭鱼肉好吃,绫罗绸缎好穿,高楼大厦好住?谁不愿意吃喝玩乐,高谈阔论?可这一切能从天上掉下来吗?你又有多大能耐、多大本事、多大福分去奔这些个幸福去呢?你奔不来,想得比天高,也是白搭!心比天高,命薄如纸,这不是自寻烦恼吗?再说不能只顾一时。人活一世,不过百年,今日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吞天吐地,明日呢,明日转眼就是弯腰驼背,老态龙钟,气息奄奄。快乐一时不难,而今而后,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俗话说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又说是人家骑马我骑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最要紧的不过是“本分”二字。花天酒地的,有得是!缺吃少穿的,更有得是!死于非命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也是数也数不过来的。可不是吗?做买卖得看本儿,吃饭还得看肚皮哩!乡下人一顿吃八个包子,你吃三个,他也是一饱,你也是一饱。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老百姓办不到,其为夫为父之道也是一样。你要是真有能耐,祖上趁钱,花天酒地,寻花问柳,我随你去!说实在话,我嫁到你家时候,倪家已经不行了,倪家已经没落了,倪家已经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没有我娘家的资助,有你的今天吗?人不可忘恩负义,人不可太猖狂,人不可无情无义,人不可把事情做绝!你要这要那,你不要这不要那,你看不惯这看不惯那,你不想想现在是什么年月?你又能干点吗?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呀!好好好,全由着你说,全由着你做,说下大天来,做下大天来,妻儿老小都得吃饭!你进饭馆进舞厅少一个镚子行吗?你一天不吃饭试试!少吃一顿试试!

我并不想管你的事。为妇之道,我也懂。可是你得让我们娘儿几个活着,你不能断了我们的活路!你看你看,四邻八街,三亲六友,有精的,有傻的,有丑的,有俊的,有有能耐的,有没能耐的,可都得有个窝有个场有个饭碗有自己的本分呀!你哪怕是当土匪去,当土匪还得有两杆枪,还得有一套杀人越货的本领呢!

我虽然小时候家境中上,这些个年来,加上兵荒马乱,我也过惯了受穷的日子!你只要安分一点,你只要正正经经地做你自己的事,你只要给我们娘儿几个挣来一口食,你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服侍你,那是应当应分!我再把话跟你说透吧,你倪吾诚真有混不上饭吃的那一天,我养着你!我是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我是一不会英文二不会逻那个辑,我叫街要饭也得养活你!

不看我的面也该看看孩子。你惭愧不惭愧?你难过不难过?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孩子去?藻儿最近考国语、算术、常识都是一百分,修身是九十八。你知道吗?他们的考试成绩,他们的作业,你问过他们一道四则题吗?

……人家也是人,人家也有上过大学,留过洋的。咱们的同乡赵尚同,日本留学,正牌的医学硕士,光明眼科医院的院长,人家学问比你小吗?人家见的世面不如你吗?人家的洋文不比你强十倍?可人家呢,行医的时候是东洋大夫,回家以后是真正中国的孝子、贤婿、慈父,伦理道德,一条也不缺!你也不是没见过,那个赵太太,小脚不说,还是一脸的麻子,可人家是结发夫妻,赵尚同与他太太,可以说得上是相敬如宾、比翼齐飞!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这才是起码的人格,起码的人味儿!

你现在还没阔呢,你现在还动不动就赊账赖账拉亏空,得我给你还账呢,你就这个样子……你要真大富大贵大红大紫起来,我们娘儿几个不但沾不上光,还不让你活活给剥脱了!

……唉,罢了!要说我也不是不明白,你这人心眼还是不错,你可不是坏人,你对我的好意,我全明白,我不是糊涂糨子!你接我上北京,你带我听讲演,你让我学英文,全是好事,就是你带我去跳舞安的也不是坏心。我全领情,我全知好歹。可你想得太高,高到九霄云外去了。别的不说,我去上学,我去听课念书,两个孩子谁带?这样的年月,两个孩子的母亲,你叫我还奔什么?你这还是留过洋的人,会说洋话的人,五尺高的男人,不过如此,饣胡口而已。你做的那些事,我提起来都不好意思。我就是学出点吗来,除了陪着你云山雾罩,东拉西扯,康德黑格尔一通以外,我还能干什么?一不当吃,二不当喝,三不能治国平天下啊!我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了,怎么能还那么孩子气?人人谁不是这样过日子?你要真有志气真要救国,你抗日打鬼子去!你要真横下心捞一把是一把,你当汉奸去!你也算占上了一头!可你现在,你到底算个吗玩意儿呢?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谁能想个吗就是吗,一会儿一变,孙悟空七十二变呢?

说一千道一万,哪一句不是为你好?从十一年前嫁到你倪家,我就是倪家的人了,死心塌地,再没有别的想。你要再不好好为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静宜的一番话可说是有情有义,声泪俱下,肺腑之言,掷地有声。大病初愈的倪吾诚听了以后,虽然不是能接受每一个观点论点,但整个地说,他还真是觉得颠扑不破、合理合情,只剩下含泪洗耳恭听的份儿。他觉得奇怪,什么时候静宜学得这么能说、这么滔滔不绝、情文并茂、义理俱全了呢?也许原来真的是自己看错了?也许这一切都是机会造成的。如果静宜有不裹脚的机会,如果她有上完大学和去欧美留学的机会,如果她有上讲坛的机会,说不定她早就当了名牌教授了吧?以她的口才,她也许更适合搞政治吧?如果她有跳舞的机会呢?如果她有出生在欧罗巴美利坚或者扶桑诸岛的机会呢?呜呼,为什么岁不盈百的短短一生,堂堂万物之灵,却都成为机会的奴隶,机会的玩物,机会的牺牲品啊?

而他自己还能有什么机会呢?

就在他病后的一个星期,他收到师大校长的措词婉转的来信。说是由于他身体不好,应多加珍重,多加休息,已另请了讲师担任他现在担任的课程,请他康复后另谋高就。

疾病再加解聘,这对于倪吾诚的狂躁的、不安宁的灵魂倒似乎是一剂有益的凉药。已经许多年了,他似乎没有像病中这样踏实过,连噩梦也不做了。就算偶然感到有一点凄凉也罢,比原来那样在各种欲望和理念的火焰中燃烧灼烤要舒服一些。

苦海茫茫,回头是岸。难道他真的回头了吗?这次生病,全亏了静宜的照料,而他的那些高谈阔论的朋友,灯红酒绿的朋友,包括那些对他卖弄过风情的不无意思的女友,连一个影子也见不到。他不听静宜的,他不接受静宜的,行吗?

所以他只能含泪用衰弱的声音说:抱歉了,多多抱歉了,我对不起你们了。

只此两句话静宜就泣不成声了。难得你回心转意!她叫了倪萍和倪藻来问候爸爸的病体。对不起你们了,倪吾诚又说了一遍。倪萍也哭出了声。倪藻又感动,又欢喜,他马上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一个孩子了。

中午,静宜用葱花炝锅煮了一碗挂面,挂面里卧了两个鸡蛋给倪吾诚补养。挂面端给倪吾诚了,她又说:“要不你鸡蛋给孩子留点。”于是吾诚吃了一个蛋,另一个给了倪萍。倪萍吃了少半个,多半个给了倪藻。大家吃得都很高兴。吃完挂面,倪吾诚又让孩子拿过来他病前买的那一瓶麦精鱼肝油,断断续续地给孩子们讲了一回吃鱼肝油的必要性,让孩子们吃。孩子们打开盖闻了一下,都说是太腥气,一闻就要吐。倪吾诚觉得非常遗憾,这种愚昧,实在使他痛心疾首。但后来想到自己正在病中,麦精鱼肝油对于他的病体的复原必有好处,便想留给自己吃也好。于是他当着孩子的面做示范,拿起吸管,吸了半管子鱼肝油。张开口,一捏橡皮帽,鱼肝油射入口中如注,他立即愉快地将油吞下,脸上显出笑容。口腔里一股奇腥怪味,使他几次难忍欲呕。但是他的一切关于营养素,关于维他命,关于有关生理卫生学的知识立即起了作用,立即化为情感知觉并支配了食欲口腔舌面,他硬是说服自己并强有力地使自己相信,鱼肝油就是好,就是高超,比挂面卧鸡蛋高明百倍。所以就是好吃,就是现代文明开化的重要标志。当他诚实地这样想着的时候,味觉嗅觉也就起了变化,受刑受苦勉为其难的感觉渐渐消失,胜任愉快、满足需求直至舒适享受的感觉油然而生,乃至终于取代了前者。他的理性的对于科学和健康的追求,常常能够这样迅速地化为情感,化为知觉,化为生理的反射,化为唾液。这真是常人少有的优点。他笑出了声。他居然谈起天来。底气不足,但并不妨碍兴致逐渐高涨起来。有鱼肝油顶着呢。他给孩子讲对对子的故事。他说是明成祖燕王。先生(老师)给他出的上联是“风吹马尾千条线”,幼年的明成祖出口便对曰:“日照龙鳞点点金。”先生失色,不敢再教。怎么回事,听不懂?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他注定了日后要做皇帝。还有清朝的张之洞,七岁便进京应试,主考官见他年幼,不让考,说是我先出个对子你对对。上联曰:“南皮县顽童七岁”,分明是调侃张之洞的。张之洞口占答曰:“北京城天子万年。”主考官也肃然起立,再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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