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宜劝他不要说这么许多话,还是多休息,他不理。又说他们班一个书呆子,先生出的上联是“书声传庭院”,书呆子答的是“琴韵满高楼”,果然此人只会寻章摘句。另有一恶少,上学也是净不及格。先生出的上联是“鱼与熊掌皆所欲也”,他对道:“鸟跟螃蟹都没逮着”,令老师亦忍俊不禁。
您对过什么对子呢?倪藻问。
“我吗?”倪吾诚的面色突然暗淡了。他小声说,像自言自语:“先生出的是:‘十室之内必有忠信’,我对的是‘九州以遐岂无佳人’。”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当天晚上,刚刚好转的倪吾诚的病情又明显恶化了。他满头冷汗,心跳气短,腹泻不止,只觉得快要虚脱。静宜埋怨他中午说话太多,倪萍提醒说爸爸一下子吃鱼肝油如注,太多了。鱼肝油瓶子上的说明书写得明白的,每日2—3次,每次2—3滴。对前一个批评,倪吾诚不说什么。对第二个批评,他绝对不信,而这样的排斥科学营养生活方式的意见来自自己的刚刚九岁的女儿,使他觉得分外难过。
度过了难熬的一夜,第二天凌晨时终于睡熟了,一觉睡到十点,他觉得好了许多。他挣扎着又拿来了鱼肝油,这次倒是没有那么多,大概注入嘴里的有八至十滴。咽下去才一小会儿,一个打嗝全部鱼肝油都翻上来了,混合着酸、苦、臭的胃里的液体。好一个倪吾诚,脸孔都煞白了,他咬紧牙关闭紧嘴,运足一口气,居然把翻上来的鱼肝油复方液又反刍般地咀嚼着吞咽了下去。这种对于鱼肝油,对于一切科学知识的忠诚,应该说是精诚,也够得上感天动地了。
之后倪吾诚的病体日益康复,康复得相当快。倪吾诚认为这里鱼肝油起了重大的作用。倪吾诚提出来想吃一点“实着”一些的饭食了。静宜烙了饼,预备了大葱、黄酱和芝麻酱,又炒了两个鸡蛋,弄了一小碟咸水腌芫荽。熬了一锅红薯(玉米面)黏粥。把黄酱和芝麻酱搅和在一起当菜吃,这是静宜的一个发明,她相信这样吃又下饭又省钱又好吃又长劲,这是静宜的“鱼肝油”。倪吾诚则极爱吃大葱抹黄酱(不带芝麻酱的),爱喝红薯黏粥。他兴致勃勃地出声地吃着,连说话都改了腔调,完全恢复了童年时期孟官屯——陶村一带的乡音,连笑声也变成乡下式的了,绝对没有任何一点欧罗巴的影响。他兴奋地说:
“都说我馋,其实我并不馋。其实我很容易满足。一个大葱抹酱,一个红薯黏粥,这就够了。我不是穷奢极欲的人。孔子说‘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贤哉回也。’”
说到这里,他又摸摸倪藻的脑袋,颇有感触地说:“当然,我相信,你们长大了会有好日子过的。中国不会老是这个样子的。世界不会老是这个样子的。但是我希望你们长大了以后不要忘记,我相信你们是会记住的。在你们的童年时候,用黄酱抹点芝麻酱就是最好的菜了。还有战争。还有日本人。真不应该让你们的童年这样度过呀!”他呜咽了,噙着泪。
他接着说:“俗话说,嚼得菜根香,百事都能成。”说着,他搛起了一个腌芫荽的根子,嚼着吃了。倪藻和倪萍也就学着样各自搛了一个菜根,努力地吃掉了。
吃着饭他和静宜商议了过些天托朋友找事(职业)的事。在谋取到新的职位以前,他说他要翻译一批外国哲学家的著作,他要“卖文为生”。静宜很赞成。
在收到大学校长解聘信的时候静宜的心情很矛盾。这个解聘,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的解聘无疑是对于倪吾诚的一个惩罚。没有这样的惩罚倪吾诚就只能不知天高地厚、不计后果地胡闹下去。只有给他一个狠狠的打击,使他无路可走,使他饿肚子,他才会有所收敛。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才会变得老实和现实一些。他才有可能听进她的话。他才有可能和她过下去。因此,解聘是她期待的,解聘带来的是希望。同时,她毫不怀疑她的“败祸”对这次解聘所起的促进作用,这是她的胜利,虽然看来倪吾诚没有觉察到也没有猜测到这一点。这倒使倪吾诚显得可爱了些。
另一方面,同样现实的是解聘不仅是对倪吾诚的打击,也是对于她,对于全家的打击,使本来就困难的日子变得更加困难,只能大家一起挨饿,只能靠典当和变卖撑着。原来倪吾诚虽然不甚可靠,每月发了薪总还或多或少地给家里留一些。现在倒好了,倪吾诚需要她养活。她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这话她无法和孩子们说,更无法和倪吾诚说。无论如何,倪吾诚的“抱歉了”与“对不起”是一种改过自新、浪子回头的表示,这使她的生活突然出现了新的光亮。她完全懂恩威并用的道理。打得再凶、闹得再凶,她不是为了糟害吾诚,而是为了把吾诚拉回到自己的日子里边来。现在,就更应该多恩着点,要让他死心塌地地回过头来。人活一辈子,做人的道理千千万万,但她看来最重要的就是死心塌地四个字。既然生下来了,活了,除了死心塌地地活下去,还能怎么着?
在倪吾诚养病期间,也是在他们的和好期间,静宜来到西屋,与姜赵氏、静珍在一起的时候,说起吾诚丢了职业的事,难免有一些牢骚:“败祸,败祸!最后把自己败祸了!败祸得连饭都吃不上了。”
姜赵氏和静珍十分敏感,她们立刻反击:“吃不上饭了可别赖我们!是你自己气成了那个样子,恨成了那个样子!你要是护着他我们不挡着,天天逛窑子又不花我们的钱。我们给他钱也早给过了!我们吃饭不吃饭你用不着操心。你吃不上饭可不是我们闹的!”
“这是说吗呢?谁赖你们了?”
“赖不赖的跟我们说不着。”
“说不着怎么样?就说了,就说了,偏说。光知道败祸,不知道后果……”
“你怎么那么不要脸?你寻(读xín)了个吗行子……”
由于忧郁,由于压抑,由于匮乏,由于空闲,由于缺乏调剂和刺激,西屋里的火药味儿总是那么足。
最后三个人都气哭了。大哭一场以后又互相温存一番:“唉,你也是太急了,说话多不好听呀!”“可不是嘛。”“其实,咱们娘儿几个,谁跟谁,吗对吗呀,说了归齐,还不是你为我,我为你呗!”“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要不是年头赶的,也不至于吵吵这些呀!”“再也不吗啦,再也不吗啦,咱们相依为命,就都忍着点吧。”
又有了笑,又有了哭,又有了吵闹,又有了盼头。日子也就可以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倪吾诚的体格一天比一天地好起来。康复中的倪吾诚最大的愿望有两个,一个是吃点好的——毕竟仅仅有鱼肝油是不够的。一个就是洗澡。
在倪吾诚激动地宣布他最爱吃大葱抹酱和红薯黏粥以后,静宜为他做了许多次大葱抹酱和红薯黏粥。其频率差不多达到了五天一次。这是过分的、绝对的与机械的忠诚讨好吗?这是由于贫困而顺水推舟地应付凑合吗?这是对他的嘲弄、换一种方式——来整治他吗?倪吾诚判断不出来。
可怜的人!可怜的生命!可怜的躯体!可怜的肚子!可怜的肠胃!他倪吾诚的需要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啊!这渺小的需要又是使他多么的痛苦,多么的折磨着、嘲弄着、摧残着他的灵魂和志气啊!为什么一个人要承受这么多没完没了的、众多而细小的,却又是无比沉重的欲望的重压和折磨?如果他可以不必为这些渺小卑微可悲可笑的小事情而操心、而受苦,依他倪吾诚的体魄,他的才气,他的热情,他的喜新求新尚新的进取精神,他的进行抽象思辨的兴趣与天性,他何尝不可以是中国的康德,中国的尼采,中国的笛卡儿?他何尝不可以做出经天纬地、治国平天下、划时代创纪元的贡献?难道他活着就是注定了为无法正常地活下去而受苦,为自己的最低等的要求的不得满足而伤心,挣扎在死亡线、毁灭线上吗?悲夫!即使是达尔文,让他连吃一个月大葱抹酱和红薯黏粥试试!没有火腿,没有腊肠,没有猪排,没有熏鱼,没有黄油,没有牛奶,没有干酪,没有金枪鱼,没有咖啡,没有糖,连茶也没有啊! 不下于对美食的要求的是身体的清洁。冷汗、热汗、尘土,倪吾诚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周身的汗毛孔被一个又一个地覆盖了、堵塞了。他憋闷,他发黏,发痒,他闻到了自己的身体的恶劣的气味,真是一个“臭皮囊”啊!这样的臭皮囊怎么能算人呢?
他终于有足够的体力出外去澡堂子洗一个澡了。他说他要带倪藻去洗。他说倪藻还小,身材又瘦小,他们去洗池塘,父子俩只占一个位置,他只需要交一份钱,再加一点零头算是小费就可以了。这个设计感动了静宜。她本来想说服吾诚在家里打一脸盆热水洗洗就行了,可以省下洗澡的钱。父子俩花一份钱的设想却是有诱惑力的,于是她拿出来变卖典当换来的、省吃俭用地消耗着的钱。
谢谢了,谢谢了!倪吾诚给静宜行了一个礼,带上倪藻去洗澡去了。
直到许多许多年以后,在倪藻访欧期间去过了史福岗先生家,会见了史太太,回忆起自己儿时的一些事情的时候,这次洗澡仍是他印象最深刻,最先忆起的往事之一。如果在中国也拍一部叫做《父子情深》的电影片,如同在欧洲有过这样一部片子一样,一定要把父亲带着儿子去洗澡的场面拍在里面……
也许他更小的时候父亲就不止一次带他洗过澡,但那些回洗澡的事都淡忘了。他永远不能忘记的是这一次。是在那个深秋的明亮的下午以后,是在父亲重病以后。“倪先生来啦”,“倪先生里请”,“倪先生这边请”,他们一进澡堂子门,就受到伙计们的欢呼欢迎。“倪先生,怎么老没见啦?出门啦怎么的?”“倪先生有点不舒服?您贵体欠安了?那可保不齐的,您得在意点儿!”“倪先生您来壶茶?龙井?香片?滇红?高末?好,高末一壶,两碗!”
北京人本来最喜欢把一些名词动词“儿化”的,茶叶末儿,口头上也是这么说的。偏偏在正式说起喝茶买茶卖茶的时候,不说“末儿”,而只说“末”。“高末”(决不“儿化”),显得特别庄重,因而就有点可笑了。
倪吾诚还是绷得住的,不苟言笑地要了“高末”,而且向伙计明确,他们父子俩只要一个位置。
倪藻却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他也不好意思当着伙计的面脱光衣裳,露出自己的瘦小肮脏的身体。但父亲已经这样做了。看到仪表堂堂的父亲脱掉衣服以后变成一个他心目中的骷髅,那突出的肋骨,那弯曲的○形腿,那细小的踝骨和那尖小无肉的屁股,他只觉得说不出的惭愧乃至恐怖。父亲帮着他脱衣服,父亲的肮脏身体接触了他的肮脏的身体,这也使他觉得别扭而且厌恶,他躲躲闪闪,脸都红了。
但倪藻终于脱掉了衣服,让伙计把自己的衣服与父亲的衣服一起挂到了头顶高处。来到澡堂,就由不得你不脱衣进池下水。
倪吾诚领着儿子走进了大浴室,湿热的蒸气令倪藻喘不过气来。地又滑。一个又一个赤裸裸的发育不良的身体,青筋和红肉,脚趾和毛发,都使倪藻觉得紧张。池子里的水是那样热,好可怕呀,怕不是煮人剥皮的场所?特别是“木床”上躺着的赤身裸体的人,正由另一个只在腰部系了一条毛巾的人摆布、揉搓,把全身擦得像胡萝卜一样的通红。倪藻不知道这叫做“搓澡”,他的感受倒像是正在进行屠宰解剖。而他自己呢,瘦弱不说,脖子黑不说,全身的皴已经起得如鳞片。他无法不为自己的身体,为父亲的身体,为所有的身体而自惭形秽乃至自我厌恶。
这时父亲已经下了三个池子中温度最低的靠外的那个池子里去了。他叫倪藻也下来。倪藻却畏畏缩缩地不敢下。“太烫了!”倪藻说。于是只泡了半分钟的倪吾诚又探出了身,他坐在塘沿上,先用自己的蘸了热水的手掌在倪藻的小小的脊背上拍,再拍他的胸,他的屁股,他的腿。倪藻一开始有些躲闪,但后来拍得他格格地笑起来。倪吾诚也高兴了,开始把热水撩到儿子的身上。头几次撩水时,热水花一触到倪藻的身体,倪藻就要神经质地抖动一下,缩一下脖子,然后他又格格地笑出了声。热水已经撩了一会儿了,父亲一把把孩子拖到池塘里,倪藻尖叫一声从温水里跑了出来。于是倪吾诚格格地笑了,他终于经过耐心的劝说、示范和一系列适应准备的完成,与儿子并排躺在温暖的浴池里了。
倪吾诚给儿子搓泥。热水一泡,用大拇指一搓,倪藻身上的泥成条成绺成片成卷。他告诉孩子要特别注意搓肘部、膝部和腋部及手背、脚跟脖颈及耳后的泥。打肥皂和洗头时又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问题,满头的肥皂沫在冲水时侵犯了倪藻的眼睛,倪藻的眼睛杀得厉害,他龇牙咧嘴,使父亲嘿嘿笑个不住。父亲一笑倪藻就急了,他差不多哭了起来,边哭边伸手打他的父亲。终于,头上的肥皂冲净了,眼角上沾带的肥皂水也擦干了。
洗完澡倪藻只觉得神清气爽,身轻如燕,飘飘然如一步便可登天。父子俩在用了几次手巾把,喝了几次“高末”,剪了指甲趾甲梳了头以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澡堂子。
“洗澡真好!”倪藻赞道。
倪吾诚听了高兴,继而又觉鼻酸。
同样体味到清洁的轻松舒畅的倪吾诚却因沐浴而益发感到了腹内的空虚。他和孩子从浴池出来往家走,经过路口的一个烤肉店。他闻到了那冒着油烟的肉香味和松脂燃烧时的香味,他看到了一个个吃完烤肉走出来的容光焕发、嘴唇油乎乎的脸和一个个准备去吃烤肉的眉飞色舞的脸。他似乎已经体味到了那酒与烤肉的美味,他不由得舔了舔舌头,似乎唾液、胃液、肠液都在大量分泌。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肚子里,也出现了空荡荡的运动,空洞洞的两边的胃壁正在互相摩擦,互相消化。他想起家乡对这种状态的形容——馋得馋虫都快出来了。
什么是馋虫?因为肚子里有个虫才使你贪馋难忍吗?倒是很生动也很准确。他现在的难受劲儿恰如有一条虫在脏腑之中屈伸奔走,辗转起伏,难熬难忍。
然而“馋虫”是没有的。如果一个人见到美味就从嘴里冒出什么“虫”来,那只能是寄生虫。绦虫与蛔虫,都有可能从寄生虫患者的口中吐出来。他想起家乡的茅房里、粪坑里的一条又一条蛔虫来了。
我们活得像猪一样。眼泪蒙上了他的眼睛。
倪藻看着父亲,看呆了。虽然他只是个孩子,然而他看出了父亲是在馋饭馆,馋烤肉。他怜悯父亲,也轻视父亲。父亲那种馋样真是又动人,又卑微。父亲的嘴在不自觉地嚼动着。像倪藻和姐姐养过的猫。那只可怜的小猫总是吃不饱。当人们吃东西的时候,它便紧盯着你,当你咀嚼的时候它的嘴也随着一动一动,好像你的嘴与猫的嘴紧紧相连着一样。你心疼了,你把你的已经放到口里的东西抠出一点点,给了猫。猫感恩地激动地喵喵叫着跑了过来,闻一闻,没有吃,仍然看着你。你吃的东西是太差了,没有办法被一只猫所接受。后来这只猫到天堂里去了,它的尸体就埋在他们的院子里。
在这一霎时,高大的父亲变成了一只瘦小的猫。就要死了的猫。
倪吾诚看着茫然无语的儿子更感到钻心的痛苦。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没有出息的父亲啊!一个连带自己的儿子去吃一趟烤肉都做不到的父亲,究竟有什么理由要存在呢?
任凭天塌地陷黄河倒流吧,这一顿烤肉一定要吃。倪吾诚的因为澡堂子里的热气而变得红扑扑的脸又变得铁青了,他悲愤而又庄严。
“走,我们到这边去。”他拉着孩子的手,指着另一个方向。
“哪儿去,不回家吗?”
“去看一个朋友。一个很有学问的伯伯。”
“不,我不去。”
“我们只去十分钟。”
“不,我不去。”
“去吧,听话。回来的时候,我给你买一本童话集。”
“不,不。你不要买。你没有钱。”
“然而我能有钱,”倪吾诚激动地抓住儿子的手,“你应该相信你爸爸能够有钱……我求你,我的孩子,我们走一趟,离这儿不远。我们坐两站电车。然后我们坐十分钟……”
他们到了杜慎行家。穿堂屋里是满盆的菊花,金黄色的与淡绿色的,白色的与紫色的细瓣与粗瓣,这种悠闲的美丽使父子俩都觉得难以相信。向右走,便是杜公会客的书房。已经安装了取暖用的“新民炉”,洋铁烟筒擦得亮晶晶,屋里温暖如春,炉上有一个哼哼地吟着诗的铁水壶。靠北一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放满了各种书,大部分是线装。屋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这么多书,使倪藻兴奋和崇敬得喘不过气来。他叫了“杜伯伯”,他给杜伯伯鞠了躬,他回答了杜伯伯向他的提问,然后他一心看着这些书。他看到书架旁的一个不大的人字梯。看来取上面的书是要上梯子的,这更增加了他对于书的敬畏。他在想要看完这些书得用多少时间。他想象着读这些书的人学问有多大。他没有注意父亲的东拉西扯的谈话。
“杜公,我的难处……”这几个字冲进了倪藻的耳朵,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原来是父亲在向杜公借钱。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杜伯伯显然是厌恶地掏出了一点点钱,相当于父亲开口索要的钱数的十分之一。
然后是父亲的兴奋和生硬的笑声。这笑声已经够难听了,好不容易笑完了,偏偏又无端地重新从头笑一遍。一共笑了三遍。就像公鸡不肯打鸣,而一个人捏着它的脖子,捏得它不得不出声鸣叫一样。
他与父亲告别了杜家。屈辱已经使倪藻觉得受不了了。当父亲说马上进个什么饭馆的时候他哭了起来:“我不去。我不去。”他边说边哭边跑。
倪吾诚愕然。他终于还是追上了倪藻。他们一起回家。他们俩都噘着嘴,不说话。路过一个百货店,他东看看,西看看,忽然决定买了一个寒暑表。他喜欢寒暑表这种带有现代科学色彩的东西。他希望家里能多有一点科学,一点西方文明。买了寒暑表以后他的情绪完全扭转过来了,一路上给倪藻讲解寒暑表的原理,讲华氏、列氏和摄氏刻度。讲着讲着又忽然不讲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讲错了。这方面的知识,他本来就不多。
回家以后,静宜看到了寒暑表像看到了妖怪。她详细地询问了孩子,使倪藻觉得和父亲一起出门确实是一场灾难。后来她就哭了,她责怪倪吾诚竟在这样的处境下面买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倪吾诚一直态度谦虚,笑嘻嘻。他欣赏着寒暑表的刻度,他像孩子一样地向玻璃管吹吹气,又用手焐一焐。他终于看到了热胀冷缩的科学原理的生动景象,他兴奋极了。科学万岁!他说。
第 十 五 章
一本《活动变人形》帮助倪藻认识到,人是由五颜六色的三部分组成的:戴帽子或者不戴帽子或者戴与不戴头巾之类的玩意儿的脑袋,穿着衣服的身子,第三就是穿裤子或穿裙子的以及穿靴子或者鞋或者木屐的腿脚。而这三部分是活动可变的。比如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孩儿,她的身体可以是穿西服的胖子,也可以是穿和服的瘦子,也可以是穿皮夹克的侧扭身子。为什么身体侧向一边呢?这也很容易解释,显然是她转过头来看你。然后是腿,可以穿灯笼裤,可以是长袍的下半截,可以是半截裤腿,露着小腿和脚丫子,也可以穿着大草鞋。这样,同一个脑袋可以变成许多人。同一个身子也可以具有好多样脑袋和好多样腿。原来人的千变万化多种多样就是这样发生的。只是有的三样放在一起很和谐,有的三样放在一起有点生硬,有点不合模子,甚至有的三样放在一起让人觉得可笑或者可厌,甚至叫人觉得可怕罢了。唉,如果每个人都能自己给自己换一换就好了。然而这五颜六色还是让人快乐。他和姐姐各自选配自己最喜欢的组合,他们一会儿一变,一会儿说喜欢这个,一会儿又说喜欢那个,终于看花了眼。
童话书也有了,和童话书在一起的是一本印刷精美的《世界名人小传》。不是爸爸买的,而是爸爸的大鼻子朋友“史叔叔”送给他的。史叔叔就是史福岗,他是欧洲人,他拼命说中国话,拼命说北京话,拼命把一些词儿“儿化”和说“您哪”“真棒”“悬啦”之类的。他不但有清洁的服装,而且有快乐的精神,满脸的笑容。在爸爸这次大病以后的一个月,他出现在家里,他和爸爸讨论了创立一种译介欧洲学术著作的刊物的事。他对妈妈也很友好,谈一些家长里短,妈妈说这是一个好人。他还要求见姥姥和姨姨,姨姨没有见他,姥姥换上一件丝绒黑夹袄,与史福岗见了面。史福岗一口一个“老太太”,一口一个“您高寿啦”,“您有福气啦”,“您身子骨挺硬朗啊”,说得滋滋润润,说得实际上并不怎么老但以老为荣的姜赵氏笑得合不拢嘴。
会面以后,姜赵氏叹息说,想不到“洋毛子”里面也有这样知书达理的人。她又回忆起她的童年时代家乡的义和拳来了,大师兄一运气,用手掌劈断十二块砖,耍把式逞了能了。义和拳的口号“扶清灭清……”如果洋人都像史福岗先生这样知书达理,多好!
《世界名人小传》一共收了三百多个人,每页一幅画像,一段文字说明。苏格拉底,柏拉图,巴斯脱,诺贝尔,爱迪生,哥白尼,伽利略,“老虎总理”克雷蒙梭,“铁血宰相”俾斯麦,“圣女”贞德,作家狄更斯等等,倪藻都是从这本书里知晓,又从而记住的。哥白尼和伽利略是被烧死的(这本书里是这样说的。按:事实上伽利略并非被烧死的),这使倪藻觉得十分痛苦。他问爸爸,爸爸并没有做出什么解释说明。俾斯麦年轻的时候住进一家乡间旅馆,他按了几下铃仍然不见侍应生来,于是他掏出手枪向屋顶开枪射击,这也没有给倪藻留下任何英雄形象,相反他觉得这样的人很蛮横,称得上横行霸道。圣女贞德是被英国侵略军烧死的,贞德的画像使他十分崇敬。狄更斯是因为踢足球伤了腿,才改行搞起写作来的,这使他觉得十分有趣。当一个文学家,不是比踢足球有意思得多吗?即使狄更斯的腿不伤,不是也应该致力于文学而不是致力于足球吗,为什么把他的成为作家说成是伤腿事件造成的呢?
三百多个“世界名人”里只有一个中国人,就是“大成至圣先师”孔子。在倪藻上的学校里,每个教室正面都挂着孔子的像。他不理解孔子穿的衣服为什么有那么多皱褶,他更不理解为什么孔子还佩带着一柄剑(刀),孔子那样一个老态龙钟的驼背样儿,给他一件兵器,他会用吗?
他最同情、最喜爱的还是穷苦出身的爱迪生。他在火车上卖报,被一个耳光打聋了。他这样不幸,然而他发明了电灯,发明了不知多少宝贵的东西。当一个发明家是多么有趣啊。等他长大了,有些什么东西等待着他去发明呢?
他对孔子没有好感。然而整本书和它的发亮的书皮仍然出奇地吸引着他。那是一个广阔而有意义的世界。与现实的他的世界相比,他甚至觉得是“世界名人”们的世界更真实。那些奇形怪状、头发、胡须与服装都令他惊诧的“世界名人”们,常常引发起他一个又一个的思想。
其中最重要的,他发现,世界名人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情,都为自己要做的事情忙碌奋斗一生。而他的家人的特点,就在于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情。这真可哀!
他把《世界名人小传》拿给姨姨看。接连几天姨姨在清晨梳妆打扮以后便端端正正地坐在条案前读这本书。“不赖”“真不赖”“不赖呆”呀,姨姨这样评论着。按照家乡的口音,“赖”读阴平,“呆”读轻声作助词用。姨姨吸的劣质纸烟的一块火灰落在了法国皇帝拿破仑的头像上,把拿破仑烧出了一大又一小两个洞。姨姨用手一掸,火灰化整为零,又在书的一些页上留下火星的黑点子,这使倪藻觉得颇为丧气和伤心。
童话则只属于他和姐姐。他们各自读了一遍,不认识的字互相问,问不出来就查字典。读完了,他和姐姐互相讲已知的故事。一个人讲的时候另一个人补充或者纠正,好像是温习功课准备考试。
倪藻最喜爱的是活命水与金丝雀的故事。一个老头他很老了,疾病缠身,愁眉不展。森林女神告诉他的儿子,需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寻找会唱歌的金丝雀与能够起死回生并使人返老还童的活命水。老头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与二儿子忘记了女神的忠告,在山中路上回头看叫他们的名字的女妖,他们没有能够找到金丝雀与活命水,反而自己变成了冷冰冰的石头。(读到、讲到这里倪藻往往愤怒地喊叫起来,为什么这样没出息,不听女神的话,却受了女妖的诱惑!)而第三个儿子坚忍不拔,战胜了女妖,带来了金丝雀与活命水,救活了哥哥,救活了无数变成石头的人,使病体奄奄的父亲康复,大家听着金丝雀的歌儿,过着幸福的生活。这个故事给倪藻的印象真切而又深邃。他一次又一次地体验着那老年的痛苦,青年的意气,希望的遥远,诱惑的险恶。他好像本人走到一个怪石嶙峋的山谷中,他听到了各种魔怪的叫声笑声。他一次又一次地考验自己,能战胜艰难困苦、恐怖孤独和难以抑止的诱惑吗?有时候他的结论是能,他能够,他就是三儿子,他把活命水泼到石头上,凝固千年的石头复活了,变成了一个个活泼热烈的生命。全世界还有多少这样的等待了、渴望了千年万年亿载的冻僵了的、挤扁了的、压硬了的,失去了语言、情感、温度和运动的灵魂!原来每一块石头便是一个这样不幸的灵魂!他要去解救这些灵魂,他要去帮助这些灵魂,他要让他们听到金丝雀的仙乐一样的歌声!即使他在寻找活命水、解救众石头的路上失败,即使他不但没能够复活石头而且自己最后也变成了一块冰冷坚硬沉重的石头,但是只要不放弃寻求活命水的努力,不是总会有一天找到这活命水,总会有一天解放包括他和他的亲人们在内的石头的吗?
这样一种感动是太强烈了,他的瘦小的身躯似乎容纳不下这强烈的感情与博大的忧思。他只是和姐姐说说罢了。说着说着,他忽然问:“姐姐,你爱中国吗?”
倪萍不知道他的话的含义,含含糊糊地点了一下头。
“我长大了一定要爱国。我愿意为了中国去死!我们的中国太贫弱了!”倪藻流着泪说。
除了说说,除了幻想着那金丝雀和活命水,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倪藻也跟着姥姥去逛庙会。他喜欢看练把式的,可惜这些人说得多,练得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而且说的那话使你觉得他马上就要练给你看,结果害得你一站一等就是老半天,他还在那儿说呢。
终于也练了几招,使倪藻大为兴奋。他回到家里,站到铺板上模仿着耍吧起来。没有几下,忽然头重脚轻,头朝下从铺上栽到了地下,把脸都摔破了。父亲感叹地说:“太缺乏营养!他的食品的热量不足!头部供血不足!站都站不稳!让儿童过这种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这是犯罪,这是犯罪呀!”
倪吾诚感慨激昂,倪藻却觉得反感乃至讨嫌。他是一个人,不是一只猫或者一只狗,不应该当着他的面评头论足,摔了就是摔了,用不着营养长营养短,上哪儿弄那么多营养去?摔破了脸你最好拿一瓶二百二十来,或者一块橡皮膏,如果没有药品和用品,你安慰两句,胡噜胡噜脑袋也行。妈妈就是这样的。“胡噜胡噜毛,吓不着,胡噜胡噜背儿,吓一阵儿。”这是家乡的童谣。所有这些都没有,却在那里夸张地喊什么“犯罪”,不全是废话吗?这种感叹除了败坏自己也败坏所有的听到他的感叹的人的情绪以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
倪藻脸伤以后有两个晚上没有看课外书。他盯着爸爸喜爱的横幅,如读天书,一个字的意思也不懂。难得糊涂的难写作“”字,就更让倪藻糊涂。“”是什么呢?一定是“鸡”的另一种写法。鸡又有什么糊涂的呢?
“这是学问,”倪吾诚说,“就是说,一个人该聪明的地方就要聪明,该糊涂的时候就要糊涂。”倪吾诚给倪藻讲了一些儿子听不懂自己也没懂的话。
他搞不清父亲。
毕竟是一个平静的冬天,是倪藻的记忆中唯一一个平静和睦的冬天,是倪藻记事以来中唯一一段和父亲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一个冬天。父亲译书译文,成天不断地查字典。有时候父亲睡得很晚。倪藻睡了一觉了,醒来尿尿,看到父亲还在灯下查字典。阳历年以后,父亲又找到了新的事由,是在一个中学兼一些课。他按月把薪水交给母亲,这使全家洋溢着一种喜盈盈的气氛,虽然父亲和母亲每天都要吵几次,有许多争吵与他有关。
“吃饭的时候不要吧唧嘴。”当倪藻吃得正香的时候,父亲会发出这样的告诫。
“他爱吃。”母亲辩解说,而且示威般地边吃边把嘴弄得吧唧、吧唧地响。
“这样的习惯不好!”父亲又说。
“你的习惯多好!”倪藻在心里说,父亲的干涉破坏了他的吃饭的兴致。何况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这时倪吾诚咀嚼和吞咽的时候发出了一些声音,“您也在吧唧嘴!”倪藻兴奋地指着父亲。
“不要用手指别人!”又是新的训诫。
“你说话专门爱指着人!”母亲揭露说。
父亲显然要发作了,但是他看了一眼郑板桥的书法,便死皱着眉头忍了下来。
“天太冷了,把我的手冻坏了!”倪藻放学以后,伸出冻红的小手在火炉上烤,叫苦地说。
“不要烤手,”父亲又告诫了,然后发高论,“这算什么冷?在黑龙江,在西伯利亚,比北京冷得多。还有北极呢,北极圈里有住在冰房子里的爱斯基摩人。世界上的一些先进国家,每年都派人去北极探险……小娃娃不应该怕冷。”
全是废话!倪藻判断着。
母亲已经搭了碴:“你说这些个管吗用?你个当爸爸的不说是给孩子置一件新棉袄新毛衣,也不说是给孩子置一顶新航空帽新毛窝。他这一身,能上北极吗?你上过北极吗?为了省煤我少往炉火里添几块你就发脾气呢,倒让人家上北极!”
倪吾诚低声自言自语:“愚昧,彻头彻尾的愚昧,简直像白痴……”他的声音自己也听不见,更不敢让别人听见。
倪吾诚没事时还常常让两个孩子站给他看,走给他看。他要检查他们的脊椎骨是否挺直,两肩是否保持了水平,腿是不是罗圈,走路时脚是不是有内八字或外八字。
这使两个孩子讨厌得发狂。他们不能容忍这种侮辱性干涉性的所谓关心。倪藻甚至于开始怀疑父亲与母亲的和解究竟是否好事了。当父亲与母亲势不两立时,当父亲常常不回来或者虽然回来他们也奉母亲之命躲着父亲时,他们的生活不是自在得多吗?
还有整套的繁文缛节与理想主义的高论。见到哪个人该叫叔叔,见到哪一个人该叫伯伯了。什么时候该说谢谢,什么时候该说对不起,什么时候又该说再见了。哪一个词用词不当了。哪一条有趣的新闻并不可靠啦。冬天睡觉的时候也应该开窗户,天好的时候应该到户外做日光浴啦。应该学会自己动手制造文具和诸如——幻灯箱。更应该从小学会跳舞、骑自行车和开汽车……有一些无孔不入的“应该”像投向姐弟俩的一根又一根捆人的绳索,而另一些“应该”则犹如白昼说梦……接受父亲的“教育”是怎样的痛苦,怎样的一场灾难啊!
“你爸爸有神经病,”静宜的评论和对孩子的教育倒很干脆。“不用理他。”她补充说。
倪萍和倪藻都乐于接受母亲的观点。
越在家里呆的时间长倪吾诚就越喜欢自己的两个孩子。越喜欢就越关心。越关心就越发现了那从小就暴露出来的种种短处,令人痛心!倪吾诚早就与别人谈论过,救中国只能从救婴儿做起,七岁再教育或者六岁再教育甚至五岁再教育,晚了!越喜爱和关心自己的孩子便越要教育,越教育便越使倪萍和倪藻不喜欢自己的父亲。
倪藻开始把自己的幼小的却是饱满的精力和幻想投向读书。离他的家所在的胡同隔三个胡同,有一座叫做“民众教育馆”的小院子。里面只有一个阅览室,座位坐满可以容纳三十多个人。他第一次去“民众教育馆”是在下学以后由一位高年级同学带去的。由于他年龄过小,刚一进阅览室就听到一声严厉的警告:“小孩儿不让进。”是坐在“柜台”后面、里首的几架书前的一位不搽脂粉、面黄肌瘦的中年女人发出的。倪藻吓了一跳,心惊胆战,面红耳赤起来。“他是来看书的,”大同学说。“没有小人书,”女人说。“我不看小人书。”他争辩说。
大同学教会了他查索书卡,卡片上传出一种陈年纸墨的气味。一次可以借两本书,他借了《冰心全集》和叶圣陶的童话集《稻草人》。
中年女人不信任地盯着这个孩子,不情愿地拿来了书。倪藻是在这个女人的专注的、严厉的目光的压力下读他平生第一次从图书馆借的书的。也许她以为我是来偷书的,防着我逃跑?倪藻想,他读起书来如坐针毡。而且,有那么多不认识的生字。许多字不认识,但更多的字他认识。通过他认识的字,他大多可以猜到那不认识的字。一开始他问了几次大同学,大同学的回答竟是十之八九符合他的猜测,使他狂喜,使他平添了读书的乐趣。至于看得懂看不懂,他也说不清,然而他专心,他感动,他默念着书里的句子,对那些美丽的词藻和美好的含义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完全沉浸在书的世界里了。他已经不去管那严厉的、不信任的目光。那目光实际上已经变得温柔和亲切了。另一个管理图书的戴着圆圆的花镜的老人走过来了,中年女人指着倪藻笑着向老人耳语。老人也笑了,他向倪藻这边点一点头。
这一冬倪藻成了这个“民众教育馆”的常客,馆里的老人和中年女人都认识了他。有时候北风怒号,天阴如墨,阅览室里的炉火奄奄一息,即使原本有几个读者一见天气变了便匆匆还书回家。但是倪藻总是坚持到最后,不到闭馆的时候他不走。有时他也冻得不住地吸溜鼻子,但是他舍不得走。有时候两位工作人员不得不劝告他和说服他早一点离去,倪藻方才意识到如果他不走这两个人也都走不了,于是他无可奈何地、恋恋不舍地还掉书。人虽然离开了设备简陋的“教育馆”,心却还留在那里。
听到他讲在“民众教育馆”读书的情景,母亲的常常愁苦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笑容。真乖,真好,真聪明,真有出息,她赞不绝口。但是别太累了,她提醒说。姨姨则更兴奋,她自称她自己也是“书迷”。她常常花一点零钱从书摊上租书看。我看的都是闲书,她声明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姨姨开始引经据典。“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诌。”她又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家有良田千顷,不如薄艺随身”,然后是一个又一个苦读的故事,最后又是“吗行子那个吗行子”了。
姐姐对倪藻的读书抱恐惧、反对的态度。“你那么小,读这么多书,脑袋会爆炸的,脑浆子会流出来的。”她说得难听,弟弟便和她打起来了。后来,她挨了母亲一顿骂。
父亲听了他读书的事非常悲伤。倪藻,你为什么没有童年?他是这样对倪藻说的:“现在还不是你读书的时候。除了上课,你最主要的是游戏。游戏,懂吗?培根和狄德罗,詹姆斯和杜威,他们都强调说儿童最神圣的权利便是游戏!没有游戏的童年是多么寂寞!童年的寂寞感。你不懂吗?当然,你懂。儿童的书应该是彩色的,印刷精美,图文并茂的。儿童的书应该配上唱片。唱片?什么,你连什么是唱片都不懂?没见过留声机?噢,怎么办?儿童的书还应该是香甜的,读完了可以像吃蛋糕一样的把它吃下去……一个文明的国家应该有一种一切为了儿童的观念。在完全没有这种观念的国家生存的儿童是非常寂寞的啊,我的童年在孟官屯——陶村,就是非常非常寂寞的啊!”
倪吾诚呜咽起来,抽泣起来了。他的嘴脸难看地扭歪着,他喘不过气来。他摘下自己的眼镜,用手背无效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结果脸上的泪水并没有擦干,手也湿了。
倪藻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动情。但他感觉到了父亲对他的爱,他感到了父亲的真情,感到了父亲的超乎眼前的一切的美梦。即使父亲说得都对、都真诚也罢。他说这些究竟要干什么呢?他究竟是在维护争取还是在破坏摧毁他的童年呢?他究竟是为了孩子而痛苦,还是像传播瘟疫一样地传播和发泄他自己的痛苦呢?那种夸张的怨天尤人的悲愤,究竟有多少道理,多大用处呢?它能丝毫改善任何人的命运、任何孩子的童年吗?一个关心孩子的童年的人,能够这样肆无忌惮地在孩子面前大发歇斯底里吗?然而一个高大的男人哭了,为自己而哭了,哭得那样丑,这使倪藻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泪水了。
也许当时的倪藻的思路并没有这样清楚,也许当时他还理不清自己对于父亲的一番动情的感慨的反应。有一些概念,有一些名词他也还并不会用。但他的惶惑却是分明和彻骨的。这惶惑整整继续了几十年,继续到父亲的死后,而且事后回忆起来,他分明记得当时在“童年”问题上他对父亲的感慨的感慨,是怎样地像向两个方向使劲拉去的马一样撕裂着他的心。
“别哭,别哭,”父亲止住了他的哭泣,“让我们玩一玩吧。现在我没有事,我愿意和你玩。你可以骑着我像骑一匹马,你可以吆喝,可以用鞭子抽。要不我们两个人斗拳,我只许防守,却不许进攻,你打中我的身体一拳我就伸一回小指头,就算我输。要不你在炕上折跟头,我来保护你。要不……要不弹球?弹球我可不会,可是我可以跟你学,你做我的小先生……”
后来倪藻选择了“斗拳”。他一拳又一拳地打中父亲的身体,父亲一次又一次伸出了小拇指。倪藻又跳,又叫,又笑,庆祝他在拳击竞赛中的接连告捷。
第 十 六 章
阳历年一过,家乡的庄户头张知恩和李连甲就来了。他们住在前门外的小旅店里,给“大奶奶”(这是他们对姜赵氏的尊称)送来了半口袋大枣,半口袋绿豆,一些杂豆,四小篓冬菜,两盘染得红红的肠子,还有一些现钱。这是他们收上来的租子和变卖租子的所得。另外,张、李二人还带来两样以个人名义奉献的土产,一是素火腿,主要是用豆腐皮做的,卷上各种配料,外观像火腿,实际却是素食。这是家乡一个李姓人家祖传独家经营的食品,据说已有了二百多年历史。静珍对此有着特别的嗜好,因此,这礼物算是带给大姑(对静珍的尊称)的。其次是一坛子自己熬的秋梨膏。家乡不是出一种掉到地上就裂就碎八瓣的“酥梨”吗?秋后用这种酥梨熬汤,加上冰糖,熬到浓如蜜汁的程度,就叫做秋梨膏。人们相信这种秋梨膏有润肺祛痰止咳的药效。姜赵氏冬天常犯个心口疼、咳嗽、咯痰的毛病,张、李二人知道,特带此物,以为孝敬。张、李两个人来了,“主”“仆”双方都是叫苦连天。姜赵氏和静珍叙述她们在北京城已经过不下去,急需钱用,对家乡的事再不能马马虎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知恩和李连甲叙述“年头”如何不济,兵荒马乱,日本人派捐派粮,“八路”四处活动,村里人心思变,人心不稳。土匪绑票绑走了乡里的首户夏老太爷,夏老太爷的儿子送去了三千现大洋,土匪却撕了票,把夏老太爷活活用绳子勒死了。加上春旱夏涝,端午节还闹了蝗虫,夏至以后又下过雹子,庄户人家家揭不开锅。现时是三个人穿一条裤子,五个人盖一条棉被,苦不堪言,给大佛寺里的大佛烧香,向水月庵里的观音许愿都不灵了。这点钱、物,还是他们二人念及大奶奶的仁义,念及大老爷(静珍、静宜的父亲)的好处,跑断了腿、说破了嘴、连蒙带激外加吓唬,硬从庄户人嘴里挖出来的。然后双方一再重复几次相同或类似的意思。然后“大姑”给两位头儿烙饼做饭,还打了点酒来。为了就酒,除了当即切了些红肠子黄素火腿,“大姑”还做了自己的拿手好菜——摊虾酱饼子。卤虾酱是用不成形的小虾小鱼小蟹以及小的贝类动物碾磨粉碎而成,呈雪青色,有一股刺鼻的腥气,为了防止进一步变质,经常要往这种酱里放许多盐,因此这种卤虾酱味道极咸。这种卤虾酱价格低廉,很适合馋于荤腥而又吃不上鱼肉的人吃,四十年代,它在北京是最受欢迎的一样食品。但吃起来太咸太腥,也是问题。于是静珍采取加工措施,往卤虾酱里加一些白面,然后铁锅里放油,将加了白面的卤虾酱摊成一坨一坨,置入热油锅,火候完成后便是色泽紫褐黄兼而有之、间而有之的虾酱饼子。这种虾酱饼子吃起来也许并不是那么好吃,但摊起来味道极爨(读cuàn,气味富刺激性之意),腥、臭、鲜、香,应有俱全。每每一闻到摊虾酱饼子的味静珍就心旷神怡,而轮到自己去摊的时候更是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