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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4

作者:王蒙 当前章节:155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2

“主”“仆”一起吃了起来,也叫来了静宜和两个孩子。倪吾诚是最怕虾酱饼子的味儿,更怕摊(换成北京话应该是煎)虾酱饼子时的爨劲儿。而且,他似乎不好意思见这两位庄户头。他自幼反对地主的收租剥削。他没过来。大家一面吃一面不停地自说自叹和互为叹息。想不到大奶奶、大姑、二姑在城里的生活竟是这样艰难!可不是嘛,连喝凉水也得要钱!好像是为了证明静珍此话的真实性似的,说到这里恰恰来了山东人推的滴里滴溜地漏水的木水车。拔一下水箱下部的圆塞,水便涌流出来,装满木筲,挑送给各家。倪萍跑去打开了水缸盖,送水的山东人倒上了一筲水,静珍这边给了水牌子。张知恩和李连甲知道水牌子是用钱买来的之后,为之咋舌。都是闹日本闹的,大家一致叹息。然后张知恩与李连甲把话题转移到倪萍和倪藻、特别是倪藻身上来,说是转眼倪藻他们便会成长壮大起来,大奶奶、大姑、二姑的前途光明。他们大概也知道倪吾诚与静宜的不和,他们没提“二姑夫”一句。

他们长起来又能对我们怎样!姜赵氏与静珍略有不以为然之意。两位庄户头立即正色分析,话不能这么说,外孙、外孙女,自幼是跟着姥姥家的,姥姥家又没有别人,他们就和大奶奶自己的孙子,就和大姑自己的孩子一样。

静宜对这个话题似乎不太感兴趣,她的眼皮往下耷拉了几次。

倪藻看着这两个人,觉得好奇也觉得羡慕。两个人都晒得极黑,一看就与城里人迥然不同。两个人脸上、手上的纹络是那样深,那样有力,也使倪藻觉得惊心动魄。两个人手大脚大,连手指头都是那么粗,一定很有劲的吧?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滔滔不绝,应对如流,既不乏礼貌奉承同情抚慰,又皆有一定之规,决不具体应承什么,真是两个绝顶聪明的人。而更重要的是,多也罢,少也罢,大枣小豆,都是他们所欢迎的。只是当面对他的谈论,使他尴尬,削弱了他对这两个来自农村的人的好感。

两个人的到来总算是给这一家带来了些生气。特别是姜赵氏与周姜氏母女。倪吾诚的生病与静宜与丈夫的和解使她们二人若有所失。当然,她们并没有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与倪吾诚的斗争,对付倪吾诚的种种手段,攻守进退,胜败得失,差不多构成了她们迁京以后的生活重心、思想重心与神经中心。她们是静宜的有力后盾。她们为静宜出谋划策,一次又一次地,有时候是不断重复地分析倪吾诚的言行举止,提出一个又否定一个再提出一个又一个的对策方案。为之悲,为之喜,为之怒,为之忧,为之顿足抱恨或为之拍手称快,必要时甚至可冲上第一线,冲锋陷阵。这是她们对于女儿——妹子的伦理义务,这是她们维护自身利益的必要。这也是她们教训倪吾诚、维护道德伦理、争取浪子回头的必要。这使她们每天有事做、有话说、有气生、有劲使。这甚至使她们常常具有一种紧张感、紧迫感、兴奋感、战斗感。这甚至使她们忘记了自身的无法说无法想的不幸、家族(姜家)的不幸与整个世道(国家、社会)的不幸。来北京以前,她们的心力集中在与觊觎她们母女寡妇的族人的斗争上,上法院递呈子升堂辩论直到抛头露面面对面地与泼皮痞子们斗,这使她们的生活充实,使她们自身变得团结坚强勇敢聪明干练,使她们在艰难的处境中获得了生活的信心、意义和乐趣。何况她们最后是取得了胜利的,她们维护住了自己的财产和自己的生活不受侵犯。

来北京以后不久就和倪吾诚斗上了。记不清是来了三天还是五天,原因是因为吐痰。早晨倪吾诚过来向岳母请安,双方客客气气地说了一些话。姜赵氏嗓子痒了,喀,一口痰吐在眼前地下,然后抬起小脚,用鞋底子把痰蹭掉。倪吾诚出门与静宜议论,说是随地吐痰是一种恶习,是肮脏,是龌龊,是野蛮,能够传染肺痨和白喉、百日咳。说是欧洲人从来不随地吐痰,大家讲卫生,所以欧洲国家日益先进、强大……静宜听了这话已经不高兴了。偏偏这话让姜赵氏和静珍也听到了。偏偏倪吾诚的话里有“龌龊”两个字,这两个字母女三人从来没讲过、没听人讲过、也没阅读过。这两个不常用的字从发音到声调都使她们极端反感,都使她们深受刺激,都使她们认为这两个字一定比她们习以为常的所有骂誓的词语更为恶毒阴险有效。姜赵氏听到这两个字以后气坏了!

当时姜赵氏是刚到北京。腰里还有变卖房地产的一笔款子。身上穿着崭新的绸裤褂。再说与女婿久别以后初次见面,还须要保持一点矜持。她只骂了两个字:混账!她只采取了一个举动,掼了一只茶壶——茶壶是倪吾诚得知岳母将来京后为岳母买的一件礼物——将茶壶摔到了院子里,摔到了北屋门前,把茶壶摔了个粉碎。

当时倪吾诚也完全没有想到日后会与岳母、大姨子直至妻子决裂到那种程度。吐痰——茶壶事件使他震惊、遗憾,而且有几分后悔。这样,在静宜的劝说下,他在当天晚上向岳母赔不是来了。姜赵氏态度端庄,冷冷地说赔不是有赔不是的规矩,站在那儿说一声赔个屁不是,要赔不是就跪下磕个头。倪吾诚愕然不知所措,一心希望丈夫与母亲和睦相处的、当时尚未失天真的静宜马上攀着丈夫的肩让丈夫跪下。倪吾诚也就真的跪下了……事后他才觉出了伤心。由于这种伤心,他对这里的诸种肮脏、龌龊、野蛮和恶劣的痛恨增强了许多倍。他对之的抨击增加了许多倍。他的学习欧洲人的文明习惯的热烈的信念坚定了许多倍。

从此她们与他斗了九年。而最近,在一场振奋精神的大斗之后,谁也想不到,静宜和他竟然和了。和为贵,和了好。和了静宜还用得着她们母女俩吗?和了她们俩还要忙些什么呢?和了她们不变得多余起来吗?这是一个明摆着的却没有人正视过的问题。

静宜和倪吾诚和了之后,过西屋来得就少了。来了也言不及义,缺少深入的与及时的报道。他们俩打架的时候她什么事都一分钟也不耽搁地对母亲和姐姐说,什么问题都与母亲、姐姐一起研究,和了之后反倒没的说了。没话找话,假装有许多话说也不行。不像。

这便产生了寂寞和空虚。寂寞中姜赵氏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老话。回想她十六岁以前在娘家赵家的生活。她的祖上有一位大官,代表皇帝到琉球国封王。皇上赐给他一个金牌,牌上写着四个字:如朕亲临。她回想她扎耳朵眼、裹脚的情景。她回想赵家门楼口的一对石狮子。重复完了老话便翻箱倒柜,折腾旧衣裳。没事找事。常常一会儿发现丢了某个袄某个裤某个坎肩以及一块绸子一块布一个顶针一包线。一会儿又找到了这个袄这个裤这块绸子这块布以及这个顶针这包线。两个一会儿之间,她便查问一番。查问会引起反感,反感会引起反嘲反抗反讥。周姜氏与她最为亲近,被查问时虽也反感,但说上两句就能彼此信任谅解,云消雾散。静宜忙于伺候、教育、争取丈夫,再说她也了解理解母亲,虽然也反抗过查问,但都是交手便罢,开火便休。倪藻不属于被查问者的行列,即使偶尔被问上一言半语,他翻翻眼如没听见,姥姥也就罢了。最后查问与反查问的斗争屡屡爆发在姜赵氏与她最亲爱的外孙女倪萍之间了。

正因为与外孙女最亲,不管姜赵氏找什么东西,不管她需用不需用,只要一刻没找到,只要倪萍在她身旁,她立时就问:“萍儿,你拿了我的(绣)花样子吗?”“我拿你花样子干吗?”萍儿反问,她听不懂姥姥的问题。“我没问你拿了花样子干吗,我问你拿了还是没拿。拿了,你就说拿了,省得我再去找。没拿,你就说没拿,我就得找。挖地三尺我也得找!我那个花样子是个老物件,我十一岁时就按照那个花样子绣花。那兰花,那水仙,那鸳鸯,那蝴蝶……都是现在没有的。跟我那个花样子相比,现时白塔寺护国寺卖的花样子给人家拾屁!”说着说着老太太有点焦躁了。

“这话跟我说得着吗?”倪萍觉得受了莫大的冤屈与侮辱,近于被诬为窃,“不管是金不换的花样子还是拾屁的花样子,我要它干什么?我要它我不会跟你要吗?谁拿了花样子谁不得好死!”她熟练地用上了家里人最爱用的一条“誓”来了。

“这个死孩子怎么这样呢,你吃了枪药了吗?你吃了横人肉了吗?怎么不叫说话了呢?你妈你爸爸也不敢对我这样说话呀,你才不得好死呢!”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小吵过去以后姜赵氏充满了今昔之感。远了不说,她的祖上去琉球国封王的时候不说,她的祖父封为翰林的时候不说,她的丈夫被聘为全县唯一的一所高级中学的校医的时候不说,甚至连她刚变卖完了部分家业,与寡女初进北京时候也没法比了。现在已经没有那时的容颜,那时的仪表,那时的钱财,那时的底气了。现在不要说让女婿下跪,就是让倪萍这个死孩子下跪的气派也充不起了,夕阳向晚,以至于斯!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知向谁?伤感起来只有念林黛玉的诗了。虎落平原被犬欺,老凰离枝不如鸡。除了每年冬季庄户头张知恩与李连甲来时还能听到几声“大奶奶”的称唤,大奶奶的名称和威风早已被人生常恨水常东的光阴冲得无踪无影了。

经过了几次翻箱——找东西——发现丢东西——查问东西与争吵——找到东西——收起东西——关箱之后,经过随着对旧物的寻找——失却——复得而来的回忆、旧话、叹息以后,终于各箱各物都静静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姜赵氏转而忙于修脚。

修脚也能修出瘾来。脱下三角鞋,解开裹脚条,先用瓦盆里的热水烫脚,那瓦盆是姜赵氏从家乡专意带来的洗脚盆子。等烫得畸形小脚红了软了,开始用刀削修。一开始下刀很谨慎,生怕弄疼了哪里,连脚趾甲似乎也舍不得切下太多。削上几次以后,削到似痒非痒、似疼非疼的时候就上了瘾了,老觉得削修得不干净、不彻底,而似乎越削得疼越过瘾,而终于削得脚出了血。有一次血还流了不少。

修完脚还干什么呢?她想用破布头打袈子(北京称袼褙),好做鞋。但季节不对。大冬天的,打上袈子怎么晾晒得干呢?她没事找事地做了些缝缝补补的活。再就是鼓捣煤球炉子了。不管是谁生的火谁在做饭,姜赵氏总喜欢去搬搬弄弄。有时候人家正煮着半截饭她给添几个煤球。她深信若不是她及时添上,煤火必灭无疑。有时别人已经添上了煤球,炉口上放好了军号喇叭形的拔火罐,火说话就上来了,她会下手冒着高温在烟熏火燎中捡起几个已经冒了烟、甚至已经细部燃红的煤球来。她深信她捡出煤球的举动防止了浪费并且促使火上来得更快。还有一点奇特的是,虽然家里煤球火炉所需的辅助器具火钩、火筷子、火铲一应俱全,姜赵氏仍喜欢亲自下手火中取煤,火中取炭,这样当然烫手,有时造成烧伤,至少也弄得两手污黑不堪。她对火有兴趣。她对它好奇。加上一个煤球,减去一个煤球,是没什么关系的吗?再加一个或再减一个呢?再一个再再一个呢?加到什么程度就压死了,减到什么程度就顶不下一顿饭来呢?姜赵氏对于这样一个量与质的关系颇觉奥妙。

奥妙的煤球炉火,姜赵氏怎么能不惦记它,不鼓捣它?近两个月来,姜赵氏渐渐趋向于垄断这个火了,火是她的宠物,大姑娘静珍或者二姑娘静宜动了火,她会嫉妒的。外孙女倪萍动了呢,她就要骂了。

鼓捣完了她又常常面对着自己的带着烧伤的黑手叹息,什么世道啊,“大奶奶”沦落到了这步田地!

还有等而下之的事呢,那就是刷尿盆,姜赵氏对此也有一点特别的兴趣。她喜欢用一个特别的词,叫做“出出味”。她认为“出味”是保护某种物品的质地、防止腐臭糜烂、保持清洁卫生的最好的办法。如果一件衣服因为受潮而发出一种霉味,那就要晾晒出来,“出出味”,把它的霉味释放出来,衣服就保住了。如果一个肉馅包子正在变馊,那么最好的办法是把包子掰开,使本来难以“出味”的馅与包子皮里子充分地发散自己的味道,这样,包子也就保住了。依于同样的出味法,老太太对尿盆也采取一种特殊的清洁法。

她们的尿盆都是陶器罐子,更准确点说,应该叫尿罐。所以每天清晨督促孩子们快点起床时,孟官屯——陶村一带的童谣是“谁起得快,老员外。谁起得慢,小尿罐”。这种罐子表面粗糙,滞留性强,而且没有盖。这样的罐子有时一间屋里不是放一个,而是放两三个。如果是陈年老货,如果是冬天闭紧了门窗,其气味之醇厚深重,是可以想见的。这种表皮粗糙、充满沙眼的陶罐是很难洗净的,用笤帚疙瘩(北京话叫笤帚楛哧)刷也很难接触到每一个死角。所以这样的罐子经常挂着白霜。姜赵氏爱采用的方法是,将罐中液体倾倒干净以后,用一壶滚开的热水高高浇去,特别是在严冬,这样一浇立即白雾升腾,浓烈惊人,令人窒息,令人晕厥,却又有些引人入胜。是一番极痛快过瘾的“出味”。静宜与倪吾诚“和了”之后,姜赵氏的生活里缺少了火药味,便把心力放到鼓捣煤球炉与刷尿罐的事上了。

静宜与倪吾诚“和了”之后,周姜氏的生活也产生了一些变化。她每天早晨的梳妆打扮比素常又延长了十五到二十分钟,似乎她宁愿多一些时间浸沉在自思自叹自怜自恨自我整容的绝对自我的世界里。而少一点、慢一点睁开眼睛面对这个并无她的吗的现实的空洞。梳妆打扮当中,她的冷笑越来越多、越长、越令人毛骨悚然了。

她博览群书,家里已有的几本闲书包括《西厢记》《孟丽君》、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刘云若的《红杏出墙记》、还有一本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与倪藻拿给她的新来的《世界名人小传》,她是反复读、反复看、不厌其详、不厌其烦。除此之外,她还喜欢到书摊去租书,言情的、武侠的、演义的、侦探的她都租读,她还租过张资平的短篇小说集,郁达夫的小说集,巴金的《爱情三部曲》,老舍的《赵子曰》与德莱塞、辛克莱、梅里美的作品的中文译本。她几乎可以说是有闲书就读,有读无类。她读得很快,读一遍就能记住故事轮廓,并且喜欢复述故事。她不怕读已经读过的书,似乎每一次读都能得到新的趣味。她很喜欢读爱情故事,关于爱情的描写,还有一些她称之为“粉”(色情)的描写,她都读得津津有味,乐之不疲。但她读时绝不脸红心跳,绝无任何心理生理反应,绝不想入非非。她读这些书时就像在白塔寺看“大妖怪”唱戏一样,不论唱的是《拾玉镯》还是《打面缸》,不论是《人面桃花》还是《尼姑思凡》,都是解闷,都是取笑,都是装模作样逗弄着玩。因此你可以说她读一本书很快就能记住,然而还要说忘得也许更快。如果没有连续读这本书,也没有机会给别人讲这本书,她一定自以为已经忘了这本书,她也决不会再想到这本书。大概正因为如此,她才能随时保持重读的兴趣。至于是不是真的忘了这本书,那倒也不一定。假若有人给她提起一个头来,她又常常能把已经忘了的书的故事重新想起来。

与读书相较,还是弄点吃的实惠。自从张知恩、李连甲来的那时摊了一回虾酱饼子以后,静珍对于虾酱大大增加了兴趣。她又摊了几次饼子,摊得满院腥烟。她与“热乎”交流了吃卤虾酱的经验——随着静宜与吾诚的和解,她与“热乎”的关系也和解并大大亲密了。她按照“热乎”介绍的先进经验并在“热乎”的直接指导下,往虾酱里和一点白面一点杂和面,蒸二十分钟,虾酱定成坨坨,样子有点像蛋糕。然后倒一点小磨香油于虾酱坨坨上,就酒、就窝头,风味绝佳。再一种办法就是生吃,但要有香油,有葱白。这样吃由于未加辅料,比较咸、鲜、爨,就窝头吃能多吃半个。吃上几次以后虾酱的刺激力似乎也有所减弱了,便吃臭豆腐。就着臭豆腐吃酒,使酒的杀嗓子的辣味与豆腐的刺鼻子的臭味相融合相抵消,似乎也与她的一切烦闷气恼焦躁相抵消了。

我今天做什么呢?在周姜氏的每一个早晨,在她的生活的道路上的每一天的开始时分,都有这样一个恼人的老问题横在面前。沉重如山,无形如烟,无边如天。我今天做什么呢?她永远答不上来,她永远害怕回答这样的问题,她永远为这样的问题而痛苦,甚至是羞愧。一个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可做的人是多么羞愧啊!而这个问题这一冬更加尖锐了。

我今天……做肉饼。这是她的高档一些的独家享受。在肉类里,她宁可选择羊肉,正因为羊肉有一股子膻味,能使她得到某种特殊的满足。她把肉剁成馅,再剁些姜和葱,和在一起,这叫做“一兜肉丸”的馅。即使是好年成也不是常常能够吃到的。吃“一兜肉丸”馅是一件大事情,她全神贯注地做皮和做馅。她的馅饼的做法也与一般的圆馅饼不同。她和好面,擀成一张面皮,用手抻抻扽扽,把面皮拉扯成近乎矩形,摊下一部分肉馅,约占面皮面积的三分之一,把这部分肉馅连同面皮折一百八十度翻过个来。再在翻上来的面皮上放一部分馅,包起,按平按实,放入饼铛(平锅)中煎烤,这样,就是一种长条状、三层皮两层馅的特制馅饼。静珍称之为肉饼。上、下两层面皮煎烤得焦黄,中间一层皮鲜嫩软柔。吃这种新出锅的肉饼时,她常常兴奋得脑门子上汗珠缀满,口水与馅里的油水混合在一起向下滴答,烫得丝里哈拉,香得丝里哈拉,咬了一口以后,皮断馅撒,肉饼也变得丝里哈拉起来。 “我今天可是吃肉饼!”她事先就发出了正式的宣告。脸上显出一种严肃的、无可商议的、聚精会神自顾自的表情。她的话里的潜台词是你们要吃你们也做。我做了只管自己吃,我可不给你们,你们可不要馋得慌,你们可不要跟我要,勿谓言之不预!

“吃就吃呗!”静宜冷冷地回答。有时候还加上一句:“爱吃吗吃吗,谁敢挡着你?”有时候加上另外的一句,“吃就吃呗,谁不让你噇(读chuáng)了?”

把吃饭说成“噇”,这里有一种不友好的,侮辱的味儿。

静珍不理会这些反应。从宣布吃肉饼到做出肉饼来,她的表情是决绝的、排除万难的、无笑容的。要一直吃到快饱的时候,丝里哈拉了一阵子以后,她才会由衷地笑起来。如果肉饼做多了,她会叫孩子过来吃一点。至于母亲姜赵氏,她们之间是有默契的。做肉饼的时候,姜赵氏如果也想吃,就来帮她一起操作,她欢迎。如果姜赵氏不想吃,姜赵氏便不理睬她,她也不必在吃肉饼时表示任何谦让。

这样她的严肃态度事实上主要是针对妹妹的。静宜感到不快,但也没有办法。她有时候公开唠叨一下,抱怨姐姐做肉饼时在饼铛里放的底油过多。馅里放油吧,锅里也放油,也不是还想不想过日子……如此这般。静珍有时不理睬,有时也反唇相讥。但她的精神集中在肉饼上,她并不注意妹妹的评论。

遇到吃肉饼的时候静珍很注意错开时间。如果是中午吃,她梳完头就开始准备,不到十点就吃开了。如果是晚上,连午睡时间都随之缩短,可以不到四点就把肉饼吃完。这就避免了因共用一个火而发生冲突,使得静宜在占用火这个问题上无话可说,而由于提前进餐而扩长了的饭后时间,更使得她能从容反复地回顾肉饼的美味。

再一项高档的享受就是羊头肉了。晚间来了卖白水羊头的,静珍遇到腰里有点钱的时候,便把人叫住。提着一盏忽闪忽闪的、昏暗的桅灯的贩肉者蹲在她们的院门口,从提匣里拿羊头,放在清洁的小案板上用明光光的菜刀将肉切成比纸还薄的半透明片,放在一张裁好的旧报纸上,撒上胡椒盐粉,递给静珍。用这个下酒,当然比臭豆腐强多了。而因为给得极少,切得极薄,拿在手里时似乎扑扑棱棱好几片,吃完后但觉嘴里有肉与胡椒的香气,腹内却全无肉感,这反而更增加了羊头肉的吸引力。

妹妹与妹夫“和了”以来,张知恩、李连甲来过以后,静珍为自己做吃的的积极性大增,投入的力量大增。这不仅引起了静宜的不满,抗议了几次也口角了几次,而且姜赵氏也提出了自己的非议和忠告:大姑娘,你别忒(太)倚能(逞能)喽,成天价个人单做,算个吗呀,咱们可得和和美美过日子呀!

静珍听了母亲的话,默默无语。但听多了也烦,便突然恶狠狠地反驳道:“要嘴一张,要命一条,要钱没有。要给吃就吃,要不给吃咱们挨着,饿着,饿半个月不带哼哼一声,哼哼一声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饿死了喂狗,狗不吃喂苍蝇。谁想吃自己做,不想吃闭住嘴。吃一天算一天,吃一顿算一顿,一顿也没有了我掏(投)生去。掏生成人我吃肉,掏生成狗我吃屎,掏生成猪我挨刀……”

“这是吗对吗呀!”姜赵氏喊了起来。静宜听到后过来批评姐姐忒(太)“匪类”,然后是倪萍也参加,然后是倪藻也参加,然后大家都攻击静珍。然后静珍大笑:“不就是馋的吗?馋死你!我就是吃,就是不给你!”最后大家也笑了,觉得静珍可笑,似乎还有点可悲可鄙。静珍也觉得自己胜利了,不但单做了,单吃了,而且气得一帮人丑态百出。然后肉饼或者虾酱饼子吃完,静珍抹抹嘴满意了,大家也吃别的饭去了。饭后的气氛还是团结的,各人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该唱什么唱什么。

这样又吃又斗、又斗又吃几遭以后渐渐觉得没了意思,没了意思便和披头散发、忙个不停的邻居,好事的同乡“热乎”来往得更多了。“热乎”知道许多城乡张家长、李家短的事,她特别需要一个听众。过去静珍与“热乎”的矛盾说不定在很大程度上便是需要静珍做听众与静珍拒绝做听众之争。“热乎”也需要静珍向她陈述有关这个院子、特别是有关倪吾诚的信息。过去她们间的矛盾也是要求陈述与拒绝陈述之争。现在,静珍大体上仍然拒绝充当“热乎”面前的报信者、陈述者,却很乐于做她的听众了。

她尤其喜欢听“热乎”讲她们住家的胡同东口一个小门里住着的野鸡(妓)的事。

“热乎”讲起“野鸡”来眉飞色舞,口水四溅,说中有笑,边笑边说,笑得弯腰,前仰后合。而且一讲起“野鸡”来她的家乡话特别传神,她的嗓音也变得粗哑起来,还哞哞地模仿一些声音,近乎口技。静珍微笑着听着,津津有味却又保持着距离。听完“热乎”的成套成套的关于“野鸡”的缺阴(德)的话以后,静珍更加断定“热乎”是一个心坏口坏的坏人。她对母亲和妹妹说:“‘热乎’成了不是东西啦,少理!”

倪藻下学回家时听到了“热乎”的话,他问姨姨:“‘野鸡’是什么?”“小孩子家别问那个!”姨姨神态严肃,拒绝解释。倪藻却听出了她们是在嘲笑谩骂诅咒一个可怜的女人。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越是不幸的人越是要蔑视和糟践比自己更不幸的人。这实在是不幸中的不幸。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一天静珍没有自己单独做饭也没有读闲书,正一人独自坐着无事地自言自语,“热乎”叽叽嘎嘎地跑跳而来。“妹子,”她亲切地叫着静珍,“我借来了一本《金钱神卦全书》。人家不肯借我的,是我说了好话行了礼起了誓,起誓不给不敬神的人看,才借了来的。我们一家子都算了,比写上的还准呢。你个人算算好不好,我拿来给你算的,不等天黑我就得把它拿走。孩子他爸爸不让我拿出来呀,你知道吧。”

“热乎”拿来一本又脏又破的木板印刷“卦书”。还有一个小荷包,荷包里放着七个铜钱。七个铜钱按字和幂的排列,一共组成一百二十八卦。占卜和查卦辞的方法“热乎”就热热乎乎地讲了半个钟头,有许多地方前言不搭后语,讲法自相矛盾。幸亏静珍还有灵性,斟酌审度,无师自通,校正了“热乎”所传授的数个错讹,使“热乎”惊叹赞佩不已。

书籍的破旧令人神往。七个铜钱居然能组成一百二十八个卦象令人叹服。一百二十八这个数似乎有点学问,说不定是什么星宿之数。卦辞翻来查去,查错一个字底下全错,那样的卦辞便如天书,增加了卦书的神秘的魅力。其实静珍虽说相信命定,相信冥冥中的神秘却不怎么相信某种具体的偶像、宗教、迷信的方式程序。对于“热乎”所说的“金钱卦”的灵验,她也是未必相信的。但她很快地在与“热乎”的讨论中与占卦的实践中被神卦所征服了。

她倒出铜钱,两手合拢把铜钱捧起,摇动手中铜钱,发出一点金属的响声,闻到几分铜臭,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一撒手,按下落顺序及地点排列起来,是“幂幂字幂字字字”。急出一身汗,头大如斗,总算查出来了,卦辞是:

孤云野鹤委红尘,

桃李纷纷总是春,

沧海月明珍有泪,

树高千尺叶归根。

尾注是:求官难得,求财有望,病情好转唯难以除根,失物可寻但少安毋躁,宜静养,宜沐浴,宜斋戒,宜省亲,宜经商……

这卦辞使静珍蓦地一惊,倒像在哪里见过似的。特别是“沧海月明珍有泪”一句。她是知道唐诗中“沧海月明珠有泪”句的,这里偏偏不说珠而说珍!珍是什么?珍是何物?珍不就是她吗?这卦辞静静地分躺在全书的从头至尾,不就是等着她来占卜吗?沧海月明,静珍有泪,天乎!天乎!

“热乎”识文断字比静珍差远了,她纠缠着静珍给她讲解卦辞。静珍刚要张口,生出一个心眼,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她便敷敷衍衍,说是自己也看不甚明白。

静珍心怦怦跳起来,她要再算一个卦,如果这个卦再能紧扣住她的遭际,她准备从此坚信神明、一心向善。她这样祝祷着再次把七个“金钱”捧在手里摇个不停,几次想撒手,又几次想再祝祷一番,坚定一下心意,以求更灵更灵的本命卦。最后,终于排出了幂字幂幂幂幂幂的卦象,独“字”居二,单此卦象已使静珍触目惊心,查下去,卦辞是:

静如处子动如风,

喜怒悲欢非不同,

雨过天霁风物好,

欲求还与……

底下三个字没有等查出来,卦书被“热乎”拿走了。

“热乎”本来是找静珍一起探讨卦书的秘密的。没承想静珍一占卜就上了瘾,只顾自己占卦却把她晾在一旁。“热乎”问十句,静珍答不上一句,自己吟咏思索倒是津津有味。这使“热乎”大为不满,心想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书童琴童了?便终于没让静珍把第二个卦辞查抄完。

若不是神卦灵验使静珍觉得心存崇拜,心存畏惧,她真想立即跳起来将“热乎”大骂一顿。但她这次硬是控制住了自己。从两次卦辞(第二次是不完全的,这更令人纳闷)中,她似乎确实悟到了一些什么。她得到了安慰。她倾听着命运的含糊而威严的低语。她懂得了虽生犹死的生。她凄凉。

又有什么可凄凉的呢?

第 十 七 章

他们、她们就这样迎来了一九四三年——中华民国三十二年——癸未年的大年初一。腊月里,南京汪政权发布布告:对英美宣战。虽然这种傀儡戏并没有多大意义,但仍然使生活在沦陷区的那部分中国人益发感到气氛紧张,生计艰难。

所以大年三十“送财神爷的”更受到市民的重视。大年三十下午才三点多,姜静珍已经“请”了一张红不红绿不绿的“财神爷”来,将“财神爷”恭恭敬敬地贴在墙上,并给“财神爷”磕了一个响头。无非是要求财神爷保佑自己在未来的一年能多吃几次肉饼和羊头肉,能不缺烟不缺酒。倪萍和倪藻听说这个玩意儿能管“发财”,虽然觉得不可理解、将信将疑,但给他磕个头却并无损失,起码不会比不供他更坏事吧?这样,倪萍和倪藻便觉得给财神爷磕头是一件乐事了。

结果对“财神爷”的到来最冷漠的倒是姜赵氏。给“财神爷”磕头,她已经磕了四十余年!未见财神爷显过灵,只见日子愈过愈难。年头赶成这样,发财云云,实在是糟改。张知恩、李连甲来过之后,她的情绪更昏暗了。

实在是看不到一丝希望。女婿改邪归正了?她根本没这样想过。倪吾诚是灾星,是异物,是怪物,还不如绑票的土匪。绿林生涯,那也算自古有之的一行。而倪吾诚呢?他到底算是个吗呢?

但当一个贫苦的小孩趸了“财神爷”,敲着他们的院门,高声喊叫送财神爷来了!而倪藻竟回答有了,不要啦的时候,她慌忙制止。怎么能说不要财神爷了呢?这不是把请财神爷、敬财神爷的心意全否定了吗?对于一个声称“不要(财神爷)啦”的家庭,财神爷还想照顾、还准备应验吗?她教授倪藻,再来送财神爷的人的时候,不能说“不要啦”,而要客客气气、文文明明地说:“请过啦!”这样,财神爷才不会嫌弃,不会恼怒,不会误解。多么小心眼的财神爷呀,即使永辈子不显灵你也不能得罪呀!

然后包了素饺子,给“神主”——祖宗牌位烧香上供。是姜家的而不是倪家的祖宗牌位,倪家的祖宗牌位天知道哪里去了。

“现在是诸神下界,诸神就是所有的神都下界了!”给神主烧过香、磕过头以后,姜赵氏向外孙外孙女宣布说。

似乎满天都有神灵翱翔。寒冷而阴霾的天空因为静寂和高远显得确有些神秘。各个煤炉的浓烟、香烟与稀稀落落的爆竹的余烟之中似乎确实蕴藏着什么。似乎到处都有一种希望,一种敬畏,一种启示与一种辉煌。倪藻感到了一种充实和升华,他第一次知道过一次年有这么重要而人对于每个“年”和每一年都抱着那么大的热情和信仰。院里放着芝麻秸,踩在上面吱咯吱咯地响,这叫踩碎(岁)。各处传来稀稀落落的,但仍然不失为快乐的鞭炮声。从火炉上飘来了阵阵肉香。为了过年,他们家竟然一次买了一斤肉。肉正在和花椒、大料、酱油一起,咕嘟咕嘟地炖着。在素日极少知肉味的家庭,炖肉香实在令人痴醉,令人销魂。另外还有一点肉,静珍和静宜正在交替着剁馅。大年三十晚上她们剁肉馅剁得震天响,已经剁得很细碎了还要剁,剁成了肉泥了还要剁,然后剁菜,声响也特别大。再听听墙头这边墙头那边,到处是一片剁馅的声音。

“大年三十剁馅,是剁‘小人’!”姨姨解释说。

真有趣。原来有一种人是“小人”,而这样的“小人”在除夕之夜被剁成了肉泥。剁“小人”的声音比爆竹的声音还要响。

第二年呢?第二年除夕之夜又要剁一次,说明又有了“小人”。家家都剁,说明家家都有自己心目中的“小人”。“小人”可真多!

后来又把北屋的一个灯泡从能翻动的窗缝中拉了出来,小院子被照亮了,夜空显得更黑。黑色的夜空里升腾着氤氲,闪烁着微光。似乎还有许多影子飘来荡去,那就是“诸神”的身影吧?

倪吾诚显得轻松悠然。他似乎想唱歌,咳嗽了几次清嗓子,唱了两句岳飞的《满江红》,却终于没有唱出来。后来就叫倪萍和倪藻。孩子们去了,他说:“我教你们说咱们家乡的歌谣,过年的歌谣。”他又清了清嗓子,念道:

糖瓜祭灶,

新年来到,

闺女要花,

小子要炮,

老头儿要个新帽头儿,

老婆儿要副新裹脚。

“谣”的内容颇为无趣。他念得南腔北调。念完,孩子无任何反应,他也觉得尴尬。便不再理孩子,拿起外文书来读,读了一会儿,读不进去,他便找静宜,说是他要给老太太与姐姐拜年行礼。静宜受宠若惊,便去报告。二位说:“等初一吃饺子的时候再说吧,现在不必来了。”二位的回答使静宜扫兴。偏偏一直跟着母亲并睁大了眼睛盯着姨姨和姥姥的倪萍说了一句话。她说的是:“只要我妈和我爸爸一‘和’,我姥姥和我姨就不乐意。”这句话一下子把三个大人都惊呆了。

沉默三分钟以后,三个人一起骂起倪萍来。骂的话相当狠重,骂得倪萍面如土色,翻起了白眼。连并没有听全也没有在意去想那些“骂誓”的内容的倪藻也内心怦然起来。这正是众神下界,说什么都能被神听到,说什么都能应验的严重的时刻啊。倪萍究竟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招来了这样愤怒的斥责呢?

倪萍一直翻着白眼,面如土色。但不再有人注意她。

终于,馅也剁好了,肉也炖熟了,芝麻秸也已经碎到再怎么踩也不出声的地步了,对财神爷与神主的致敬也已进行过多次了,没话找话的话和有意说的一些吉利话也已经都说完了,午夜已过,人们的上眼皮已经与下眼皮打起架,大家准备睡觉。

就在这个时候,倪萍突然哭了起来。那不是一个孩子的哭,而是一种远远超过她的年龄的撕肝裂胆的哀嚎,哭得那样痛苦、那样决绝、那样疯狂,只一声就使全家都傻了。

大年三十晚上,最最关键要紧的时分,倪萍整整哭了半个小时,哭得全家人面如土色。包括倪藻在内,全家的人都去劝解、慰问。一开始静宜也还想申斥几句加以制止,没有任何效果。倪萍哭起来了,两眼发直,全身发抖,披头散发,哭得喘不过气来。哭得鼻涕眼泪大把抓,一面哭一面往地下擤鼻涕,擤得满屋满地,泪水多得也如涌泉。这样哭的时候她不可能听到任何人说话,不论是好话还是坏话。全家人都傻了,都愣了。

哭了半个小时以后,完全哭哑了嗓子的倪萍断断续续用可怕的嗓音诉说了自己的冤屈和痛苦。原来她是说人们竟在大年三十晚上骂她,过去她们也老骂她,想到人们骂她的那些个誓,想到如果她“着”了这些誓将出现的惨状,她觉得无法活下去了。

真是令人震惊!原来倪萍对所有骂人的话都那样认真,原来骂人的话有那么恶毒、那么大威力,原来倪萍记住了每个人(包括倪藻!包括倪藻!但没有父亲倪吾诚)近年来骂过她的话,而且她念念不忘每句骂人的话的意义。原来竟有那么多人次是那么随便和不经意地就骂了她,那么随便和不经意地用了一些骂人的话。倪萍终于忍受不了啦,倪萍终于崩溃了,倪萍终于反抗了。

“我看需要送医院,”倪吾诚面色苍白地搓着手说。

“爸爸你去,爸爸你走!”倪萍厉声说,倪吾诚不敢多话,只好不放心地离开了倪萍。

倪萍继续哭,哭得别人也都落下泪来了。

倪藻慌慌乱乱地劝慰姐姐说:“不论是谁,所有骂你的那些个话,那些个誓,全不算了,全不‘着’,你别哭了,全不算,全不着!”

“全不算?全不着?”倪萍圆睁着眼睛问。

“全不算!全不着!”回答异口同声。

“你说,着不着?”倪萍突然跳起来,跳到姥姥的跟前,抓住姥姥的胸口,大喘着气说。

“快说不着,快说不着!”静珍和静宜协同催促。

“不着不着一千个不着一万个不着!”

“要是着了呢?”倪萍穷追不舍地问,她的表情更可怕了,使见过各种世面的姜赵氏打了一个冷战。她毕竟是最疼爱自己的外孙女的啊。然而,方才倪萍回忆起的,骂倪萍最多的也是姥姥。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要是着我一个人着!”姜赵氏发狠地说。

“好!你个人着,你个人着,你个人着,你个人着!”倪萍伸出自己的鸡爪一样的右手,用食指指着姜赵氏的鼻子反复强调说。然后,“你个人着”似乎变成了一种咒语,倪萍越念越快,听起来似乎是“你哏着”,然后听起来变成了“哏着哏着哏着哏着哏着……”倪萍半闭着眼,千遍万遍地念着。

整个的姿势和语言是如此奇特,静珍强忍地通过鼻子笑出了声。

半闭着眼睛念咒的倪萍却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姨姨的从鼻子眼里发出的笑声立即被她听到,她放开姥姥,坐在地上又疯狂地两手乱抓乱挥,两脚乱蹬乱踹地哭了起来,泪水和鼻涕满身满衣满地。

众人都骂静珍,静珍也发了狠,她喝道:“是我的不是了,我自己掌嘴!”说着她就要自打嘴巴。倪萍一跃而起,用方才对待姥姥的同样的姿势揪住姨的胸口,指着姨的鼻子,如法炮制地问完了“着不着”并获得了满意的答复以后,“你个人着”,“你哏着”“哏着”地念起咒来了。

大约进行了三分钟,大家肃然凝神静坐。然后又转回到姥姥这儿来,没再提问,只是找补着又念了数百遍“哏着”。然后是对母亲。最后是对弟弟,弟弟也绝不例外。倪藻胆战心惊地承认了自己过去骂过姐姐的一切话等于骂自己,认可了“个人着”。最后他又强调说:“不光我骂你的我着,不论是谁骂的,要是着也是我着。还不行吗?”

“不许说‘还不行吗’!”倪萍哑声叫道,她的眼睛又圆起来了。倪藻连连称是。

一一进行完“反骂”程序后,倪萍站在西屋当中,像轰鸡一样地摊开两手向上向外轰,一面轰一面叫着“噢——什,噢——什”。她自己解释说,她这样来驱散人们骂她的、威胁着她的生存、纠缠着她的灵魂的那些个话誓。

然后稍稍平静了下来,然后打水洗脸。然后弄来一点炉灰,倒在地上的鼻涕和泪水上,守一守,扫出去。然后倪萍准备睡觉,叠自己的被窝。她忽然把自己的被子叠成一个小方块,而且叠得整整齐齐,用手拍,用手量,扽边抻角,一丝不苟。静宜对她把被窝叠得这么短这么小提出异议,她厉声道:“少管!”她的脸上显出了不惜再进行一次决战的表情。没有人再敢说什么。人们悄悄离去。倪萍就这么着钻进了小方被窝,缩成一团度过了除夕之夜。

从这一晚上起每天晚上临睡前倪萍都要来这么一次,把妈妈、姨、姥姥、弟弟叫到西屋,提问,“念咒”“轰鸡”,叠被,所有的“功课”一丝不苟。稍有不如意便号啕大哭,大年下这样干,强悍如静珍者也一筹莫展。初二晚上“念咒”的功课已经快完成了,静宜叹息了一声,说了一句:“我的妈哟!”立刻全不算了,重新哭,重新闹,从头做起。倪萍的脸色铁青,绷得紧紧的,饭也不怎么吃了。一个儿童而能有这种脸色这种表情,确是令人战栗。倪藻干脆认为,他的姐姐要死了。和她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初三有一个女生来找倪萍,倪萍见了同学倒还有说有笑,并无异常,叫倪藻心情松宽了些。那位女同学一走,倪萍的面容神态立刻恢复到了铁青状。倪藻真觉得难受极了。

应该送倪萍去医院。倪吾诚这样提出来,受到了大家一致的反对。要去医院你应该先去,静宜说。是的,我也该去的。在中国,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是有精神病的,吾诚愤然说。在你那个外国呢?你那个外国好?我看你那个外国三分之二的人是疯子!静宜反唇相讥。“说得好极了!”吾诚兴奋起来,“十多年了,你还没有一次说过这样聪明的话呢!”倪吾诚真诚地赞叹说。“我真想啐你!”静宜答道。

倪萍的这一段插曲给倪藻的内心留下了巨大的创痛感。他这才知道了语言的厉害,骂人的厉害。后来他长大了,他也知道了“大批判”的厉害。他搞语言学,他始终认为这是一个极有意义的专题,应该研究一下各个民族语言中的骂,包括诅咒。“大批判”也是一种诅咒,政治诅咒。这里也反映文化,反映民族性,充满着独到的乡土色彩,包含迷信,包含性压抑与性野蛮,包含着阿Q主义……

倪萍的例行功课像阴云一样遮盖着这个小院子的天空。但这样的功课居然也被接受下来,习惯下来了。每晚他们聚在西屋,不动声色地接受倪萍的功课,完成以后该说什么说什么,该笑什么笑什么,该吃喝什么吃喝什么。只要在功课进行中保持肃静(功课进行中是绝对不容许轻忽不敬的),功课完成后他们的表现如何倪萍并不介意。作为对于“骂誓”的反驳,也许这项功课不是完全不可以理解的。这是一种神经战,一种神经对神经的抗议。但叠被窝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要十分钟、二十分钟,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地叠被窝?为什么必须叠得那样整齐、见棱见角见方?为什么叠得那样小,完全不顾自己的身高?看到倪萍这样一个十岁多了的孩子钻到那么小的被窝里简直让人觉得痛苦和残酷。简直像是对身体的强制变形和收缩,像是一种最残酷的刑罚。你简直无法相信她会、她要、她非在这样小而方的被窝里睡觉不可。不论当时还是以后,这都使倪藻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他曾经试图与姐姐讨论一下这件事。他刚张口,姐姐便回过头来翻了他一眼。姐姐的面容和眼光立即冻结了他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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