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迁延,倪萍的例行功课渐渐趋于平淡重复单调,似乎开始变成习惯性的应卯,不再具有初时那种惊心动魄的气氛了。倪萍的提问与“念咒”所需时间,已暗暗减缩了许多,之后的叠被窝,也稍稍不那么认真、不那么齐整也不那么狭小了。倪藻觉得庆幸,正像这个灾难是莫名其妙地发生的一样,它也将稀里糊涂地消却了。
就在这个时候,正月十五元宵节后的一天,当倪萍用正常多了的神态向姨姨“提问”的中途,姨姨突然要打嚏喷(读fèn)。静珍打嚏喷与一般人不同。每次打嚏喷前,她先感到鼻腔、口腔、眼皮、颧骨和整个面孔的奇痒,好像有一团棉花堵住了她的鼻孔。她窒息,她硬是打不出这个嚏喷来,越打不出嚏喷越憋得难受,越憋得难受越觉得奇痒。奇痒像一条小蛇在她脸上盘旋,于是她的眼睛下面鼻梁两边的肌肉一抽一抽地收缩,收缩得眼睛左挤、右挤、两眼一起挤,然后一种痉挛性的收缩在整个面部运行。每遇到这种状况,姜赵氏无反应,静宜和她的两个孩子却看着她忍俊不禁,不由得会笑将起来。静珍打嚏喷的前期动作,竟成了孩子们欣赏的一项“乐子”了。
经过大约三秒钟的奇痒动作以后,静珍开始一面收缩面部肌肉一面舐舌头和下意识地啐唾沫。这样再有大约一秒钟,才啊——嚏一声,打出一个嚏喷来,使观者也随着长出一口气,分享了她终于打出嚏喷的痛快。
但还时不时的有另一种情况。静珍忍受了以鼻孔为中心的令人发指的奇痒,她做出了各种逗人喷饭的怪相,唾沫一星半点,然后两星一点地啐了……却终于没有打出嚏喷来。这是何等的遗憾啊!
这次倪萍对静珍的提问已经快结束了,静珍忽然要打嚏喷。她的鼻梁两侧的肌肉开始抽搐,但倪萍一下子没有看出来。姨姨忽然拒绝回答她的提问了,这使她痛苦和愤怒。“你这是干吗呢?你干吗不言语了呢?”她痛苦地嚎叫起来,推她姨姨,摇她姨姨。她姨姨说不出话,又因为她的干扰而不能做到顺利地继续并加强她的面部肌肉运动。她直瞪着眼看着外甥女,一声不吭,活像故意装聋作哑。倪萍哭了,并且拿她的脑袋顶她的姨。结果静珍竟没能把嚏喷打出来!静珍大怒,终于暴跳如雷。她绝对不能容忍你干扰她的打嚏喷,正如不容干扰她的梳妆。你可以看哈哈,你可以嘲笑,你可以事后向她提出劝告、意见或当面说挖苦、侮辱的话,但当时你绝对不可以干扰她。她打过嚏喷后静宜就曾经发表感想说:我的妈哟,简直是妖怪!这样尖刻的评语静珍听了也不过是嘿嘿一笑而已。
但倪萍的当场干扰触动了她的大忌,她骂道:“什么死孩子,一天一天地折磨我老婆子!个人活腻了出门跳井撞汽车去,整天价在这里损(读shún)吗呀!疯不疯,傻不傻的,抽的哪一门子的邪疯……”
可以想见倪萍的反应。她满地打滚,最后哭得牙关紧闭,满口白沫,浑身抽搐,闭住了气。
爱女心切的静宜立即用“没有人心眼”“歹毒”“缺阴(德)”“对孩子下毒手”“你才抽邪疯,可你的是羊角儿疯”“不得好死”之类的成套骂语向姐姐发起了冲锋。还能怎么样呢?一场混战。倪藻也站在姐姐、妈妈这边说话。姜赵氏表面上超脱,似乎是劝解双方,实际的话却又向着静珍,这又引起了静宜的反驳和静珍的怒吼和倪萍的哭叫。
最后大家都累了,平息了,互相批也批完了,都觉着该睡了。倪萍突然以意想不到的顽强与冷静走到她姨面前,仰头正面看着姨姨,继续“战前”的“提问”。
静珍也以意想不到的冷静和合作态度规规矩矩地完成了被提问。
这一天的“功课”,仍然如仪在深夜完成。在倪藻睡下以后,他恍惚听到了姨姨打出嚏喷的声音,他觉得这真是不幸中的一幸。
第二天一早,姜赵氏与静珍宣布她们要回家乡去办事,说完,静珍就出门买火车票去了。
静宜头天晚上的怒火未消,她认为她们的宣布回乡是一种示威,因此未予置理。
中午静珍坐着洋车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火车票。
立刻,气氛改变了。
一下午,姜赵氏母女三人沉浸在一种温情脉脉的惜别的气氛之中。
“我们去不多少日子,多则两月三月,少则十天半月,我们就回来。”姜赵氏说。
“你们快点回来吧……别看在一块儿打,这一说走,我简直就丢了魂儿。”静宜说。她眼圈红了。
“那还用说吗,咱们都是亲骨肉,亲手足……家里也得去看看了。张知恩、李连甲就算不易,可毕竟主家有人没人大不一样。咱们那点地,现在越来越没有进项了!”静珍边说边长叹不已。
然后又互相说了许多知冷知热、关心体贴的话。静宜指一指北屋说:“嫁了这么一个不着调的行子,有吗法?谁知道他过一个时辰想吗干吗?你们再走了,我有点事找谁去?”静宜终于哭起来了。
“说吗咧,说吗咧!”静珍叹道,“遇到事你记住,沉住了气。说下大天来你个人得有个人的主意。妹子你放心,我们去去就回来。姜家的产业是咱们娘儿仨的,别的兔崽子休想动分文!我呢,我是没儿没女,活一天算一天。咱娘也没有别的人。妹子,你的丈夫虽然不是东西,可是你有儿,你有孩子。我们除了指靠你、指望你,再没有别的指望,再没有别的依靠!你就放心吧,姐姐为你,姐姐为萍儿藻儿是两肋插刀,万死不辞,上刀山下油锅,不带眨一下眼的!”
“我是不放心咱娘,这路途上……”
“有我呢,我既是贞节烈妇,又是孝女……我要不是为了娘,为了你们,二百年前我就上了吊啦,绳子我都找了好几条了……”
“这不又说起疯话了!”姜赵氏责备说。
“这是打个比方罢了。”静珍揩了一下颧骨上的眼泪,又是一声喟然长叹。
“可现在天还冷,又刮着北风……”
……告别的时候,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都流下了眼泪。姜氏姐妹二人相互千叮咛万嘱咐,哭出了声,最后是洋车夫催促说,再不走他就不管拉了,这才洒泪而别。洋车启动的时候倪萍哇的一声哭,张开了大嘴。衣衫褴褛,棉裤腿扎得紧紧的洋车夫,用异样的眼光回头看了倪萍一眼。
第 十 八 章
不到半个月姜赵氏与周姜氏便从家乡回来了。立春早过,九九消寒,又是一年春草。倪萍和倪藻还有倪萍的一个女同学正在一起踢毽儿。静珍回来了,背着一个大包袱,提着一个柳条筐,满脸风尘,又黑又瘦。不顾外甥和外甥女的欢呼,她迫不及待地劈头先问一句话:“你姥姥呢?”
两个孩子不知如何回答。
进了院子,见到静宜,静宜正在扫地,听到动静刚要转过身来,还没有见到她,她急问:“咱娘呢?”
一句问话收起了见到归来的姐姐后静宜脸上出现的笑容。她一怔,终于明白,急急反问:“娘没跟你一起回来?”
“这么说娘还没回来?”
“娘不是跟你一块儿回的老家吗,怎么问我们?”
“我只问你一句话,娘在不在家?”静珍的脸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露了出来,脑门上出现了汗珠。
“我不是早说了吗,没有。”静宜也急了,脸红了,又白了。她追问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静珍的脸也变得苍白了。她放下包袱和筐,边擦汗边叹气说:“别提了别提了,车过石桥镇,站上停了车。我下月台寻思着给娘买张烙饼夹豆腐丝,我们从早晨到这会儿是水米没打牙。我在月台上买饼,人诚了多了,又来了一队日本兵。我没看见,还在那儿买饼呢,别人都走了,没把我吓杀!一抬头,日本兵正上车呢,我走过去就冲我嚷开了,吓杀我啦,吓死我咧!有吗法呀,我往后走吧,从最后一节车厢上的车,那儿没有日本呀,哇里哇啦,说崩了你比踩死个蚂蚁还便当呢。我寻思着上了车再找娘吧,从石桥镇到北京,一路五个钟头,我挤过来又挤过去,就没找着。把我急的!可怎么着(读zhǒu)吧!再来回挤警察也不让了,就地上都坐着人,大包袱小箱子,我那么来来回回地走多挨骂呀,我再来回地挤,非让人家给从车上推下去……”
“娘到底怎么啦?说这些没要拉紧的干吗?”静宜不耐烦了。
“我寻思着在车上是没法找了,等下了车再找吧。别说,娘在那上头还有一个座呢,没吃饭就忍着吧,先坐在那里。车一到北京我头一个就跑下来了。我堵在月台口上,反正下车的人都得从这儿走。反正娘她也不能不下来吧,我就在口上等了半个钟头。谁知道多长时间,反正人都走净了,一个人都没了。最后还是没等着,我还当是娘回来了呢!”
“这又不是人话了不是?你在石桥镇就把娘丢了,娘会长翅膀啊,怎么飞到这里的?”
静珍顾不得与妹妹理论,跺脚说:“罢,罢,我上火车站,我再找娘去,火车站那里若是没有我坐上火车往回走,到一站我找一站,找不着娘我就不回来了!”说到这儿,静珍流出了眼泪。
静珍的眼泪中止了静宜的抱怨,静宜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她说:“别急,你刚回来多辛苦,你怎么也得歇歇,我找去,我不信那么大一个人就找不着啦,再不行咱们找巡警去!”
姐妹二人推让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两人共同去找。事态紧急,气氛肃穆,正要叫来孩子吩咐几句,只听得倪萍一声快乐的吆喝:姥姥回来了!
换了一身黑绒面袄裤,头戴一顶黑丝绒帽,脚穿一双黑条绒缠足小鞋的姜赵氏,提着两篓冬菜袅袅而进。那身多年未穿的压箱底的衣服,大大地改善了姜赵氏的风度。她进门时的那种神采恰与静珍进门时的狼狈万状形成鲜明对比。二位闺女一见娘回来了,喜出望外,庆幸万分,喜泪横流,亲亲热热,簇簇拥拥,把老娘拥到屋里,两个争说对娘的担心,对娘的惦记,对娘的孝心,同去找娘的决心,以及娘没有与静珍一起回来是何等伤心。她们越是这样说,姜赵氏就越是欢喜,心满意足所以镇静,越发从容地说:“我的傻闺女,着的吗急嘛。我眼不瞎,耳不聋,人不糊涂,鼻子底下有嘴。反正车是到北京的。大姑娘上不来就个人坐车吧。我倒是怕大姑娘上不来车了。不过我寻思着她能上来。还好,日本兵对我还算客客气气的。下了车我还找你哩!什么?不饿,光顾了回家啦,也忘了饿啦。就是拉车的那个行子不是个玩意儿,他走得又慢还净拉着我穷转悠。他想多要钱哩!亏的我一路上一路跟他说,我家就是北京的,这路我都认识,你抄点近多好,别来回转了!这不是,这才到家!” “忒好啦,太好啦,回来就好啦……万一你要是回不来,我打算一头就撞死在火车站了!”静珍又哭又笑,激动地说。
“可不是嘛,咱们仨可真是!以后可别打啦!别打啦!你晚回来这么三分钟,我简直要死过去!”静宜兴奋、天真、纯朴地说。
三个人又说了许多亲爱温柔的话。孩子们也都高兴异常。姜赵氏老太太有一种无法消除的伤感。这次回乡,又差不多卖了全部地产,今后连张知恩、李连甲这样的老伙计也不必要来了,也不会来了。姜家的产业就这样完了。她现在有的只是两个不幸的女儿。这一个下午,她们都相信她们自己的善良。母女团圆便是最大的福气了。最后趁此机会静宜告诉母亲与姐姐:她又怀孕了。母亲与姐姐互相看了一眼,不知如何反应好。
一下午倪吾诚在北屋赶译一篇关于克伦威尔的文章。是史福岗约他译的,他必须在明晨以前把这篇文章译完。史福岗办的《东西学术》杂志已经支给他许多钱,这篇文章是他所不知道的一个名叫赫尔曼·翁铿的人写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译得对不对。但是一想到欧洲,一想到欧洲人,一想到欧洲国家的语言,一想到诸种难懂的名词,一想到永远清洁高贵得一尘不染的史福岗的西服和大衣,他就觉得快乐,升华,升仙。这样,尽管这篇文章的内容、叙述和用语,无论在逻辑上还是在现实性上对于他来说都是莫名其妙的与毫无意义的,但是在进行着这枯燥的翻译工作的时候,在不断地查字典、思忖、猜测、猜测不出来发起火干脆给他胡乱安(读ǎn)上一个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却从另一面,从情感上和境界上获得到了相当的安慰和满足。即使只是接触接触外文字母也是快乐和骄傲的啊!
但这一下午他译得不顺利。静珍的归来、虚惊、责备、岳母的归来、团圆的欣喜……这一系列呜儿哩哇啦的喊叫,这一系列噪音传到他的耳鼓里。这种愚蠢,这种短见,这种无知无能无聊,这种无事的喧闹和发泄,这震耳欲聋的乱哭乱笑乱喊乱叫,这是灾难。这是倪吾诚的灾难。这是赫尔曼·翁铿的灾难。这是十七世纪的专横的英国人克伦威尔的灾难。这也是欧洲的、人类的、文化的灾难。
他译不下去了。他抽烟,他阴沉地看着四周,他在这间房子里已经“老老实实”地呆了四个月了,他断定,他就要发狂!
而你是个畜生,你是个畜生,我是个畜生!
低语。进攻、审判、警告、自白。他发抖。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一口吸掉了半截纸烟。
他轻轻捶了一下桌子。他不敢重捶!他连重重地拍一下桌子的可能性都被剥夺了。他的任何情感的表现都会受到静宜的攻击。别把孩子吓住!如果他说话声音大一点,如果他苦中作乐用英文念了一段格言,如果他转了一句之乎者也,他立即会收到静宜的抗议。而她们却可以尽情喊叫!而且他的桌子已经禁不住重重的一击。由于折磨,由于对他的灵魂的蹂躏,由于愤怒和痛苦,桌子已经不止一次接受了他的可怕的击打。桌面上的白漆被打掉了,桌子上出现了好几个坑,他的手指上沾满了血。就是这样的桌子,就要在这样的桌子上介绍欧罗巴的文明。而他并不能断定这种翻译和介绍究竟有什么意义,在兵荒马乱的今天,在日军占领下的北京。除了能混几枚不足饣胡口的稿费。
想起这几个月在家吃的饭倪吾诚只能低头垂目,心如死灰。是低能还是故意和他作对呢?如果他说这个菜太咸了,下个菜就可以不放一粒盐。如果你说这个菜炒得太老了,下个菜必定是半生不熟。本来挺好的烧萝卜,临熟的时候把两天以前吃剩的熬白菜和三天以前剩余下的已经开始变质的豆腐干掺和进去。最后既失去了萝卜味也不是白菜味又找不到豆腐干味,只剩下了猪食味。还公开地振振有词地说:“豆腐干走了味了,不搀到新菜里就没法吃了。”完全是喂猪的逻辑。还有一次喝菜粥,那是新鲜白菜刚下来的时候。倪吾诚喝了两大碗,一再夸赞说菜粥好喝。这种夸赞中包含着他对新鲜蔬菜所含的维他命的珍视,也包含着另一个重要的意图。他完全知道静宜在两个孩子面前讲了他的许多坏话,把他说成一个花天酒地、骄奢淫逸、挥霍浪费的人。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可以饮菜粥如甘饴,他要在两个孩子面前树立自己的真实形象。
结果怎么样呢?正像他对于大葱抹酱的欣赏招来了葱与酱的泛滥成灾,使他至今一提到葱与酱便胃中漾酸汤一样。一连串的烂帮子烂叶子烂根子熬的菜粥苦如黄连。后来他喝的菜粥有一股浓浓的硫磺味儿,他怀疑是不是把他治疗癣疾的药膏煮到了粥里……
而最最让他悲伤、让他心碎心灰心寒的是他的两个孩子。孩子坚决地站在母亲一边,孩子完全不理解他的追求,他的苦心,他的爱。在他饮菜粥和饮黄连的时候,孩子把粥喝得小嘴吧唧吧唧响,做其乐无穷状。这是向他挑战,这是对他的示威。孩子们偷眼看看他愁眉苦脸难以下咽的洋相,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又与他们的母亲交换一个眼神,会心地一笑,冷笑与嘲笑。嘲笑他的痛苦,嘲笑他的胃和舌头,谁让他长了一个能辨别五味的舌头!谁让他懂得了营养学ABC,并痛切地懂得了美食有利于身心健康!美食能使人性情柔和、皮肤滋润、毛发丰美、四肢灵活、心地善良、举止有礼。美食能促进社交,提高文明,训练一种新的素质。他是一个人,这是他的罪吗?他有人的肉身,他有知识,他追求体面,他热爱生活并且追求生活,而且他见过,他侥幸见过了从而懂得了什么是人应该过的真正的生活,这难道是罪吗?
他本以为孩子能够懂得。他本来相信进化论。他寄希望于未来,于下一代。他希望他也相信下一代将生活得更加文明、高尚、善良、幸福。而他最最亲爱的儿子倪藻居然问他:“爸爸,您又喝茶了。听说茶叶贵着哪,您干吗非喝茶不可呀,多费钱呀……”
这是最可怕的。显然,不仅三个女人,而且两个孩子也加入了统一战线,反对他、与他作对的统一战线。也是反对一切外来的文明与进步的、快乐的与有希望的东西的统一战线。那也是一种自我封锁、自我蹂躏、自我摧残的统一战线。
在这个家里,他绝对的孤立。因为——比如说因为他喝茶。
他要求孩子们在喝粥的时候不要稀里呼噜,响响地咕咚咽下一口以后还要吧唧着嘴咂滋味!“如果将来你们出洋留学,吃东西的时候嘴发出这么大的响声,那是很不礼貌的事情。”他苦口婆心地说。
格格格格,姐儿俩笑了半天,一起取笑着声明说,我们是中国人,我们不是洋人。我们没出过洋。我们知道您出过洋。您出过洋又怎么样?您变成了洋人了吗?我们没想出洋也没钱出洋。我们不懂洋规矩。
回答完了,稀里呼噜,咕咚咕咚,吧唧吧唧,两张小嘴似乎耍起了口技。
倪吾诚面部充满了肃杀之气。侮辱。幼小者的蛮横与残酷。人人都玩弄他的痛苦。不可理喻。委屈。他懂得了愚昧与野蛮的力量。
偏偏不识时务而又喜爱直言的倪萍转过来她的刚刚剪过发的头,直视着倪吾诚问道:“爸爸,您不喜欢吃菜粥了吧?您说您喜欢吃菜粥实际上咽不下去了吧?菜粥没有饭馆里的鸡鸭鱼肉好吃是吧?您咽不下菜粥有点发火了吧?您不乐意了就挑我们姐俩的毛病了是吧?”
甚至小小的孩子、天真无邪的女儿也能用一把匕首刺入他的灵魂绞过来旋过去。似乎每个人的存在都是为了伤害别人。越是亲人伤害得越深、越狠,越是他爱的人就越能够对他下毒手。
“混账!”他拍响了桌子。
“你混账!”静宜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反应。反应完了她才来得及想事情的就里。
他当然不能再拍桌子、再喊叫、再发歇斯底里。他看到了倪萍眼里的泪花。那善良的、忠诚的、愚傻的泪花!倪吾诚真想给孩子跪下。你们应该生活!你们应该成为现代的人!你们应该享受真正的人生!你们听我的,听听我的吧!为什么要自己揉搓自己,自己把自己捏在手心里?为什么穿一件带花的衣服还要罩上一件旧黑褂子?为什么见了客人、甚至见了史福岗那样的客人不微笑、不打招呼,又不回答人家的招呼?为什么不把头发梳得美一点,而要剪成一刀齐的齐眉穗(刘海儿)?为什么好容易吃个肉菜却要在肉菜里放上那么多盐那么多水,说什么这样可以显得多一些?为什么走道要弯腰、八字脚,见人鞠躬的时候要向前探脖?为什么笑的时候露出那么多牙花,笑完了不立即把嘴闭上?为什么给她钱她也不肯去浴池洗澡?为什么一个女孩子不唱歌、不跳舞,即使唱歌也是一个人偷偷地唱,小贼一样地唱,一听到有人过来赶快把歌唱停止?怕什么怕什么怕什么?而跳舞,他只要一说到跳舞,女儿的表情比见到了鬼还难看,为什么?为什么给你买了一个好看的毛线帽子你明明喜欢得不行(从你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呀)你却不戴,把它悄悄地藏起来,自己悄悄地看,就是不戴,反而用与静宜一模一样的腔调说:“多费钱!”甚至买了蛋糕倪藻也先要问:“多少钱?”然后同样惟妙惟肖地责备道:“多费钱!”孩子从小就造就成了这个样子……啊!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换一个样子活,换个样子活,不换个样子还不如不活!何苦活! 倪吾诚颓然离开了饭桌。他吃不下去了。他“罢吃”了。
还有差事,还有薪金,还有哲学,还有政治,还有抗日,还有健康,还有他永远渴望的根本没有的爱情。还有到处借的钱与赊的账。还有出路、今后的选择、今后的人生之路。一切都一塌糊涂,一团漆黑。偌大的世界,竟没有一条路对于他是走得通的,所有那些高尚的思想,他能实行吗?所有那些低下的苟活,他能安心吗?噢……生不如死,他连死也不敢!
你是个畜生!
一阵冷战,一阵透心凉!倪吾诚是怎样的一个畜类呀!他想起了静宜的肚子。
第三个孩子,第三个没有教养、没有灵魂、也没有获得教养和灵魂的可能的人!他的敌人!他的无耻无能无望的标志,这该死的静宜的肚子!
畜——生。哈哈哈……
爆发的笑声来自正起劲地喝着菜粥的静宜和两个孩子。他的中途“罢吃”没有引起他们的一丝一毫的关注。也许,他们正在嘲笑他。显然,他离开饭桌以后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多么融洽自在了啊。
第 十 九 章
倪吾诚虽然对于自然科学所知有限,但他总是怀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热情倾听别人谈科学。
有一次史福岗与倪吾诚谈起了俄国的心理学家巴甫洛夫。他介绍说,巴甫洛夫做过一个实验,把一块牛肉吊在狗的面前,摇铃,向狗发出去吃这牛肉的指令。狗撒了欢,扑上去要吃肉,实验者就在狗已经接近了肉的一刹那突然把肉一撤,使狗吃不着肉。这样的实验进行了若干次。
“后来狗就疯了。”史福岗说。他的中文讲得很流利,完美,每一个字都说得那样准确和认真,每个字的四声都是讲得那样好得叫人难过。我就是这样的一只狗。”倪吾诚阴沉地说。
史福岗一怔,他的大大的灰眼睛一时间似乎定在了那里,然后,他文雅地一笑。
“我爱中国,我爱中国的文明,”他继续用他那无懈可击的中文说,“您瞧,那么多文明古国都衰败了,瓦解了,那么多古代的文明都成了历史的遗迹。只有中国的文明是古老的,完整的,独立的,统一的。她有自己的独特性,独特的完整性和独特的应变能力。”说完,他沉吟了一会儿又说:“您不应该那样悲观。”
“中国正在四分五裂。而且……”倪吾诚不喜欢史福岗说“您瞧”时的那种京腔,也不喜欢史福岗的思想。但他喜欢——甚至是沉醉于他的风度。
“即使在政治上、军事上是分裂的,文明是统一的。连日本占领者也懂得,要统治中国,要得到中国人的好感,就要尊重孔夫子。”
“还有延安、八路、共产党……”
“我和您都不了解他们。他们可能是胡闹、是一批狂热的年轻人,那么他们就不理会孔夫子,只理会马克思。但我想他们不一定是这样简单。他们也绝不简单地是第三国际训练出来的。他们也可能取得某些成功,那么一定是他们也学会了运用孔夫子的道理……总之,我并没有获得什么消息,说他们反对孔夫子……反对孔夫子最激烈的主要是一些左派书呆子。相信我吧,老兄,一百年内,也许更长的时间,中国不会有哪个有头脑有理性的政治家反对或者放弃孔夫子的,除非他不想在中国搞政治。”
“然而……”倪吾诚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位欧洲人的逻辑使他觉得可怕。他在欧洲三年,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欧洲人。“然而黑格尔说过,幸亏孔夫子的著作没有翻译成德文,否则,未免太寒碜了。”倪吾诚终于找到了一个反驳的论据。
“那是由于黑格尔对于东方的无知。”史福岗又是文雅地、稳如泰山地一笑。“莱卜尼兹就不这样说了。中国的文化注意人际关系,注意各安其位,克制自己,每个人尽到自己的伦理义务,以取得人际关系的和谐。像孔夫子关于‘礼’的思想,甚至推广到政治上去,他提出了‘礼治’的理想,这实在是可惊异的。欧洲人完全缺少这样一些精神。这样一些普通的道理。比如说父慈子孝,比如说尊师重道,比如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在欧洲爆发了两次世界性的战争……”
“但是你不知道实际的状况,”倪吾诚不想学着说北京话的“您”,“在每间房子、每个家庭里,到处藏污纳垢,什么孝悌忠信,什么礼义廉耻……”“那是由于西风东渐,使中国文明受到了威胁和腐蚀……在我的国家,有些学者说,中国为什么乱成了这个样子?就因为把一个好好的皇帝给推翻了。请原谅,请允许我把话说完,我研读过中国的历史,暴君只是极少数。多数皇帝讲究的是仁政,是为政清和,爱民如子……”
史福岗降低了声音,郑重地强调说:“我相信未来的中国肯定会回到自己的民族文化本位上来,不管形态发生什么变化。只有站在民族文化的本位上,中国才能对世界是重要的。今后的几十年,中国也许会变个天翻地覆。但只要中国是中国,它的深层,总保存着一些不变的实质性的东西。您看着吧,老兄,不论是日本人还是军阀还是革命家,谁也改变不了中国自己的文化传统。”
于是倪吾诚学着史福岗的样子,绅士派头地一笑。他说什么?如果是一个中国人,哪怕他所敬重的(而且借给了他钱用、至今没有催他还)杜公与他讲这样的话,他也只能嗤之以鼻,判之为“愚蠢”,“白痴”。但这话是史福岗说的。史福岗穿着褐色的西服,喝着咖啡,咖啡里兑上了威士忌酒。他的全身都散发着高雅的香水的香味。他的大衣是用一种质地纯厚的粗呢作料子的。他跳“探戈”和“伦巴”的时候舞姿优雅。他很喜欢与中国的各色人等来往。在天津有一个会唱京戏又会讲外文的名门闺秀、大学毕业生、尚属凤毛麟角的新女性是他的情人。据说他们已在讨论结婚的事……他狂热地迷上了“中国的文明”。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古朴的别号:致远斋主人。他说他在欧洲的家里挂着写有“致远斋”三个字的匾。他还托国画大师为他制了印。他说,他每天用一个小时练习中国书法,中国书法能调节大脑、神经、消化系统的功能。他生病要请中医看,吃中药。他买了一对保定出品的铁球,喀啷喀啷,舒筋活血……而最要紧的,是他的聪明。他用德语和英语写作,他可以用德语交际。他的汉语流畅至极,他正在攻日语。这样一个人在大战中来到中国,与倪吾诚耳语抨击希特勒,同时也讲斯大林和俄国的坏话。他到处辑录宋以前的中国碑铭,在倪吾诚看来没有丝毫用处的文字遗骸。他找了倪吾诚等几个朋友一起与他办学术杂志,每天快快活活。一提起中国文明就越发快活,就像倪吾诚提起欧罗巴的哲人与厕所的抽水马桶一样的精神焕发。
史福岗对于倪太太——也就是静宜——表现出明显的好意。他约倪吾诚全家一道去东安市场的“东来顺”去吃涮羊肉。一个外国人能够那么精通涮羊肉的全套程序,反过来给静宜和两个孩子解释那一个个小碗里的作料:这是卤虾油。这是腐乳。这是清酱——就是酱油。这是芝麻酱。这是韭菜花。对,还要要一点香菜,要一碟糖蒜。除了肉,还要一盘肝和一盘腰子……火怎么还不上来?您给我那个小拔火罐……对,这样火候就可以了,再时间长就老了……真香,您说是不是?
静宜和两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欣赏这位“中国通”吃涮羊肉的精到。好像看马戏团的小熊骑自行车表演。倪吾诚觉得吃饭的时候直盯着看人太不礼貌,想用话岔开。静宜和孩子却全然没有起码的这方面的知觉,也完全不注意他的气色言语,这实在使他发怒。难道你们不知道史福岗博士是我的朋友吗?没有我,他认得你们是谁呢?
史福岗本人却全不在乎。他边说边吃,洋洋自得,也许还有几分卖弄。不只是静宜三人,连饭馆里的跑堂的,连邻桌的客人,都把目光对准了史福岗,看怔了。邻桌的一个梳着油光光的小纂儿的老太太说:“我看他真要成了精了呢……”这话使倪吾诚心怦怦地跳起来。但愿史福岗没有听清这没有礼貌的语言——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他只能痛恨中国人对于洋人的种种蠢态。他更加感谢与钦佩史博士若无其事的绅士风度了。饭后,他们一起逛东安市场。史福岗先把倪藻抱起来,又把他举起来,哈哈大笑,如入无人之境。他请两个孩子每人喝了一碗色彩红艳的蜜饯榅桲,他对倪吾诚说:“您真幸福。”
事后,倪吾诚对史福岗说:“当中国人生活得这样痛苦的时候,当我生活得这样痛苦的时候,你在那里不住地赞美……对不起,我不能苟同。比如说,我要告诉你,在中国,几千年来,根本就没有幸福。也没有爱情。我已经苦死了!你倒说我幸福,好像你欣赏我的痛苦似的。”
史福岗仍然是文雅地一笑,他建议他们一起出去喝一杯咖啡。这个建议本身已经大大平息了倪吾诚的愤激,而当倪吾诚的嗅觉神经融化在咖啡的苦香中的时候,他确实觉得有点幸福了。
喝完了咖啡,吃了一点点心,吸了一支烟以后,史福岗告诉倪吾诚,半个月后他将与天津的林散秋女士结婚。婚礼将完全是中国式的,他们的“生辰八字”已经请“先生”看过,完全适宜,上上大吉。婚礼上他将给女方的家长及来宾行叩头礼。将要双双拜堂。将要唱喜歌。将要在洞房里摆满枣、花生、栗子。“我希望有一个中国太太。我宁愿有一个中国式的牢固的婚姻。我要和我的中国太太相敬如宾,白头偕老。我真心以为,有了中国式的伦理观念与义务感,才能有家庭的幸福。当然,中国也会有各式各样的家庭问题与婚姻问题,这并不奇怪。我相信中国人会找到办法解决这些问题的。历史上他们——你们已经解决了不知道多少与你们的生存息息相关的难题。而在欧洲,同样的或者类似的或者别样的难题,并不比你们少。也许更没有办法解决。因为那里没有公认的行为准则与道德准则,每个人都各行其是,每个人便都成了另一个人的对手。乃至于敌人。只因为你并没有真正在欧洲安家过日子,你才觉得那里好。那里好什么?一点也不好!战争使整个欧洲摇摇欲坠,欧洲文明已经崩溃了,瓦解了,失败了!”
倪吾诚没有再说什么。他只觉得更加困惑了。
从此他面临了一个现实的大难题,史福岗要结婚了,他送点什么礼物?他真想送给史福岗一座——比如说——玉佛。或者是一对大撢瓶。或者是湘绣。或者是福建漆器、景德镇瓷器……史福岗是他目前的昏暗窄陋的生活里的一线光,一根稻草……而且,他不得不无耻地对静宜说:请相信,史福岗绝对不会白收我们的重礼。外国人也和中国人一样,人家不是傻子也不是肉头。
说着这话,倪吾诚为自己的庸俗与堕落脸红到了耳根子。
却得不到静宜的响应与支持。多送点礼那敢情好,我还想送一对金镯子呢。可从哪儿来?天上掉下来的吗?咱们家现成的吗?然后静宜算开了细账,柴米油盐酱醋房租水煤针线衣帽……还有过去欠的账,当铺里押着的东西。总而言之不可能。史福岗当然是好人。要是别人,想都不用想,说都不用说。要不咱们给史福岗送个床单?静宜咬了咬牙说。
倪吾诚阴郁了好几天。不行我他娘的——他甚至想到了偷。
当他阴郁地扫视自己居住的陋室的四壁的时候忽然发现了郑板桥书法的拓片。他大为欣喜,这不是现成的吗?他重新裱糊了一番,卷上红纸,红纸上写了他、静宜、孩子们的名字,高高兴兴地送去了。他感到了比给一个好友送去贺礼这件事本身更多的快慰。几个月的“浪子回头”生活,已经使他对“难得糊涂”的哲学恨之入骨了。
与史福岗的来往使倪吾诚得以“老老实实”地过了几个月。史福岗对中国文化的态度,史福岗对静宜,对他的家庭的态度,不可能对他不发生一点影响。
与史福岗的来往却又时时对比着、加强着、凸现着他的感觉:他的生活是何等贫困、愚昧、野蛮和无望啊!他为什么要生在中国,生在孟官屯呢?他活一辈子的目的,就是为了承受国家的、乡村的、历史的、一个没落的地主之家的全部罪孽吗?为什么偏偏他又懂得了世界,懂得了文明,懂得了人生的幸福的追求呢?如果他干脆像他亲爱的母亲——愿她的在天之灵安息——所希望的那样,干脆变成一个大烟鬼,浑浑噩噩,麻木不仁,或恣睢麻木,或流离麻木,或麻木而死,不是事情反而好一些,不是自己既少痛苦,也少给别人带来痛苦吗?
在家里,每天他都觉得很疲劳。缺乏营养。活一辈子,竟连能使自己正常地活下去的营养都得不到。就像一条蚕,抬起了半个身子,张着嘴,又张着嘴,却没有桑叶。就像一只狗,闻见肉的香味却得不到一块骨头。静宜每天做饭,那种不把饭做坏做难吃做肮脏做恶心决不罢休的执炊,不就是成心逗引他、折磨他、蹂躏他、践踏他吗?甚至在吃一顿有肉的菜的时候也不得安宁,先是兑水,再是兑菜,使肉汤变成水汤,使肉菜变成素菜。即使这样完成了稀释和煞风景,也还不让你安宁。还要一面吃一面说这肉是怎么的贵,吃一次肉要花费吃多少次萝卜的钱,让你每咬一口肉都感到揪心,感到恐怖,感到你对不起这一块肉,你配不上这一块肉。你终于认识到了,她是希望你认识到吃肉是严重的恶行,她是想让你说:下次再不敢了!再也不敢吃肉了……而孩子们居然也与之呼应共鸣,与他们的母亲共同玩弄和欺侮他的食欲……扼杀!为什么扼杀他人的欲望甚至会给一个无邪的孩子带来快感呢?
而史福岗,读那么多书,会那么多语言,走那么多路,做那么多事。人家吃的什么?从小,奶油,奶酪,干酪,牛奶,羊奶,鱼肝油,蜂蜜,鲜红的大草莓,烤鸡烤鹅,番茄牛肉,牛尾浓汤,蟹肉沙拉,红黑鱼子,布丁冰激凌,橙汁柠檬汁,仔猪牛犊,果酱枫胶,蛋饼蛋糕,咖啡朱古力,金枪鱼,白兰地……应有尽有,源源不竭,生命的原汁,文明的大观……如果我得到这样的哺育,我也会做出一番造福人类的事业!如果得到国家的这样的哺育,又怎么能不热血沸腾,沙场杀敌,为国捐躯!
至于人的生命的另一种饥渴,另一种渴求、痛苦、热烈和疯狂,更是如火如荼。倪吾诚留学欧洲的时候,正是精神分析的新学说时髦流行,风靡一时而又众说纷纭的时候。倪吾诚接触到了这方面的学说,只觉得如醍醐灌顶、佛陀棒喝!大逆不道的新说驱散了重重压在他的灵魂里的黑暗,他直如赤身裸体置放于大庭广众之中,千瓦水银灯下。他羞得无地自容,兴奋得无地自容。过去种种比如昨日死,置之死地而后生。二十余年的精神大厦轰然坍落,一个赤条条的我从废墟上站立而起!回首一望,自己的家乡,自己的祖先,自己的妻眷,仍在万丈深渊的黑暗重压之下。而他硬是睁开了几千年不准睁的眼睛!
欧洲,欧洲,我怎么能不服膺你!只看看你们的服装,你们的身体,你们的面容和化妆品,你们的鞋子和走路(更不必说跳舞了)的姿势,你们的社交和风习。哪一个从孟官屯、陶村、李家洼、张家坨的沙地、碱地、洼地来的土财主的子弟留学生见了你们的女性能不如雷击顶、目瞪口呆、目不转睛、张开大口、流下口涎!再想想自己的国、自己的村、自己的家的众贞节烈妇和候补贞节烈女,真想放一把火把自己烧死,把倪家姜家烧个鸡犬不留。堂堂的中华,五千年的文明,五千年的历史,你怎么落到了这般田地!
醍醐灌顶以后他又做了什么?他能做什么做到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呢?他的一个学友,一个出洋镀金的纨袴子弟,一个北洋政府部长的儿子,一个同胞向他叙述了在异国寻欢的经验。这位公子哥儿很有钱。他被巴黎街头接客的神女拉去了。巴黎女人接受了他的钱和额外馈赠,然后点起一支烟,拿起一张报,悠然地吸烟读报。在纨袴子弟手忙脚乱一番以后,女人问,完了没有?完了下去,请出去,再见。这位花天酒地的混蛋公子哥儿居然从这次经验中受到了刺激,把问题提到了国家地位与民族尊严的高度,认为没有民族的独立与国家的富强就全然没有个人——连嫖妓也不快活!
倪吾诚呢,倪吾诚就更提不起来。虽然他自信身高、仪表、应对与学问都远远高于那不尴不尬地从巴黎归来的同伴。他没有地位,他没有钱,他没有产业、股票、后台老板。即使他服膺了与精通了全部里比都与伊德的学说,他的里比都与伊德的状况不但不能得到任何满足和改善,而且只能从而显得更加绝望和悲惨!回国以后就更不用说。不管静宜怎样讲他的花天酒地甚至是骄奢淫逸。呸!他不但没有得到过爱,也没有得到过一次快活……仅有的几次放荡的经验只不过使他落入黑暗的深渊之中。他怎样为自己辩解也感觉不到丝毫光明和温暖。这几个月却是另一种黑暗。他常常疲劳,常常译著着译著着就伏到了破烂摇晃的案头。当时不但希望睡,而且希望死,只有长眠不醒才能给他以休息、解脱和慰安。于是不得不睡,沾枕头便着。大概顶多睡上一个钟点,也许是半个钟点,他就吓醒了。吓什么?不知道。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却并不想什么。无喜,无悲,无虑,无欲,无感,无痛,无倦……一切都是无,倪吾诚自己也是无。倪吾诚到底到哪里去了呢?哪里都没有。倪吾诚在做什么?什么都不做。倪吾诚需要什么?什么都不要。甚至连静宜的鼾声和满室的臭气(冬天,窗子关得严严的)也感觉不到。
他可以这样无无地醒上两个钟点,三个钟点,四五个钟点,直到天亮,他甚至闹不清自己是醒是睡。这真可怖!
只有到吃饭的时候,到他为静宜准备的早餐的极端恶劣而伤心愤慨的时候,他才恍惚找到了他自己。
就在这样的时刻他得悉:静宜怀孕了。
真的?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畜生!他甚至忘了怎么回事。
倪吾诚独自流开了泪。你是一个恶人。我是一个恶人。你是一个畜生。我是一个畜生。这样无耻。这样不文明。这样没有人的气味。
月亮地儿,
亮堂堂。
关煞门,
洗衣裳。
洗得净,
浆得白,
嫁了个女婿不成材。
又喝酒,
又摸牌,
这个日子,
过他娘那个老灯台。
他想起了家乡的这首歌谣。他一直闹不懂“他娘那个老灯台”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老灯台!他娘的那个无解的老灯台!
可以杀头也可以枪毙。可以凌迟处死,叫做碎尸万段,大卸八块,死无葬身之地。这些又有什么呢?比起他自己的痛苦,他自己对自己的审判,他自己对自己的毁坏和折磨,大卸八块又算得了什么?从生下来,他的灵魂,他的生命,他的聪明,他的善良,他的良心良知良能,不就在被宰割被凌迟被上刑,死去了喷过来,活过来再逼死……历史上那些被车裂的、被活埋的、被火烧的、被炮烙的、被蒸煮炸的,可曾有他这样的命运,可曾感受过这样的痛苦?他的命运只有猫爪下的老鼠可以庶几相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不仁,以倪吾诚为爪下鼠!
所以我谁也不听,谁也不欠!谁也没有权利审判我,嘲笑我,指责我!我每天都在服刑,每日都在受罪,天地君亲都向我施加了酷刑。我每天都在被嘲笑被审判被指责!我受到的一切罪孽,早就十倍百倍千倍于我犯下的欠下的罪孽,现在该被审判被嘲笑被指责被处刑被处以极刑的是你们!我永远不宽恕你们!
他反而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