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十 章
倪吾诚在知悉妻子怀了第三胎以后,下定了决心:他必须与静宜离婚。
趁着还没有咽这一口气,总是要活几年。如果死人一样地活着,不如干脆死。
爱叫唤的猫不拿老鼠。决心下定,他没有与任何人商量,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变得更能容忍,更有耐心,更温柔了。他含着泪看自己的孩子,不再企图纠正什么,教育什么。他甚至于含着泪看静宜,他完全可以想象他要离婚的心思如果被静宜知道了,将给静宜带来怎样的毁灭性的打击。他完全理解,如果真的离了婚,静宜的日子将会多么艰难可怕。
我是静宜的刽子手。我首先是我自己的刽子手。与其一刀杀死一个人,与其用自己下地狱的代价换取共同下地狱,不如干脆救下一个能救的人。
他悄悄地找律师。他前后找了三个律师。其中一个律师住在北京饭店,谈话一小时要付相当于二钱黄金的价值的钱。还有一个律师挂的牌子是日本名字,他用汉语和日语两种语言接待顾客。第三个律师与他有一面之交,他假装去看望人家,与人家谈了自己的难题,没有付钱。
三个律师提的问题基本上一样。你们能达成协议,共同要求离婚吗?实际上常有这样的声明:我俩因感情不和,协议离婚,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扰……回答是断然否定。要求离婚的理由是什么?性格?性格怎么了?文化,这构不成理由。是不是发现她不忠实?与别的男人通奸?绝对没有。是不是生理上有缺陷?是不是有对你的残害伤害?你怎么什么也提不出来?还泪眼汪汪?您要是这样脉脉含情为什么还要离婚?看来您与姜静宜女士感情很深,您需要的只是调解……或许是您自己的精神治疗。
现在让我们谈一下赡养问题。尊夫人现在没有职业。又是你单方面要求离婚。感情不和,这她是有可能承认的,当然,也不那么简单。那么她就有权利提出对赡养的要求。她完全可能提出对赡养费的高额要求,你准备怎样回答?你能支付多少?这是含混不得的,连这样的问题你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到律师这里来?
孩子,你怎么估计?估计他们的母亲不会放弃。什么?你估计即使在给得出高额赡养费,同意离婚的情况下,对方也没有再婚的要求。那就更可以断定,她一定要要孩子。你哭什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要求离婚的慈父……
什么什么?倪先生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不早说?这简直是——请原谅——是开玩笑。所有有法律的国家的法律都禁止男方在女方怀孕时单方面提出离婚,这种时候提出离婚首先在道义上就站不住脚……请回吧,请不要在这里耽误我们双方的时间。
而倪吾诚反倒要激动地表白一番。尊敬的律师先生,我是怀着对法律的敬意和对您的职业和对您本人的敬意前来求教的。请不必暗示,我会按时付钱。我要求离婚,我非离婚不可,任何人用任何名义都不可能阻挡住我。这法律那法律,这政府那政府,哪里有一根绳子拴住两个人叫他们共同下地狱的道理?那是不文明的,不人道的和不理智的。所以,我明确无误地告诉您,您愿意帮助我打赢这个官司也好,您拒绝受理这个官司也好,法院判决同意也好,法院批驳也好,甚至把我绑上断头台也好,我要与姜静宜离婚!我要离婚!你们没有任何理由强迫我与一个我们二人只能相互带来痛苦和蹂躏的女人共同生活下去,你们至少应该懂得现代文明的基本准则!
但是,我决不诽谤我的妻子姜静宜。你们暗示我要对她进行诽谤,请原谅,请让我把话说完。我断然拒绝这样做!因为这样做是不道德的也是不合乎事实的。相反,我要说姜静宜没有什么罪,她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毛病。她是一个好人。她生儿养女,居家过日子。她恪守妇道,她的要求很低很低,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您要这样说尽管这样说。不错,我流泪了,我并不是完全不——爱她呢……想想看,十几年了,我们有了两个孩子……等到夏天就会有第三个。我爱孩子,我爱孩子,我爱孩子!正是因为爱,我才必须和她离婚。因为我只能给她带来痛苦,她也只能给我带来痛苦,还有毁灭!
虚伪?伪善?很好。我要求,不,我请求你们证明我是一个伪善者。你们能够出庭作证吗?我不但是一个伪善者,而且是一个谋杀者……现在存在着谋杀姜静宜、倪萍、倪藻和第三个可怜的孩子的潜在的、却也是十分实际的危险!或者是活,或者是死。或者是离婚,或者是不准离婚。或者是离婚而活,或者是不准离婚而死。没有别的选择……
律师的眼光是冷冷的,嘴角上隐现着一丝嘲笑……住北京饭店的大律师打了一个哈欠。讲日语的律师轻轻用手掌拍着自己的肚子。
借来的钱用光了。与律师的谈话没有为倪吾诚找到任何出路。倪吾诚却更加坚定了,他还要想办法。他一定要做成这件事。他对没有付钱的有一面之交的律师宣告道:
我完全承认,道义方面我是完全站不住脚的。我的行动将会给姜静宜先生(他忽然称之为先生,使自己也一怔)带来巨大的身心损失。我将通过巨额的赡养费来赔偿。姜静宜很重视钱,如果我能给她一笔巨款,将对她是不小的安慰……这笔款子,我眼下拿不出来。恰恰相反,我还欠着债,不但欠着别人的债,而且欠着静宜的债。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您,我去欧洲留学是接受了我的妻子、我的岳母家的接济的。这些钱我要加倍地还她们。涓滴之恩,便当涌泉相报,这是我一贯的做人原则……是的,我现在没有钱。为什么没有钱呢?因为我没有好好地干。我的能力,我的智力,我的热情,我的苦干的精神,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通通都被压制着,统统都被捆绑着。我的潜力现在发挥出来的连千分之一还不到!就是说,有千分之九百九十九压在五行山下边,绑在仙人绳里头!这五行山、这仙人绳就是我的婚姻,我的家!它败坏我的情绪,败坏我的胃口,扼杀我的灵性,压榨我的精神,碾轧我的灵魂……而只要搬掉这山,放开这绳,我可以做学问,我可以做教育,我可以从政从军经商理财……我什么都能做到。钱算得了什么?黄金白银算得了什么?珍珠玛瑙算得了什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千金复来之日,我头一个献给的就是姜静宜……您可以找找姜静宜,就是她也不会不相信我的话是百分之百的诚心! 有一面之识的律师深深皱起了眉。
离开律师,倪吾诚感到一阵彻骨的疲劳。他倚靠着一根已经歪斜了的电线杆子休息。丁当作响的有轨电车使他心慌意乱。他的眼花了,街道、车辆和行人白花花如起伏的波浪。
倪吾诚无限蹉跎地回了家。他面色不好,神态阴沉。
“我爸爸怎么了?”他听见倪萍问她妈妈。
“少理!”这就是静宜的回答。
偏偏吃晚饭的时候倪藻提出了一大堆问题,全是政治问题,这大概是倪藻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政治问题的困扰。
爸爸,你说日本人好不好?
日本人欺负中国人,占了中国的地方。但是日本人先进,要强。值得我们猛省。
那汪精卫?
我想汪精卫的处境是可悲的。比如从西四牌楼到东单牌楼,走直道近,但是直道上盖满了房子,没有路,你就必须绕弯……这是他自己的解释。
那那个什么呢,他们说叫蒋……
你是说蒋介石。蒋介石正在领导抗战,他是中国的领袖。我希望他能成功。
还有八路军呢,共产党呢?
毛泽东,朱德,这都是奇人伟人,他们主张共产主义。共产主义是一种了不起的理想,只是实行起来太难了。牺牲太大了。
苏俄呢?
苏俄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他们实行五年计划,使国家富强起来……
这么说……到底谁对呢?都对?那为什么我们同学说王揖唐是汉奸呢?您也喜欢汉奸吗?
胡说!倪吾诚突然发起了脾气。这些事情,他本来就想不清,今天谈起这些,更是心乱如麻。宁为太平犬,毋为乱世人。为什么他要生在乱世?为什么要生在乱世中最乱的一家?真是叫天不应,欲哭无泪!
“我早就告诉你了,少理!”静宜对儿子一字一顿地说。
倪藻斜仰着脸,脸上布满了困惑。父亲的回答显然无法使他信服。过去,虽然他与姐姐嘲笑过父亲的馋嘴、嘲笑过父亲的种种装腔作势的生活习惯与生活信条,再说他也不时从母亲那里听到父亲“不顾家”的坏话,但在重大的牵扯到国家大事或是学术科学的问题上,他对父亲还是崇拜的与深信不疑的。几个月来父亲在家中译著文章,这更使儿子佩服。但今天父亲对于政治问题的回答与无端发火却大大降低了父亲的威信。倪藻甚至隐隐感到了父亲的无能和窘态。父亲根本无法自圆其说,他感到了父亲的“胡说”中的恼羞成怒的意味。他不但失望,而且为父亲感到羞愧了。
儿子的神色使倪吾诚无地自容。真奇怪,生活在这样一个乱世他都从来没有全面考虑和试图回答过(哪怕只在心里无声地回答)这些互有关联的最重要的政治问题。儿子是第一个同时提出这些重大的难以回避的政治问题的人。而他的回答不合逻辑,完全混乱,莫名其妙。听起来像是八面玲珑的乡愿,听起来像是一脑袋糊涂糨子的白痴。儿子突然从政治上把他逼入了死角!他依稀觉出自己的状况的可耻来了。
两个钟点以前他还向没有收钱的律师宣布:只要搬掉压在他头上的大山,他就可以“从政从军”呢!从什么政什么军?岂不是天大的谎!
从来没有人与他讨论过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的回答使自己也糊涂了。他的回答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直到时过境迁,中国解放,乡村土改,种种变化以后,倪吾诚才琢磨出自己的骨子里充满了碱洼地地主的奴性的髓。乡里光棍怕城墙,城里光棍怕大堂。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羞。一提官,包括汪精卫的官,从舍女寺到后印子头的大小地主的膝盖几乎全都发软……
当然,即使在当时,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千百万中国的仁人志士正在浴血抗战,正在献身革命,正在立志救国。他完全知道岳飞、梁红玉、文天祥、史可法、林则徐、孙中山。但这些人离他是太远了。我不是圣人,他用这一句话杜绝了自己走上真正的爱国的与革命的道路的可能。他只能随波逐流、每况愈下……
三天以后,传来了好消息:倪吾诚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差事。朝阳大学聘请他去教育系和哲学系担任逻辑学讲师,每星期六节课,月薪比在师范大学时还要高。这是静宜和他,东跑西颠,委托了三亲六友,还送了几次点心包才获得的结果。为找这个事做,他们的乡亲,光明眼科医院院长赵尚同出了不少的力。静宜高兴异常,这比在中学代课收入高得多,比靠译著一些谁也不会感兴趣的文章为生可靠得多。看来她的将要出世的第三个孩子是个好命的,还没出世就赶上时来运转、浪子回头了……
接到了正式聘书,因为倪吾诚外出不在家,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静宜一个人正在高兴的时候,隔壁邻居“热乎”披头散发,急急忙忙,风是风火是火地跑了过来:“二妹,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谈……”
有话要单独谈?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让母亲、姐姐一起听?难道要离间我们母女三人的关系吗?我和她单独谈,不让母亲与姐姐参与,母亲与姐姐能不疑惑吗?这是不用挑(拨)就挑开了吗?谁不知道“热乎”是个传流言的能手,找是非的干家?静宜思忖了一下,眉毛往下一塌,怠慢地说:“有吗话,一块儿说吧。我和我娘、姐,谁也不背谁。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
“我这是为了你,我那傻妹子!”“热乎”拉长了声,跺开了脚,“我有吗背人的,有我的吗?我是怕你蒙在鼓里,让人赚了,最后脑袋掉了还不知道怎么掉的呢?”
“你说吗?”静宜怒目反问。“掉脑袋”的话损(读shún)得她要下逐客令了。
“罢罢!你爱听也罢,不爱听也罢,谁让咱们是乡亲呢?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咱们虽然不对门,隔一道墙也仍然是一家人,一条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冲你发坏就是冲我发坏,你吃亏就是我吃亏。我是忠心报‘国’,一心不二,打也打不走,轰也轰不开!静宜妹子,我告诉你,你可要提防着,你先生我就是说倪先生,他可没安好心!”
静宜更不高兴了,她打断了“热乎”的话,粗暴地问:“你说说,你要说吗?你要干吗?孩子他爸怎么样,与你有吗相干?”
“热乎”丝毫不计较自己所受的冷遇,她紧张、专注、诡秘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放低了声音:“静宜妹子,实话告诉你吧,我知道了,我打听到了,你知道吗?倪藻他爸爸找了律师,他要和你离婚!”她眉飞色舞起来,似乎从传递这消息中获得了大的满足。她的兴奋已经溢于言表。
这个意外的消息的冲击与对“热乎”的言谈话语神色举止的反感、怀疑差不多具有同样的强度。静宜绷着脸,一声不吭,一脸肃杀之气。她不能在“热乎”面前流露出意外、惊惶、难受的反应。她就是不让“热乎”看到笑话,不让“热乎”套出她的任何话来。她以在与倪吾诚的关系问题上从未有过的冷静开始思考。真的?假的?实事?谎话?不论“热乎”的用心如何,现在要判断的是她提供的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是不是真实可靠。
静宜的沉默使“热乎”有点失望。她问:“你怎么不说话呀?他爸爸最近到底怎么样啊?”
本来无心听她们的谈话的静珍这时搭上了碴:“你怎么知道的?”她的神态完全是对“热乎”的审问。
“我怎么会不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我反正把消息报告给你们了,信不信随你们,我可别好心变成了驴肝肺!我可不是专报坏信儿的夜猫子。”说着,她起身要走。
静宜不知说啥好。静珍却冷冷地一笑:“我告诉你吧,我不信。我妹夫最近很好,很规矩,他已经回心转意了。妹妹,甭信这些个闲话,众口铄金,曾参杀人,谣言不足为凭。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是虚。咱可不能听风就是雨,拿着个棒槌就认真(针)!”
“热乎”急了,“哦,这么说我成了造谣了?我那傻妹子!我盼着你们老少团圆,家庭和睦。可有吗法呀!倪先生找的北京饭店的大律师胡世诚,还有日本律师垣口正一呀!我的本家侄子的小舅子给胡大律师当文书先生,他还管收发联络呢!胡大律师可喜欢他哩!胡大律师的什么事他不知道?什么案子他不知道?分家的事睡觉的事乱伦的事,他吗不知道?垣口律师那里他也出出进进,跟个人的家一样呀!你们不信你们去扫听扫听。给你们报信儿有我吗好处?这不是嘛,还让你们不高兴。自古就是这样,好人没好报,说真话没饭吃哩!我那实心眼的傻妹子!素常里挺精的呀,这回怎么解(读xiè)不开呢?谁不明白疏不间亲?我算哪一出哪一台的?倪先生是静宜妹子的先生,两个孩子的爸爸……”“热乎”还在滔滔不绝的发挥,静珍向静宜使了一个眼色,胸有成竹地说:“是了是了,你这份好心我们领了。其实这些个情形我们也早知道,可是还没有查核清楚。没有查核清楚的事就不必说,我们不必和你说,你也不必和别人说。婚丧嫁娶,人之大伦,没查核清就到处瞎说,那不是人做的事。再说那也犯法,因为这个可以闹出人命来!闹出人命来谁传的话谁负责!实话告诉你,我的好乡亲,好邻居!我们姜家门里的女子个个是刚如刀烈如火,一步一个脚印,步步走正道。天王老子玉皇大帝要休妻也得讲出个子丑寅卯。你甭听这样说那样说的,照我说全是狗臭屁!我妹夫就是念洋文念得多了点,有点痰气,可人是个好人。他不会怎么着,他怎么样不了!我的好姐儿们,你就放心吧,你就受着好儿吧!”
“热乎”翻翻眼,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反正觉得自己没什么话可说了,也听不到什么了,便告辞离去。
静珍胸有成竹,指挥若定地把“热乎”打发走——这次还优礼有加,一直送到了大门口,“嘎嘎”笑了两声。眼看着“热乎”进了自己的门以后,她才掩上院门,匆匆赶回屋里。她对面色灰白、迷惑不解的静宜说:“看来是真的,我就知道老孙这个小子还要变出七十三变来!”
“你……”静宜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了。
“我成心这么说,我妹夫好得很哩!我叫得亲哩!不这样,能激出‘热乎’这种人的实话来吗?‘热乎’既然来了,她就是要给你报信儿,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我们还不知道她那个幸灾乐祸的人品?有凶信儿,她不添油加醋报给你她不是白来一趟白活一世啦?可是她要卖关子,她要拿捏你,看着你着急,看着你难受,看着你在地上打滚她才舒坦呢。你今天是对了,给她个一声不出!我呢,你急我不急,你信我不信,我妹夫诚了好嘞……这不,她吗都说出来了。我们呢,一句话也没让她套了去……”
姐姐的才识举措使静宜五体投地。事情的突然恶化也使她更感到姐姐的可亲可靠。她绷了一会儿,突然哭出了声,边哭边诉边骂:大流氓!大地痞!丧尽天良!灭绝人性!恩将仇报!过河拆桥!虚伪狡猾……
别哭!静珍恶声断喝,止住了静宜。“老孙”的七十三变,咱们又不是没见过!有吗新鲜的?我早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越是装的老实越没好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怕黄鼬吃鸡,就怕黄鼬给鸡拜年!这几个月你还说他好了哩!你这么说我肯的说吗?我不肯的说吗呗。我早就等着他这一天啦!咱们也来他个不动声色,稳如泰山。我早就思谋着这一天啦,一物降一物,马尾穿豆腐!找“晃悠”去!找“晃悠”去!千万别露,千万别露!咱们给老孙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第 二 十 一 章
姜家母女,并不认真地崇拜什么神佛。对神主(祖宗牌位)还是比较虔敬的,这仍是孝道的延伸,是请求先人保佑的愿望。财神爷供起来,就有些心照不宣的玩笑意味了。肚子里愈是失笑,口头上就愈要庄严。对于比小民百姓爵位大名声大能耐大的人、神鬼,对于超常人的权威,宁信其有,毋信其无。宁让别人失敬失礼乃至变成倒行逆施,不要让自己有什么不恭不谨。这样,招灾惹祸也是别人的,自己则万无一失。再说,财神的神意虽然渺茫,财神的“财”却是无法不敬不亲。财神财神,要的是财而不是神。至于偶然的进庙烧香,也不过是有病乱投医与礼多人(神、佛)不怪的意思。
但是姜氏母女有一个真正崇拜的现实对象。他就是“晃悠”。
“晃悠”当然是绰号,真名赵尚同。倪吾诚秋后重病,救过来以后,静宜与他推心置腹地长谈,谈话中举出来的楷模便是这位晃悠大哥——赵尚同。
叫“晃悠”也颇传神。他素常穿一尘不染的医生的白大褂,脱下大褂便是西服。瘦骨嶙峋,精神抖擞,高鼻深眼,如鹞如鹰,长头大脑,面色蜡黄如实验室的标本,如经过福尔马林的长期浸泡一般。他一边说话一边晃悠着脑袋,一边走路一边晃悠着脑袋,一边给病人检查、开处方一边晃悠着脑袋,一边吃饭饮茶一边晃悠着脑袋,风度十足。连他说话的声调也有一种抑扬顿挫,摇来摆去的晃悠感。
他在东洋留学四载,获得了医学硕士学位。他本人的英语也很不错。在北平上中学的时候,他曾参加学生的业余英语剧团,用英语演出了高尔斯华绥的话剧。由于他的长相,他的举止和他的英语,被上海的一个剧团导演看中,非要拉他去当演员不可。导演想的是让他专演外国人。演个欧美传教士,干脆不用另做头套。他的拉丁语和法语也都可以。在学生的联欢会上,他还曾经用意大利语唱过著名的拿波里民歌噢梭罗密欧——我的太阳,用他的相当出色的男高音。
他现在是光明眼科医院的院长。眼科医院原来设在宣武门内的一条胡同里,由于他医术高明,经营有术,一条胡同里的医院居然名扬全市。一年前,他在西单商场附近的繁华路面购买了一座三层小楼,彻底翻修以后,作为光明医院本院。原靠近宣武门的院址作为分院。他的事业就是这样的兴隆发达。他还用中西医合璧的办法自研自制了一种光明眼药水,行销北方数省,获利极多。据行家们说,如果不是战争,他的眼药水定能风靡全球,而他也就会变成亿万富翁。现在他也非同小可,据说除行医外他还通过代理人经营着一个银号,获利无数。对于这一点,其说不一。他本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晃悠着脑袋得意地一笑。大笑之后,收起笑容,却仍然浮现出一种美丽的温雅表情。
他是姜氏一家的同乡。如果不怕花费太大的周折和力气,大概可以证明出他是静珍和静宜的表兄。他比静珍大五岁。姜赵氏姜赵氏,姜赵氏的娘家就姓赵,就与“晃悠”同宗。
赵尚同出身寒微。他父亲本来是家乡大地主陈百万的后代一家的一个账房先生。他在家乡读了小学,全靠成绩优异,考上了公费保送到北平来上学,后来又考上了出国留学,奋斗出了一番事业。他本身是庶出,生母因肝病早逝。他的嫡母患偏瘫已经二十多年,近年又发展到下半身瘫痪萎缩。他呢,留学归来后立即将嫡母接到北平。当时他的日子还相当艰难,然而,他对并非亲生的嫡母侍汤奉药,晨昏叩首,早晚问安,其孝道早已为众乡亲所称道。近几年,嫡母生活自理能力全失,他的事业兴隆,事务繁忙,但不论有天大的事,在侍奉嫡母方面他从来没有任何疏忽懈怠。最近又发展到接屎接尿、喂食喂水的地步,赵尚同从来是事必躬亲,从不假手他人代劳。闻者莫不交口称誉:唉,这年头!要不,怎么也得举个“孝廉”!皇上要是不倒,皇上要是知道了不定封多大的爵位呢!
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真正感人,令人视如神圣,令遐迩啧啧赞颂的还是他的婚姻与他对婚姻的态度。他是十四岁时奉嫡母的命成的婚。妻子比他大五岁,文盲,缠足,脸上大大小小的麻子,由于长过鼠疮脖子上有疤痕。现在妻子年已四十四,鬓发皆白,老态龙钟,从外观上看,他俩走在一块,与其说是像姐弟,不如说是像母子。从他留学回来的那一天人们就预言他要停妻再娶,还有热心人张罗为他介绍女友,为他营造别室。据说前后确有两位照片上过《369》画报的“名媛”看中了他的才学风度财产,特别是他的奋斗精神与奋斗本领,正式向他表达了爱慕之情,都被他义正词严地拒绝。据说——底下的说法就更催人泪下,传的也更广,唯不知这是怎么传出来的——他的发妻甚至劝他“不必苦了自己”,“再置一室也未为不可”,“你我只有二女,没有子嗣,你还是另立个公馆吧”,据说他只是一笑。他回答说:“我虽学了些洋医术洋文洋药,可我是真正的中国道德、坐怀不乱之人。西洋禽兽坏我人伦的那一套,与我赵某人概不相干!”
说起这一段,人人啧啧称道,竖起了大拇哥。看人家才是当今世界的中流砥柱呢!真不赖呆,真不赖呆,静珍说起这个人来往往激动得眉飞色舞,唾液飞溅,颇有与斯人志同道合的感慨。姜赵氏母女与赵尚同在家乡并无来往,不过知道这个名字而已。赵尚同学医,也知道姜赵氏的丈夫那位中医的姓字。只是到了北京以后,经人介绍,她们母女三人专门去拜谒过一次。赵尚同既孝且悌,对于乡党亲族,也是极为友爱。与这母女三人,一见如故,一见如一家。首先,他从此负起了为这母女三人与倪萍倪藻二人看病的任务。眼科不要说了,就是伤风感冒长疖子生疮牙疼拉肚子之类,也都是赵尚同给看给药,不取分文。遇到他实在看不了或者没有这方面的药的,他都一一耐心解释说明,代为介绍医生药店。单此一项,他已经成了姜赵氏等的卫生保护神,她们不过每年过年时送两包燕窝酥之类的点心而已。其次,对静宜与倪吾诚的关系,在静宜等向他诉苦后,他也关心备至,用静宜的话叫做“比娘家哥哥还强哩!”他态度明确,几度与倪吾诚晤谈,给倪吾诚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在防止倪吾诚抛弃静宜和孩子,阻止这个家庭的解体方面起了巨大的作用。这样,他就不仅是卫生保护神,更是家庭伦理风化的保护神了。
倪吾诚对于一般人是十分狂狷桀骜的。道学先生在他心目中不是蓄婢纳妾、偷鸡摸狗的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便是腐朽冬烘、机能衰竭的仅能喘气的僵尸。一般俗人则是懵懵懂懂、浑浑噩噩、蝇营狗苟地蠕动着的蛆虫。至于少数几个喝过点咖啡可可白兰地的知识分子,他们几乎无不处于和他一样的痛苦矛盾麻烦之中,无不一样地对中华文化抱着深恶痛绝的态度。只不过他们大多数地位比他显赫,成就比他巨大,特别是比他会处世会赚钱也比他有钱,因而就有本事更多地满足自己,因而就不像他这样狼狈、这样无望、这样煎熬得痛苦万状。他们虽然不会无私地帮助他,至少还有点同情他。甚至即使不同情他,也不会责备他、干预他的。
然而赵尚同院长、赵大夫、赵硕士不同。赵兄个子没有他高,却比他神气得多,自信得多。就那脑袋一晃悠音调一颤悠,也不是没有学位、没有技术、没有财产、没有身份、没有道德上的自满自得的人晃悠颤悠得出来的。他走的步子既轻快又决绝,笔直朝前,义无反顾。与家乡北方农村的多数人不同的是,他不罗圈腿,他的脚踝比个子高腿长的倪吾诚都要粗壮些。他的容貌、他的精神倪吾诚自信不在自己之上,然而他的眼光要比自己的犀利威严得多。也许可以用“目光如电”这样的形容。当他的眼睛直视到倪吾诚脸上的时候,倪吾诚有一种要打寒噤的感觉。他面部的轮廓与线条非常之好,这种有力的、明暗分明的、对比强烈的脸孔,在我神州的炎黄子孙中是相当罕见的。倪吾诚观察着他的形体,常常怀疑他另有出处。他曾经打探过赵大夫的宗祖,说是历代在家乡务农,从未有过别的经历。
最使倪吾诚服气的还是他的科学(医术),他的外语。倪吾诚本来是一个极喜爱极崇拜科学与外文的人。他的那点科学与外语虽然在姜氏母女面前显得无限优越,过高过多,甚至是多余过剩,然而在赵院长面前,他确有小巫见大巫之感。单是赵硕士用拉丁语讲的一串一串的药名就使倪吾诚敬畏入迷。有一次那拉丁文太长了太美了,赵硕士讲得又太流利了,这引得倪吾诚垂涎。
这样,赵尚同差不多在各方面都毫无疑义地、当仁不让地死死压住了倪吾诚。上帝造出一个赵尚同来似乎就是为了压倒倪吾诚。而上帝造出一个倪吾诚来就是为了处处逊赵尚同一筹——好几筹。
然而这仍然不是最可怕最令人无法忍受的。在人类通常难以避免的嫉妒心上,倪吾诚有自己的潇潇洒洒、快快活活、马马虎虎的玩乐童心的一面。他的这一面能起到平衡和冲淡自己难免的嫉妒心的作用。 最可怕的是这位精通洋文洋学洋医洋事的乡党赵尚同,是那样道学,那样正统。最最可怕的是,赵尚同这样做的时候你硬是看不出他的做状、他的虚伪来。
而其他的道学家,几乎无法遮盖住自己的马脚。
赵尚同找倪吾诚长谈过两次。倪吾诚知道,是静宜哭哭啼啼地找过了赵尚同。赵尚同递给他极好的香烟。赵尚同吸烟的姿势特别是用小指轻磕烟头弹烟灰的姿势令他倾倒。赵尚同的语调呈一种内在的波浪形,由低到高,由高到低,音量由大渐小,由小渐大。这是一种吟咏的习惯和吟咏的自我满足,与他谈的具体内容无关。
赵尚同的因为缺少睡眠而略有红丝的眼睛射出两道逼人的光,倪吾诚觉得无地自容,无处逃遁。口若悬河的倪吾诚变得结结巴巴,他理亏地辩解说,他和静宜在一起,他觉得非常——他用了一个英语的词,意思是寂寞。他还说,让他勉强和静宜过下去是不人道的。
赵尚同冷笑了一声纠正他的用词和发音,赵尚同说,如果你想用洋文表达一种洋化的情绪,起码应该把洋文学得更好一些。然后赵尚同向他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这是任何其他试图教训倪吾诚的道学先生、正人君子、贤夫慈父问不出来的。赵尚同问:“你这么不喜欢你太太,为什么和她生了不止一个孩子……”
倪吾诚的脸涨得通红。
“很显然,”赵尚同略带笑容地、咬文嚼字地说,“你是一个卑劣的人。你欺侮弱者,欺侮比你更无助的人。你要发泄你的兽欲,你要满足你的生理需要……而你又自以为比人家高明得多,伟大得多。你不拿人家当人。你觉得她应该为你而牺牲,而你不能为她牺牲什么。天之道损有余以奉不足,人之道相反,损不足以奉有余。这就是你从欧洲学来的人道吗?”
赵尚同讲这一类的话的时候眼光是严厉的,像扑向兔子的鹰。面容却是和蔼的、流露着某种得意和快感,像是在完全欧化的鸡尾酒会上举杯祝你康健。这种奇妙的表情的混合使倪吾诚不寒而栗。
他是不是真的呢?他真诚吗?倪吾诚始终没有把握。倪吾诚始终不明白赵尚同为什么对自己的私生活那样安之若素与得意洋洋,不明白一个麻脸文盲老婆为什么能给他添加那样一种光环。如果他干脆学太监净了自己的身呢?他是不是会变得更圣洁一些呢?
不。太监是被人瞧不起的。司马迁的遭遇被认为是奇耻大辱。这么说圣贤的圆光就在于既保持你的全部欲望,又日复一日、时复一时地压抑、控制、扼杀你的全部欲望。这样,道德的真谛就在于巴甫洛夫对于狗的训练了。而这样的狗确实是可以训练成功的。
他想起了友人给他讲的喇嘛教的一支。这种喇嘛要过一关,他们奉命要与女人行房,要在坚持一段时间以后自行慢慢地消除欲望,归化于无。做到这一点的便成为喇嘛,成为活佛。泄了的,杀头。
与这相反,被阉割的牛的命运倒更值得羡慕了。十三岁的时候,他的表哥带他去看牛倌阉牛。他亲眼看见家乡的土兽医割破、挤出一个个牛犊的青白色的睾丸,带着鲜明的血丝。牛犊群被赶到一片碱洼地里,地上是白花花的碱,秃子的头发一样的稀稀落落的枯草。被割挤了睾丸的牛犊臀部一颤一颤地搐动,似乎很快就归于平息,连多哞一声都不曾。少年倪吾诚面如死灰,他竟然分明地感到了自身的某一个敏感的部分在被宰割和挤压,他感到一种疼痛,更感到一种酸麻和空虚,一种巨大的失落。结果他的两条腿也簌簌地抖了起来。他哇的一声把中午吃的贴饼子熬小鱼全部呕吐了出去。而且,他尿了裤。这使表哥开心、取笑了好几天。
和赵尚同的谈话使他忆起了这令人呕吐的往事。他的面色很难看。
赵尚同似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微微一笑,乘胜扫荡他最后的防线。
当然,饮食男女也是天性。然而一切天性只能在一定的规范中才能得到发挥、发展和满足。放肆和放纵并不是天性的满足而是天性的畸变。比如说,吃饭是天性。你能因此便什么都吃,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吃,胡吃乱吃脏吃偷吃带着细菌吃带着恶臭吃吗?人类的饮食毕竟不是狗吃屎。男女也是一样。人并不是公狗母狗。人的要求并不就是胡乱交尾。胡乱交尾有什么难?赶到畜栏里去就是了。不讲一定的规矩,一定的要求,你连起码的卫生和健康都得不到,还能有幸福和爱情吗?何况还有社会呢!你有多大能耐,胆敢与社会伦理、社会风习、社会舆论针锋相对?只有在社会上立住脚,才能有其他的一切:人们都是这样的,年轻时候觉得社会不合理,要和社会作战。最后,总要和社会和解,个人与社会达到彼此两利。互相利用吗?倪吾诚尖刻地打断了他的话。
互相利用也比互相损害好。你损害了社会,也损害了他人,也损害了自身。有什么好的?赵尚同的眼睛更亮了。
这时候一个戴着洁白的馄饨状修女帽的护士来找院长。赵尚同拿起一张处方笺,写了几个拉丁词,龙飞凤舞地签了字,交给护士拿走了。护士临走时向客人——倪吾诚莞尔一笑。她的光灿的笑容收括到巨大、庄严、非人间的洁白的修女帽里。倪吾诚只来得及看到她的清洁细嫩而又滋润的皮肤。那皮肤柔滑光亮如脂。他笑了。他似乎是相当愉快地向院长乡党告辞。他表示感谢赵兄的好意,请放心,一切都会好的,我倪某人决不做对不起人的事。赵尚同挑一挑眉毛,飘然一笑。他与他紧紧握手。眼科医生的手指的清洁与护士的脸蛋的清洁同样地使他惊异。赵兄刚刚缩回手不待倪吾诚出屋便伸手到洗手池上冲洗来苏儿消毒液。倪吾诚感到神往和折服。
倪吾诚终于在一个星期天看到了赵尚同与妻子、孩子一起出游的情景。那是在中央公园(现名中山公园)。他们一家从里到外看来都是和睦的。赵尚同走路的姿势更加“晃悠”得厉害。遇到上坡、下坡、沟坎台阶,赵尚同都彬彬有礼地搀扶着妻子。还常常与妻子耳语,说完了两人笑在一起。倪吾诚跑过去向他们全家问好。临走时赵尚同瞥了倪吾诚一眼。倪吾诚一哆嗦。
他早晚会杀了我的!倪吾诚想。
当姜静宜用赵尚同的榜样来劝导、教育、激刺倪吾诚的时候,吾诚便说:他是圣人,我比不了。
静宜也能熟练地反击这种说法。她说,你应该知道,你学不了圣人,可圣人管得了你。圣人专门管你!然后静宜要发挥,跟人家比,你算狗屁!你喝过几瓶洋墨水?你认几个狗字儿?你懂科学?你别假充人灯啦!跟人家谈学问,你处处露怯,贻笑大方!人家呢?真有学问的人才那样呢,返璞归真,读书深处意气平,胸有成竹,如妇人好女。你当就你认字?我还看过《留侯世家》呢。司马迁就是这样描写张良的,如“妇人好女”。自古以来,满招损,谦受益。真正有大学问大本事成大事业的,有几个像你那样飞扬浮躁,心神不定,活像一只猴子!
我连寂寞都感不到了,只感到疲劳。疲劳是tired吗?我的发音又需要硕士院长圣人的纠正吗?
越争论就越敬佩赵晃悠。姜赵氏娘儿仨曾经一起议论过,赵尚同有什么挑儿没有?
对母亲,对妻子,对孩子,对乡亲,对事由,对学问,对医院,对病人……没有挑儿,没有挑儿!那么,说话晃悠脑袋算不算是个缺点——挑儿呢?那算什么挑儿,人家说话爱晃悠晃悠吗。那如果他是大官,是委员长或者司令或者道台呢,那样晃悠着脑袋合适吗?那怎么不合适呢?如果当了大官,当了委员长或者道台或者司令,那一讲演一晃悠脑袋就更神气了,更威风了,更漂亮了……那,那,那他没去跟着老蒋抗日,算不算挑儿呢?这么个严肃的政治问题却是姜赵氏提出来的,日本人的占领使她提心吊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难住了两个女儿。还是静珍来得快,见识高,她慷慨地回答道:“如果咱们中国人个个都跟赵大夫一样,一样的人品,一样的本事,一样的道德学问,一样的正经,中国早就强盛了,哪儿来的小日本鬼子!”母、妹为之叹服。
静宜常常有点什么事去找“晃悠”,请教方法也请求支持。因为这,在倪萍七岁刚上小学那一年,她竟受到女儿的抗议:“妈,你别老上赵伯伯那里去了,多不好!”
谁也没弄清倪萍所说的“多不好”的含义。但这句朦朦胧胧的话使静宜与静珍、姜赵氏空前地严肃起来。她们把倪萍叫到跟前,由姜赵氏做了一次慷慨激烈的宣讲:
傻丫头,不懂的事不要瞎说八道!我们姜家的女子,个个是一步一个脚印!我们姜家虽非名门望族,也从来不含糊!光县志上上了名的贞女就有四个,节妇就有三个,修牌坊的就有一个。说起咱们姜家女人的正经来,咱们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子孙!我给你说说,那个那个,按辈分算那是你姥爷的三姑。人家那真是贞女,五岁订的亲,等十一岁的时候,那位郎君得了重病。你姥爷的三姑没等郎君去世自己先跳了井。府上的张举人专门为她写的诗,说吗来?
静珍拉长声背诵道:
星光暗淡月弯环,
不若先郎赴九泉,
就节不须求活水,
恐流遗痛到人间。
这不是嘛,还用说远里吗?你姨不就在你们眼前吗?我这个闺女十八岁结婚,十九岁守志,你问问谁能挑出她半个不字?这些年咱们吗歹人没见过?吗坏没发过?可就没有人说咱们娘儿们这话……
说得倪萍心酸起来,愧悔无地,哞哞地哭。
第 二 十 二 章
虽然立即大骂了,虽然有精明强悍的姐姐的撑腰,虽然姐姐提起了“晃悠”这株大树,这尊神。“热乎”的情报仍然使静宜越想越吃不消。
呜喝,怎么这人对人就这么坏,这么狠,这么狡诈!养个猫养个狗,那就不用说了,它跟你有多么亲!就是把生在树林子里,祖祖辈辈野惯了的鸟儿养在家里,见天喂它食儿,它也跟着你!从小在庙会上,她就见过黄鸟叼钱的,你手心里放一枚铜钱,黄鸟飞来叼去,送到它的主人那里。人们好奇地问养鸟的人,你怎么训练鸟的呢?怎么它就不飞呢?驯鸟的人回答说,没有啥,就靠一把米呗。
静宜对于倪吾诚,奉献的可不是一把米。是整个的身,整个的心,整个的自己。结婚十几年,她做过一件对不起倪吾诚的事吗?倪吾诚能有今天,离了她和她家行吗?多少的爱,多少的恩,他就一点儿也不往心里走吗?远里不说,就去年十一月,他做了多么缺阴损德的事!用作废了的图章骗她戏弄她让她丢人现眼。他一连三天不回家在外面寻花问柳寻欢作乐。她和孩子们是粗茶淡饭、忍饥挨饿。他呢他是山珍海味声色犬马。她和孩子们是贫民舍哥儿,寒窑里的花子。他呢他是公子王孙皇宫里的阔少。真是寻欢酒肉臭,家有冻死骨!就这样一个匪类,一个令人发指的无情无义无忠无孝无慈无爱的臭流氓报应了。老天有眼,降灾惩罚,他病得是三魂出窍、气息奄奄,性命危在旦夕,与阎王殿只隔着一层纸!我当时真想不管他,让他臭在那里烂在那里停尸在那里卷上破席扛出去……可再一想,究竟是我的结发丈夫,我的孩子的父亲。人心都是肉长的,讲的是以心比心,以心换心,讲的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倪吾诚倪吾诚,你总也还是个人,你究竟还生为人形,说着人言人语!我的好心我的善心我的菩萨心我的唾面自干的心你就一点不懂得?我救了你的命!我卖掉了自己最后的一点体己给你请医生买药,给你买鸡蛋煮挂面。还是天生的你该吃好的我们娘几个该在一边看着?我的体己钱还为你还了账!你胡作非为丢了事由,堂堂七尺之躯让一无职业二无收入三有老小的一个女人养着你,你就不惭愧吗?你就不知恩吗?你就不知道好吗?你就不知道这是爱吗?你张口爱情闭口情感,你病着臭着烂着哪个花过你的钱跟你又情又爱的娘儿们来看过你一眼?你那些情呀感呀自呀由呀的破鞋烂袜子都哪里去了?说实话这回我自己都没料到我能这么善这么慈这么为你一个不成材的东西牺牲一切,大概我真是前生该着你来生欠着你今生爱着你的吧?我要用这种善心爱心喂一只狼养一只虎,这只狼这只虎也该跟我亲亲的了吧?而你呢,你不算人,你也不如狼虎不如禽兽!你是吃饭砸锅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你日子刚好一点刚找着事由立刻就对我们娘儿几个下毒手!你比蝎子还毒比狐狸还猾!你骗得我好苦……你骗得我又有了身孕!你整天说的那一套“卑鄙龌龊肮脏野蛮下流无耻”云云不是放在你自己头上正合适吗?你不是真正做到了最卑鄙最龌龊、最肮脏最下流、最野蛮最无耻吗?你不是缺了你倪家祖宗八辈儿的阴,把损招子想绝了把黑心事做绝了吗?人这个东西怎么能这么坏,能这么阴,能这么毒,能这么狠呢!我真后悔,我真后悔我这么傻呀!我还以为我的善心能感化你呢!我还以为你从此能走上个正道呢!我还以为你能怜恤你自己怜恤我们呢!这就是我自己找病,这就是我活该倒霉,这就是我倒了血霉呀!这就是我自己活该天诛地灭了!人呀,千万不能怜惜人呀!人呀,你怜惜他,他可不怜惜你呀!人呀,你要是怜惜人的话,不论是至亲骨肉,不论是夫妻父子,你要是动了善心,你就愣是掉了脑袋也不知道怎么掉的呀! 这些思绪,这些话像泉水一样地在她的心头喷涌。她思前想后,翻来覆去,自己都为自己的善心善行以德报怨所感动。如果换一个地位想想,实在想不出谁能做得比她更好。一个路人,一个陌生人也会为她的善行所感动。而她换来的是更阴狠的毒手。尤其使她堵得喘不过气来的恰恰在于细想起来,倪吾诚又不是真正的流氓、地痞,像她气急了骂的那样。凭良心,倪吾诚对待三亲六友、同事同学、对待外国人、对待下人(伺候过他的人)也还都可以。有的还很不错,他谈不上有多么坏。唯独对于她,唯独对于对待他最好的她,怎么就这么丑恶、这么恶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