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翡慢慢地蹲了下去,看着微笑着的妈妈的照片,泪水绝提而出,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无声的哽咽才最让人心碎.
翡翡用手指轻轻擦去镜框上面满布的的灰尘和蜘蛛网,泪水一大滴一大滴地无声地滴在妈妈的照片上.
翡翡爸还在喋喋不休:"你说谁家有你这么个不孝顺的女儿!当初不让你嫁给大林,你不听.先是让他家骗去了20万不说,又让他那个死妈把你妈活活骂死了!我告诉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妈就是死在你手里的!是你亲手把你妈害死的!如果你不嫁给孙大林,你妈会死吗?不孝的东西!"
翡翡爸激动之下说的唾沫横飞,张秀秀看到翡翡早已面无人色,摇摇欲坠,连嘴唇都是青白色的,她怕出事,急忙捅捅翡翡爸,不让他再说下去.
翡翡爸不管不顾,继续说:"我再婚怎么了?你管的着吗?我从小教你那些儒家道家的孝道,你学了多少?你真孝顺我,就该顺从爸爸,让爸爸怎么高兴怎么来!你倒好!看着你爸爸再婚了日子幸福你妒嫉是不是?你婚姻不幸福也不希望你爸爸婚姻幸福!什么玩意!"
翡翡爸气得呼哧呼哧喘气,说不下去了.
张秀秀满面尴尬地站着,暗骂翡翡爸,你说你这老头子气急了就胡说八道,过后又后悔!你说这话不是往你闺女心上撒盐吗?谁能受的了啊!
须臾,脸色如死人一样的翡翡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紧紧抱着妈妈的照片,她眼睛里满是凄婉哀绝,只是没了泪水.嘴唇轻微地颤抖,却仍然努力绽放出一个微笑来,定定地斩钉截铁说:"是的,我不孝,是我害死了妈妈!那我从今做个孝顺女儿,我再也不会妨碍你追求你的幸福了.我走了,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也没你这个爸爸了,你也当我死了!我们恩断义绝!"
翡翡说着就仿佛一个惨白的纸人一样往门口走去.
开了门,关了门.
她摇摇晃晃地下了楼,浑身抖的厉害,脸上却强自挂着一丝凄凉之极的微笑,就那么在冬夜凛冽的寒风里迎风走着.
屋里翡翡爸呆呆坐着,心里后悔不迭,他刚才冲口而出最后那句话就后悔了,只是他拉不下面子来道歉,在中国自古的传统文化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天大地大父母最大,从来只有儿女不给父母下跪磕头的,那有父母拉下脸来给儿女道歉的?那像什么话?简直颠倒乾坤了!
所以翡翡爸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绝悲凄绝的好像一具尸体地站了起来,说了那些话,然后走了出去,他的传统观念的面子就是不能让他去放低姿态去站在一个和孩子平等的地位上去道歉,去拦阻她走出去.
今天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杨战在家里砸完了东西,气消了大半,随手拉开了窗帘,惊异地看到外面下雪了.青岛的冬天极少下雪.
杨战叹口气,换了衣服,拿了手机,开车走了.
翡翡刚才洗澡后,头发还没干,就气呼呼的跑出去了,她真没地方可去.
她回来后,虽然去了王馨父母家几次,可是她说对杨战了好几次,小姨家不能经常去,馨馨还在狱里,姨妈和姨父肯定很难过,她去了他们还得强颜欢笑安慰着失去了妈妈的自己,而且这事的起因是她当初的一意孤行,如果不是她嫁给大林,妈妈就不会逝世,妈妈不逝世,爸爸就不能再婚,爸爸不再婚,馨馨就不会入狱,如果馨馨不入狱,可能这时早已和大少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婚礼去马尔代夫度蜜月去了............可是现在,馨馨却在狱里受苦,翡翡实在觉得自己没脸面见姨妈和姨父,一切都是自己闯的祸.
如今物是人非,家破人亡.....
残局....不可解.....
杨战想翡翡更加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小姨家,那就是可能去了自己家.
杨战是开的奔驰,速度很快,他把车停在翡翡家小区外面,不一会就看见翡翡低头回了家.
杨战就在外面等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车里音响放着许美静<都是夜归人>,这歌很老了,可是他却很喜欢.
小区外面的便利店放着周杰伦的<青花瓷>,杨战嫌烦,关上了车窗.
杨战一直在想,为了一个机器和翡翡掰了值得不值得?
答案当然是极其不值得.
他阅尽天下美女,却一头栽进了傻乎乎的翡翡这里,他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干出这事.
翡翡不漂亮,虽然很可爱.
翡翡不温柔,生气了就摔沙发垫子,和他瞪眼睛,骂他.
翡翡不聪明,在公司里稍微复杂点的花招她就立即一头栽了进去,数着手指头扒拉几次也扒拉不清楚,就差去扒拉脚趾头了.
翡翡不精明,上街买东西被人骗,连他自己都经常把她骗的一愣一愣的.
翡翡没心眼,她几次问他为什么帮她治病,他开玩笑回答,每次都是一个不同的答案,可翡翡每次都傻乎乎地说你上一次不是这么说的,他就说你记得我上一次的答案还问什么?于是翡翡就皱起眉头,认真想他那个答案是真的.
翡翡傻不拉唧的,谁说什么她都相信,不怀疑人.
翡翡心慈到了气死人的地步,在路上看见个蚂蚁,翡翡都会拽着他给蚂蚁让路,以至于他也养成了习惯,前一阵和一个很熟的很聊的来的朋友去打高尔夫,他也是看见个蚂蚁就让道,他的朋友眼睛瞪的好像个聚光灯,直问他是不是最近唐僧附体了.
他沮丧地说:"一边儿去!是我最近倒霉,遇到个女人,每天伺候她,还被她每天惹一肚子火,最倒霉的是我走路她就看我脚下有没有蚂蚁,弄的我路都不会走了."
"哈啊哈哈,你们认识多久了?她把你改造的这么自动化和人性化?"朋友笑的都不会打高尔夫球了.
"一年了."杨战对朋友的大笑极其不满意.
朋友马上不笑了,严肃起来:"老弟,浪子回头金不换啊,你以前可是泡妞从来不超过2个星期的啊!到了2个星期你就说没新鲜感了,立即换人!你现在的女朋友肯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那天让老哥见见?"
杨战白了他一眼,说:"不是女朋友.她也压根没想当我女朋友.虽然住在一起,我和她根本没发生实质性关系."
"一年了,还还还.....没上床 "朋友立即一头直直地栽了下去.
他死活要亲眼见见翡翡,可等到他亲眼看见了翡翡,又是立即一头直直地栽了下去.
他梦想里的那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啊,竟然是个有些胖乎乎的不高的憨憨的不怎么漂亮的女人.
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后, 就揪着杨战的衣服领子让他赔偿他的精神损失费和幻想落空费.
杨战哈哈大笑.
翡翡的威名一下子传播遍了杨战的各国朋友圈,大家都好奇地想看看翡翡,都被杨战挡驾了!
杨战很明白他那些狐朋狗友,没个好东西,怕他们污染了傻不拉唧的翡翡.
甚至他那个商业联姻的未婚妻也打电话叫他把翡翡带出国去见见,她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把风流成性的杨战栓了足足一年之久.
事实上,就连她自己的床上用品也很少超过3个星期的.
杨战可不想让她看见翡翡,她看到了翡翡肯定会晕过去,然后极其文雅地讽刺他是不是故意找个翡翡这样的女人来羞辱她?
她干的出来!
她肯定想,就算你杨战找个迷恋的女人起码也要比我棒的吧?你找翡翡,不是成心摔我脸吗?
她再一生气,6国外语朝翡翡轰炸开来,杨战可自恃他收拾不了那局面.
对这个未婚妻,他一向是很头疼的,还有点怕她.
这女人太强了!
杨战在生意上和她交手过几次,没一次不是败北,铩羽而归.
怎一个倒霉了得!
杨战还在等着,好一会不看见翡翡出来,心想她大概住下了,明天再来拖她回去.
我机器不要了,帮你把你表妹弄出来还不行吗?多大点事,就离家出走!惯的毛病!
杨战愤愤地想,这小结巴一点也不听话!她还不跟杨战要一分钱,想买个什么东西, 就眼巴巴地数着手指头等着发薪水再去买
杨战干脆直接给她买回来,还留着发票,如果她不满意可以去退货,翡翡竟然拿着发票去把东西退了,再等发了薪水巴巴地去买回来.
简直把杨战活活气死,偶而跟朋友抱怨,朋友都笑的眼泪直喷,说不相信这世道上还有这么不开窍的女人.简直是史前穿越来的.
倒是杨战的爸爸听杨战的那些朋友当成笑话转述翡翡的事,打了几次电话来告诉儿子,说人家女孩直心眼,你别欺负了人家,就你那始乱终弃的死德行,别你那天把人家甩了,人家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以后多买点东西给人家啊,这孩子不错,比那些就看见你的钱的女人好多了.
杨战气得头疼,没好气地说:"爹地,你不会说话就保持安静!什么叫始乱终弃?我根本没上过她!"
杨战爸爸当即被呛着了,半天才说:".........你为什么都一年了还没没没.....那个?儿子你是不是那个方面出问题了?回来爹地找个好医生帮你看看!"
杨战差一点被他爹活活气死,马上摔了电话.
杨战爸爸虽然做中国的生意,可一直在国外生活,接受的是国外的教育模式,他和儿子仿佛是好朋友,之间互相没什么忌讳,任何话都可以说的.性方面,他没什么忌讳.
以后杨战再给翡翡买东西,就一把撕了发票.
翡翡没地方退货了,也就再不告诉他她想买什么了.
一次在商场翡翡又对着一个新奇的玩意流口水,杨战二话不说就去交钱,翡翡拉住他就走,嘴里直说:"我不喜欢,我不喜欢, 我就是看看!我就是看看!"
杨战甩开她,去交了钱买了,回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说:"TMD我又不是没钱!你想买什么就直说!省下钱留着买墓地?!"
翡翡抓抓头发,无奈而结巴地说:"你的钱是是是你的钱,又不不不是我的钱!"
"闭嘴!"杨战呵斥道.他最烦翡翡把自己和他分的那么清楚.
杨战看看表,正准备回家.调转车头,正准备启动,不经意一回头,却发现一个胖乎乎的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小区走了出来.
路灯昏暗,杨战不能确定那就是翡翡.
那个人影再走了几步,杨战惊骇地发现那真的是翡翡,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翡翡魂不守舍地从他的车不远处,目光没有焦点,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神情绝望,脸上是鼓起的五指山!
TMD!谁打的!
杨战心头怒火万丈,登时就想去把翡翡爸和张秀秀碎尸万段!
他刚想推开车门去找翡翡爸算账,又怕翡翡一个人在街上出事,翡翡那神情挺吓人的,杨战一时不敢上前去,想等她冷静冷静再说,以杨战的精明,把此次翡翡回家的过程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杨战缓慢地开车在后面跟着翡翡,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这个又傻又结巴又没本事的小东西,在这世界上真的是没一个亲人了,丈夫殴打她,妈妈被气死,爸爸同室操戈,背信弃义,有家不能回,她真是到了绝路,没了家,没了父母,没了亲人.
杨战自问能照顾她一辈子吗?
前途难测啊!杨战自问不能保证.
杨战都不能保证他自己会活多久.
翡翡抱着妈妈的照片,在深夜的寒风里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广西路,泪水早已流的殆尽.
她没了家,她不知该去那里?
姥爷家不能去,他们至今不知道翡翡爸再婚的事,自从翡翡妈的溘然逝世,他们俩一下子失去了精神支柱,委顿了下去,眼看就活不了几天了,此时魂不守舍的翡翡又怎么敢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惨样?
小姨家她也不能去,她不能再去给精神上雪上加霜的姨妈和姨父添麻烦.
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世界虽大,却无她的立锥之地.
翡翡走的很累了,却不能停下脚步,走了几个小时了,她都走的一瘸一拐的了,却不能停,只要一停,她必然崩溃.
她一直借着劳累,强迫自己不去想,爸爸的那些话一路上炸雷一样地在她耳边响着,
是啊,他说的对,是她害死了妈妈,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她-----翡翡.
翡翡眼前浮现着妈妈慈爱的音容笑貌,妈妈从来都是从自己嘴里省想好东西给她吃,她都25岁了,妈妈还在过马路的时候牵着她的手,她病了后,妈妈一夜白了头.
事到后来,妈妈却生生地死在了她这个亲生女儿的手里!
翡翡心中痛如刀割.
身后不远处,杨战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地艰难地走着,到了最后她都一瘸一拐的了,还在强自支撑着不倒下去.
杨战眼眶潮了.
他爱她的这份决绝和坚强.
翡翡真正伤心了或者生气了,不是哭哭闹闹,而且挺直了脊背咬牙一个人忍着,忍不下去也得强迫自己忍下去.
杨战最欣赏她这一点.
她这点和杨战的个性如出一辙,杨战也是真正的痛苦绝对不示人,自己咬牙死扛着.
杨战的妈妈去世时,杨战几个星期没说话,也没哭,就是在妈妈的墓前安静地坐着,听着风起风落.
所以杨战的爸爸在妻子死去后,绝对没敢再婚.
杨战不想现在去安慰翡翡,她的伤口必须她自己舔,这样她才能真正成熟起来.
翡翡摇摇晃晃地上了栈桥,来到了回澜阁,抱着妈妈的照片爬上了围海的一圈高台.
杨战步行在后面跟着她,她却毫无知觉.
翡翡爬了上去就很安静地在上面坐着,2条腿垂在了海面上,这实在不是个自杀的准备动作,所以杨战也没紧张,可他眼都不眨地注视着她的每个动作,一旦她支撑不住想跳海,他会第一时间冲过去救她的.
已经是深夜2点多了.寒风肆虐,身体强健的杨战身上都有了些寒意,何况穿着单薄的翡翡.
翡翡虽然被冻得几乎麻木了,思路却慢慢地清晰了起来,她不能死,她刚才一路走到了回澜阁,确实是想跳海死去的.
人生,已生无可恋了.
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翡翡真的想跳了下去,人生就此一了百了.
可是她不能死,馨馨还没救出来,翡翡是这事的罪魁祸首,她没资格现在去死.
她必须得给杨战机器的机密,让他救出馨馨,然后她的这短暂的一生再无牵挂了.
望着海面,望了很久,翡翡拿出手机给杨战发了个短信:"我想听实话,你帮我治病真正是为什么?就是为了机器的核心构造吗?"
后面的杨战没想到她会发来短信,拿出振动的手机,看了上面的话,杨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
他从小受到的是诚实的教育,虽然有时候会蒙人,可是他在大事上出来不说谎,他鄙视说谎的人.
这关乎做人的原则.
杨战在这一瞬间动摇了,想说一次谎,可是31年做人的原则还是迫使他回复了2个字:"是的."
翡翡收到这2个字,忽然肩膀剧烈抽动起来,哭的难以自抑.
原来杨战对她的好,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机器,翡翡心中仅剩的那点温暖轰然倒塌,烟尘散尽后,剩下的只有一片废墟残壁.
一片虚无.
杨战眼睁睁地看着她伤心欲绝.
杨战心已碎,了无痕.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海涛无休止地拍打石头建筑的低沉的声音,海涛声夹杂着翡翡几乎低低不可闻的呜咽,天下太大,可此刻能容她之处只有这一点石墙.
夜深了,风寒露重,雪花夹杂着凛冽的寒风肆虐在青岛的每个角落,飘零到了海面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融化进海,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有的雪花落到了地面,安静地躺着,幸福地得以保全生命和身躯,如果雪花有生命的话.
翡翡早已冻僵,她伸手出去接住漫天飞舞的雪花,雪花竟然在她的手心里长久不化.
翡翡想,人活一世,有人就象这落在地面的雪花,幸福而长久.有人就象这落在海面的雪花,转瞬被海水吞没的骨肉消融.
雪花,都是一样的雪花,飘落在何处乃成就了一世的命运,没有来生再次选择的机会,这是200几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的雪花,这就是它的一世,湮灭了就永远消逝了,此后天上落下的任一雪花都不再是它.
人亦是如此.
翡翡想,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因为她的愚蠢,一路走来,家破人亡,而她也走到了绝境,再无转圜的余地.
翡翡感到风更大了,就把一直紧紧抱在她怀里的妈妈的照片更紧地抱着怀里.她本来怕雪花和寒风会伤害到妈妈的照片,一直紧紧地搂在怀里,此时从身到心都里外冷到了极点的她更加的抱着它,就好像偎依在妈妈怀里,她想从妈妈的照片里汲取一点温暖,哪怕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她身后不远处,杨战任由寒风抽动着他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
雪花落在他的眉毛和睫毛和头发上,他整个人已经白茫茫一片,和翡翡毫无二致.
他内心有个念头却越来越明晰,为了得她的幸福,他会不惜倾了国,倾了城,倾了这人间的一切。
如此大雪,如此潮汐,如此栈桥,如此寒风,如此翡翡,如此杨战.
天蒙蒙亮了,泪尽心亡的翡翡挣扎着从栈桥的石墙上爬了下来,腿脚冻的发硬,几乎跌倒.
她必须得去找杨战,救出馨馨,然后她自己在这世间走的这一遭就该到了终点了.
慢慢地,她抬头,却浑身陡然一震.
不远处,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伫立着,虽然浑身雪花,冷的有些瑟缩,却俊朗无匹,正是杨战.
翡翡轻微的发抖,心中突然万种思绪袭来,杨战看样子已经站了很久了,翡翡咬住嘴唇,垂下了眼睛,悲哀地想:"别傻了,他怎么会是为了你?他是为了他的机器.你只不过是他可以得到机器秘密的一个棋子而已."
翡翡一步步艰难地向杨战走了过去,她小小的身子一路被席卷在漫天肆虐的雪花中.
杨战默默地注视着她一步步困难地走来,有生第一次心中痛楚不已.
就在杨战的目光和翡翡目光相逢的刹那,泪水,顷刻间涌満了他的眼眶,这种倾国倾城的相逢,倾此一生,能有几次?
翡翡终于走到了杨战的身边,不长的距离,却走了几个世纪那么久.
杨战仍然一动不动,翡翡停下,发青的嘴唇微微裂开,微笑一下,轻声叫:"杨总."
杨战难以察觉地震了一下,面上却神色自若.
翡翡自从病了到现在,一年的时间一直叫他"杨战",何时这样客气疏远来?
杨战的眼神终于有了复杂的变化,他忍着心中的不快,装着不在意地审视着翡翡的眼睛,翡翡不习惯和别人对视,避开了目光,眼神却掩饰不了的冷漠疏远.
杨战心酸地发现他和翡翡之间的鸿沟已如海深,如山高了,无法弥补了.
其实他真的很想伸开双臂,把孤零清冷的翡翡紧紧抱在怀里,可是他是个感情素来不外露的人,从小的教育也不允许他崭露自己真切的情感,再说他向来是美女追逐的对象,他早已习惯了美女大献殷勤而他被动接受,他此生从来没在女人和别人面前流露自己哪怕一点的情感.
在彼此沉默了几分钟后,杨战冷然道:"去上车!"
他回身,大步在前面走着,心中满不是滋味.
翡翡在后面疲倦地跟着他,却没觉察到前面杨战一片低低的叹息和意味深长地眼神.
到了马路上,上了车,杨战立即开了空调,暖意袭来,杨战打开了音乐,是费玉清的<有情总被无情伤>,很优美的一首歌,在动人的旋律里,杨战打开前面的隔板,拿出一瓶白兰地,再一摸,就一个杯子.
杨战想不起来另一只杯子那里去了,也许那次被那个名模喝醉给扔了.
杨战毫不犹豫地满满倒了一杯,不由分说,递给翡翡:"白兰地怯寒,马上喝了."
翡翡摇摇头,她不喝酒.
杨战看到她的脸都冻的发青,不再等她主动喝,一手按住了她的头发就强行灌了下去.
翡翡被灌的咳嗽了几声,却一言不发.
杨战也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喝了,登时浑身发暖,五脏六腑说不出的温暖舒服,转头看了看翡翡,她的脸色也稍微好了点.
在驶回家的路上,翡翡轻声说:"杨总."
"嗯?"杨战示意她说下去.
翡翡两眼看着车外,轻声说:"杨总,我想好了,我给你机器的核心秘密.你帮我把馨馨救出来."
"还有附加条件吗?"杨战冷冷地问,忽然心中有了怨气.
"没了.只求你尽快把馨馨救出来."翡翡低声说.
杨战冷笑着说:"我答应你."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我和你之间还用不到这个"求"字!"
"是."翡翡疲倦地说.
一路再无话.
回家后,杨战先下车,也不管翡翡,以前他都是很绅士地先下车,再把翡翡抓出来,然后再关门.
这一次他却下车后,把驾驶室的门一摔,径自回家了,翡翡慢慢地爬下了车,跟了回去.
杨战回家后,换了衣服,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热气蒸腾中,他打开喷头,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头脸.
他一腔怒气,又不知该向谁去发泄.
他在今天已经决定放弃那个该死的机器,他有的是钱,他根本不在乎每年的那几千万利润.
可是翡翡的一句"杨总"和随后和他之间的那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彻底粉碎了他原本的让步和愧疚.
你要交换,我就交换!
你别后悔就行!
杨战恶狠狠地想.
泡好了澡,彻底暖和过来后,他来到了楼下的客厅.却发现翡翡根本没去泡澡.
翡翡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壁炉,她怀里仍然紧紧抱着妈妈的照片,身边放了一个小箱子.
杨战看到了她脚下的小箱子,心中一紧.
他却不说话,点起了壁炉里,虽然家里是统一供暖,杨战却很喜欢听木柴噼啪噼啪燃烧的声音.
然后他点燃了一只雪茄,坐在了翡翡的对面,用冷冰冰的目光逼她开口.
翡翡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低垂了眼睛,小声说:"杨总,我打扰了你很多日子了,既然我答应了你给你机器的核心构造,我会在公司给你的.我今天就搬出去住."
"搬哪儿?"杨总眼中的怒火几乎燃烧到了眼睫毛外面.
翡翡不理他的怒意,平静地说:"租个房子.我还有些钱."
空气充满了TNT,就差一根导火索了.
"你决定了?"杨战问.
翡翡点头,起身拿起小箱子,就欲走出去.
"等等!"杨战飞身上楼,不知找什么去了.
须臾,他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信封,打开来,是一叠叠的纸张.
"这是你在香港的全部病历和帐单,这张是总额.你看看.等你那天给我付清了这全部的帐单,你愿意搬到那里随你的意.在你付清之前,你不许离开!你听清楚了吗?"杨战眼光流动,睫毛忽闪,口气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如冰之寒.
翡翡接过帐单看着,一期一期的费用清算都不菲,而且还是美元,最后的那个美元总额更是个天文数字,令人咋舌.
翡翡苦笑了一下,想,我死之前是付不清的了.
翡翡无力地放下了小箱子,心中一片茫然.
半天,她说:"我会尽量还你钱的,不用非住在这里."
杨战冷笑一声:"你跑了,我去那里找你还钱?"
"我不不不会的."翡翡一着急,又开始结巴.
"我除了我自己外谁也不相信!"杨战居高临下,交叉着手臂,冷冰冰地说.
翡翡最后无奈地点了点头.
杨战终于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强行留下了她,却丝毫没得意之情,更多的是愤怒和沮丧.
杨战回到了楼上书房,打电话动用了他家族那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关系网,救王馨.
人和人之间的人际关系就象一张无处不在的大网,遍及社会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杨战家族这种根深蒂固,根深叶茂的门第,更是把关系网渗入了社会的每个枝节.
夜晚,青岛的东西快速路上,一辆奥迪A6根本不守交通法则,在路上乱跑,旁边的车辆纷纷躲避不已.
有辆车躲避不及,被擦了一下,急忙停下.
奥迪A6的车主大怒,停下车,下车.
只见一脸怒气的却是长身玉立又风采翩翩的一位青年来到被撞的车旁边,拉开车门,朝着司机挥拳就打.
与司机同车的女人急忙打110报警.
110来的时候,被打的司机被打的爬到了车底下,死活不出来.
而打人的青年拖着他的双腿非把他拖出来,司机双手死死把着车底盘大叫大骂.
110二话不说,把他们全部带去警局处理,擦伤的车没大碍,就不麻烦122了.
正好张哥在值班,听同事说才带回来的打人的青年是大少.
张哥急匆匆地下去,看到嚣张的大少当着110警察的面还在跋扈不已.
张哥气得上去就踹了他好几脚,踹的很使劲,大少一看是张哥,登时不嚣张了,低了头小声叫:"哥!"
被打的司机看到大少被踹,很是高兴,心想这警察就是好啊,先把这打人的小子狠揍一顿再说!
再一听大少叫"哥",马上慌张了起来,指着大少说:"啊啊嗷嗷,你们是亲戚啊!"
大少对他一瞪眼,喝道:"闭嘴!欠修理?"
司机不敢说了.
张哥看他还是那么嚣张,更是气恼,拿出警棍追打的大少满屋子跑,直求饶:"哥,我不敢了,真不敢了,别打了,哥........"
司机乐的好像过年一样,开心的呲牙咧嘴.
张哥抓住了大少,按住了,打了好几下才停手,然后问他:"你这个死小子,没一天不给我惹祸的!说!这次你又为什么打人!"
大少低头,不作声.
张哥喝道:"你嫌刚才挨的轻了?我再给你顿狠的?"
大少说:"别,哥."
原来大少今天晚上陪客户喝了点酒,心情极度郁闷,开车上了东西快速路找茬去了,逮个人就揍了一顿,不为别的,纯粹为了发泄.
张哥听他说完了,气得鼻子都歪了,大骂:"你心情不好就找茬打人,你当别人是什么?你尊重法律吗?你尊重你自己吗?别人心情不好,是不是也能狠揍你一顿?"
大少不在意地说:"打的过我就行!真碰上了比我拳头硬的,我也认输!不过青岛还没有能打的过我的."
旁边的一个警察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别给张哥火上浇油了.
大少住口.
张哥真想揍他个半死,想了想,忍了下来,对被打的司机说:"这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虽然这小子叫我哥,可我绝对不会偏袒一方的,你放心好了!"示意旁边的警察带他出去录一下.
等他们出去了,张哥让大少坐下,大少坐下了,垂头不作声.
张哥厉声问他:"王馨进去了,你也想进去?你想进去告诉我一声,我马上把你送进去!"
大少听到"王馨"二个字,慢慢地用双手抱住了头.
张哥的口气缓了下来:"王馨怎么进去的?不就是好勇斗狠吗!本来那事她不用动手,法律会给她撑腰的,可是她不,她非要亲自拿棍子抡人,一下子抡人后脑勺上了,那后脑勺是什么地方,是最敏感最容易致死的地方,光我这些年办的这些案子,就有好几起是打架斗殴打在了后脑勺致死的,那么个大小伙子就被王馨一下子打死了,人家的亲人是什么心情,你知道不知道?王馨才判3年,全家就都受不了了,她自己也在济南自暴自弃,灰心绝望.你们想没想过被打死的那个小伙子才23岁,就死了,人生刚刚才开始啊!我觉得你通过这事能受点教训,凡事用脑子而不是用拳脚说话,可你还是一点没改!我警告你,你再不改,下一次被打死的人不是你就是你打死别人!"
大少终于哭的不能自制,眼泪大滴大滴地滴在地板上.
张哥心里很是酸涩,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说:"别哭了,3年,很快就过去了,如果改造的好,可以提前出来的.我经常出差去济南,我每次去都去看看王馨,她瘦的很厉害,她还不服管教,里面的管教对她也不好,她每次见了我都哭的什么似的,死活要跟我回来...."张哥说不下去了,半天后才继续说:"我只能求着管教对她好点,可那是济南,不是咱青岛的地方,远水救不了近渴啊!这孩子....在里面叫人心疼死了......"
大少死命抓住了张哥,非要详细地问明白王馨在里面的情况.
张哥细细地说,大少边听边哽咽不已.
杨战布置的每个线都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当听到王馨竟然拒不合作时,杨战皱起了眉头.
每天他仍然还是做翡翡爱吃的饭,可是二个人吃饭的时候再没了往日的笑语和打闹,在餐桌上只剩下了沉默是金.
翡翡每天吃完饭就起身上楼,除了必须的工作上的几句交谈,翡翡很久没和他说话了.
杨战很无奈,他明白翡翡的心情,他很想告诉她,他对她好不是为了机器,机器不重要,机器微不足道,机器轻如鸿毛,可是每次看到翡翡那冷漠而倔强的眼神,自尊和面子又让他不得不什么也不说,继续保持冷冰冰的姿态.
这天晚上饭桌上,杨战又做了油焖大虾,他仍然是习惯性地帮翡翡剥了虾皮,放在她的小盘子里.
沉默了一会,杨战说:"我明天去济南,和王馨亲自谈谈.你去吗?"
翡翡望着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激动和温暖,在这些日子里.
第二天.济南.监狱的探监室.
王馨从里面走了出来,苍白的脸清秀如昔,神情傲然寒冷地望着杨战.
济南.监狱.
当身穿一身令人揪心的囚服以及头发被剪短了的王馨憔悴地走了出来的时候,翡翡顿时泪如泉涌.
她从香港回来后,也是几乎经常来探监,却无一例外地被王馨拒绝了.
她不了解王馨是怎么想的,总是给她写信,王馨却只字片语都没回过.
本来她和杨战来也是试试的,王馨竟然答应了会见他们,这让翡翡喜出望外.
王馨出来后,翡翡不能扑过去,却走前去激动地哭了起来,望着脸色苍白如纸的瘦弱了很多的妹妹,翡翡心如刀绞.
如果不是她在婚姻上一次愚蠢的选择,王馨怎么会落到这个不堪的地步?
王馨对她虚弱地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王馨刚从禁闭室里被放出来,因为她拒绝做工,还试图打管教,被关了好几天禁闭.禁闭室里是一个小床,空间狭小,一天一碗凉水,一个馒头,任是倔强无比的王馨也最终被饥渴折磨的痛苦不堪,不得不在夜晚时艰涩地咽下那晚冰冷的凉水,在这个寒冷的冬夜.
她含着眼泪慢慢地咀嚼着那个冰冷的馒头,这是她一天从早到夜唯一的食物,只是保证了她不饿死.
监狱整人的花样繁多,不怕你不服管教,一段时间后,再硬的骨头也抗不住,最终败下阵来.
王馨最近这些日子被关了太多禁闭,她不服管教是一方面,她在监室里和其他犯人互殴是一方面,监室里的一些老大指望新来的王馨会低头顺服,按月孝敬她们钱财,王馨冷哼一声,姐姐我还没跟你们要孝敬呢!敢要到我头上来!怎么说我也是打遍青岛的岔子嫚!
于是在监室里频频上演了全武斗,王馨又怎是会被欺负的人,她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物事,抵抗群殴,每次都是两败俱伤,王馨以一敌多,没占着什么便宜,可也没吃什么亏.
可是每次殴斗完了,王馨都会被关几天禁闭,殴打她的人却没事,这让王馨很是不忿,变本加厉地和那些监室老大死磕,看见管教生气她就开心不已.
她以前在家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会爬起来,去吃保姆新做的饭菜,然后开车去爸爸的公司,可是入狱后管教要求她天不亮就在北风呼啸的早上爬起来跑操,王馨又如何会起的来?
于是她和管教几次大打出手,被狠狠修理后再去被关禁闭.
王馨从生下来那天就娇生惯养,从不会做任何家务,她唯一会的就是打架和自己吃饭,连洗澡都是她父母帮她洗到十几岁,直到她开始发育了才作罢
王馨爸爸从来不支持女儿学习家务和干活,有那时间还不如多学点生意经,偶而王馨妈妈唠叨:"你这孩子扎煞这二只手什么也不会干,以后嫁人了可叫婆婆看低了!"
王馨爸爸总是不悦地皱眉说:"我千辛万苦抚养大的女儿岂是去给别人家当牛做马累死累活的?家里请不起保姆的男人想和馨馨结婚,我先打的他满地找牙!自古的门当户对的道理都不懂的人还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当我王某是吃素的!那个王八蛋想把馨馨当王宝钗,他自个当薛平贵,谁敢有这样的胆子,我先废了他!如果以后馨馨的婆婆不满意,OK,让他儿子先来咱家当几年长工,叫他起早贪黑地干活,干的不好踹出去!我这么大的家业以后都是馨馨继承,我还能叫我闺女委屈了?我怎么当爹的!再说现在都是结婚,没有嫁人那一说?馨馨结婚后还是咱家的女儿,我还能白赚个女婿呢!"
大少和王馨恋爱后,王馨爸爸特地找人把大少家的各方面查了个底儿掉,大少一家几代的品性人格,口碑人品都令王馨爸爸很满意,而且大少是独子,家里的资产和王馨家的半斤八两,王馨爸爸这才同意了.
因此王馨是不干活的,也对干活没兴趣,每当管教把她勉强拽到车间,王馨总是歪歪嘴角,然后找个地方去补觉,再不就是自己玩的不亦乐乎.自然,结果就是再与管教打的不亦乐乎,再被关禁闭.
最近王馨总是感觉身子发虚,她入狱来一大半时间是在禁闭室度过的,每天一个馒头一晚凉水,本来身材很好的她逐渐的瘦弱不堪.
这还是王馨家和大少家的以及张哥的关系网铺下来的,王馨都被折磨的与鬼神似,如果再没了关系,后果不堪设想.
当下王馨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了她站很久,她就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傲然地望向了杨战,神情桀骜不驯,讥嘲地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杨战?我得来的消息是你这辈子没干什么好事啊.哈哈,不过,你把孙大林弄成女人了这事做的漂亮!他那个东西经我和我哥们历次修理,早已破烂不堪了,你做的不过是压在骆驼身上最后一根稻草而已,捡了个大便宜,真没什么丰功伟绩可以沾沾自喜的.说吧,你的那破律师几次三番找我,你又亲自跑到这鬼地方,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都是商人,在商言商,你如果没你的目的鬼才信!"
自从王馨进来后,就用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打量她的着的杨战这时微微一笑,说:"我就不客气了,直接叫你王馨了,你可以叫我杨战.你说的对,我的确是有我的目的,我和翡翡交换了一些东西,我必须把你弄出去,她也必须满足我的要求!我要求的东西志在必得,因此,你必须得合作!"
王馨轻蔑一笑:"你们交换的是什么?"
"无可奉告!"杨战把背倚在了椅子后背上,目光灼灼地与王馨狠狠地对峙着,无比强硬.
王馨不理他,望向翡翡.
翡翡有些语塞,她不想把这个交换告诉王馨,只要王馨能出来,她就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