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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廖一梅 当前章节:14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09

我试图寻找意义。

在这里我应该引用叔本华《悲观论集》的所有句子,但是还是算了吧。你一定已经读过,就算没读过,也可以找来读。

这种幽闭的生活过了两、三个月,唯一能够安慰我的便是看书,听歌和看碟——总之,看看别人是怎么想的。叔本华说的没错,对于人类来说最好的安慰剂就是知道你的痛苦并不特殊,有很多很多人,甚至许许多多杰出的人都像你一样忍受着同样的痛苦和不幸,忍受着这个充满虚无的人生。

就是在那时我认定艺术家的工作是有意义的,他们替不善表达的人说出了他们的感受,和善于表达的人取得了共鸣,而对于那些毫无知觉的人,应该恭喜他们,就让他们那样下去吧。

“欢迎来到你的人生,

这是一条不归路。

大幕已经拉开,

你得扮演好你的角色……“

TEAR FOR FEARS悲怆的声音以无奈的调子这样唱着,到最后却仿佛自己也受了感动,歌声变得高亢起来,充满了金色的敬意和激情。

那年春天来到的时候,我对痛苦和沉思感到厌倦了,站在中午耀眼的阳光里眯起眼睛,我简直不能想像我会干出那样的事——深夜跑到结了冰的什刹海,整小时地躺在冰面上,试图让深夜的寒冰冷却我身体里燃烧的痛苦,那痛苦无影无形,却如影相随,不知道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后面去了哪儿。也许它是迷了路,偶然撞到了我身上,因为没有任何现实的原因,也就找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这让它显得格外可怕。我敢说,我准是碰上了人们所说的“形而上的痛苦”。在这痛苦里我失去了所有的优雅作风,躺在冰面上大声喊叫,用了所有的力气大声喊叫,希望身体里的痛苦能够通过我的喊叫消散出去。

那天夜里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打扰我或挽救我,任由我呻吟嗥叫——那时候的什刹海没有路灯,没有栅栏,也没有寒冬夜行人。

多年以后,当抑郁症席卷北京,身边的朋友纷纷倒下,饭桌上的谈话变成比较“罗拉”、“百忧解”和“圣约翰草”的药性时,我才想到那个冬天我可能得了忧郁症。那痛苦可能完全是形而下的而不是形而上的,但当时我们都缺乏这方面的知识。

冬天结束,我把厚重的衣服收进柜子,花了很长时间在镜子前琢磨我的新衣。我那么专注于衣服颜色和样式的搭配,半天才发觉我竟然很有兴致!——也就是说它不见了!折磨了我一个冬天的痛苦不见了,我不知道它是走了,还是我已经对它习惯了。总之,我不再老想着它了!

好吧,既然我活着这件事已经不可改变,那么开始吧,大幕已经拉开,我得扮演好我的角色……

14、廖一梅

没想到我的第一个观众是陈天。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陈天坐在窗前的大桌子后面,从正看着的稿件上抬起头,笑了。

“长大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一点都没变。”

“你可老了。”我向他微笑心里这么想。

我得先说我是去干什么的。

因为一个冬天的禁闭和思考,我基本得出了与浮士德博士相同的结论——人生唯一能带来充实感的事情就是创造,我既然要度过这个人生就得依赖这种充实感,这种“幸福的预感”,而我既无力“开拓疆土”,只会写作,只能写作,只有写作。于是我痛下决心,从此远离风月情事,远离情感纠缠,远离那些毫无意义的人间琐事,让写作凌驾于一切之上。

我当然知道创造除了需要决心之外,更需要的是“才能”,“才能”这件事说起来可跟你的努力,你的愿望都关系不大。想到此处我冷汗直冒,马上就想抄起电话打给爱眉,让她就我的金星相位谈谈我的艺术才能。可是如果她说我的相位不佳我可怎么办?我该怎么打发我的人生?

我的决心已经下了两个多月,每天对着自己的大堆手稿犹豫不决,不知道是该出去推销自己,还是该关在家里笔耕不止。写作对我是爱好,有人习惯手里夹一只烟,我喜欢手里拿一根笔,从小如此便成了自娱自乐。少年时代我曾断言徐晨是一个作家,对自己却缺少这种期望。我决定,从现在起再不把我的写作热情浪费在情书上了!如果这是我唯一会的东西,我也只好拿它闯荡世界了。

在我给杂志写专栏,给广告公司写策划,给影视公司写了几个有始无终的电影剧本的那段日子里,郭郭的电话找到了我。

“我们公司各种人都要!”她说,“下星期把你写的东西给我一些,我交给我们艺术总监看看。”

“好。”

郭郭是我大学的高班同学,在一家叫“天天向上”的文化公司里作策划,她的任务是为刚成立的公司找一群年轻写手,写什么的都要,因为“天天向上”的业务包括出书,办杂志,作剧本策划,制作电影、电视剧,也为作家作代理,你能想象出的事它都干,那两年,这种文化公司多如牛毛,所有有点声望的文化人都开了这么个公司。

“我们公司的艺术总监是陈天。”郭郭最后说。

星期一,我把一个电影剧本交给郭郭,那是我在出版社无所事事时写的。下一个星期一,郭郭打电话来,说他们的艺术总监明天约我去公司见面。

我如约前往。

15、廖一梅

《圆形棒糖》——我的剧本被陈天从一摞稿件中拽出来,拿着它坐到我旁边。

“真长大了,会写剧本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没吭声——以老卖老嘛!

“怎么想起写这么个故事?”

“没什么,瞎编的。”

“瞎编的?我还以为是自传呢。”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我也笑了。

《圆形棒糖》是关于一个年轻女孩挽救一个酒鬼作家的故事,作家总是喝酒,而女孩总是叼着一根圆形的棒棒糖,在最后的日子里,年轻女孩因误杀一个纠缠她的坏男人被关进了监狱,而垂死的老作家还握着一根棒糖等待她的到来……

“要拥有自己的语言是很难的事。”陈天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道,“但是也很重要。”

他是说我缺乏自己的语言方式吗?他是这个意思。十足小说家的口气!剧本并不需要自己的语言方式,剧本寻求的是敏捷的表达,只有导演才看剧本,导演看的也不是你的语言方式,导演才需要自己的语言方式呢!

我像个乖女孩那样坐着,什么也没说。

“写得不错。”他最后总结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代理,向别人推荐这个剧本,我们公司收20% 代理费。怎么样?”

“好。”

“同意了?那签个合同吧。”陈天起身招呼他的女秘书把合同送到了我眼前,“看看吧。”

我强装镇静地拿起合同,努力集中精力向下读,我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管它呢,反正我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没问题。”我努力使自己显得老练。

“那签字吧。”

他在边上看着我,我知道我的样子让他觉得有趣,有趣就有趣吧,他的优势明摆着,我不必计较。

我签了字,他也签了,合同交给了女秘书去盖章。

“好,这件事完了,还有一件事——这儿有个故事,你能在两个月之内写成剧本吗?”

我走出“天天向上”的时候,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对于“创造”我不敢说什么,但至少我可以追逐世俗的成功,这不会比“创造”更难吧。好吧,让我们来加入这争名逐利的人生洪流吧!谁打扰我我就把他一脚踢开,这才是魔羯座本色!

16、廖一梅

星期六我打电话请郭郭吃饭,郭郭说她下午要去看一个展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好啊,看完展览再吃饭。我们约了在官园见面一起坐车去。

郭郭是个巨能说的女孩,精力旺盛,对一切事充满兴趣,我们见面不到半个小时,我便对她这两年的生活以及感情经历了如指掌。她问我是否经常看美术展览?我就跟她说我从小就对美术深怀兴趣,小学画的水墨熊猫得奖就别提了,上中学的时候跟一个美院的学生学素描,铅笔擦在粗糙白纸上的感觉让人愉快,一笔接一笔,连声音都十分悦耳。我不是个耐心的人,但画画的时候却心静如水,不厌其烦。那个美院的学生认为我画得不错,可也看不出什么不能埋没的才能,画了两年也就算了。后来唯一一次重拾这个乐趣,是和一个画画的男孩恋爱以后。我们曾经一起背了画箱去野外写生,我在他旁边支了个画框,有模有样地画着,引来不少过路的农民围观。从和那个男孩分手,我对美术的兴趣就只剩下看展览了。

我的谈话能力完全因对手而定,有了郭郭自然是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很是热闹,郭郭说到陈天,总的意思是觉得他不错,很有趣。

我们拿着请柬,边走边聊,颇费了些周折才找到位于东单附近的XX胡同23号,可那儿怎么看都是个大杂院,不知道展览在何处,门口也没有任何指示。我们在门口犹豫的时候,只见几个长头发大胡子的人朝这边走来,我知道对了,只要跟着他们就行,果然,他们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三拐两拐地来到一个门前,不用说了,门口还站着好几个跟他们类似的人,原来是个私人画展。

进了门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房子倒是般般,但收拾得很有味道,花草门廊,错落有致,院子中间挂着七八个鸟笼,这些鸟笼可非同一般,上面长满了白色的胶皮奶嘴,密密麻麻,又是怪异又是好看。满院子的艺术青年和艺术中年就在这些奶嘴下面走来走去,交谈寒喧。如果你对现代艺术有点常识你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些长奶嘴的鸟笼就是今天的展品之一。

在这种场合,没有比干站着更惨的了,展览十分钟就看完了,剩下的时间大家就拼命和别人交谈,显出和所有人都很熟的样子。郭郭肯定是没有问题,跟谁都能聊,这些人中间我也认识几个,于是也加入了奶嘴下晒太阳的行列,跟着大家点头寒喧,接受名片。

“阿波罗—赵。”我从名片上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大脑袋的阿波罗,他除了脸盘子大,头发向外发射般地竖着这两点之外,看不出他和太阳神的关系。

“那边那位是我夫人。”他指着远处一个披着黑色披肩的女子。

“您夫人不会叫维纳斯吧。”

“你们认识?”

“还没这个荣幸。”

阿波罗赵又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维纳斯—孙”——居然不幸言中。

“你们一家把美、艺术、爱情全占了,我们怎么办啊?”我逗他。

阿波罗赵腼腆地笑了:“没什么,没什么。”

他这么坦然倒显得我小气了,爱眉这时进了院子。

“爱眉,爱眉!”我招呼她,把她介绍给郭郭,两人马上聊了起来。爱眉的父母都是画画的,都画国画。爱眉出于对家里堆得到处都是的笔墨纸砚的反抗,除国画之外的所有美术门类都感兴趣。

每次到这种场合我都会赞叹爱眉的社交才能,她跟谁都有的说,跟谁都说得来,而且全都轻松自如,我就僵硬多了,不是滔滔不绝,就是一言不发。

“当然了,我是双子座。”爱眉说。

“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去乡下种菜了。”

“嗯,我需要活人。”

“活人,说得真恐怖,你不会吃他们吧。”

爱眉好脾气地笑:“反正不交谈我绝对受不了。”

郭郭是爱说话,爱眉是爱交谈,这两者之间有些差别。

我们都认识的一个画家周良神气地带着个外国女人向我们走了过来,他面色黝黑,脑后有辫,说话大舌头,但颇有活动能力。

“这是卡色琳,美国使馆文化处的。”

我们都向那个瘦小的黄毛女人点头。

“这是陶然,这是爱眉,她们是搞文学的,批评家。”

“我可不是。”我一点亏都不肯吃。

“今天有你的东西吗?”爱眉问。

“有啊,你们还没看呢?靠墙那七八副都是我的作品。”

我侧过头,墙边的确树着七八副大画,它们看起来全都一模一样,以致被我忽略了。

“你画的是什么?它们看起来像是——葫芦。”我指着画布上的一个个连环的圆圈问。

“你挺有艺术感觉的嘛。”

“不敢当。”

“——就是葫芦。”

“果然。你为什么画这么多葫芦?”我用手画着圆圈。

“这是我的新画风,葫芦代表中国哲学思想,体现了中国那种形而上的,飘的东西,是一种八卦,八卦风格。葫芦蕴涵了很深的哲学意义,它的弧形两个象征连在一起,这种连法代表的哲学,我们应该学习这种连法儿……”

我很难告诉你周良到底说了什么,因为凭我的复述,这些话好像有了点逻辑关系,但是我敢保证,他说的时候绝对没有。

周良的阐述被一场行为艺术打断了。大家把一满脸粗糙、年龄不清的男人围在中间,他下身赤裸,软塌塌的生殖器上拴了一跟绳,绳子的另一端绑着一只小鸟,那可怜的小鸟肯定是受了惊吓,扑腾着翅膀上下左右飞窜,带着那裹着包皮的黑东西来回乱抖。

“题目是:”我的小鸟一去无影踪‘。“爱眉在念一份介绍,”小鸟不是在那儿呢吗?“

“没看见有人在边上拿了把剪子准备嘛?”郭郭提醒她。

“噢,看见了。你说他是要剪线,还是剪鸡巴?剪线就无聊了,剪那玩意还有点意思。”

“走吧,会让我对男人丧失兴趣的。”我拉爱眉。

我和郭郭爱眉出门以后,周良还在后面喊:“再呆会儿吧,一会儿艺术家们要出去吃饭。”

我们决定放弃和艺术家们一起吃饭的机会。

“你说,你倒说说,你认识的画画的人多,是不是我有偏见?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落——‘我们应该学习这种连法儿’!老天爷,这是什么话?!他有一次给我写过一张便签,说他晚上要去看话剧,知道是哪两个字吗?‘化剧’,‘化学’的‘化’,‘剧’字倒是写对了。有一些字是可以写错的,比如说‘兴高采烈’的‘采’,但是有一些字是不可能写错的,除非他是个白痴!你说他是不是个白痴?或者我有偏见,我有文化歧视。画画的人都这样吗?他们因为不会用语言和文字表达,所以才画画的?”

我在吃饭的桌子对面朝爱眉挥舞着筷子。

“是嘛?是嘛?他真的这么写的?”郭郭大叫。

“肯定不能这么说,画家中有学识善表达的人大有人在,多了,比如惠斯勒,你爱的王尔德还抄袭他呢。”

“我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爱他了,他的俏皮话太多,真正谈得上观点的东西太少。不说他。”

“当然像周良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有一种说法——最无学识,最没文化的人是最有天赋的艺术家……”

“比如卢梭。”郭郭说。

“比如卢梭。”

“可是你说他是卢梭吗?他是真的有才能只是表达不出来,还是根本就是个白痴?”我说。

“这个有待时间的考验。”

“我看他多半是个白痴。”郭郭肯定地说。

“我小时候天天见的都是画画的人,后来我父母叫我学画,我死活不肯,因为很多人都像周良这样,我看不上,我喜欢用语言表达。不过后来我的确遇到过几个很有才能的人,但是他们什么也说不清。”

“你认识许仙嘛?他就是这样的人!”

“好吧,那我们再看看吧。”我表示同意,但仍坚持说,“幸好我没学画画,每天和说蠢话的人在一起我会发疯的。”

“跟美术相比,你肯定更有语言才能。”

我打出租送爱眉回家的时候,她说。

“你敢说?”

“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到什么地步能算‘才能’。我的金星怎么样?”

“这得绘制星宫图,把你的九颗星星都放上去看它们的相位。”

“这么复杂?什么时候你有空,等你头不疼的时候,我想知道!”

“行。”

——有爱眉这样的朋友能解决多少人生的难题啊!

“要相信你的直觉,你有直觉能力。”爱眉下车的时候说。

17、廖一梅

如果我真有爱眉所说的直觉能力,我得说陈天给我的这个故事是个狗屎,一个中学生爱上了他的女老师,假模假式的性觉醒,矫揉造作,莫名其妙。还得避免过激的行为,避免实质性的接触,偷看女老师换衣服是肯定不行了,寄匿名情书还不知道能不能通过审查。

我把剧本大纲给陈天的时候,他沉吟着,我就把这些话跟他说了,当然没提“狗屎”。

“香港人,他们出钱拍这个电影。”他言简意赅,“编剧嘛,是个职业,你要不要写它?”

“要。”

我回答的这么干脆把他逗乐了:“我们当然可以弄自己喜欢的东西,女孩挽救作家呀什么的……”他讽刺我,“不过你还年轻,锻炼锻炼,挣点钱也不是坏事。”

“多谢指点。”

“不过要用心写。”他挥了挥手里的大纲。

“我回去重写。把港式段落删掉,写一个青涩的初恋故事如何?”

“好,我看这个你在行。”

我忍住了不跟他斗嘴,很正经地说:“下星期给你。”

“跟我出去吃饭吗?我要去见两个人。”他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轻描淡写地说。

我脑袋里的警铃颤动起来,一闪一闪地亮着红灯,我给了他两秒钟的犹豫,回答说:“不了,我回家。”

“聪明,其实我也懒得见他们,可是不行。”

他拿出一副对待同龄人的态度把我送到门口,伸手帮我开门。

“下星期见。”

——要相信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和陈天保持距离。

陈天有个坏名声,喜欢女人是许多艺术家的坏名声。这个坏名声证明他们是性情中人,证明他们情感炽烈,热爱美好的事物并且真挚忘我。我相信他们中间大多数人对这个名声并不反感,像徐晨这样的作家还努力保持这个坏名声呢。(混际其中的下流胚除外,我从不谈论下流胚。)

不是道德禁忌,别跟一个喜欢拜伦的人提什么道德禁忌,对于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他们有自己的准则。我的问题是我已经说过我要远离风月情事,也就该远离那些情种,特别是那些还满不错的情种。

18、廖一梅

一个半月以后,我如期完成剧本,起名叫「小童的天空」,小童是那个爱上女老师的中学生。剧本交给陈天的时候,他很高兴,说很少有编剧提前完稿。除了这个,他没提什么意见,说等香港人看了再说。

写作是一件内耗的工作,让人身心疲惫,而放松身心的办法有人是喝酒作乐,而我是散步做爱。我每天散步,在散步不起作用的时候就做爱。我认为身体放松的时候大脑才能很好地运转,当然,有个限制——做爱的时候只能用身体,不能用心,写剧本需要冷静。

那阵子,我和一个叫亚东的男孩有过一段交往。

亚东沉默寡言,有种处乱不惊的冷静,是我偏好的类型。这种人我一眼就能从人堆里拣出来。在一个酒吧不知为什么的莫名聚会里我们没说上两句话,但还是在离开前互相留了电话。两个星期以后我打电话给他,我们一起出去吃了饭,饭后去了一家台球厅,他手把手教了我两个小时的台球。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不论长短,都会形成一种特定的方式,就像是计算机的默认值,一启动就是这个模式,大家都省事。我和亚东的默认值是——不谈论感情,不介入对方生活,由我打电话定约会,不一起过夜。

这种默认值使我在决定不和男人来往的时候,没有把亚东算在其中。

剧本快写完的时候有一次我打电话给亚东约他见面,他犹豫了一下,问我什么时候。

傍晚时分,他如约来到我的小屋,迟到了四十分钟。他没解释,我也没问,我们像往常一样做爱。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我打开台灯,知道自己又可以安静地写上一阵子,心满意足地靠在床边看他穿衣服。

他背对我,忽然说:“刚才迟到了,下午我在做婚前检查。”

“你说什么?”我的脑袋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被他这句话拉了回来。

“我明天结婚。”

就算我一贯镇静如常,也还是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依然平淡,但我看得出他对他的话产生的效果很满意。

我知道我该说点什么:“你们看了那个他们说很恶心的成人毛片吗?下午?”

“没看,要不然还得晚。正好有一拨人看完出来,我们就假装已经看过了,盖了个章。”

“好运气。”我把衣服扣好,“那么,明天你是去登记?”

“上午登记,晚上请客。”

“那你有很多事要办吧,准备衣服,还得作头发?”我说着,发觉说的都是关于结婚最蠢的想法,只得作罢。“我不知道……反正肯定得干点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吻我,深情的样子,久久不肯放开,让我惊讶。我想他是有意的,他要这样做,所以我其实用不着说什么,为耽误他而道歉就更可笑了。

“打电话给我,什么也不会改变。”临走的时候他说。

那天晚上,我只写了几行字就停了手,因为不对头。我一直在想亚东的事,想知道他到底出于何种理由要丢下他的新娘跑到我这儿来。为了给我留下一个深刻印象?不愿意拒绝我?他的婚姻是非他所愿的?我对他的私事一无所知,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不是出于爱,我们之间的一切与爱差着十万八千里呢。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他是为了向他自己证明他是不可改变的,为自己的生活制造一点戏剧性;要不他就是天性冷漠,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神圣,值得倾注心血的东西。那就可怕了,我喜欢冷静的人,但极端讨厌冷漠的人。

什么也不会改变,还是改变了,他不是我要的人,我要的是冷静面孔下燃烧的炽热灵魂。当然,是我太苛刻了,我并不了解他,他只是一个伙伴,应该说还是个不错的伙伴呢。算了吧,这个精挑细选的男友一样让我分神,与其关心他,还不如关心我的剧本呢。

我伸手想拨掉电话的时候电话响了,是爱眉,她有个好消息报告我,是关于我的金星的。

“你的金星与土星呈60度角,在星宫图里,这个分相最以表示艺术方面的卓越技巧,土星为金星唯美的审美观带来更坚毅固执的诠释,而你星座的主星就是土星,所以它们十分和谐,并无冲突……”

“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剧本肯定没问题!”我马上把亚东忘到脑后去了。

19、廖一梅

星期三下午,我在陈天的办公室见到了刚下飞机的香港监制。他和陈天年纪相仿,保养得红光满面,一副商人派头,据说是香港最有钱的导演之一。

“剧本还不错,基本上可以说很好。”

看,我早知道,别忘了金星和土星的交角。

“只有一些小的地方需要修改,比如说小童的父母离婚这条线是不是太多了一点?小童的女同桌倒很有意思,可以多点笔墨,再浪漫一点,我这儿刚好有个很好的人选可以演。这些我们可以再细谈谈。”

好说,小菜一碟。

“这次真是多谢陈先生了!”因为要考虑国语发音,香港人说话显得慢条丝理,“你们叫‘陈老师’?”

“人家写有我什么事儿。”

“多亏陈老师的指导。”我认真地表示。

“是。”香港人点头。

“拿我开心?”

对面的陈天居然红了脸,我可真有点喜欢他了。

晚上香港人在他下榻的昆仑饭店请客,陈天悠闲自得地靠在高背椅子里,还是那件皱皱巴巴,洗掉了色的外套,和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我不说话,只是吃,吃掉了一份北极贝,一份多春鱼,一份天妇罗,还要了一碗乌冬面。那年月,这东西贵得出奇,我基本上是照着吃大户的心理吃的。

陈天的特色是心情好的时候对人亲切无比,体贴入微,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冷嘲热讽爱搭不理。那天赶上陈天心情特别好,把那香港人糊弄得马上就想和他刹血为盟、结义金兰,直吃到晚上十点半一顿饭才算告终。

“我送你回去。”

饭后我跟着他走到停车场,没推辞就坐进了车里,他发动他那辆半旧的标致上了三环路。

“行了,搞妥了。”

“多谢。”

“谢我?”

我朝他笑笑,他也就没说什么,算是接受了。

“他们的意见不算什么意见。”

“对,两天就改好。”

“你刚才跟他说两个星期。”

“我当然要这么说,要不然他们会觉得钱花得不值。”

“一个比一个精。”他居然语带责备,“现在我可以说说我的意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很严肃,我等着他开口。

“太简单。比原来他们的那个故事当然强,但是还是简单,我说的不是情节,而是整个氛围,没有周围环境给他的压抑感,没有社会氛围,没有意在言外的伸展感,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它们的意味应该在有限中无限延伸。”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得对,所以我没吱声。

“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

他忽然侧头看了看我,怀疑地问道:“或者我们有代沟?你是故意这么写的?”

“不能说故意,但是我的确觉得这只是个简单的青春故事,肯定成不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所以不必……我该怎么说?”

“还是代沟。”他断然地说。

我嘴角有了笑意,我们各有各的优势,他的优势是年长,我的优势是年轻。

“你看了《田园》吗?”他说的是他两年前曾经很招人议论的小说。

“没有。”

“嗯,那我就没法问你喜欢不喜欢了。”

“对。”

我可不急于恭维他。

“其实,我只看过你一部小说……”

“别说了,肯定是那个最差的东西,广为人知。”

“对。很久以前看的,是你那个英国文学研究生借给我的。”

“噢。”

我抿着嘴忍着笑,他侧过头看看我。

“你以前不这样。”

“什么样?”

“伶牙俐齿。我记得那时候你不大爱说话,善于低头。”

“不是,我一直这样。”

他又看了我一眼,我认为那眼神不同寻常,但我懒的去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在他面前表演过少女脱衣秀,完全不知道。

车一直开到我们家楼下。

“就按你自己的主意改吧。”我下车的时候他说。

“不是按我的意思,是按香港人的意思。”

“说得对,我把这事忘了,算我没说。”

“哪里,受益非浅。”

“伶牙俐齿。”

“再见。”

“再见。”

我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不大说话,善于低头,一种是心不在焉,一种是陷入了爱情。这两种情况还都没有发生。

20、廖一梅

过了一个星期陈天打电话来。

“喂,剧本改得怎么样了?”

“在改。”

“不是说两天就改好嘛?”

“看看能不能增加点社会氛围。”

“讽刺我?”

“没有,认真的。”

“明天晚上有个酒会,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合作伙伴办的,你有空来吗?”

我沉吟了一下,公司的酒会,那么说是公事。

“来吧,可以拿一套新书看看,都是刚翻译过来的新书。”

“好。在哪?

“六点到公司来吧,我们一起去。

电话再响,是郭郭打来打听一个同学的电话,我想该问问她酒会的事。

“明天的酒会你去吗?

“酒会?

“陈天打电话说是你们公司的什么合作伙伴。

“啊,知道了,酒会没我的事儿,他叫你去你就去吧。那个女人,在追陈天呢!杜羽非。”

“什么?”

“那女的叫杜羽非,天天往公司跑,是个国外回来的什么女博士,要和公司合拍一个电视片,还要合出一套书,什么都想插一腿。”

“原来如此。”

“不过没戏,小沈的表姐说小沈在和陈天好着呢!”

“哦。”

“沈雪,你不认识?”

“噢,知道了。”沈雪是陈天的秘书,我见过几次,是个比我还小的女孩。

“小沈的表姐是个长舌妇,最爱传小话。”

郭郭提供的信息已经太多了,比我想知道的还多。

21、廖一梅

陈天的朋友,女的,杜羽非,矮个子,精力充沛,年轻的时候应该不难看,据说前夫是个著名的作曲。陈天把我介绍给她的时候,她显得非常热情,但是我知道她根本没把我当回事,第一眼打量她就认定了我的无足轻重,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她的热情是对着陈天的。

我不知道陈天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这是为一套新出版的翻译图书举办的推广酒会,公司里并没有别的人来。我谁也不认识,陈天谁都认识,他不厌其烦把我介绍给这个人,那个人,两个小时里始终不离我左右,我还真搞不懂他是怎么回事了。

“吃点东西吧。”

“你吃吧,我不太想吃。”我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自助毫无胃口。

“不好意思。”他说。

“怎么了?”

“我知道会很闷,所以才叫你来的,因为我必须得来。”

“以后别这样了,有好事再叫我行吗?”

“行。”

他端了吃的放在我面前,盘子里每样点心一点点,都是女人爱吃的东西。

“吃不下别的,吃点这个吧。”

叉子,刀子,餐巾纸放在盘子旁边。

“到底是情场老手,也真是难得。”

我这么想着不由轻轻笑了,没有女人在被男人照顾得如此周到时会不微笑。

“笑什么?

“没什么。

“你认识徐晨吗?”

我正吃盘子里的蛋达,陈天忽然在边上问。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下蛋达抬起头,隔个几张桌子,徐晨正朝这边张望呢,我的眼神跟他碰个正着,向他点了点头,他则一脸撞破奸情的坏笑。

“我早就发现了,你认识的人颇多。”陈天一直在注意我的表情。

“绝对谈不上‘颇’,他是这儿我唯一认识的人,除了——你。”

“喜欢他的书吗?”

他倒真把我问住了,说喜欢,不喜欢都不对头。

“嗯,这个,挺好。”

“你们是一拨的。”

他居然有点嫉妒,恐怕是嫉妒我们一样年轻。

22、廖一梅

徐晨,在花了两年时间也没通过英语考试,MBA 彻底泡汤以后,结束了他三心两意晃晃悠悠的生活,痛下决心闭门写作,终于如愿以偿地混进了作家队伍。他脑袋上顶着“年轻”两个字,自称“新新人类的总瓢把子”,在以后的几年以不可想象的速度迅速成名。

“酸死你!”我打电话祝贺新书出版的时候,指责他,“挺大的人,一滴露珠落在你脸上还以为是眼泪?!真敢写。”

“读者喜欢。”他洋洋得意。

“读者的牙也都酸掉了,连我这么酸的人都受不了。”

“谁让你在我的少年时期就逼着我说酸话,现在改不过来了,不说就难受。”

“我逼你?我只不过是不幸被你选中充当听众罢了!现在你得意了,不但可以尽情地说,还能因此得到钱,得到读者的喜爱。”

“重要的是姑娘的喜爱。”

“对,这是你最关心的。”

“放心吧,这只是试探性的作品,看看读者都是些什么货色,真正有价值的我还藏着呢。”

“我拭目以待。”

那天的酒会以后,徐晨打电话来。

“你怎么又跟陈天混上了?”

“你不是知道我在给他们公司写剧本嘛?”

“跟这么老的人混多没劲儿。”

“我在工作。”我的气不打一处来,他总是能气着我,我回敬他,“再说也许我就喜欢老的呢?!”

“我早晚会取代他们,你等着瞧吧。”

他自说自话根本不理我,他总是这个样子,就是在他最爱我的时候,我都有种他在自得其乐,与我无关的感觉。在这点上陈天比他可爱一百倍!我赌气地想着,不知为什么感到隐隐的难过。

23、廖一梅

那年徐晨二十八岁,单身,离异,有过一年莫名其妙的婚姻,这场婚姻对大家来说是件滑稽可笑的事,对他来说是什么我很难确定,因为他对此事的解释花样繁多。

第一次他向我解释说,当时他的小说需要一次婚姻的例证,他便和当时遇到的第一个女孩结了婚。一年后,他的小说写完,他的情绪也不再需要婚姻状态,于是便离了婚。

第二次他说,在那之前两个月他曾向我求婚被拒,他很高兴地听说我在得知他与刚遇到的陌生女孩结婚时极度震惊的反应,认为他的婚结得很值。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一年后也就离了。

第三次他告诉我:他当时和那个外号叫“小寡妇”的女孩的关系到了他没有任何理由不和她结婚的地步,这使他极度恐惧。于是,在“小寡妇”出差到广州的时候,他把随便认识的一个并无多少姿色的女孩领回家。第二天早上,当这个第一次和人上床的女孩天真地请求他“咱们结婚吧”的时候,他马上想到这是个摆脱“小寡妇”的机会,便满口答应了。

对徐晨,我唯一相信的是他的善意,而对他的解释则通通不信。我们总是为自己的生活寻找借口,而我有幸地成为了他的借口之一。那一阵子他习惯于把他生活中的错误和痛苦统统归罪于我,这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会求婚,而我为什么会拒绝。好在他离婚这件事的确和我扯不上干系,那一年里我既没见过他,也没打过电话,逃过了成为罪魁的可能。

关于他的离婚倒是有一种比较具体的说法。——“真是奇怪,我所有的朋友都不喜欢她。天天撺掇我离婚。结婚那会儿,我们一直都很穷,去外地装机器,每天补助才几块钱。结了一年婚,在一起也就半年。有一次和老大他们出去玩,打了两辆车,我付完了出租车钱,他们那辆车上的人没零钱,司机找不开,我就过去把钱付了,大概也就二十多块钱,我老婆就急了,说他们都比我们有钱!后来这点事闹了好几天,说我不务正业,跟这帮混混来往。我也急了,冲口就说离婚。我老婆也倔得很,搞科技的,一根筋,说离就离了。”

24、廖一梅

徐晨成了作家以后我见到他的机会越来越多了,因为生活圈子的接近。爱眉很喜欢徐晨,以一种鉴赏家的眼光对这个不可多得的样板怀有兴趣和好奇,常常就他的经历向我问东问西。

我呢,跟徐晨的一个朋友林木谈得十分投契,因为我们俩有个共同爱好——爱好吸血鬼。我们经常讨论这个话题,比比谁收集的吸血鬼电影多,哪一部最好。林木还喜欢“科学怪人”,我对这个没兴趣,便把偶然买到的一张安迪沃霍监制的《弗兰肯斯坦》送给了他。他喜欢科学怪人不奇怪,弗兰肯斯坦一直是知识份子的道德问题——人能不能赋予其他东西以人的生命,有了克隆这玩意以后思考这个问题更加必要了。

吸血鬼不是道德问题,它更本质,所以我还是收集吸血鬼。

我最喜欢的吸血鬼电影人人都喜欢,是科波拉的《惊情四百年》,林木最喜欢的是二十年代德国导演茂瑙拍摄的《诺斯费拉图》,传说那部电影里的男主演是真的吸血鬼,他每天只在傍晚出现在片场,最后致使女演员在演完此片后消声匿迹。

我的身体想获得欲望的时候便会看《惊情四百年》,它会让身体的细胞颤动起来,里面的血液流动着,红色的,是吸血僵尸的最爱,生命的液化物,它们慢慢涌向欲望之地,涌向你生命中欲望的栖身之所。

吸血鬼电影包含了人类感兴趣的一切:爱情和性欲、信仰和背叛,暴力和嗜血,永生和救赎。美丽,恐怖,香艳的传奇。

在哈尔西博士带领众人捣毁教堂中德库拉的栖身之处时,德库拉化作一阵烟雾来和敏娜幽会了。敏娜已经睡熟,但她感到了德库拉的到来,她以为自己在发春梦,便顺从了自己的欲望,对他说她多么想他,多么渴望他的抚摸,无论他是谁,她都要和他在一起,Always……她是这么说的。

如果让杰米李?艾恩斯来饰演吸血鬼就完美无缺了,我马上就洗干净脖子伸过去让他咬,让他的尖牙刺进我柔软的皮肤吧,让他的欲望吸干我的鲜血吧,在你们认为我死去之后我将重生,然后跟着他漫游到时间的尽头。完美无缺。只有“永生”这件事有点让人讨厌,还是死去吧,在激情迸发的一刻死去,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死亡。

吸血鬼电影也是上好的三级片体裁,有了死亡的映衬,那些俗不可耐的淫声浪笑具有了一点趣味,想想吧,每一次亲吻都可能是致命的,色情也变得庄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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