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想当孩子,又想当爱人,如此而已。
——等等。
中间我回过一次城,我很想给陈天打电话,非常想,但是我没打,我拨了亚东的电话,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我想我可能只是需要做爱,需要放松,并不一定需要陈天。
亚东从我那儿走了以后,我打电话给制片主任说:“我不去密云了,我要在家写。这样还给你们省了饭钱和住宿钱呢。”
我不管他同不同意,我反正不去了!
36、廖一梅
我私下以为,徐晨像歌德和里尔克一样,写作时把光辉的女性视为潜在的读者。像歌德一样,他勾引纯洁少女,让她们失去童贞,遭受痛苦,然后为她们唱一首优美的挽歌。
看看浮士德是怎样对待甘丽卿的吧,引诱她,让她怀孕、迫使她杀母弑婴,被判绞刑,在监狱中发疯,死于她的疯狂。而最终,她才能作为永恒的女神引导男人迷途的灵魂进入天堂,这就是光辉女性的命运,这就是男性社会赋予我们的美感。
除非我们有更加强大的精神力量与之抗衡,否则就得接受这种美感。
多年前徐晨就向我说起,他总是在梦中见到一个女神,这个飘渺仙境中的女人从小到大一直伴随着他,有时候她生在一个气泡中,轻盈无比,带着她的气泡在天空和河流行走,在阳光下变幻五彩的光晕。他把她当成他的梦中情人,完美爱人,在现实中不懈地寻找,希望有一天奇迹出现,他便不枉此生。
徐晨有自知之名,他知道他的书就是春药,会吸引无数渴望爱情的姑娘上前辨认他,寻找他,或者仅仅因为好奇过来看上一眼,不管是哪一种,他便会有更多的可能找到更多的姑娘,而他完美的爱人肯定就藏在这更多的姑娘中。
我对他说,他所有的书都可以用克尔凯郭尔的一本书的名字概括——《勾引者手记》,他则委屈地回答:“你以为那容易吗?那也得找到好的被勾引者!”
因为看了徐晨的书而爱上他的女孩都希望成为他的传奇,他也希望有这样的传奇。但就是这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要成为传奇也并非易事。徐晨知道这个,他比年轻时颓废了很多,大概就是明白,他也许永远遇不到他梦想中的完美女性了,但他并不准备放弃,依旧以西西弗推石上山的勇气继续坚持下去,继续找下去!
37、廖一梅
《小童的天空》已经定稿,香港人正在筹划合拍事宜,我没有什么公事要去见陈天了,我想不见也好。
我接了别的活儿,非常忙碌,除了签合同拿钱几乎足不出户。
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编剧,那两年我基本没有拒绝别人的可能,什么活儿都接,什么苛刻的条件都答应。到现在落下了恶果,就是喜欢拒绝别人,而且总是提出苛刻的条件。特别是对那些年轻导演,毫无同情心,决不手软。不折磨年轻人,年轻人怎么能够成长?
一个性情严肃的人,像我,要完成那些一次又一次没头没脑的讨论,交涉,谈判,扯皮,讨价还价,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每有人称赞我善于和人打交道,我都懒得申辩。谁也不知道,我在进门之前,在我对人笑脸相迎,伶牙俐齿之前,我要对自己说:“一、二、三,演出开始了。”谁让我答应了自己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呢?
我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势利小人,最无耻下流的,自以为是的,看来冷酷傲慢却心底纯正的,什么样的都有。我实在不善此道。
39、廖一梅
初夏有许多晴朗美丽的日子,陈天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下午打电话过来,问我想不想去钓鱼。我说好啊。我不承认,但我想看见他。
他开车接上我,说要回家去拿鱼食。开到安定门的一片住宅区,他停了车对我说:“我上去拿鱼食,你可以在车里等我,也可以上去看看,要是你觉得不恰当就在这儿等我,我一会儿就下来。”
我何至于这么谨慎,自然跟他上去。
房子不大,是个单身汉的家。我在客厅里站着,四处打量,他在冰箱边倒腾着他的鱼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来到了我身后,悄无声息地抱住了我。
房间的灯很亮,非常刺眼,但是在我的记忆里却又是一片黑暗,我想我肯定是闭上了眼睛。我发现自己靠在他怀里,自然而然,毫不陌生,我的嘴唇碰到了他的脖子,额头顶在他的腮边,我感到他的温度,黑暗中他的气息和欲望都如此接近,我想我一直拖延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但是,他非常小心地放开了我。
后来我们去钓了鱼,收获不小,有鲤鱼有鲫鱼,我拿回家交给老妈吃了好几天。
我得说我昏了头,车开出去很久,我还在愣神。
我当然可以,有我和他在一起的一半好感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上床了。我听见了他的欲望在我的耳边喘息,我的身体在他的手中柔软而顺从地弯曲,但是他居然放开了我。
去钓鱼的路上,陈天把车停在一家书店门口,让我在车里等一会儿,自己进了书店。
十分钟以后,他拿了两本书出来了,交在我手里——是他的小说「田园」和「我的快乐时代」。
“只有这两本,其他的以后送你。”
“不签名吗?”
他想了想,拿了笔却不知道该怎么写,我在旁边笑。
“笑我!不写了。”
“写吧,以后我拿出这两本书会想起你。”
他知道我说得对,那肯定是我们最后的结局,便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送给陶然——陈天。”
书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放在上面不肯离开。
“如果我们的观点不同,你还会喜欢我吗?”他问。
这话过于孩子气了,我反而不能拿他取笑。
“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我们的观点一致。”
这是实话,我甚至没有看过他的书,也不知道他到底持的是什么观点,那是我第一次承认我是喜欢他的。
“我想你会喜欢《我的快乐时代》,不一定喜欢《田园》。”
他开着车自言自语,独自猜度,自信全无。
40、廖一梅
我被关于陈天的念头纠缠。
我弄不清自己的感受,看不到他的时候,一切都很有把握,我很明白自己应该怎么想怎么做。可是面对他的时候我竟然难以自制,竟然会心跳脸红。这些描述听起来都可笑,像个不喑世事的小丫头,哪有一点情场老手的作为。丢人!我就这么败下阵来了?事情是很明摆着的,陈天简直可以说就是麻烦的同义辞。比我大将近二十岁,有个不肯离婚的老婆,一个爱吃醋的情人,一个尽人皆知的坏名声,跟他发生任何瓜葛都是不允许的。
我想了各种话来讽刺自己。
例如:要赢得这种女孩爱情的惟一办法就是不跟她们上床。
再例如:让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女孩刮目相看的办法就是你以为他会这么做他却偏不这么做。
再再例如:你不过是逢场作戏的把戏玩多了,想搞点古典爱情了。
但是无济于事。
想起以前的事,他或许骨子里是个纯真的人,八年前,我记得有一次看见他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耐心地等着那个上课的女研究生下课。我这么想的时候,发觉自己竟对他充满了怜惜。这种称为怜惜的情感对我是可怕的,说明他进入了我心中柔软的部分。
无论他出于何种理由这样做,他已经跟所有的其他人不同了。
逃开吧,如果还来得及。
亚东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发呆。我又有一阵子没给他打过电话了,他一直遵循我们的默认值不主动给我打电话,但时间长了,他决定看看有什么不妥。
我跟他说没什么事,就是最近太忙了。他等着我开口,我便说,你一个人吗?他说是,老婆出国了。好吧,就去你那儿。
我已经不愿意别人再到我这儿来,而且我怕陈天会打电话。
和亚东上床的时候,才发觉我对陈天的欲望竟是如此强烈,不只是情感的欲望,而是确切无疑的身体的欲望,我被这欲望惊得目瞪口呆,惊惶失措。我尽了努力让自己专注于所干的事,甚至表现得更加疯狂,但是我知道我身体里蕴藏的欲望与亚东无关,我皮肤上浸出的汗水也与亚东无关,他那年轻的身体,漂亮的线条已经失去了全部魅力,我大叫着要他把灯关掉,这不是我的习惯。
我感到羞耻。
深夜我精疲力尽,沮丧万分地回到家。
我在灯下读陈天的《我的快乐时代》。
那书像吹一支幽远绵长的笛子,不急不燥,娓娓道来,平实自然,体贴入微,细是细到了极处,像是什么也没说,却已经说了很多。句子里看不见他惯常的调笑腔调,非常善意,心细如丝,我在字里行间慢慢地辨识他,读懂他,那个里面的陈天。
41、廖一梅
在一个小镇上有一对年轻的情人,他们是如此相亲相爱,和谐美满的一对,简直就是上天为让人识别幸福的模样而精心制造的标板。但是有一天,他们忽然在花园里双双自尽了。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在他们的爱情里没有任何世俗的和自然的阻碍,他们已经订了婚,双方的家庭都满怀欣喜地等待着他们的成亲。但是他们没有留下任何话就那么简单地死了。镇上那些爱嚼舌头的人开始猜测两个年轻人一定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女方的家长为了证明女儿的清白,请了人来验尸,发现那死去的女孩子还是处女。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的爱情太过美丽,生命里容不下如此纯洁美好的东西,保持它原封不动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它及时毁灭。
我已经没有力量及时毁灭这爱情以保证它长久如新。
如果毁灭注定要来,就让他毁灭我吧。
42、廖一梅
我在饭馆吃饭的时候有个习惯,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从不吃刚上的菜,从来不会和大家一起把筷子伸向刚端上来的鱼或肉,任何东西。我说是教养,他们非说是怪癖。无论是什么,这说明了我对待事物的态度——我总是有所保留。
这个习惯尽管奇怪,却没有像另一个习惯那样给我带来麻烦,那就是接到别人礼物或者接受别人好意的时候,我和别人的表达方式不同。我不欢呼,不赞叹,除了礼貌的道谢没有更多的表示。
在我不满二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徐晨为了看到我欣喜若狂的样子,在冬天不知从哪买来了一束鲜花。那年月,全城没几家花店,买花的事在学校可算是闻所未闻。但这本可引起轰动的浪漫行为并没得到预期的反应,我以出奇的平静地接受了鲜花,没有欢呼,没有感动,也没有拥抱他。徐晨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在我们分手时还特意提起,以证明我的冷漠无情。我并不是不欣喜若狂,但我羞于表达,我认为因为收到别人的礼物就欣喜若狂有失体面,当众表现出来就更不可取,所以通常越是欣喜便越是冷淡。后来我才知道别人都不这么想,我对别人礼物的回报必须是欣喜若狂,于是便模仿着别人,模仿着电影的女人开始大声尖叫:“真是太美了!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以后,没有人再抱怨。
我知道许多人习惯夸大他们真实的爱意或好感,而我习惯于掩饰。
所以,你应该明白,为什么“克制”对我来说是最值得尊重的品质。
克制是尊严和教养的表现,必须借助于人格的力量。那些下等人总是利用一切机会表达发泄他们的欲望,而软弱的人则总是屈从于欲望,他们都不懂得克制。
在这么一个张扬个性的时代,更加没有人视克制为美德。
对陈天的爱情我准备放弃反抗,不再挣扎,听之任之,因为他的克制,他便应该得到奖赏,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43、廖一梅
还有一个应该拣出来说的词是“不安”。
不安感是我人生的支柱,一切事情的因由。为了消除这种不安,我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年轻时放纵的日子,寻根溯源也是来源于此。我寻找刺激和不同的状态,是因为我害怕我的生命空空落落,惟恐错过了什么,惟恐那边有更好的景致,更可口的菜肴,更迷人的爱情,更纯粹的人生,于是便怎么也不肯停下脚步,匆匆扔了手边的一切向前急奔而去。后来我才知道,没有更好的东西了。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我什么都明白,但是我抵挡不了那种不安,不安把我变成一个傻瓜,出乖现丑,做尽蠢事。即使在幸福中我也是不安的,因为幸福终将改变。保持不变不是宇宙的规律,如果你已经感到幸福,那么它后面跟来的多半就是不幸。
我在房间里等陈天的电话,每天傍晚,如果他没有按时打来我便坐立不安。我开始像一个初恋的小女生一样诚惶诚恐,患得患失,对此我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但是这还仅仅是开始。
我们经常见面,至少一星期二次,有时候他一天打来五、六个电话,为了接他的电话我整天不离开房间。我们一起吃饭,喝茶,互相注视,然后他绕最远的路送我回家。那段日子他坚持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始终如一地握住我的手,从未松开。除了那次因鱼食而起的拥抱,我们再没有更多的亲昵。
他曾试图解释他的态度:“对你不公平,我身后乱七八糟的事太多。”
他提出的要求更高:“不要升温,也不要降温,不要远也不要近,就这样,好吗?”
我说了“保持不变不是宇宙的规律”,他也一定懂得这一点,在开始的日子里他害怕冷却,后来的日子他则害怕我沸腾的温度毁灭他的生活。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暂时我们还一门心思地持着手在三环路上兜风。
44、廖一梅
再说我的写作生涯。
在被爱情袭击的日子里,我一直坚持把那个倒霉的电视剧写完,在胡思乱想,神智不清的时候曾经打过自己耳光,不是轻描淡写的,而是下手很重的,我对自己十分严厉。
这个关于城市白领如何克服重重困难获得成功的冗长电视剧我写得十分痛苦。每一次起身后再重新坐下,都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能开始遣辞造句,安排那些无聊的场景。这是一种机械劳动,与我对这个世界的感受无关,也不表达我的任何观点,说的根本不是我想说的话,要写出三十万字这样的东西,实在是件痛苦的事。我只能在一些小地方细心雕琢,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但那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在这庞大的,无聊的故事中无足轻重。
这不是写作生涯,这只是卖苦力的生涯。
我对自己说我不能一辈子干这个!
45、廖一梅
香港人希望陈天来监制《小童的天空》,而陈天正准备闭门写作,想拒绝又碍于“天天向上”的利益不便开口。我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香港人按原计划自己拍摄,不必麻烦陈天,但这不是我应该说的话,随他们的便吧。他们今天一个传真,明天一个电话地纠缠着,我则与陈天纠缠不清。
“你那个坏名声!”
夜里十一点,陈天开了车到我去交剧本的剧组接我。
“怎么?”
“刚才还有人问我:陈天现在和哪个女孩在一起呢?”
“你没回答说:”和我在一起。‘?“
“这不可笑,我不想出这种名。”我说。
“我知道。”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他的手依然拉着我的手。我忽然意识到和陈天在一起对我意味着什么——在我成为一个有口皆碑的编剧为人所知以前,我会因为这个出名。
我不愿意。
“我们以后得注意。”
送我到楼下的时候,他才说,仿佛作了什么决定。他去接我是为了看看我,送我回家。这些天他一直没有时间,工作很忙,或者从女人身边脱不开身,我猜是后者。
“晚上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嗯。”
“如果我没有那么多无法解决的背景,我们在一起如果后来相处不好,分手,我心里都会好受一点,但是现在……”
他没必要说这些,没必要解释,打住吧。
“我做事不是一个极端的人。”
“明白。”我点头,努力笑笑。
“给我时间。”
我再次笑笑,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我该下车了。
在我逃走之前,他抓住了我,嘴唇贴在我的脑门上,然后,仿佛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我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又害怕似地躲开了。
我打开车门,飞快地跑进楼里。
46、廖一梅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起了风,很大,在窗外“呼呼”地响,我在睡梦中听到了风声,第一个念头就是陈天他们今天的公司郊游会受到干扰,不知为什么竟有点莫名其妙的高兴。四周除了风声一无所有,不知是怎么醒来的。凌晨四点半。
陷入爱情的顾城说:“看天亮起来是件寂寞的事。”
我出了什么问题?
或者我就是无法忍受他对我的态度,太有礼貌,太认真,太有责任心了。因为出乎意料,就更加无所适从。如果他表现得更随随便便一点,像个到处留情的标准情圣,我倒会安心。
不是爱上他了吧?
我翻了身,头埋在枕头里。
那才叫可笑呢,总不至于是爱上他了吧?
“绝对不行!”我喊出了声。
好吧,你喜欢他,做做感情游戏吧,这个你拿手,他毕竟是个不错的对象,也算是棋逢对手。如果愿意,你可以跟他上床,没问题,但是,不要爱上他。这总做得到吧!好,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现在做个乖孩子,睡吧,你能睡着就说明你没有爱上他,没什么好怕吧!只是一个不错的对手罢了,爱上他就不好了,你知道……
我劝了自己两个小时,楼下街道的人声渐强之后才终于睡着了。
47、廖一梅
“你还是个幼女呢。”
“我讨厌你拿我当孩子!”
“我没有。”
“你就是。”
“我想和你做爱。”
“为什么不?”
“因为对你不公平。”
“我不需要公平。”
“这样对你不好。”
“你用不着对我这么小心!”
“你想想,我小心是因为看重你。”
这是我和陈天第一次做爱前的谈话。
当然他是对的,等我起身走出门,回到家,被夏夜的风吹凉了发热的脑袋,也许我会感谢他,也许不会?
不只一次,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听到他呼吸中传达出的欲望,那让我着迷的轻轻的叹息。我知道我的渴望和我的恐惧一般强烈,我害怕的就是我想要的东西,我在暗自盼望,盼望他是独断专行、蛮横霸道的,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让我的恐惧在渴望里窒息而死。我在这儿,就是说我愿意把自己交给他,我愿意服从他,我愿意是个傻瓜,不做任何实为明智的选择。他的克制,在最初的日子里曾令我着迷,而在那个夏夜却不再是美德,而是一种轻视。我掉转脸不再看他,觉得没有比这更为尴尬的时刻。
那一刻像是静止了,我听得见房间里的钟表嘀哒在响,我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我没有经验,因为这种场面以前从未出现,我应该道歉还是继续生气,我该不该起身逃跑?
“或者你不这么想。”
在尴尬的沉默和静止之后,他这样说,叹了口气,起身把我抱进卧室。
“我只是想对你好,我不知道别的方式。”我是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在他耳边轻轻说。
我能够怎么办?——一个现代女子的悲哀。我不会绣荷包,不会纳鞋底,不会吟诗作赋,不会描画丹青,甚至不能对他海誓山盟托以终身,如果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他上床。
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和他上床当然是不对的,我知道,但我从来不屑于做对的事情。——在我年轻的时候,有勇气的时候。
48、廖一梅
凌晨五点二十七分,我对自己说:认输吧。
这个时候他一定还在熟睡,他的手指,他的枕头还留着你的体温,但他不知道你在想他——认输吧,不承认也没有用!你爱上了陈天,你爱上了这个不修边幅的情圣,这个诚恳的花花公子,这个有妇之夫,这个文坛前辈,这个早过了不惑就快知天命的中年男人!
这是一个秘密!你永远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从那个五点二十七分开始,一切都改变了。
从此以后你每天每日每小时每分钟的生活都变成了两个字——等待。等待他,等待他的电话,等待他那辆白色的标致车,等待他的召唤,等待他的爱抚,等待他的怜惜,等待他的空闲,等待他的好心情,等待他结束和别人的约会,等待他的爱情来让你安宁……
49、廖一梅
他第一次在车里抽烟。
根本不是我的敏感,那是陈天第一次在开车的时候抽烟,以前的几个月他都不曾在车里抽过烟,因为他没有手,他一只手要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始至终地握着我的手。
现在,他在抽烟,他脸上写着两个字:烦恼。
“我一直在想这事儿,简直成了负担,等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会难受的。”
这团阴云难道不是也笼罩在我心上,但是我至少希望他不要这么愁眉苦脸。我不能让他认为我们真的做错了,我们就该一直拉拉手,吃吃饭,打打电话,永远可进可退,这是孩子气,这是不可能的!
“别愁眉苦脸的,这没什么。你不会以为我跟你上了床就非得嫁给你吧?”
他看了我一眼,显然并不觉得我的话可笑。
“也许有一天,我会强迫你嫁给我。”他这么说。
我没说话,——‘也许’,‘有一天’,‘强迫’,句子造得不错,也很感人,不错的情话,不过我们都不会把它当真是不是?我没想过要嫁给他,对应付任何世俗的烦扰也没有准备,我只是想跟他呆在一起,呆在一起,给我时间让和他呆在一起!
我看着窗外的车流,街道拥挤,芸芸众生都在赶着回到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安乐窝,如此忙乱而嘈杂,有几辆自行车几乎要倒在标致车的玻璃窗上,和我贴得如此之近!这车是我们的堡垒,遗世而独立的堡垒,只有在这儿我们是安全的,只有在这儿我们是不受干扰的,只有在这儿我们彼此相属。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告诉他我爱他,这会让他轻松一点。
我看了看他,缺少了调皮的神情,他脸上的线条松懈下来,是个随处可见的中年男子。
50、廖一梅
确定陈天肯定没有时间见我的日子,我会约爱眉出去喝茶。这种时候不多,多数情况我会在家里随时等待他的召唤。
“我来一杯姜茶。”我对酒吧的男孩说。
“晚上不要吃姜,早晨吃姜如同人参,晚上就有害了。有这种说法。”
在这些问题上,我当然总是听爱眉的,她要了治失眠的紫罗兰,而我要了治焦虑的熏衣草。
爱眉显得心神不定,来回来去搅着那蓝色的紫罗兰茶,或者是我的错觉,是我在心神不宁?
“有什么事嘛?”我问她。
“我在想要不要结婚。”
“嗯。”如果我表现出了吃惊,那么就是说我并不是真的吃惊。但是这次我平淡地哼了一声。
“你有一次说过你今年有婚运。”
“对,所以如果我非不结婚,过了今年就不会结婚了。”
“永远?”
“十年之内。”
“那么?”
“其实结婚证明已经开了,但我在犹豫。”
“和谁?”我再沉得住气也不禁要问了,地下工作搞得也太好了,跟我相差无几了,哪象双子座啊。
“一个画画的,你不认识。年纪比我大。其实,是个很有名的画家,我说了你就会知道,但我不想说。”
“反正等你结了婚,你就非说不可了。”
“问题就是我可能不结了。”
“你决定了?”
“基本上。”停了一会儿,她补充说,“婚姻对我不合适。”
“得了吧,我看你就需要往家里弄进个丈夫,他会分散你很多注意力,强迫你注意很多具体的事情,你就不会想那么多事了。”
“我相处不好。我连跟父母都处不好,想想吧!”
“怎么可能?你对人哪有一点攻击性啊?”
“没有攻击性,可是要求很高,所有的不满最后只会作用到我自己头上,我只会跟自己叫劲儿,他们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脾气多好啊,总比我柔和吧。”
“我们俩的星空图刚好相反,你是那种看起来很强的人……”
“我?看起来很强?”——如此的小身板和温顺的脸?
“我说的是精神气质,只要不是太迟钝都能感觉到。”
“是,我是很强。”我认了。
“但这还是一个错觉。你的太阳在魔羯,但月亮在双鱼,海王星还在第一宫。双鱼是十二星座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弱,最消极的一个。”
“什么意思?”
“小事聪明,大事糊涂。”
“有这事儿?”
我不太想承认,爱眉以不庸质疑的表情挥了挥手,在这方面她极其主观,极端自信。
“我刚好相反,我对外界的具体事物完全没有控制能力,但是心意坚定。在关键问题上你能屈从于情感,或者别人的意志,我永远不行,我比你难缠多了!”
“大事清楚,小事糊涂?”
“不是糊涂,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么咱俩谁更倒霉?”
“我。”
“都觉得自己最倒霉。”
“当然不是,想想,只要你知道了该做什么,你总有办法做到。但我永远都知道该做什么,但永远都做不到,你说谁倒楣?”
“你。”
“就是!不结婚并不是替对方考虑,是为我自己考虑。”
“你没有不安吗?有时候,希望有人在你旁边?”
“两个人的时候我更加不安。”
我的问题不是爱眉的问题。
“他是个双鱼座,双子座最受不了双鱼座的自以为是,目光短浅,还有不顾事实的狡辩。”
“说得好!不顾事实的狡辩!”我想起徐晨,拍案叫绝。
“所以,我肯定不行的。”爱眉下了结论。
“你再想想。想想他的好处。”
“好处,并不能改变本质的差异。”
爱眉终于没有结婚,凭着我对绘画界的粗浅知识,她不说,我也无法猜到那个双鱼画家是谁。
“这算是对抗命运吗?”过后我问她。
“命运只是给了你这个机会,要不要它,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51、廖一梅
我和陈天坐在二环路边的一处酒吧里,我们总是选择一些格调比较差,文化人不怎么爱去的地方见面,这种酒吧通常只有速溶咖啡,柠檬茶里的柠檬是皱皱巴巴的一小片,热巧克力的味道也很古怪,但是没办法。
我一本正经地拿着张传真,在给他讲香港人关于《小童的天空》拍摄前的最后修改意见。他靠在对面的扶手椅里,悠闲地把腿翘得老高。
“真怪,你看起来总是很安静,是因为你喜欢穿的这些衣服吗?”他忽然说。
我瞥了他一眼,继续念传真。
“知道嘛,你有好多小孩子的神态,看起来很小,也就十六岁,顶多十七。”他继续在对面打量我。
“你是作为监制这么说的,还是作为男友?”
“作为男友。”他笑。
“还要不要听?”
“你总是这么小,老了怎么办?又老又小,样子太吓人了。”
“放心吧,到那时候不让你看到就是。”
“肯定看不到,等你老了,我已经死了。”
“喂!”
“好吧,你接着说。”
他总是叫我“孩子”,从第一次见到我就叫我“孩子”,他说他对我有种偏爱,偏爱什么?他偏爱那些有着少女面庞的姑娘,清秀,安静,灵巧,永远不会成熟,不会长大,不会浓装艳抹,不会为人妻,为人母的少女。我没有什么特殊,我只是众多的,他喜欢过的有着少女面庞的女人中的一个。这个我早就知道。
我拿不准他会怎么想,喜欢还是不喜欢?在我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他不能置信地抚开我脸上的头发看着我——“还是你吗?”
后来,陈天有点不好意思地向我承认,他之所有不肯和我上床,还有一个不便言说的顾虑。
“我已经老了,我怕我不能满足你,你会不再喜欢我。”
他肯承认这个让我惊讶,这说明他不是那种认为男性权威不容侵犯的男人,足以使人理解他为什么吸引女人的爱情。他不是一个做爱机器,崭新的,马力强劲的做爱机器,一个人能不能满足你,要看他引起了你多么大的欲望,陈天从未满足过我,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深刻的感情从来与满足无关,满足只能贬低情感,使情感堕入舒适,惬意和自我庆幸的泥潭。爱一个不爱你的人,一个登徒子,一个同性恋,那些无力满足你的人,这样你可以更加清晰地感受爱情的重创,没有虚荣心的愉悦,安全感的满足,甚至没有身体的舒适,只有爱情,令人身心疼痛的爱情。
――窒息你的自尊,抛弃通用的爱情准则,忘掉幸福的标准模式,剥掉这一层层使感官迟钝的世俗的老茧,赤裸裸的,脆弱柔软的,只剩下爱情了,要多疼有多疼,美丽得不可方物,改变天空的颜色,物体的形状,让每一次呼吸都带有质感,生命从此变得不同……
陈天一定以为我是个热爱床笫之欢的女人,就象我这张安静的少女面庞造成的错觉一样,这是另一个错觉。那些冲动,颤抖,尖叫,撕咬,都不过是表征,我渴望、追逐的是另一种东西,它有个名字叫做“激情”。它是一切情感中最无影无形,难以把持,无从寻觅的,肉体的欲望与它相比平庸无聊。我无法描述我在他怀抱中感受到的激情,那哪怕最轻微的触摸带来的战栗,让我哭泣,我感动到哭泣。它来了,又走了。是同样的手臂,同样的身体,同样的嘴唇,激情藏在哪一处隐秘的角落,又被什么样的声音、抚摸、听觉或触觉所开启?永远无从知晓。
我想我最终也没能使他明白这个。
52、廖一梅
沉默不语。
我和陈天在奥林匹克饭店大堂的咖啡厅面对面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是我要求离开的,因为这么沉默不语地对着他,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表现得像个傻瓜,却对自己毫无办法,我一声不出地坐在他面前,浑身因为充满着渴望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这张弓除了微笑一无用处。我体会到了那种羞怯少女痛恨自己的感觉,我有无数的话要对他说,却不能开口,我找不到恰当的方式和恰当的语言能表达对他的感受。越是这样我就越是难受,越是难受就越说不出,他送我回家的时候,我搂住他几乎要哭了,再有这样的一分钟,我的眼泪就真要落下来了。我这是怎么了?!
53、廖一梅
晚上和林木,狗子,老大,老大的女友花春,徐晨,徐晨的新女友(他老换,记不住名字),阿赵和阿赵的老婆一起吃饭,然后去了紫云轩喝茶,然后狗子说喝茶没意思,越喝越清醒,大家就移位去了旁边的酒吧。
林木在艺术研究院当差,每天跟这班闲人耗到半夜,第二天一早还去上班。他像那种老式的江南文人,热衷诗词歌赋、醇酒妇人。诗是真看,酒是真喝,妇人只是用来谈。我们都给他介绍过姑娘,徐晨带给他的就更多,只看见他跟姑娘谈心,以后就再没别的下文。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就不信哥们找不来!”
徐晨很是不服,当时凌晨一点,我们正在东四的永和豆浆吃鸡蛋饼。
“别回头,别回头,千万别回头!”老林的眼睛忽然直了,“就在你们身后,过一会儿再看,有两个姑娘!”
“你的梦中情人?”我闻到一阵香风,直着脖子问。
“差不多,差不多。”
“左边的还是右边的?”徐晨想回头。
“别回头!一会儿再回头,别让她们发现!”
“发现又怎么了?姑娘巴不得被人看呢!”
“是嘛?那好吧。”
等我和徐晨回头一看,几乎背过气去。——那是两个刚下夜班,或者没找着活儿准备回家的三陪!长得那个俗,穿得那个傻,脸像没洗干净似的,风尘扑面。
我和徐晨互望一眼,看看林木,这个白净书生有点紧张,不像是拿我们开心,我们恍然大悟。
“我说你怎么老找不着中意的!他身边都是女学生,白领,知识妇女,哪有这种人啊?咱们也不认识啊!”我说。
“这还不容易,我现在就过去给你问价。”
徐晨站起来就向那两个女的走去,而老林则飞快窜出门去,当街上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跑了。
老林的名言:“女人有两种,一种是月白风清的,一种是月黑风高的,我只中意后者。”
狗子我早就认识,一直不怎么熟。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倒霉的第一次见面我一直对他敬而远之。那是一个朋友的生日,来了认识不认识的三十多号人,主人给大家介绍,说:“这是狗子。”他说的“子”是重音,三声,和孔子,孟子一样的叫法儿。这个被尊称为狗先生的人就坐在了我旁边,他看起来已经喝多了,有点摇摇晃晃,但总的来说颇为安静。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女孩,服务员忙着加凳子,椅子就放在了我和狗子中间。这个倒霉的女孩救了我,一直闷声不响,看起来颇为羞涩的狗子忽然作了出惊人之举——突然吐了,吐了那新来的女孩一身!这对狗子不足为奇,他作出过在酒馆里连续喝三十个小时的吉尼斯记录,吐一两次稀疏平常,但我还是惊着了,后来每次看到狗子我就担心自己的裙子。
喝了这么多年的酒狗子一直保持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温顺表情,一副酒鬼特有的天真无邪,关于他的故事少有别的,都是关于酒的。慢慢地我倒有点佩服他了,如此任性的人也真是难得,但我还是担心我的裙子。
狗子喝醉以后有时会大声朗诵诗歌:“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也紧锁着,一个声音高叫着:”怎么他妈的都锁着!‘“
精彩。
阿赵也是个著名混混,他的名言我记忆犹新:“社会的歧视,家庭的羁绊,经济的拮据,都不能阻止我继续混下去!”
这些人一无例外都是拿笔混饭吃的,我看着他们闹酒,划拳,谈文学,互相揭短,彼此谩骂,折腾到凌晨四点,直到阿赵开始把酒吧的椅子一把一把地往街上扔,我才实在撑不住溜了。
我来这儿鬼混是为了不去想陈天,至少有一个晚上不去想他。
未遂。
54、廖一梅
我告诉陈天,我跟别的男人上床了。
他什么也没说,除了抱着我,他什么也没说。
我是故意这么干的。
陈天消除了我对其他一切男人的兴趣,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只能说爱情真是一个最有权势的暴君。但是我还是想以最后的力量反抗一下,便跟在朋友那儿遇到的一个男孩回了家。
小卫有一双女孩子一样毛绒绒的大眼睛,嘴唇和下巴的线条却十分硬朗,让他的整张脸显得模棱两可,语义不明。那天他喝了酒,但肯定没喝多。朋友的新居上下两层,有个很大的露台,属于先富起来的艺术工作者。那晚他们抽了太多的烟,熏得我眼泪直流,便一个人溜上了露台。小卫跟了来。小卫是个帅哥,不是我喜欢的帅哥,是我大学时一个同宿舍的女生喜欢的帅哥,在操场边上偷偷地指给我看。“眼睛很漂亮,嘴巴有点古怪。”我记得我当时如此评价。现在他站在我旁边,我的评价依然没变。后来我们各自找了张躺椅坐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我是很舒适,他则神情严肃,目光阴郁,不过他一直那样。
差不多半个多小时以后,他突然语出惊人:“你信不信?——我会强奸你。”
强奸我?这算什么?求爱吗?简直想笑。“你要真敢强奸我,我还真懒的反抗。”我心说,不过还是别让他太难堪了,我继续神情淡然地看着夜空,没理他。
说出来的话再作肯定无聊,他一直坐在我对面,神情严肃,一动不动,一刻钟以后我对他说:“走吧,我想回去了。”他跟着我站了起来。
别太计较了,他是个漂亮小伙子,求爱的话又如此与众不同,我需要一个人,就是他吧。我得死撑着,我得向陈天作出一副桀傲不驯的样子,我不愿意爱他爱得太过分,我没想过这桀傲不驯会在以后给我带来痛苦,我顾不得去想,我只想把自己从傻瓜的状态里解救出来。
结果并不成功。
一点也不有趣,一点也不!我只想赶快离开,最好永远也别再见到他。下楼的时候我想,完了,这下真完了!
55、廖一梅
看到陈天的时候,我知道我是喜欢他的,的确喜欢,千真万确,毫无办法。
“告诉我,你跟多少女人上过床?”
“我没数过,也许五十个?不会少于这个数。”
我被他老实的样子逗乐了:“我早就知道你是个花心的家伙,你是不是?回答我,你是不是?”
“知道了,还和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