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喜欢你。”
我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头发。
“就算从二十岁算起……”
“二十一岁。”
“好吧,二十一岁,到现在,就算二十年吧,每年至少要和二个半女人上床。今年完成任务了吗?”
“没有。”
“只有两个,对不对?你得加油啊。”
“如果可能我只愿意和你做爱。”
——“如果可能”?一个人四十六岁时还说这样的话?不过我不想谈论这个,只是笑笑,“我可不想改变你的风格。”
“我并不随便跟人上床,跟你们似的。”
“我相信,看看你对待我的态度。”
“那是因为看重你。”
“你也是被耽误的一代,要生活在现在还不知道会多有作为呢?”
“这是我第一次跟人谈论我的性生活。”他声明,这我倒有点惊讶了。
“现在该你回答了。”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从来不跟人谈论我的性生活。”我耍了个花招。
听他这么说我忽然放松下来,用不着紧张,我只是这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好好享用他的爱情吧。
56、廖一梅
我决定就这个问题问问徐晨,看看这新老两代假情圣的差距,“假情圣”是徐晨的说法。
“徐晨,你能告诉我你和多少女人上过床吗?”
“干嘛问这个?”他倒很警惕。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一下。只说良家妇女,鸡不算在内。”
“我从不招鸡!”他声称。
“好吧,”我才不信,“多少?”
“没数过。”
“数一下。”
“数不过来,我都忘了!”
“数不胜数吧,一年有没有十个?”
“我真的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怀疑我有什么诡计,死活不说。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叫作‘假情圣’,有多少量的积累才能叫作‘假情圣’?”
“那得等我老了以后再告诉你。”
“无耻下流,你想到多大岁数再收山啊?”
“找到完美无缺的情人的时候。”
“到那时候,你的胃口早就吃坏了!”
“不会的,我有着旺盛的热情和永不熄灭的好奇心。”
他得意洋洋地说。
看看我爱过的这些男人吧!
我在一本电影杂志里看到好莱坞男星休?杰克曼的采访,记者问了这个帅哥和我同样的问题,想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我算不清楚,750 个左右吧?这真的很难记。我想,只要不超过1000人,应该不算讨人嫌吧?”
上帝保佑这些种马型的男人吧,怪可怜的,他们与我谈论的事情无关。
《邓肯传》里有这样一章:“这一章可以叫做‘为浪漫的爱情辩护’,因为我发现,爱可以是一种悲剧,也可以是一种消遣,而我以一种浪漫的天真无邪投身于爱情。人们似乎如饥似渴地需要美,需要那种无恐惧无责任而使人心灵振奋的爱情。”
天真无邪,当陈天说“不会少于这个数”的时候,我已经把他归入了天真无邪的一类。他的确心地善良,温柔体贴,懂得爱情的美妙之处。爱就爱吧,快乐就快乐吧,我很高兴遇到他,很高兴成为他的情人,成为五十人中的一个。
57、廖一梅
问题是:为什么我总是爱上这种“假情圣”?
答案是:他们是让你沐浴在爱中的男人,他们有爱的天赋。
58、廖一梅
我很难分辨那巨大的孤独和伤感来源于什么,爱上陈天这个事实令整日我惶恐不安,心情阴郁得如同失恋一般。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没有,唯一的改变是我自己。一早起来我就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爱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本来一切都很圆满,但是有了爱,只要有了爱,一切就不同了,不再是圆满,而是巨大的缺憾。
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终于把自己问绝望了。
活该!你太自信了,现在就给你个苦头尝尝!你总会爱上那些带给你痛苦的人,他肯定会带给你痛苦的,他并没作错什么,他没有改变,但是他以前带来的那些欢乐,只因为感受的不同,轻易就变成了痛苦。没有期待的时候,他的电话总是不停地打来,等你有了期待,铃声便永远不响了。。。。。。
如此而已。
59、廖一梅
一些人是否比另一些人更有价值?
我们从小就被灌输这样一些概念——“人生而平等”,“公平竞争”,“天赋人权”等等。所以要接受“一些人必将受到另一些人的粗暴对待”是很难的事。每个人都要争得自己的权力,为自己受到的伤害和不公待遇而呐喊,揭露一些人的真面目,把他们拉下圣人和卓越者的宝座,在爱情关系上同样如此。萨特和波娃共同的情人比安卡?朗布兰写了《被勾引姑娘的回忆》,塞林格的情人乔伊斯?梅纳德写了《At Home In The World》,讲述她们被天才勾引和被天才残酷伤害的经历。我知道有很多人喜欢知道和谈论卓越人物的卑鄙无耻,但这不是我的爱好。比安卡和乔伊斯的指责是基于这样一点,有着卓越才能的人应该是道德的完善者。这真是天真之极的幻想。她们是天才道路上必然的牺牲品,她们肯定要受到伤害,这是因为她们没有相同的精神力量、头脑智力与之匹配,而不是因为天才没有更完善的道德。我知道很多人不会同意这个观点,要承认这一点就必须承认这样一个前提——人和人生而不平等,一些人的价值远远大于另一些人。避免被伤害的唯一办法,就是这另一些人坚持不被那些更有价值的人吸引,而满足于过着他们平凡的生活。
我看到电视里一个优秀青年为了一个同学利用父亲的权力获得他想要的职位而感到不公,可他丝毫没想过他不费吹灰之力,生来就拥有美貌、才能也是一种不公,而他的同学仅仅有一个好父亲。我们在生物学上都知道物竞天择,而对于人类自己却想出一些“公平竞争”之类的花招迷惑弱者,以便名正言顺地把他们淘汰出局。如果你承认这样做的正确性,就必须承认比安卡和乔伊斯理应受到伤害。当然,同情是另一回事,我们当然可以同情她们,就像我们在街边向乞丐施舍一点自己可有可无的零钱。
这足以解释我在街边给乞丐零钱时为什么会感到难堪,因为我认可了世界的不公,我占了别人没有占到的便宜。
徐晨有一次对我说:“你认为这个世界不好,可它自成一体,你甚至想不出一个比现在更好的世界。”
我可不这样想,不公,肯定不是一种好秩序,不公的世界肯定不是一个好世界。真正好的世界,应该人人美貌聪明,健康富有,热情只增不减,爱情永恒不变,连运气也都要毫无二致,这样才谈得上公平……
“但这是不成立的,违反了基本的逻辑关系。”他说。
当然,这样的世界不存在,人类齐心协力一起努力也不可能存在。大家常常说:“我们只有一个地球。”
我要说:“我们只有一个坏的世界。”
60、廖一梅
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
一整天我都在想着这件事,写稿子的时候,打印的时候,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和编辑交谈的时候,编辑让我一起去吃饭的时候,点菜的时候,和爱眉开玩笑的时候。
我是不是该克制这个念头?也许他昨天梦见了我,他希望这个奇迹出现?如果我们在一起呆两个小时,还不如等他有更长时间的时候,我不想因为见了他两个小时而失去可能的更长时间。
每一次延误都使我恼火万分,每一种阻碍都使我更加急切。七点钟了,也许我应该打个电话。八点钟,他应该已经吃完饭了,但他走出饭馆了吗?九点钟了,他单独一人了吗?或者他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这时候打正合适。等他到家,也许有人正等着他。
“亚洲基金会的人来了,我在跟他们聊天。”他在电话里说。
“好吧,我挂了。”
他终于把我从那个念头里挽救了,我几乎为此感到高兴。
每天像思考‘生存’还是‘毁灭’一样,考虑要不要去见他这件事真是要把我逼疯!
“每天下班的时候,我都要犹豫很久,打电话还是不打?见你还是不见?”
我们俩坐在日本料理最里面的隔间时,陈天说,说得轻描淡写。
我什么也没说,继续吃我的乌冬面。我讨厌说“我也是。”
我几乎从来不说“我也是”。“我也是”是个缺乏魅力的句子,绝对不是一个好句子。你有时候回忆起一个人对你说过的话,如果他说了“我也是”,那他就是什么也没说。
“不相信?”
我从乌冬面上抬起头:“看来你也不是永远能看透我。”
61、廖一梅
他另有一个情人。
这是我一直知道,一直没有谈到的事。
陈天有个绝招,他提到这个女人的时候运用许多奇怪的人称代词,例如“人家”“有人”“那人”等等,总之是个含糊不清,不分男女长幼的人称代词。关于“人家”的情况我一无所知,也从没表示过任何意见。他四十六岁了,难道用得着我说三道四?
有一次他开着车,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给我时间,我会把问题解决。”停了停又说,“一年。”
他在说什么?我们刚才在谈一个剧本的计划,他是指这个?不像,那是对我说的,是他的底线?是给我的承诺?我不知道,我也不愿意问他。
对这件事我的态度是——不说话,不搭茬,不打听,不介入。
说着容易。
因为这个“人家”,我们俩常常只能坐在汽车里围着北京城转圈,因为这个“人家”他开始变得忧心忡忡,难得有个笑脸。
有一次我竟然看见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苦恼得像个犯错误的小孩。
“我怕会出人命。”他说了这么一句恐怖的话。
我仍是一声未出,甚至连安慰他都是不合适的。
难道我私下没有想到过这个女人?她是谁,她有何种力量让他如此苦恼?他害怕什么?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害怕什么?丑闻,只能是丑闻,难道还能有别的?可他这一辈子的丑闻难道还不够多吗?没有,他没有丑闻,大家说他喜欢女人,可并没人说他是个坏人!
“有人看见我们一起吃饭,有人看见我的车停在你们家楼下。”
“没想到你这么引人注意。”
“所以人家不相信我了。”
“你是可以相信的吗?”
“有了你,当然就不能相信了。”
有了我吗?是因为有了我吗?我可不这么想。
很多年前,陈天去香港访问,接待他的一方为他安排了一个女助理,据他说长得白白小小,很纤细,说话也细声细气,他们在一起两个星期,不过是这女人安排日程,帮他翻译,带他上街等等,相处得不错但再没有别的。后来他回了北京。两个月以后,那女助理的丈夫从香港飞到北京找他,说他妻子要求离婚,而且已经离家出走,希望陈天能够劝她回来。陈天表示同情,但还是不明所以。那丈夫说:你不知道嘛?我太太说她爱你。
陈天的结论是:许多时候女人比男人要勇敢决断得多。
不知道是哪年陈天住院切除阑尾,病房里有个年轻的女护士正准备考成人高考,知道陈天是个作家,便时常拿些古文课的问题问他,陈天自然是有问必答,十分热情。后来这女孩日渐憔悴,目光闪烁,陈天在她带来的古文书里发现了一封写给自己的情书。陈天像个成年人一样严肃地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希望她好好学习专心考试,那女孩什么也没说。后来陈天痊愈出院,再没有女护士的消息。半年以后,那女护士突然打电话给他,陈天问她是否考取了学校,女护士说没有,她没有去考,因为从陈天走后她便大病一场,直到不久前才好。现在她打电话给他,是告诉他那一切过去了,她不再爱他了。
陈天的结论是:爱情是一场病。
陈天可能认为自己是无辜的,但他不是。
他貌不惊人,普普通通,你以为我没有试图弄清他的吸引力何在?他像是散发着某种气息的动物,你很难说那气息是什么,只要他向你发散了这种气息,你多半就逃不掉了。
这当然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还是让别人去说吧。
我见过他的多位非情侣关系的女友,包括那个叫杜什么的女强人,我也见过他被女人包围的情景,他对她们的亲昵感是天然的,拍拍她们的肩膀,说几句关心的话,他记得你的名字,你爱吃的菜,上次见面时你头发的长度,他的好心和关怀真实可信,恰到好处,让你马上就信赖他了。当时我在一旁坐着,想起他父亲的话:“这孩子会在女人方面有诸多麻烦。‘我拿了杯可乐在桌边看他,看那些年轻的和不年轻的女人脸上泛起的笑容,想想如果我是他老婆估计也会嫉妒而死,——决不离婚,决不让这个细心周到,善解风情的男人落到别人手了。我这么想着禁不住笑了。
我再次要说——爱情是天赋的能力。
62、廖一梅
有人找了老大、我还有徐晨等人一起策划个电视剧,我们和制片人、策划人聚在郊外的龙泉宾馆里谈了两天,晚上实在谈不动了,我们要求去游泳。徐晨当时又坠入了情网,一有机会就离开众人去给他的新姑娘打电话,叽叽咕咕说个没完,我们决定不理他,径直去游泳。
游完泳,头上的血又回到了全身,脑袋不再那么大了。老大挺着个白肚子坐到我旁边,他和我年龄相仿,因为成名早,看破红尘也比别人早,多年保持着一种无所事事的闲人状态,有时雄心泛起挣巴几下,拍个电影啥的,最后总是觉得累又退下来继续当他的闲人。
“徐晨呢?还在打电话?”我问他。
“嗯。”
“有一种人叫作话痨,他应该叫作情话痨。”
“你以前不是也挺喜欢的嘛?”老大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还不是不堪忍受逃走了,我受不了。”
“什么?”
“他对谁都是这一套!那些情话不是因为不同的对象产生的,而是他自己长出来的,就跟人吃了东西要拉屎一样,他吃了东西就要说情话。”
“那你想要什么?”
“总该因人而异有点独创性吧。”
“你不喜欢他这一种,你喜欢哪一种人?”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式。
“这怎么说?”
“陈天那样的你喜欢嘛?”
“陈天算是哪一样?”我反问。
什么意思?看他那一脸坏笑,总不会是话里有话吧?
“就是……他好像总是过一阵子就烦了。”老大这么说,他们认识很多年了。
“可能。不知道。”我说的滴水不漏,心里暗笑。喜新厌旧?看来这是老大对他的评语,就算是吧,依然不能抵消他是个好情人,而且喜新我是看见了,厌旧现在还没发生。
不过老大不会平白这么问吧?
没过一天,谜底就揭穿了。
回城的时候,我和徐晨同车,他整天地抱着电话不放,除了谈剧本就是谈情说爱,估计是累了,靠在那儿假寐。他不时睁开眼睛看我一眼,仿佛有话要说,如此反复几次,我抻着劲不理他,倒看他开不开口。果然,车到航天桥,他憋不住了:“他们说你和陈天好上了?”
“谁说的?”轮到我一惊,马上回嘴,“没有的事。”
“我不能告诉你谁说的,反正不是瞎说,老大不让我问你。”
“那你干嘛还问?”
“我想问问也没什么关系。跟那么老的人混干什么呀?”
“我跟你说了,绝对没影儿的事。不外乎是有人看见我们一起吃饭了,他名声又不好,胡乱猜的。”
“你是说有人看见你们在一起吃饭便认为……”
“我也是猜。”
“你说不是就不是。”他不再追问。
沉不住气的徐晨啊,我除了骗他还有什么办法?我没法谈论这件事,我除了否认别无出路。我拒绝成为陈天的风流韵事,拒绝为他的情人名单再添新页,拒绝被人猜疑议论指指点点,可是如果我不能拒绝爱他,拒绝就都是一句瞎扯。
我没跟陈天说过老大他们这回事儿,我不想增加他的紧张。
想他真是个大情人的样子,讨人喜欢。有一次我们在三环路上兜风,已经很晚,快到我回家的路口时,我抓了他的胳膊低下头,他便知道:“怕我走这条路是不是?”他的胳膊就那么让我抓着,一只手又是拐弯又是换档,我看都不想看,车身一转,我知道是拐进那条小路了。车本来开得都是挺稳的,那天却颠簸得厉害,被我搅乱了,慌不择路。
他总是像一眼看到你心里,告诉你他懂得,委屈也就不算真的委屈了。
我就这么一会儿欣喜,一会儿烦恼地一路想着陈天回了家。
63、廖一梅
我在外面独自坐了三个小时以后,终于平静下来。
刚刚下过雨,夜风很凉,吹得我脸色惨白。
我跟自己说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我不能爱他,不能纵容自己,不能如此软弱,我不能日复一日地等待他,而他只能和我呆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我得故作轻松,我得若无其事!我看着他在我对面吃饭,我对自己说我爱这个男人吗?这是一个爱的幻觉,他不会使你如此爱他的,你想念、渴望、钟情的只是爱情而已。从早晨醒来,不,这两个月来我所作的唯一的事就是等他。醒着,睡着,梦见他,看见他,我所有的感觉都开启着,渴望着他。我善于克制,我善于等待,我善于忍受,我善于忍辱负重,善于强颜欢笑?我真的不行了,我怕他说对了,如果我不堪忍受我会逃得远远的。我跟自己说别想他,别想他,这一次我管不住自己,我的信心便会坍塌成一片瓦砾。我怕我会开始恨他,我会恨他语气里快乐的腔调,恨他还能够下棋、钓鱼,毫无道理地恨一切使他不能在我身边的东西。我在陷入疯狂!
汽车里,我坐在他身边,已经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说了。我知道他吃饭的时候接了电话,我假装倒茶掩饰我的慌乱。我由着他把我送回家。那些委屈还是算了吧!何必呢?如果再流下眼泪来,真会让人笑掉大牙。
“回家吧。”我飞快地说。
“回哪?”他看着我,“我家,还是你家?”
“你回你家,我回我家。”
我打开车门的时候,他轻声说:“别怪我。”
“我没怪你,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你是不开心。”
是啊,我只是不开心。我挥挥手,转身进了大门。
但是我不能回家。
为了在他面前保持尊严我已经用了太大的力气,我的身体像要炸开一样被疯狂充满,我穿过楼群,绕过超市,从另一个大门走上街道,我不能回家,我透不过气来,我沿着大街一路走去,我需要孤独,我需要夜晚的凉风,爱情是一种病,一种容易在初夏传染上的病,我得医治它,因为它不值一提,它转瞬既逝,它不可捉摸,它让人出乖现丑,诱人哭泣!
我就这样一路狂走下去……
我回家已经很晚了,开门的声音把老妈引了过来。
“回来了?刚才陈天来过两次电话。”
“噢,知道了。”
“他说你不用给他回了,他会再打给你。”
“好。”
“早点睡吧,别又搞得太晚。”
“好,我就睡。”
我微笑着答应,送走了老妈。可怜的老妈,她要是知道我爱上了这个打电话的男人,她会怎么说?!
他打了两次电话?他想安慰我。他要我不用回了,他说他那里晚上有人。
我很高兴我没有接到。要不然能说些什么呢?我又要强颜欢笑,装出深明大义的样子。
我不在,这就是回答。
64、廖一梅
第二天傍晚,我打车去见他。他再不开车来接我了,因为有人发现他的车常停在我家楼下,我们车里的两人世界也结束了。
“昨天晚上你去哪了?”
“没哪,在外面玩。
他盯着我看,盯得我心脏在缩紧,我知道我骗不过他了。
“我爱你,你满意了吧!”我狠巴巴地说。
“别这样了,让我心疼。”
他说的时候温柔极了。
有一件事暂时救了我——陈天去英国了。
那天下午我去剪头发,他打了电话来,他正带着儿子在公园放风筝,想让我过去,等我回来回电话他已经要离开了。
我说:“你去伦敦躲清静了。”
他老实回答:“是,可要想躲清静,这清静前就格外地忙,陪谁都不合适。”
唉,他也真够烦心的。
“别担心,就把我放在你名单的最后一个吧。”
他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几个月前他问过我多次,要不要和他一起去英国,我一直拒绝。如果他再问我,英国?地狱我也照去。但他不再问了,我也不会再提。他上飞机前还从机场打了电话来,他总是试图周到,可大家还总是不满,倒霉的陈天。
他走了,至少我不用再整日考虑怎样才能见到他,怎样才能和他多呆一会儿,我满足于对他的想念,我也可以安静下来。
黄昏时分,我大敞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一种痒痒的,让人麻酥酥的气息,身体在缩紧,胃在疼。这就是血液里流动着爱情的感觉。
镜中的人瘦,而且苍白,像窗帘飞动时就也会被卷走一般。我坐到电脑前,新买的电脑,我准备写我的剧本,写下的却是另外的文字——
白天下了一场暴雨,真是美丽。看不到雨,只是一阵阵白烟席卷过屋顶。楼下饭馆门口挂的红灯笼被风裹去,一个年轻的小伙计窜出来追。两个孩子骑着车尖声大叫着跑了。一会儿,便什么都不见了,只有雨。雷打得很响。
想你会想到落泪,是我始料不及的。
每天晚饭后我都独自出去散步,我知道习惯独处是我长大的标志。小时候可不是,娇宝贝一样粘着人,上中学的时候他们背地里管我叫“甜腻腻”的女孩,再大了落了个外号叫“宝宝”。后来我渐渐明白——人对他人的需求越少,就会活得越自如越安祥。没有人,哪怕他愿意,也不可能完全满足另一个人的需要,唯一的办法就是令自己的需求适可而止。所以我感到对你的需要太过强烈的时候,我便会责骂自己,会抑制自己,会想到贬低它,令它平凡一些,不致构成伤害。
波兰斯基在他的回忆录里说:我懂得了爱情与喜剧、体育和音乐没有不同,在享受爱的同时,人们可以感到生活轻松自如……他有此感受的时候大约三十出头,「水中刀」刚刚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正是春风得意,身边很有一些美女。不知道你有没有过相似的感受,也许爱情应该是这样的吧。在我散步的时候想你,禁不住轻轻微笑的时候,爱情就是喜剧和音乐。但另一些时候,是折磨。但是折磨也很好,为什么是古希腊的悲剧而不是喜剧更能体现人类精神呢?因为令人类自己敬重自己的品质都不是轻松愉快的,都是些对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倔强态度呀,保持尊严的神圣企图呀什么的。我以前一闻见点悲剧的气息就会不顾一切地往上冲,倒霉的浪漫情结,现在是怕了,想把爱情当喜剧和音乐了。
我想你一定也希望如此。
65、廖一梅
我打电话问老大:“有什么可干的?”
老大哼哼叽叽地:“还能有什么可干,叫上众人出去搓饭呗。”
于是我们分头打电话叫了所有的闲人,约在三里屯的City Club 见面,然后就吃饭地点集体讨论,以举手表决的方式选定了去亚洲之星吃印度饭,然后三人一组打车前往。
我们到了三环路路边下车进饭馆的时候,几个等在门口衣服破烂的乞丐围上来要钱,当着这么多人掏钱包我可不好意思,没理睬。别的人也都漠然视之地走过,只有徐晨不耐烦地挥舞着手臂,低低地厉声喝道:“滚蛋!”
服务员帮着拉开门,要饭的在我们身后散开,各自回到原来的角落。
大家坐定点菜的时候,我招呼对面的徐晨:“伸出你的手让我看看。”
“干什么?”他伸了左手给我看。
“两只。”
他又放上一只手:“怎么样?我能找到完美爱人吗?”
“未来的事我可不会看。”
他双手的感情线下面密密麻麻生着一排排下羽,我让他收了手。
“怎么样?”
“有同情心。”
“没错!那些女孩,是因为可怜她们才跟她们上床的。看她们可怜巴巴的,不就是跟我上床嘛,又不费我什么事,只要别长得太难看了。”
“我听见什么了?我看是女孩看你可怜巴巴,挺大的人了,又是一作家,不好让你难堪!”
用不着我开口,自然有人听不下去,追着赶着大加嘲笑。徐晨梗着脖子脑袋转来转去地欣然接受别人的炮火,要打击他可不容易。
这一桌上大概只有我相信徐晨的话有真实成份,他是我见过的心肠最软的人。
徐晨上小学的时候常常把街上的乞丐带回家,趁父母还没下班的时候在厨房里给他们吃这吃那,送给他们自己的钢笔、尺子。上中学以后依然如此。当然,他纯真的心灵必定要受到打击,慢慢能够分辨谎言,家里的东西一次次被窃,被人嘲笑挖苦,被父母训斥。上大学以后他不再给要饭的一分钱,而且看见他们就让他们滚蛋——是出于对自己性情恶狠狠地矫正。闹不好他私下为自己的心软感到可耻,看他一次次和女孩分手,我简直怀疑他是在磨炼自己的冷酷无情。
66、廖一梅
正如徐晨所说,他的生活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接受打击。
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徐晨在中关村的一家小电脑公司上班,他有时候下班会顺路来看我,我们坐在楼前的大榕树底下聊天。我不知道那天我说了些什么,总之,我一定是看起来很快乐,他在边上观察了我半天,忽然说。
“你真是个幸运的人,到这个年纪竟然还没有事情来把你打垮。”
我被他说愣了,想着果真如此吗?
“等着瞧吧,上帝的花样可多着呢,那件事情总会来的,它会来打垮你,你躲不过的。”他近乎嫉妒地断言。
“有事情把你打垮过吗?”
“当然,你还装着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你没告诉过我。”
“你。”
“我?你是指……”
“对。如果追根溯源,我的信念是在哪一天崩溃的,就是你离开我的那一天。在那以前,我根本不相信你会真的离开我,对我来说那只是闹闹,过后你总会回到我身边。但是你真的走了,很长时间我都不能相信——那就是说这个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我的意志对它不能发生任何作用,它与我头脑中的世界毫不相干。对你我也感到惊奇,我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你是另一个人,也要吃东西,要呼吸,有着独立的胳膊,腿,独立的意志,我们之间不是我想象的密不可分。是,我对你也要呼吸这件事都感到惊奇。总之,那一天我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不是我从小以为的那个世界。”
“不是我,也会是另一个人,总会有人让你明白这个。”
“对,当然。但是,你是第一个。如果第一个誓言不必遵守,以后的誓言也就不必遵守了。”
“抱歉我充当了这个不光彩的角色,就假装我是无辜的吧,我只是被生活利用了。”
他笑起来:“你的确是无辜的,不过有时候我可不这么看,我认为你是和生活在私下订定了什么鬼契约,合谋害我。”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被打垮吗?”
他摇摇头。
“因为我们有个本质的差别,你是个乐观的理想主义者,而我从小就是个悲观主义者。你对世界充满了幻想,憧憬,过多的奢望,但我则充满了不安和警惕,认为每一点欢乐都是我从生活手里非法获得的,侥幸夺取的……所以看到生活的真相你就会崩溃,而我幸免于难。”
“讨厌!以后我要有孩子一生下来就对他进行地狱教育,这样他但凡有点快乐就知足了。不过最好就是不要有孩子。”
“但是,早晚有一天……”他想了想肯定地说,“早晚有一天,你会疯狂地眷恋某样东西,除非你一直适可而止,不过我不信,你肯定会疯狂地眷恋上什么,哼哼,到时候等着瞧吧。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想去抓你抓不住的东西,只要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你这种感情,你的堡垒就不攻自破了!等着瞧吧,我倒真想看看那是样什么东西?!”
他乐不可支地唾沫乱飞,完全像个癫狂的预言家。而我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着。
“好吧,我们等着瞧。”
因为有了乐观与悲观的本质分别,我和徐晨对一切事物的观点便都有了分歧。
比如,徐晨认为大多数人都不是人,只有个别那些具有创造力的,给人类带来进步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所有的非人都得益于这几个真正的人的存在。但对我来说,他所谓的真正的人根本就是特例,是偶然,是人的变种——是神。而大多数的,那些平庸、下作、无聊,只求生存的才是真正的人。
再比如,他认为对空虚的恐惧就是对死的恐惧,我们的一切企图都是为了抵抗这死的恐惧,它是一切生命活动的根本。而我认为对空虚的恐惧是对空虚本身的恐惧,多亏有了死的保证,人才不致陷入疯狂,想想如果给没有意思的生命再贴上永不过期的标签,我该怎么打发这日子?
这些分歧的最终结果就是我可以心安理得,而他惶惶不可终日。
我一直努力在世界和我之间建构起一道屏障。
这中间只有一个漏洞——
“早晚有一天,你会疯狂地眷恋某样东西,除非你一直适可而止,不过我不信,你肯定会疯狂地眷恋上什么,哼哼,到时候等着瞧吧。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想去抓你抓不住的东西,只要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你这种感情,你的堡垒就不攻自破了!”
我一直记得徐晨的话。
这一天不会真的到来了吧。
我想到陈天,不寒而栗。
67、廖一梅
陈天回来了。
但他没时间见我,他的另一个女友搬进了他家。
“我被整日监管了。”他在电话说,“但是监狱里有报纸,我可以看你的专栏。这篇我喜欢——《美感毫无用处》。”
《美感毫无用处,爱情有害健康》——讲的是我和老K 的事。
有一阵子,我和老K 的感情很好,于是决定去他们家拜访。拜访结束后,我问老K 他父母说了些什么。老K 吱吱呜呜,顾左右而言他,我就断定他父母肯定说了什么,非要他说个清楚。老K 看瞒不过,被迫说了实话:“我妈说你窄胯骨,圆屁股,不适合生孩子。”
老K 的母亲是个妇产科大夫。
我震惊之余冷笑两声。
“从来没听过这么实用主义的说法!难道我是专用来生孩子的吗?”
“她喜欢孩子嘛,又是个大夫。”
老K 竟替他母亲辩解,而没有替我感到愤怒,我暗自记下了他这笔黑帐。
想想吧,我又不是一个黑人,能长出这么个后翘的屁股容易吗?这简直需要突破人种的局限。而老K 的母亲竟想把纵向发展的屁股,引向横向发展的道路,把美感引向实用的泥潭,把“窄胯骨,圆屁股”变成“宽胯骨,扁屁股”,为了在肚子里给孩子制造一个更大的生长空间,我一辈子都得带着个大扁屁股招摇过市。
对于一个艺术工作者来说,这种以实用代替美感的说法不可原谅!
老K 因为母亲的关系,在家耳濡目染,对生理卫生很是在行。有一次我们激情洋溢的时候,他忽然说:“经期的时候不能做爱,这样对你不好,老了容易得盆腔炎。”
我干脆地回答他:“我才不管老了的事呢!”
得承认老K 本意很好,值得推崇。可是老了不但容易得盆腔炎,还容易得糖尿病,心脏病,脑血栓,肝硬化,癌症,在做爱的时候提这个至少可以算是不合适宜。这么说吧,如果我爱他,我便很难出于对“老了会得盆腔炎”的考虑而一星期不跟他做爱。爱情可能是有害健康的。
后来和老K 分手,不能不说他母亲和他这两次关于生理卫生的谈话都是原因之一,——非我族类。
我把文章的后半段删了,加了一些别人的故事,给了《戏剧电影报》。
“我喜欢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你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吗?你说,我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嘴边的痣长在左边还是右边,眉毛是挑的还是平的,身上到底有没有胎记?回答我。”
“等你来了,我一样一样回答你。”他把我的话当成挑逗,我却忽然没兴致了。
“算了,我都不记得你到底长几条腿了。”
“抱怨。”他向我指出。
“好吧,我不抱怨,但是你要给我补偿。”
“又是一个债主。”
债主?这是一个危险而难听的词,他第一次使用它。
68、廖一梅
十天以后的晚上十一点,我见到陈天。他坐在黑暗中,整个楼都在停电。我是摸黑上来的,那深一脚浅一脚的紧张感觉使“偷情”这个词变得十分形象。
掏出带来的蜡烛点上,晃动的烛光里他的脸恍恍惚惚,缺乏真实感。我伸出手去抓他,抓住了他陷在阴影里的胳膊,至少他的身体是真实的,有温度,有重量,有弹性,在那儿占据了沙发的一角——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我就那么一直抓着,不松手,什么也不想说,我只想我的手不是空的,我的怀抱不是空的,不想听情话,再好听的也不要,情话是空的,爱也是空的,我有的一切都是空的。上帝保佑柏拉图,让他的爱见鬼去吧,我要这真实可触新鲜欲滴完全物质的爱情。我们做爱吧,我需要你的重量压迫我,你的热气吹到我脸上,我需要感到被充满,被摇撼,被烘烤。我们上床吧,我们乱搞吧,我们偷情吧,既然我们是这样的狗男女,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偷情吧,在这烛光里,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就算我们打出写满爱的大旗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就算你坚持不和别的女人做爱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我们来偷情吧,或者我们天生就喜欢偷情,任何正常的爱情都不能满足我们,我们需要眼泪,需要暧昧,需要分离,需要越过藩篱,需要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切,难道我们没有心怀傲慢?难道我们没有恬不知耻地高唱颂歌?我们来偷情吧!
" 你是双鱼座?“陈天开车送我回家的时候忽然问。
“不是,为什么问这个?这不是你的话题。”
“他们说双鱼是为爱而生的。”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下去。
为爱而生,很多人这样标榜自己,为爱而生?不,我不为爱而生,爱是我躲之不及的怪物,是人生对我抛出的媚眼,顾盼有情中生出的一点眷恋,是这世界将你抽空,打倒,使你放弃尊严的唯一利器。别大言不惭地谈论为爱而生吧。
“我才不是双鱼座呢,我要是双鱼,早就闹得你鸡犬不宁,上窜下跳了!”我笑着呸他。
“我现在不是鸡犬不宁吗?”
“不知好歹!有我这么克制的双鱼座吗?!”
“我不懂,我只是看了一眼徐晓斌的小说叫《双鱼》。”
停了好久,车已经驶下了三环路,他说:“你的克制是最让我难过的。”
这是陈天式的情话,说明他有着洞察一切的目光,他知道我是经过怎样的克制才能对他温和地微笑,才能顺从他的意愿,才能不每一分钟都说我爱他,才能每一刻都抑制住拥抱他的渴望,我才能安静地坐着,才能不哭泣,才能交谈,才能微笑,才能生活下去……
他知道我爱他比我表现出来得要多,这让他害怕。
后来他说。
“你是一座隐蔽的火山,正冒着烟的火山不可怕,人们会避开它,但是你,你安静地呆在那儿,突然爆发的时候,便会毁灭一切。”
“放心吧,我这儿的地壳比别的地方坚硬得多。”
但是他明显的并不放心。
69、廖一梅
陈天在伦敦街头买了一张水粉画,说:“长得像你,所以买了。”
画中人是浅浅淡淡的一个影子,说像还真像,说不像也不像。
他给我带回的礼物里有一瓶香水。
“不要擦香水,至少见我的时候不要擦。”
他曾经这么要求,我照办了。
为了这句残酷的话,他送了香水给我。
“你不是不让我用吗?”
“不见我的时候可以用啊。”
Nina Ricc 的这款香水叫作“时空”,初闻起来非常清淡,但是随着身体热度的烘烤它会变得浓烈起来,完全出乎你的想象。
你最初闻到的气味,和后来别人闻到你的味道完全不同。
你以为会清淡,实际却浓烈,如同我的爱情。
70、廖一梅
我和爱眉在一家韩国饭馆里,对着两份没怎么动的石锅拌饭。下午爱眉打电话问我在干什么,因为好久没我的消息了。我说没事,老一套,出去吃饭吧,我正有事问你呢。我能有什么事问爱眉?现在除了陈天我还关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