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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雨惊荷 当前章节:12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7:43

探春和李纨已经打发了小厨房做了一桌酒席摆在藕香榭,朝廷不准官宦世家再蓄养小戏子,筵宴音乐,探春便叫人在外面请了个说笑话的女相公。

藕香榭里东西南三面设了矮桌,菜馔果蔬一应俱全,卢氏推辞不过,就坐了正位上,只与贾宝玉等人笑道:“你们不耐烦陪我们这些老骨头,自去园子里玩吧。这儿有东府大太太和姨太太陪着就足够了。”她也把正德和巧姐拘在身边,不准二人跟着。

贾宝玉巴不得卢氏这样说,脸上堆了笑意,忙拉着众人往自己的怡红院去。

岫烟挽着黛玉。一路上只低头与薛宝钗闲谈。

不觉就到了怡红院,彼时来拜寿的人几乎没将门槛踏破,偏寿星公不在,袭人就做主先留下了她们,又叫四儿和春燕去柳家的那里短热糕和鲜果子来,又把宝玉常吃的好茶拿出来半包,命秋纹亲自烹了。赏与众人饮。

宝玉等人还没进门,就听见外面叽叽呱呱,史湘云便笑道:“爱哥哥,拜寿的挤破门了,你还不叫袭人端了寿面来和我们吃!”

屋内人听见动静,也都迎了出来,原来是翠墨、翠缕、入画、彩鸾、绣鸾等**个人,且都抱着红毡垫来的。

宝玉欢喜至极。推让一番,众人这才落了座。薛宝钗和李玟、李琦等姐妹便将为岫烟准备的寿礼呈上来,或是一字画。或是一手帕,或是一扇坠,聊为应景而已。

连史湘云也拿一双精美的绣鞋来,不禁叫岫烟多瞧了两眼。

“邢姐姐,这是我的一番心意。”贾宝玉也是一双鞋子,不过和史湘云那个却是天壤之别。

绣工精美还在其次,难得那鞋子上缀了一圈满水儿翡翠果,个顶个都有鹌鹑蛋把么大,光彩夺目、富贵逼人,不敢叫人估价。

薛宝钗等人的脸色就有些变化。探春低声问道:“二哥哥哪来那么多的银子?”

贾宝玉洋洋得意的一笑:“并不是花钱买来的,却是我打赌从北静王那里赢来的,听说这玉鞋本是北静王准备送给王妃的。”

岫烟便笑着将玉鞋推了回去:“我可不敢夺人所爱。”

“并不是夺人所爱,郡王知道我是要送姐姐做芳辰之礼,还说过于简薄,请邢姐姐不要嫌弃呢!”

“宝兄弟不说不打紧。你这样一讲,我反而更不敢造次。这样的好鞋连我们太太都没穿一双,我要是不懂分寸真接了宝兄弟这礼,可不叫外人在背后鄙夷我粗俗不懂规矩?”

宝玉原在兴头上,听得邢岫烟这一席话,顿时耷拉下脑袋。

袭人不忍,讪讪的上前收了玉鞋,只笑道:“芍药栏处已经预备下了,姑娘们还是上席去吧!”

宝钗和史湘云心知这是袭人在解围,便一左一右携了贾宝玉出怡红院,香菱、侍书、晴雯、麝月等略有些脸面的丫头都尾随在后,空留下四儿和春燕这种小丫头在怡红院里看管门户。

小丫鬟们玩心重,哪里管得住腿脚,也不过多一会儿的功夫便溜出去自玩了,将偌大的个院子都扔给粗使婆子。

从沁芳亭往下走不多时便是芍药栏,其内中的红香圃设了三间小敞厅,三面凉风习习,筵开玳瑁,褥设芙蓉,正是花团锦簇,环红绕翠之相。

众人执意叫岫烟和宝玉坐在首席上,探春又望了望长桌上的菜馔,指了一道蟹黄馒头和云英面与小丫头道:“这两道送去藕香榭给舅太太、姨太太和大奶奶用去。”

岫烟和宝钗忙拦,探春便道:“要是旁的,我也不必去送,只是这两道菜外面吃不着,竟是我们家自己才琢磨出来的佳肴,连老太太都盛赞不已。况且现在也不是吃蟹的时候,这蟹黄馒头做工考究,就更显难得了。”

贾宝玉好了伤疤忘了疼,忙跟着点头:“这是外厨房在大姐姐回家省亲的时候想出来的花样,可不比外面的口味。”

一时卢氏和薛姨妈等派丫头过来道谢,这是缀语且不提。因史湘云嫌不热闹,所以嚷着要行酒令,输的便要吃酒做罚。几轮下来,吃的最多的反而是史湘云。

岫烟暗中留意史湘云脸上的红晕,果然没几时,史湘云的身子便左右摆晃,舌头打结,趁大家乱阵之中吃酒划拳的时候,脚底飘飘悠悠出了红香圃。

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吆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晌午一过,众人身上都难免沾了酒气,大伙儿便商议散了,却忽然不见史湘云。

岫烟早知后事,便悄悄拉了薛宝钗先一步出红香圃,往沁芳亭的另一端来。

二人坐在一处靠水的横栏处,用蛟帕垫了方坐,岫烟轻声问道:“我听说宝贵人有了喜脉,可宣姨妈进宫去瞧了?”

“她被元妃娘娘看管的紧,只派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出来找我们薛蝌,说是宫里的日子艰难,她半点自由没有,日日用补胎安胎的药,”薛宝钗长吁一声:“我也不和邢妹妹说违心的话,现在我们一家只担心......娘娘到最后临了卸磨杀驴,去母留子!”

薛宝钗只见过元妃一面,还是其省亲的时候远远瞧了一眼,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在薛宝钗的心里却印象极深。

一个女史,几年间就做到了四妃之一的位置,手上又能干净到哪里去?她借用的不过是宝贵人的肚子罢了。

“我前两日给妹妹去信,还有件揪心的事儿。梅家不知哪里又冒了出来,拿着当年我二叔与梅翰林的信物,非逼着薛家嫁女。”

岫烟冷笑不迭:“他们家不是一直忙着攀附太后的侄女吗?”

“你这么聪明还不明白?连我这愚钝之人都看个通透,徐太妃一死,太后地位堪忧,梅家现在躲郡主还来不及,更别说去做上门女婿了。梅家又怕太后死灰复燃,今后郡主找他们的麻烦,便打定主意叫我们家做替罪羊,逼着我们履行婚约。”

岫烟暗道:这梅家好生的无耻啊!他们明知道薛宝琴已经进宫做了娘娘,却还紧咬着不松口,可不就是奔着薛宝钗来的?

“你以前可见过梅家的人?”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薛宝钗忽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继而不确定的看着邢岫烟:“那次从芳菲苑回来,宝兄弟带着我们去翰宝轩,倒是撞见个冒失的后生,现在想来,宝兄弟的脸色确实有点乖,好像认识对方,却又十分不待见的模样。”

岫烟想了想才道:“你且别忙,免得自乱阵脚,我家去之后就帮你打听,或许梅家也有难言之隐。”

二人正说着,从南边桥上来的数人,却是林之孝家的跟五六个老婆子。

林之孝家的恐王夫人不在,那些丫鬟们年轻,不服探春等人管制约束,肆意痛饮,失了体统,二来也怕有正经事呼唤,所以才绕了个大圈拐进来说话。

此刻正从红香圃出来,见桥边坐着宝姑娘、邢姑娘俩,远远又跟着两位姑娘的丫头,林之孝家的赶忙过来请安。

邢、钗二人知她事情繁多,也不多留,此刻太阳已经是悬在当头,宝钗惦记着薛姨妈,便先要往藕香榭去寻人。

“劳烦姐姐帮我告诉妈一声,我去潇湘馆接了林妹妹就过去。”

岫烟带了美莲、美樱和芳官信步往潇湘馆的方向来。转过假山,忽听得笑闹的声音,岫烟起初没在意,谁想刚转过假山,一个人影猛朝自己撞来。

“哎呦!”二人跌做一团,美莲和美樱大骇,赶紧推开坐在姑娘小腿上的红裙女子。

“姑娘,可伤到了?”美樱也不敢碰,刚才她二人碰在一处,那女子几乎是坐在了姑娘的小腿上,怎不叫她揪心!

正文 147、殷勤宝玉忙前忙后

原来是因家中无王夫人等拘束,这些小丫头们趁着宝玉生日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见各房姑娘们多吃了几杯酒,都回去休息,便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嬉戏。香菱带着蕊官、豆官以及宝琴留在贾家的丫头小螺等,满园子玩了一回,突发奇想要摘花斗草。

蕊官这些小戏子别看年纪不大,可每日里学的唱的都是男欢女爱,痴男怨女的情事,对香菱说话也没个忌讳,便时常拿了她来打趣。

香菱性子绵软,也可不禁不住蕊官等人说的臊人,便夺手要来拧她们,怎知几个丫头也不肯示弱,一齐发难就推的香菱滚在水洼子里。

这积雨而来的水洼紧挨着假山下,岫烟带着美莲美樱正从后面往前转弯,两个人冷不防这么一撞,香菱站的不稳,还不结结实实坐在岫烟的小腿上?

以蕊官为首的几个小丫头都知自己闯了祸,下意识就想逃。

美莲一手拽住一个,先按倒了蕊官,还待要骂她,美樱急急道:“先看姑娘要紧,她们几时不能收拾?”

蕊官等人小脸越发的苍白,香菱更是六神无主,她把邢姑娘做了肉垫子,要是被薛姨妈知道,非揭了自己一层皮不可!就是宝姑娘知道也不会轻饶了她!

岫烟试着揉了揉小腿,虽然有些疼,但并没想象中的严重。这也是香菱身量稍微轻些,再加上顺着小腿肚子跌坐了下来,并不是整个人逆向压在骨关节上。

香菱抽抽嗒嗒哭的好不可怜,连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断叫着“邢姑娘”。

岫烟在美莲和美樱搀扶下,勉强起身,微微笑道:“不碍事,你也并非有心,不过这些丫头倒是可恶,可是她们推了你?”

蕊官见芳官在邢岫烟身后。自以为有了娘家人好说话,便仗着胆子陪笑道:“瞧姑娘说哪里的话?我们和香菱玩的好好的,怎么干动她一根汗毛?都是香菱自己闹的欢,不小心跌进了水洼子里。我们还好心要来扶她呢!”

众人都知道香菱好说话。邢家的小姐或许看在宝姑娘、薛姨妈的面子上不香菱为难,那众人何不就将过错都推诿到香菱身上?

蕊官和小螺就一脸祈求的看着香菱。

香菱虽然委屈,但大家原平日里都在园子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前些天她和姑娘出了园子回家,就跟蕊官几个分生了,要是此时再不替她们担着罪名......今后只怕更没人待见自己了!

可全承担下来。香菱也怕消息走漏,在薛姨妈那里不好交代。

正满心踌躇的时候,那柳树后宝玉不知几时冒了出来,两手兜着衣襟,里面尽是花草繁枝。

“邢姐姐,你别气,这都是我淘气,不小心推了香菱。与她们不相干。”

蕊官等大喜,见了贾宝玉比见了亲爹亲娘还亲,都慌忙迎了上去。贾宝玉也顾不上花枝。松了捏着衣襟的手,两臂一横挡,将蕊官、小螺并豆官等护在身后。

岫烟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贾宝玉怜香惜玉的毛病又犯了,便淡淡道:“宝兄弟也不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小心惯坏了她们养的一身娇蛮病。”

美莲看着贾宝玉身后的一干人,恨恨道:“你们玩闹没人理会,可我们姑娘才换上的新裙子,这才穿了半日,过会儿还要去太太、薛姨太太那里回事。可怎么见人!”

众人的眼睛顺着美莲的话就落在岫烟和香菱的夏衫上。

香菱倒也没什么,鲜红的石榴红绫下角沾了几滴污泥,不留神并看不真切。可被她当了肉垫子的岫烟就没这好运气了。

出门的时候想着也是自己的生日,虽然是跟着妈来贾家帮忙,但也不好穿的太朴素,便将前两日准备的一条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留仙裙上了身。上面是金丝薄烟翠缕纱。

贾宝玉低头一瞧,“哎呀”一声:“怎么就落在泥里了呢?可惜!这水仙裙最禁不得染。”

美莲冷哼:“这是宫里的赏赐,千金也难求一匹,我们姑娘和林姑娘一人才得一件,换了平时,这也没什么,可出门的时候太太还叫我们姑娘好生穿着,说过两日去宋尚书家的时候两位姑娘仍旧穿这个!”

这次不但香菱、蕊官等慌了神,连贾宝玉也知是闯了大祸。他跌脚叹道:“我刚才在红香圃就想说,邢姐姐这件衣裳配的不凡,原来是这样。若你们家,一日糟蹋几十件衣裳也不心疼,可偏舅太太千叮咛万嘱咐,叫林妹妹也和你相同。如今林妹妹的尚好,邢姐姐这个却先弄坏了,舅太太知道肯定埋怨香菱......”

岫烟扑打扑打裙袂上的赃物,笑骂道:“你把我们太太想的也太小气了些,我们可不是那种没规矩的人,香菱又不是普通下人丫头,她好歹也是亲戚家的半个主子,我们恼谁也不会恼亲戚?宝兄弟说这话,倒叫我觉得是在挑拨宝姐姐和我之间姊妹情。”

贾宝玉又急又慌:“邢姐姐更糊涂,我从不是那种人!”贾宝玉力邀岫烟去怡红院歇歇脚:“晴雯最会收拾东西,叫她想想办法,或许能遮掩一二,等姐姐先瞒过舅太太这一遭,我明儿就去给你在寻一件来。”

香菱泪盈盈道:“邢姑娘,这都是我的错儿,我这就求我们姑娘去。”

岫烟看着湿哒哒的裙子,上面绣的紫萼、红葩系数染了污淖,便只能随了贾宝玉和香菱往怡红院来。此刻袭人正摆布一帮小丫头收拾屋子:“里里外外先擦一遍,宝玉是看不得半点脏的,干的好,晚上叫你们好好吃酒。”

小丫头们大喜,书架子后面那一坛子好绍兴酒的香气早就飘了过来,闻的她们心里痒痒,见袭人这样一说,更卖了狠力干活。

一时贾宝玉携着邢岫烟进来,袭人便微微不喜,可想到那次在芳菲苑里邢岫烟的手段,袭人不住的后怕,只能硬着头皮上来招待。

宝玉环视了一圈也不见晴雯的影子,便将岫烟裙子被污,急着想法子补救的事儿告诉了袭人。

“二爷也太糊涂了,难道除了晴雯便没人有那手艺?远的不说,咱们屋里麝月就是一等一的好。”

宝玉恍然,忙对岫烟道:“我怎么就忘了她,宝姐姐别急,这麝月的娘原就是我们府上的浆洗娘子,她肯定有法子。”

麝月就在隔壁,一唤就来,她先瞧了瞧那粉色水仙散花留仙裙,想了半晌才与贾宝玉道:“我从没见过这种缎子,似纱非纱,似绸非绸。若实在要说,大约和端午的时候娘娘赏给老太太的一匹千层雪类似。”

麝月并不想揽这个事儿,她是个不欲多生事端的人,这裙子即便弄好了,也有痕迹,像邢姑娘这样出身的人肯定不会再穿。

她何必费力不讨好?

岫烟瞧出了她几分心思,便笑道:“我只为瞒过当下,左右也是毁了,还请麝月姑娘尽力一试。”

贾宝玉已在他邢姐姐面前夸下了海口,唯恐麝月扫他面子,便强命麝月动手。

麝月无奈,“我也只好勉强一试了。”她打发人去小厨房柳家的那里要来些面碱,吩咐春燕去外面井里打水,四儿去预备烧酒和烫斗,自己则亲自来到窗下的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打开,捡了其中一包茉莉粉,想想,又拿了一包宝玉从北静王府得来的秋蕙云香粉。

袭人看在眼里,就有些心疼,怡红院里只一包。

麝月先用烧酒兑了水,用玉簪花的花棒沾着一点一点擦去污垢,那烧酒力道太大,不大会儿就熏的浅粉的裙角周围满是焦色。

麝月蹲在地上,手有些抖。岫烟便俯身轻声道:“你只尽力就是,别有压力。”

麝月便稍稍定神,将各种香粉一层又一层的涂在裙角上,用小牙刷再细细的拂去粉末,如此往复几次,赃物果然淡了,又用烧热的烫斗滚了一遍,不仔细往上瞧根本难以辨认。

麝月长出一口气:“虽然不十分像,但好歹能叫邢姑娘挺过这一关。”

岫烟心下欢喜,谢了又谢,更摘下手上一枚蓝宝石戒指作为酬谢之礼。宝玉见自己的人得了邢姐姐高看,不免心中得意,也一定要麝月接了此物。

香菱拉着麝月,一口一个姐姐叫的亲热。

岫烟便低声与宝玉道:“你往常也在这些丫头身上用心,怎么不悄悄和宝姐姐说一声?香菱老实,园子里难免有人小瞧她,她又有些实心眼儿,吃了亏还要给对方赔不是!”

贾宝玉知道邢岫烟说的是蕊官等人,便有些为难。

“要我说,你们这儿却是闹的有些不像话,怪不得三丫头管家艰难。治家如治国,我瞧着,你们阖府上下只两人有些眼光,一是被赶出的凤丫头,一是你三妹妹探春。”

贾宝玉开始以为邢岫烟要说教自己,便不以为意,可一番话下来,宝玉不但心服口服,而且立即升格,视邢岫烟为红颜知己:“姐姐说的极是,我险些铸成大错,等太太一回府,我这就求她将凤姐姐请回来!”

岫烟不禁想扶额咒骂,他贾宝玉也算得上是荣国府里的异类了吧!

“宝玉,快去藕香榭!”晴雯慌慌张张从外面跑了进来:“二姑娘被人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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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从前天就一直关注着丢失婴儿小浩博的事情,今天听到消息,难过的几次落泪

正文 148、三堂会审迎春沉默

宝玉大惊,一跺脚:“必定是她房里的那些婆子欺人太甚,我这就去藕香榭,太太不在,她们也太胆大包天些,我就不信,这奴才反有一日爬到主子头上去了?”

说着,就吆喝了四儿、春燕等一干调皮捣蛋的小丫头们怒气冲冲的要出门往藕香榭去。

袭人根本拦不住,眼见贾宝玉带着一众人呼呼啦啦出了怡红院,不悦的看向晴雯:“你倒是把事情说的明白些,咱们二爷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最护着姑娘们,他这么急匆匆去了,你也不怕他又惹出什么祸端来?园子里的人还好些,听咱们使唤,也多是咱们的耳目,可出了园子呢?二姑娘身边的婆子、媳妇可都是大老爷房里的人,你挑唆了宝玉去逞凶斗狠,小心大老爷不高兴,一状告诉二老爷。”

岫烟已经笑道:“不是我说,宝兄弟是个粗心大意的,你却太小心了些。宝兄弟也不是去帮外面不相干的人,是听人说二姐姐被人打了,这才过去,难道大老爷见亲生女儿被欺负,不但不理会,反而要迁怒帮忙的宝兄弟?可没听说过这样的歪理。”

袭人羞得面红耳赤,晴雯却大喜,她心中暗忖道:好一个邢姑娘,原来还有本事叫那西洋哈巴儿哑口无言的时候。不过......说起来,袭人可不是那种轻易就向人屈服的主儿。

必定是邢姑娘拿住了她什么软肋。

她一定要想法子将这秘密挖到手!

想到此,晴雯忙殷切的陪笑道:“还是邢姑娘说的在理,宝玉他要是没些担当。只怕老爷才不喜呢!要是知道他为姊妹出头打抱不平,肯定另眼相看。要说这事儿也不怪二姑娘,都是她房里的婆子们太不像话,今儿趁着姑娘们在园子里游玩。她那奶娘的媳妇就偷偷去了缀锦楼,准备偷二姑娘的一副镯子出去。赶巧被二姑娘一进门逮住了,换了别人。早就吓得胆战心惊,可这恶贼婆不但不害怕,反而嘲讽二姑娘是个软弱。二姑娘今儿也不知怎么了,出奇的愤怒,上去和那媳妇撕扯起来。缀锦楼离着藕香榭又近,可不就叫几位太太听见了?”

袭人觉得这种丢人的家事不该当着一个外人讲,便连连瞪了晴雯数眼。只恨她多张了条舌头似的。

晴雯全然不理会,只顾着应对邢家小姐。

岫烟闻言,这才带着自己的丫头和香菱、晴雯出怡红院往藕香榭去,袭人紧咬贝齿,想了又想。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了上去,一并往藕香榭来。

谁想,此刻的藕香榭里只余下残羹剩菜,几个粗使丫鬟正装盘收整,她们不认得岫烟,却知道袭人,赶忙放了东西来请安。

“先别忙这个,姨太太和东府大奶奶呢?”袭人急忙问。

“都往东去了缀锦楼,说是看二姑娘去了。”

果然。还没进缀锦楼院外的围墙,已经看见不少丫鬟婆子往里面探头探脑,不守规矩的模样叫岫烟大皱眉头。

怪不得探春曾说,这样的世家大族,若从外头杀进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荣国府用这种不守规矩,窥探主子私密的丫鬟仆妇们,怪不得日日赌牌吃酒屡禁不止,连凤姐儿那种脂粉堆儿里的英雄也难作。

岫烟被晴雯迎进院子,缀锦楼下立着探春的丫头侍书,宝钗的丫头莺儿,惜春的入画,黛玉的丫头紫鹃......

都一个个屏气敛息,不敢随意妄语,倒和外面泾渭分明。

“邢姑娘!”紫鹃赶紧迎了上来,她低声道:“咱们太太和薛姨妈、尤大奶奶和大奶奶都在二楼上呢,几位姑娘也都在。”

“是二姑娘被打了,还是她打了别人?”

紫鹃欲言又止,许久才艰难道:“二姑娘的脸被划破了。”

紧跟在岫烟身后的袭人和晴雯目瞪口呆:“那媳妇还敢对二姑娘动手?”

紫鹃叹道:“说是她手上戴的绛纹石的戒指不小心划在了二姑娘脸上。”

岫烟抬脚上了缀锦楼,二姑娘的房里挤满了人群,惜春坐在小杌子上,冷冰冰的眼神看着跪在地板上老泪纵横的乳娘。

众人见是岫烟进来,忙让出条路来,卢氏冲女儿招招手:“宋家给的那除疤的药膏可还有?你这就打发了人回家拿来些。”

岫烟点点头,径直来到迎春面前。二姑娘心中羞愧,扭头想要避开她的视线,可脸上的长疤却难遮一二。

也亏得绛纹石的戒指划的不深,不然半张脸都废了。

迎春的乳娘和她儿媳哭的好不可怜,前者更哀求的看着迎春:“姑娘发发善心,好歹我奶大了你,不看在别的上,也为这个饶你奶兄弟媳妇一条命。”

玉柱媳妇忙道:“求姑娘开恩,我再也不敢了。”

迎春的丫鬟司棋恶声道:“你刚刚跟姑娘撕扯时候的胆子哪儿去了?好没廉耻的东西,姑娘养活了你们家,你反而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儿!”

小丫鬟绣橘与众人哭道:“几位太太、奶奶们别信这婆媳俩的话,我们姑娘多少好东西都被她们偷盗了出去,连玉柱媳妇手上的绛纹石戒指都是史大姑娘送我们姑娘的那个,刚得就被她藏掖了起来。”

史湘云大声道:“我就说呢,二姐姐再糊涂,也不会把我的东西给一个脏婆子!她哪里就配用我送的东西!”

乳娘婆媳俩头垂的更低,根本不敢再狡辩。

卢氏心中冷笑,便淡淡与尤氏和李纨道:“照理说,这事儿可不该我插话,但二丫头好歹也是我的外甥女......”

尤氏是东府的人,几代人下来,和荣国府也快出五服了。李纨是二房的人,再加上她胆小怕事,这时候可不愿意出头。至于被王夫人委以重任的薛姨妈就更没话语权。

人家邢太太才是正儿八经的大房亲戚,李纨都不在意,自己何必自讨没趣?

于是几个能当家做主的人都对卢氏表示支持。

卢氏想了想,“既然不难为诸位,就叫人先抄了她们家,将男人绑到二门房,严加看管起来。搜缴不出来再另做定夺。”

乳娘脸色骤变:“二姑娘,我的好姑娘,你可发句话啊!这家万万抄不得!”要是真抄了家,那可不都露了馅?

岫烟站在迎春身边冷笑:“你莫不是心虚了?既然想表清白,就叫大伙儿好好见识见识。”

乳娘大恨邢家多事,心内不断咒骂,脸上却只能带着哀求的神色。

不多时,林之孝家的带了七八个婆子,抬着三口大箱上了楼。但见那些婆子步履漂浮不稳,众人便知,箱子颇沉。

一时间箱笼被打开,司棋第一个跳了上去,拿着最上面一对青花葡萄纹的梅瓶:“这是我们姑娘的东西,搬家进园子的时候不见了。”

探春也走了过去,捡了一支攒珠累丝金凤:“这是老太太给我们三个姊妹做的,年前的时候说是叫我们戴,我还好奇二姐姐怎么换了别的。原来也被你们婆媳俩贪污了去!”

这还算少的,箱笼里从梅瓶摆设,到珠玉钗环,甚至连迎春小时候穿的几件料子极好的小衣......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贾宝玉大怒:“我说的再没错,这些老婆子们私心最重,她们一凡成了人家的媳妇,便什么丑事恶事都做的出来。快将她们打发出去,也不用等太太回来,直接打发到田庄上去!”

林之孝家的便笑道:“二爷不用着急,太太两三天的功夫就回来。我刚刚细细的查了一遍,这玉柱家不但偷盗了姑娘的许多东西,还借着二姑娘的名声,在园子里会赌局,私放印子钱。园中有一般的媳妇都吃着她们家的高利贷。”

众人哗然。

王熙凤为什么被赶出家门,没有一个不清楚的,大家都知道这印子钱害人,没想到迎春的乳娘竟胆大包天至此!

林黛玉悄悄拉了岫烟的袖子,低声道:“这二姐姐也太软弱了些,难道丢了那些东西就从不吱一声?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儿。”

岫烟没搭话,黛玉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知道。探春也管过几日的家,李纨更是奉命照顾她们姊妹,难道就没一个听说风声的?

连她这个不常进园子的人都知道迎春过的艰难,何况是她的堂姐妹们!

李纨果然面色尴尬,厉声呵斥着玉柱媳妇:“我们家待你们也不薄,你就这么欺负年轻主子?罢罢罢,我也不和你理论,就照舅太太的吩咐做,先绑了你们,也不用等二太太回来,我这就叫人把人牙叫来,远远发卖了你们一家!”

玉柱媳妇是嚎啕大哭,二姑娘的乳娘也啜泣不已:“姑娘,我知错了,可不能叫大奶奶卖了我们! 我那小孙子才三岁大,要是卖进那歹人家里,可不活活要了我们的命!”

李纨怒道:“敢情你也知道我们是好人家,可瞧瞧你们做的好事!”

“大奶奶教训的是,是我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就想着再捞回本,没的发财地方,所以借了姑娘这些东西,没想到弄出这档子事儿。”

乳娘哭哭啼啼道:“虽然这样,到底是主子的东西。我们确实不敢不还。如今求姑娘看在从小吃奶的情分上,个各位太太和姑娘们讨一个情来,好歹饶了我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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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先上来草稿,马上捉虫

正文 149、木头迎春一鸣惊人

乳娘又是哭尤氏求,她儿媳妇也早就泪流满面,被她婆媳二人打的破了相的迎春这才淡淡开口:“嬷嬷也不必再说这种话,没的叫人听了脸红羞臊。若你只借一件,大家何必闹到今天这步田地?还不都是嬷嬷太过贪心,将贾家的东西当成了自己的私产,我房里但凡有一件新鲜玩意儿,只要入了你的眼,必第二日就没了踪影。”

迎春懊恼的看向李纨和尤氏:“这累丝金凤是老太太赏的,要不是嘱咐我们几个重阳的时候要戴,自然是给的第二日便要进了玉柱媳妇的袖袋里。也不知道她们婆媳俩赌钱输了多少,又心里痒痒还偷盗这个。两位嫂子也别怪我闹事,左右我也早没了脸面,不如大家捅破这层窗户纸,叫大伙儿都知道知道我们大房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薛姨妈直念“阿弥陀佛”,李纨和尤氏一齐来劝迎春。

玉柱媳妇一直在婆婆的纵容下,对二姑娘从没半点尊敬的意思,这些年下来,她早欺压主子成了习惯,加上府上知道的这件事的,不知道这件似的,都没一个敢管,倒叫玉柱媳妇早忘了体统规矩,只当眼前这帮太太、姑娘们都说话的。

玉柱媳妇的浑病便又犯了,收了残泪,一时间脸上过不去,也欺负迎春素日的好性儿,便挺着脖子与满屋子人道:“各位太太、奶奶和姑娘们是明白人,可得给我评评理。二姑娘也别太张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奶不仗着主子哥儿姐儿得些便宜?远的不说。就是宝二爷的奶嬷嬷,她和我婆婆一样用血养大了主子,凭什么她儿子如今就做了外院的小管事头目?我们当家的就只能苦哈哈的守着大门,风吹日晒。连个油水都捞不着!说到底,还不是姑娘自己不争气!连累了我们这些当奴婢的!”

迎春的奶娘傻呆呆的看着媳妇,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玉柱媳妇口中说出来的。

奶娘便扯了儿媳妇低声哀求:“快别说了。你难道疯了不成?”

“婆婆何必再怕?个个都活的比咱们强,偏到了咱们这儿就要钉是钉铆是铆,只许她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难道就不行我们占半点便宜?二姑娘拍拍心口问问自己的良心,自打进了这园子,哪一样不要钱?还时常是短了这个,少了那个。还不都是我们供给着?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时今日,少说也有二三十两。姑娘一月的月钱统共才多少,我们这一向可不就白添了呢!”

探春先忍不住,上来啐道:“做什么白添了你二三十两的东西?二姐姐什么人品难道我们不知道?从来不与人为难。况且,我们一个姑娘家,吃住都是家里供给着,还从没听说过叫奴才出钱养活主子的谬论!”

贾宝玉连连悲呼:“我竟从来不知,二姐姐身边还出了你们这样的刁奴,可恨可恨!大嫂子,也不用再审了,直接押出去,远远打发到庄子上。眼不见心不烦,太太回来若问,直说冲撞了我,太太必然不会再追究。”

迎春的乳娘大急:“二爷饶命!”

玉柱媳妇还不依不饶:“我们是大老爷的人,看谁敢绑我们!别以为大太太出了门,我们大房就没人了!”

李纨和尤氏大为尴尬。玉柱媳妇正说到点子上,若真在这个时候收拾了迎春的乳娘,大老爷面子上过不去,还不得和二老爷、二太太打擂台?

届时二太太心里不熨帖,倒霉的还是李纨和尤氏。

玉柱媳妇见二人不说话,自为得意,认准了二房的人不敢动她们分毫,便冷笑道:“三姑娘也用不着说风凉话,我们手脚不干净,你的奶嬷嬷也未必清白到哪儿去!园子里谁不知道,二太太放权给你管家,你那奶嬷嬷揽了湖里捕鱼这一宗最大的买卖?那湖里每年出几千斤的好鱼,府上吃不完,都叫你奶兄弟拉出去卖了!那是谁的钱?三姑娘眼睁睁看着,难道就不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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