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第一回听说这事儿,不由将狐疑的目光落在探春身上。.6
毕竟这子嗣上面的都算是大事,哪家也不敢小觑。
以往怀胎生孩子,了不起的人家弄几个上了年纪,有经验的老嬷嬷在身边。那些门第普通的,只预备乳娘。邢家却不同,用人家的话就是,一条龙式的服务。
才怀孕之初饮食调理,到后期各种健身顺产的运动。再有乳娘的一日三餐如何调配,小儿常见问诊方法.......零零碎碎,足有上百条。
凡是来打听的,没一个听的不耐烦,都不住点头赞同。
邢家也想绝了,但凡出现的徵状人家都有考量,连孕妇忌讳什么东西,如何防豪门大户里的腌臜手段,也都一一罗列分明。
一时间。上门来打听的人不可计数,最先坐不住的便是北静老王妃和她儿媳妇。这二人也不知怎么想的,总觉邢家有这能耐,说不定也可治愈北静王妃的不孕之症。
婆媳俩坐了一辆翠屏小帷车,只带了四个身手不凡的家将,化妆成普通老太和小媳妇。登了邢家的大门。
岫烟的买卖开在橙月大街上,她正和掌柜算这半个月来的开销,忽得下人来报,说有个问诊的老婆婆想求见。
“怎么不请到店里去?”岫烟没抬头,将其中一笔账目重新用朱砂笔圈点出来,指给掌柜的瞧:“这一处不能节俭,宫里面的老嬷嬷们将来是咱们的宝贝,咱们既然答应奉养她们到老,就不能想着克扣。今后这些人每月的月例再添一两,重新算了拿回来我瞧。”
掌柜的忙点头接过。
岫烟一回头,见禀事的小丫头犹在,便笑道:“怎么了?”
小丫鬟犹犹豫豫的看着掌柜的,那掌柜的忙起身告辞,约好明日再来。小丫鬟等人走远,才将手里攥着的一枚玉令交给岫烟:“姑娘瞧,这是外面老婆婆给的,说姑娘一看便知她们是谁。”
岫烟好奇的接过,低头仔细辨认。
那玉质成色绝佳,是难得的清水玉,用来做小令实在浪费,非豪门不能有。上面刻入玉骨里的一个大字,正是真水无香中的“水”字。
岫烟心下一动,立即猜到对方什么来路,她忙起身,叫人唤来黛玉,二人一齐往门口去迎。
老王妃一面与岫烟姊妹俩热情寒暄,一面不动声色的打量邢家内宅。饶是见多识广的北静老王妃,见了这等气派的修葺,也不禁点头称赞。难得的是府内处处苍翠,鲜花硕果随处可见。迎门三米来高的石榴树,庭院正中一处小喷泉,水流汩汩而出,似乎昼夜不息。甬路上尽是巴掌大的鹅卵石,光而不滑,廊下各色鹦鹉、知更雀......热闹不停。
“好一个清净雅致的园子!”北静老王妃由衷赞叹道:“这是哪一位名家的手笔?”
岫烟笑了笑:“原主人留下的老宅子,我们家胡乱修缮了一番,也不知是哪位名家的手笔。”她接过美莲递来的茶盅,和黛玉分别献给老王妃婆媳俩。
“呦,这是今年御赐的雨前吧?”老王妃是个好品茶的人,那龙井清香馥郁,滋味鲜醇爽口,素来是老王妃的最爱。
“今年说是年景不好,贡茶不多,宫里面赏给我们王府的也不过那四两,大半年过去,早见了底儿,原来邢姑娘这儿还有剩余。”老王妃笑眯眯的看着邢岫烟,和蔼的像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
岫烟笑道:“原来是贡茶?小女竟不知!是别人说吃着味道不浓,送了我的。老王妃若是喜欢,临走的时候我叫人包上。”
“是五皇子送的吧?”老王妃旁敲侧击:“殿下倒是个念旧情的人。”
岫烟莞尔:“并不是殿下,他今年只得了些豫毛峰,我尝着似乎不及这个。”
老王妃好奇心更盛,来之前,她也细细的叫人去打听了邢家,除了借着五皇子算是一步登天,也并没什么显贵的亲戚交往。今年的贡茶老王妃是知道的,满打满算,得了东西的也不过十来家,而且都是在孝宗面前排的上名号的人物。
岫烟刻意忽视老王妃好奇的打量,只问二人来历。北静王妃年轻,还有些难为情,老王妃忙拉着她儿媳妇与岫烟道:“该拜的神仙一个不曾怠慢,该吃的药该用的偏方子也是不计其数,可就是没消息。我听人说,姑娘家的这个药铺子有求子的法子?姑娘要是能帮我们这个忙,我们一家上下对姑娘都感激不尽。”
岫烟和黛玉赶紧拉起要行礼的北静老王妃:“老王妃这可折煞我们了!您要是信得过,我请一位老嬷嬷随王妃去府上住一段时日,尽着我们的心意给王妃调理调理。当着老王妃的面儿,小女说句中肯的话,结果究竟如何......”
老王妃忙道:“好姑娘,我们心里都明白,就算空欢喜一场,那也是我们的命,不强求。”
这些日子以来去铺子里打听的不少,可真正将人请回去的,北静王府这是头一份。岫烟憋足了劲头要来个一鸣惊人,把两个从宫里育婴所的出来的老嬷嬷送去了北静王府,又叫两个伺候月子的媳妇跟着见习。
北静王府也不含糊,第二日就往铺子里送去一千两银子。
一晃秋闱降至,薛宝钗来信儿,说是梅家正式提了亲,薛姨妈已经应了下来。婚事订在来年八月,请邢姑娘年前过府一聚。
许多人家听说梅公子要娶个商人女为妻,都不能理解。梅公子是这一次春闱的热门人选,和苏州的杨有志、两江总督之子顾二郎及刑部尚书胞弟程子轩都是最有希望夺魁的四人。
只要梅公子金榜题名,说个郡主县主之类的也不是难事,为何急匆匆的要在此刻定亲?
众人都不解,一些家中有待嫁小姐的大户,忙将视线移向别处。
杨有志老家有糟糠之妻,程子轩说了他嫂子家的妹妹,闹来闹去,顾二郎就成了众家追捧的东床快婿最佳人选......
169、御书房内皇子乱斗
眼瞧着秋闱之后便是春闱,皇帝一日早朝之后,宣了几个儿子于御书房觐见,照例没理睬大皇子,只问二皇子他母亲蓉嫔身体如何,三皇子近来学了哪些文章,赏了一小筐天竺国进献的漭果给四皇子,六皇子李凌是一把新制的小弓。
正德百无聊赖的看着这“温馨”的场景,眼睛四处晃神,一不留神,就对上了大皇子阴鸷的目光。
正德忙送过去一个讨好的笑容,哪知大皇子丝毫不领情,鼻孔往上一翻,冲正德冷哼了哼。
大皇子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比他好半点,可惜......宫里面这些皇子,连生母是下等宫女的三皇子,在孝宗面前也比他还有体面。
大皇子一面愤恨,一面又看不起私生子身份的老五。
说句中肯的话,大皇子不过是源自于嫉妒罢了。
那老五一进来便有太上皇当个宝贝似的疼着,独他爹不亲娘不爱,是众所周知,最早被踢出储君之位的人。
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皇上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庶长子,因为和人逞凶斗狠,所以还未成年便被打发去了宫外的私邸居住。这些年过去,皇子府里小妾美人弄了不少进去,可孝宗就是不说给大儿子寻个正经媳妇,由着他厮混。
皇帝不急,皇后就更不急了。
谁叫四皇子还小呢?等着前面几个哥哥成家立业,他有大把的光阴去等待。
除了大皇子,这另外一个不得孝宗喜欢的就是刚刚“走马上任”的四皇子李泓。皇帝的做法并不刻意做作。但也无形中也叫云台的太上皇清楚,人走茶凉,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喜欢的人并不一定是孝宗喜欢的。
如今整个天下的王者是孝宗。而不是垂垂老迈的太上皇。
孝宗坐在上位上笑道:“今儿得了篇好文章,是礼部尚书乔大人送来的,难得的精彩。难得的掷地有声。你们都是朕的儿子,从小也是读圣贤书,请的都是当代大儒教导,朕不说叫你们也考个什么状元、榜眼,可识人的本事却是要从小学习的。这会儿你们也瞧瞧那好词句,这等国之栋梁,切勿埋没了。”
孝宗随手将文章递给二皇子李靖。大皇子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亲弟弟。
李靖是诸多皇子中与孝宗最肖似的一个,或许正德也有七八分神似,但因年纪还小,没长开。不敢十分叫准。但二皇子不同,二皇子今年十六岁,却几乎与孝宗齐肩,无论是动作还是仪态,都神似异常。
如果李靖的母亲不是忠义亲王妃的侄女,那么他或许将是孝宗最满意的储君人选。
可偏偏忠义亲王举兵造反,这段历史终究注定了二皇子无缘皇位。
想到可悲处,孝宗不由将视线重新移转回正德身上。
正德的大眼睛咕噜噜打转儿,一看就是个精怪的小家伙。他几个哥哥在一起讨论制艺,唯独正德不往前凑合,不但不凑,反而找了个叫人不留神的死角,在那里偷偷打哈欠。
孝宗心头一阵恼火。
他当初也是费尽心力将正德弄进宫来,本打算好好栽培者。将来就算成不了储君,可也能帮新君扛起一方事业来。
没想到太上皇咄咄逼人,将正德弄走了,孝宗因为这个还生了罅隙。可此刻瞧来,太上皇并没有用心抚育自家老五,反而堕了正德以前的好前程。
孝宗越想越气,私下认定是太上皇与自己作对,明着对正德百般好,叫他父子二人生厌,可暗地里一直对正德进行“棒杀”!
这厢,正德还在琢磨着,明天休了假去宫外看妈的时候带什么好。前儿内侍监送了新鲜的葡萄,颗颗皮薄汁多,满筐圆实,骊珠般滑腻,且入口甘香。大姐说了,妈最近挑食的很,说不定那葡萄正开胃呢!
正德在这儿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着,孝宗的脸色越发阴沉。众人不知缘故,只当是父皇恼了五弟。
三皇子忙打岔笑道:“父皇,这样的好文笔,不说有三四十年的积淀,只怕也要磨练二十年才行。”
二皇子也附和道:“三弟说的极是,此文辞藻犀利,一针见血,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佳作,比往日儿臣等看到的应制之作不知强数百倍。”
孝宗这才面色稍霁,缓缓道:“你们兄弟几个常年在宫中,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这写文之人年纪与你们相当!”
二皇子等人哗然,不敢置信的将文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孝宗捻着短须笑道:“京城近来出了四大才子,其中之一便是两江总督顾培生的儿子,那文就是他的手笔。”
正德别的没听见,可顾培生三个字一出来,耳朵立时出起来。
顾培生的儿子?
那岂不就是顾二郎!
正德忙道:“父皇,顾二郎心肠不好,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这种人可不能点他为官。”
大皇子冷笑:“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父皇喜欢什么人,加官进爵就是,难道你还有不满之处?”
小屁孩儿,以为得太上皇几个好脸色,就敢在御书房里吆五喝六的?痴人说梦,看他怎么将这臭小子的嚣张气焰打下去,今后不叫他再猖狂。
正德丝毫不显示弱,挺着腰板看向大皇子:“大哥这话可不对,弟弟一心为父皇着想,顾二郎一向不学无术,怎么忽然间就成了才子?难道父皇就不好奇?”
孝宗一怔:“不学无术?你敢肯定?”
“儿臣也是听顾夫人说的,作为顾二郎的母亲,顾夫人的话最可信不过!”
三皇子不愿意叫正德独美当前,便笑盈盈接口道:“父皇,儿臣要是没记错,顾大人这位夫人并没有亲生骨肉,顾二郎身为庶子......或许评价的不够中肯也未可知。”
二皇子抿了抿嘴,没吭声。
二皇子喜欢韬光养晦,不像他的兄弟,八面玲珑,讨好了父皇不说,还奢望讨好皇后。
孝宗冲三皇子点点头:“这也未必没有可能,文章是好文章,朕不能因片面之词就埋没了个大好人才,何况顾二郎的才名京城人人称颂。”
几个皇子在内,都默不作声,不再肯出言。
父皇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大抵是要再次抬举顾家。
想当年,顾培生就是凭借身为天子近臣,才一跃成了今时今日的两江总督,贵不可言。
......
孝宗又问了几句,便打发这几个儿子出去。正德尾随在最后,还没踏出门槛,戴权已经笑眯眯的拦住了他:“五殿下,陛下留您说几句话儿。”
正德微微侧首,见大皇子满脸鄙夷,二皇子不动声色,三皇子似笑非笑......正德顶着这一个个阴阳怪气儿的脸色,脚步黏在地上似的蹭回了御书房。
孝宗还捧着那制艺品读的津津有味,见正德进来,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这些年你总先入为主,难道顾二郎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堪!朕看是邢家给你吃了**药,叫你认不清忠奸好坏才是。”
孝宗将制艺拍在桌面上,想了想,还是指着对面的一张太师椅:“朕有话问你。邢忠以往可在你面前露出过会设计武器的本事?”
正德忙摇头:“儿臣头一次听说。”
孝宗点点头:“你亲邢家,朕不怪你,毕竟从小养你到大,可你万万不能疏远了欧阳府,免得叫你生母在地下寒心。另有......”孝宗一顿:“邢家的姑娘还未定亲?”
正德的小脸顿时煞白。孝宗见笑骂:“把心收回肚子里去,那丫头还没资格由朕来说和亲事。”
正德干笑两声,但心下的警惕不敢松懈半分。
这个半路碰头的爹和史书描述的多数皇帝一样,自尊最大,很少能听进去别人的进言,他更不会随随便便说出刚才的话。
一定是什么人在皇帝老爹面前流露出了娶姐姐的意思。
“回禀父皇,邢夫人相中了前刑部老尚书狄大人家的子孙,虽然没定,但机会极大。”
“他们两家倒亲近。”孝宗沉吟半晌,又问:“听说柳充仪昨儿给你送了东西?”
“柳充仪亲手做了两件袍子,小宦官接了东西,儿臣下了学才知道,已经打发人去清秋阁谢过了。”
孝宗笑道:“你是聪明的孩子,朕虽然将你记在了柳充仪名下,不过你要切记......你对柳国公一家只能利用,不可交心。”孝宗慢慢踱步到窗根下,“四王八公是太祖皇帝留下的祸根,朕迟早要给你们留下一个太平世界。”
正德年纪虽然小,可却听的明明白白。
皇帝老爹迟早是要拿四王八公开刀啊!那他现在宠信北静王,将兵权交到南安郡王手中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就是姐姐教自己的“欲擒故纵”?
正德白净的面皮儿上,两道黑黝黝的小眉毛挤簇在一处,像一条粘合起来的细绳,包子脸上满是困惑不解。
孝宗以为儿子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再想到正德的年纪,便多了几分慈父心肠。探手摸了摸正德的小脑瓜儿:“你年纪还小,等假以时日,便有你二哥一半的城府......朕也就安心了!”
170、李宫裁借机诉隐情
御书房这一次浅谈不久,孝宗就给正德重新安排了个授业的师傅。这师傅姓汪,也是江南人士,不显名声,但正德只跟了他几日,便觉得此人胸中藏有大智慧,就是比起璧山书院的白先生,那本事也不弱丝毫。
正德从此收起了玩闹之心,专心致志跟着汪师傅读书。
这位汪师傅说来也是奇怪,不大讲四书五经,却只重讲史记等物。这其中也有正德随着姐姐学过的,也有没学过的,可听汪师傅口中这么一讲来,正德是茅塞顿开,只觉比以往更有体悟。
太上皇听说孝宗为五皇子重新觅了师傅,什么也没说,只叫人给这位汪师傅送去了一块徽墨。
那徽墨来历不凡,乃是太上皇做太子之时,他的恩师送与的一件成人礼。
据宫中传言,大皇子得了这消息,当晚就摔碎了一件汝窑梅瓶,他贴身的小太监因言语不当,被拖出去杖责了四十棍,次日清晨就没了。
内宫风起云涌,有儿子的妃嫔们互相都狠,没儿子傍身的......就想尽办法与内侍监的人交好,以期待来日重得皇上恩宠。
一晃儿便是重阳佳节,贾母打发李纨来凤尾胡同接黛玉回去。自卢氏怀孕之后,李纨每次登门,必定要带几件不起眼,却叫人颇有好感的小礼物。
这一次是一小筐秋梨,数量实在不多,李纨有些难为情道:“是我院子里自种的,比外面买的要酸些。舅太太别嫌弃才好!”
卢氏笑道:“我昨儿还和岫烟说馋这个呢!大奶奶今儿就送来了,这可真是瞌睡遇上枕头,想什么就来什么。”
那秋梨不大,却异常圆实,黄皮儿白瓤,咬起来不是烂棉絮似的涩口,而是咯吱咯吱满口往外溢甜水儿的那种香脆。
伺候的大丫鬟要削皮切丁。卢氏已经笑着拦道:“我自己咬着吃香甜,不用切丁,弄的好端端的香梨满是铁锈味儿。”
卢氏打发了丫鬟和屋中伺候的婆子们,低声与李纨道:“我听凤丫头来。说你们二太太偷偷去了她哪里借银子?难道府中竟艰难至此?”
李纨苦笑:“舅太太知道的,我们二太太是甩手的掌柜,凤丫头在时,她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公中就那些银子,爷们儿花了大头,我们只能用小处。前儿大老爷为买个姨娘。张口就要从账房支三千两银子。我公公去了地方上任职,就算他老人家在,难道谁还敢拦着大老爷做事?他这么一弄,这个月公中能动用的银子就剩下了二百两不到。舅太太想想,我们家那样的开销,连丫头婆子们一月的月银,少数也要二三百两,难道老太太和姑娘们不吃不喝了?我婆婆又不肯多出一分钱。我现在也是为难的紧。”
卢氏轻轻点了点头,长叹息一声:“哎,眼瞅便是年关了。你们家今年也少不得要多开几桌筵席。凤丫头不在,你们二太太恼不得就要叫你出面打点。那园子里出产的东西,或是瓜果,或是鲜蔬,或是莲藕,又省下了一大笔嚼用,年下手里也能宽裕些,你也不用这样为难。”
李纨听的这话,止不住冷笑:“舅太太难道没听说我们家的新法子?那园子里的东西都散给了下人,连我们多摘一个香梨。多采一朵香花,那也是不能够的事儿。”
卢氏不觉大为吃惊,忙问缘故。
“嗨!这都是三丫头的主意,她原是好心,可现在却成了糟心的事儿。”李宫裁便将探春前一阵子如何治家,如何散了园子里的活计给各个老妈子的事儿都说给了卢氏听。
卢氏讶然:“三丫头倒还有几分魄力!”
李宫裁愁容立显:“当初是一番好心。不过舅太太都猜不到,那些老刁婆子们最是悭吝的人,开始还能准时准点的往各房里送一应东西,时间久了,见姑娘们也好,我也罢,都不是那斤斤较量的,所以胆大包天的暗中克扣。果子送的迟了,那也没什么,却不该弄些不新鲜的来。最可气的是......”
李纨一说到这些,就气不打一处来:“最可气的是那些婆子得了好处反以为理所当然。昨儿宝妹妹的丫头莺儿在园子里折了根柳条编花篮子送我们每位房里姑娘,可谁知就得罪了看花的人。我是路过无意间听见的,那话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舅太太不知,宝丫头素来不爱占人便宜,她从没主动要过园子里的东西,如今开了口,反而叫人在暗地里咒骂。也幸好只是我听见,若是被宝丫头知道,大家还有什么趣儿!”
李纨口中不无抱怨,卢氏就在一旁耐心的开解。
不大会儿,岫烟领了黛玉进来,一眼就瞧见桌案上的香梨,不由笑道:“嫂子怎么知道妈想吃这口?”
李宫裁赶忙起身,拉着岫烟要往自己身边坐。
卢氏揽着黛玉坐在她身边,笑眯眯的看着李纨:“你坐你的,她是个晚辈,该给你端茶倒水才是正理儿。”
“哎呦,瞧舅太太说的,我疼爱还来不及呢,哪里舍得大姑娘服侍我?”李纨强按下岫烟坐在另一张大椅子上:“我那园子里种着两株梨树,今年刚好接果子,大姑娘喜欢,我明儿都叫人摘下来,与你送来。”
岫烟不等卢氏婉拒,已经开口笑道:“好啊,我最爱吃梨,不过偏爱冻梨,冻的冰坨似的,心热的时候吮上一口,比什么降火的凉茶都强百倍。”
卢氏便嗔道:“越发没个正行儿,你大嫂子不过是客气几句......”
“舅太太可误会我了,我全是真心话,大妹妹爱吃,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李纨说的急切,唯恐岫烟误会。
李宫裁急于和邢岫烟讨好关系,现在贾家的人都看得出来,整个邢府当家做主的不是老爷邢忠,不是太太卢氏,而是这个年纪不大,却异常精明的姑娘。
快过正午的时候,李纨便要和黛玉回去,岫烟怎么可能不留!那李纨执意不肯,岫烟没法子,只好亲自送她和黛玉往前院去。
李纨趁着黛玉去换衣裳,卢氏不在跟前的机会,忙压低了嗓音悄声与岫烟道:“大妹妹借一步说话。”
李宫裁将人带到石榴树下,叫素云和碧月远远守着不叫人靠近。
“我刚才在舅太太面前没敢露出行迹,怕舅太太上火,我且告诉你一件要紧的事儿。”李纨沉声道:“东府里的尤氏最近和大太太走的极近,瞧着情形不像是商量什么好事儿。大妹妹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儿。”
岫烟想了想,狐疑的看着李纨:“东府从来不和大太太走动,好端端怎么想到了她?”
“你忘了......”李纨冷笑:“尤氏家里来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子,镇日就搁在她眼前,她看了心里能不烦嘛!我听人说,蓉小子在铁槛寺里守孝也不安心,时不时就打发人回府里给尤老娘问安。国孝家孝赶在了一起,他们还如此作为,大妹妹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岫烟冰雪聪明,李纨这么一说,她便明白了对方点拨自己的用意。
“大嫂子是说......尤氏是想给她两个妹子保媒?”岫烟不用多想,就明白邢夫人在打什么主意。邢夫人见不得他们家过片刻的好日子,岫烟还以为邢夫人大病一场后,把逞凶斗狠的劲儿都松懈尽了,没想到还在这儿等着给自家下绊子呢!
“嫂子我可不敢担保,不过,听你姑姑房里的几个丫头在园子里面说话的时候,透露过几句口风。”
岫烟谢了又谢,不但将李宫裁送到大门外,更是亲手扶着她上了马车。岫烟领着美莲,美樱等人,站在大门口,遥望着李宫裁和黛玉的马车消失在街口,她这才转身要往回走。
“姑娘瞧对门!”美莲冲岫烟努了努嘴:“那不是顾二郎吗?”
岫烟下意识转身去望,顾二郎一身雪白的士子服,手中拈着折扇,满脸笑意的看着邢岫烟。
“欧阳家和顾二郎站在一起,肯定没什么好事儿!”美莲愤愤然:“瞧顾二郎那得意的劲儿,等他......”
美樱怕她说漏了嘴,重力捂住美莲的手腕,轻声道:“你别擅自做主,姑娘这样聪明,什么主意还拿不定的?”
顾二郎就像根本没察觉到这边不待见他的气氛,还喜滋滋的妄图从欧阳家门前的高台阶上下来,往对面来寻邢岫烟。
刚走了一半,凤尾胡同口处马蹄声阵阵,一阵薄烟飞快扬起。
戎装在身的宋晨骑着枣红色骏马飞驰而来,顾二郎眯着眼睛张望了一下,面容一怔,显然是认出了镇抚司宋千户的身份。
顾二郎哪里还有心去“调戏”邢家小丫头,忙拱手上来招呼宋晨。
宋晨看也不看顾二郎,勒住马缰绳,稳稳地立身在邢岫烟面前。
岫烟见宋晨盯着自己看,心一慌:“怎么了?”
宋晨面色祥和:“听说你病了,我请米太医做了几颗清心丸给你送来。”
岫烟昨天早晨开始,有些头昏脑涨,时节交替,她只当是受了风寒,并没在意。
可宋晨是哪里知道这件事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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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下一章,宋千户PK顾二郎
171、强势逼人节节退败
顾二郎听了宋晨的话,脸色就是一变,看邢岫烟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恶毒。
当年顾二郎在溪娘村被救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中的并不是邢岫烟,而是林黛玉。那位林小姐一瞧就是个内慧外秀,楚楚动人的女孩儿,不由叫顾二郎多生了几分怜爱。
等顾二郎得邢家招待,得知这位林小姐竟是前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独生女的时候,不觉更是大喜。
他虽然是庶出,但素来得父亲喜爱,林黛玉不过是个没了父亲的孤女,自己就是娶了她,也是对方高攀顾家。等家中将心思告诉了姨娘,姨娘却不以为然,认定邢家的家私庞大,那才是结亲的好门户。
顾二郎心中不大为不喜,倒不是邢岫烟生的不好,恰恰相反,顾二郎爱林黛玉的同时,对邢家小姐也格外钟情,他不喜的是姨娘强势的态度。为了和姨娘对着干,顾二郎就弄出了损毁人名声的事情来,一来叫姨娘误以为邢家小姐不守女子闺中礼数,二来是准备在对方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不得不将邢岫烟送给自己做妾。
说不定他还能享齐人之福,连带着林家小姐一并收在房中。
在顾二郎看来,他娶邢家一个七品小吏的女儿,简直就是屈尊降贵,邢家只有拿着大笔大笔的嫁妆贴上来的道理,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可谁想邢家不但不知趣,还打算与自己作对,弄了顾家的那个老女人出面干涉。
顾二郎气得半死,偏姨娘还在一旁冷嘲热讽。顾二郎一心想要报仇,等邢家来了京城之后,他一面暗中叫人对邢家的生意下手,一面四处传播关于邢岫烟的流言。
持续了一个多月。终究还是被父亲发现了此事,父亲将他大骂了一顿,也叫顾二郎看明白了此事。
他是身份尊贵的两江总督之子。对方不过草芥,他与之斗法,只能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况且父亲说的对,自己是要问鼎朝堂的人,不该花费力气时间与邢家周旋。
此后小半年里,顾二郎一心跟着父亲给自己的几个门客,专门默诵他们写好的制艺。青词。正当顾二郎一心准备进京备考的时候,又忽然传出来,邢家那个养子竟然是皇上的私生子!
顾二郎这才慌了,忙请父亲出面打点。
顾培生虽然生气,但顾二郎是他最有出息的一个儿子。将来顾家大抵是要交到他手上的,顾培生只能耐着暴怒,为他四处谋划。
于是便有了近日来欧阳府的拜访。
欧阳家和顾家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顾二郎刚刚要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邢岫烟,他心中不由得感慨,一年不见,邢岫烟出挑的越发漂亮了,比当年更具风情。顾二郎管不住一双脚,才想来打个招呼,就看见宋尚书家的三公子策马而来。
凤尾胡同里好几家都是显户。顾二郎一开始也没料到宋千户是为邢家而来的,等听宋晨那一席话说出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原来......宋尚书的儿子和邢岫烟早有一腿!
想到在邢家的“不公”对待,又顾忌到宋家的庞大势力,顾二郎只有难耐住暴怒走上前。拱手笑道:“原来宋公子与邢姑娘是旧识,在下当年蒙邢姑娘救命之恩,听说邢家落户在凤尾胡同,也是专程来道贺的!”
宋晨冷然看着顾二郎,嘴角一抹残笑,与岫烟道:“这厮就是顾培生的儿子?”
顾二郎脸色大变:“宋公子,我敬你是出身百年名门宋家,可你不该直呼我父亲的姓名。便是宋尚书在此,也要对我父亲多几分恭敬。”
“恭敬?哼,本官从来只对皇上恭敬,其他人......还不配那个资格!”
说着,宋晨按着腰间的佩剑,作势要拔的样子。顾二郎是文弱书生,他一想到近日来没带什么护卫,要是在宋晨的面前吃了亏,连他父亲也未必能帮着伸冤,忙倒退两步,只用眼睛决然戳着邢岫烟。
“我以为邢姑娘清清白白一个女孩子,原来也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
岫烟垂着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外表伪装的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实际上早已经狼狈不堪的顾二郎:“顾二公子不是早就叫人四处散播我的流言蜚语?我清白也好,没教养也罢,还轮不到顾二公子在这儿指手画脚。”
宋晨看了看邢岫烟,微微颔首:“天子脚下,人才济济,那些没有真才实学,以为背了两篇好文章,就能金榜题名的蠢禄,还真以为能瞒住世间人的眼睛?”
宋晨冷笑:“哈!当我们镇抚司的人都是吃干饭的?想查什么人的底细,不用半日的功夫,连他祖宗八代的宗谱都写的清清楚楚摆在案头。”
顾二郎面如死灰,被宋晨的几句话吓的够呛。
他以为自己默诵别人文章的事情被瞒的死死的,怎么这个宋晨明里暗里都是在冷嘲自己?
顾二郎便怀疑是他自己那边的人出了问题,殊不知,是他本身低估了镇抚司的能力。镇抚司作为孝宗最大的监察机构,它的权利远远凌驾在都察院之上。那些御史的权利被架空,他们全部人加起来,力量也未必宋晨一个来的大。
岫烟当初怀疑顾二郎,便遣人给宋晨送去了文书,不到三日的功夫,镇抚司就有了回复。
果然不出岫烟所料,顾二郎本身毫无学识,在家学混迹半年,不过是认几个斗大的字,现在这个举人的功名,来历就十分不正当。
顾家在江南的权势太大,就算有人不满顾二郎的行径,可碍于顾培生,都不敢轻易说出来。
宋晨望着顾二郎仓皇进入欧阳家大门的背影,冷笑道:“顾培生在两江总督的位置上也呆了不少年,怕该换一换。”
岫烟引着宋晨进了大门,二人也不往里进,唯恐被卢氏看见。岫烟屏退大部分伺候的人,只留下美莲、美樱,还有个芳官,悄声问宋晨:“我听我父亲说过一次,如果不是老太妃这次出了意外,两江总督的位置要叫徐大人顶了?可徐大人在大理寺做的好好的,难道是顾培生早露出了马脚?”
“顾培生太过贪心,不但为皇上揽银子,还中饱私囊。前一阵子我们镇抚司已经递了折子给陛下,想必陛下心中早有高低判断。”
岫烟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闷声问道:“我前儿在铁槛寺的时候,遇见邻居家的一个姑娘,说当年是你救了她的车马,托着我来和你道谢呢!”
宋晨这个素来冷面的英俊郎君,此刻听岫烟语气带着酸味儿时,也不禁抿嘴好以整暇道:“哦?还有这种事儿?”
岫烟皮笑肉不笑:“难道宋公子以为我骗你不成?那姑娘有名有姓,是宁国府珍大奶奶的娘家妹子,排行第三,好不标致的美人呢!宋公子没看见,尤三姐不仅对你是倍加推崇,而且还把宋公子看做是救命恩人呢!可惜,你们俩没得机会见一面!”
宋晨想笑不敢笑的模样,美莲和美樱俩就在不远处尴尬的听墙角,倒是芳官兴致勃勃,眼睛总不老实安分的瞄向宋晨。
......
且说顾二郎进了欧阳家大门,他的几个小厮都在门内往外张望,见二少爷回来,喜笑颜开的要迎上去。顾二郎在邢家门前吃了亏,满肚子不舒服,那三四个小厮正撞在火药桶上,顾二郎冲着每人的心口,不偏不倚,一人一脚。
小厮们跌坐在地上,欧阳家负责招待外客的管事眼皮子跳了跳,却没敢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的守候。
顾家的小厮们对这种“待遇”习为平常,忙从地上打了个滚儿站起来,还满脸赔笑的凑上前去:“二爷今儿这脚特别有劲儿,可见二爷外家功夫是练到家了。将来老爷去林场狩猎,咱们二爷非在众家老爷公子哥儿面前露一露伸手。”
顾二郎这才面色微霁:“呸,小兔崽子们,看见二爷我刚刚在门口受欺负,没一个过去寻我的,我留着你们何用?”
“二爷可误会我们了!”小厮们叫苦不迭,“我们瞧二爷和对方说的有来有往,以为,以为......”
不等小厮“以为”完毕,顾二郎早就冲着对方心口重新补了一脚。
欧阳家的外事管家终看不下去眼儿了,忙过来帮劝:“二爷别动怒,何必为对门那种人家大动肝火!邢家就是个土财主,为人处世透着一股子土腥气,连待客之道都不懂,连我们老太太都时常念叨,说他们家小姐白生了一副好容貌。”
顾二郎不屑的看着管家:“土财主?哼!孤陋寡闻,只怕就邢家那个土财主,数年积攒下来的买卖,比你们欧阳家百年传承下来的基业富庶几千倍。”
欧阳管家被说的面红耳赤,闷声道:“顾二公子在这儿稍后片刻,我去回老祖宗。”欧阳管家忙带了他手底下一干人往内中进。
顾二郎一个心腹小厮立即贴在二郎耳边:“二爷,咱们可就忍下去这口浊气?”
顾二郎瞥了个白眼儿:“不忍?难道还闹官司闹到金銮殿上去?”
“二爷说的正是!”小厮忙道:“咱们占着理,就算金銮殿上,那也是邢家的不是!二爷要紧的是......”
小厮做贼似的,偷偷往往私下张望:“要紧的是,二爷该想个什么好处法子,到底把欧阳家一并拖下冷水中来!”
172、通风报信宝玉备考
日暮时分,欧阳家的后角门被轻轻推开,从内中走出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梳着简单的双丫髻,湖蓝色的单夹衣,配着下半身的藕荷色的八扇裙,托显得整个人眉清目秀,透着机灵劲儿。
这小姑娘往胡同里打量了打量,见无人走动,便步履匆匆的跨过巷子过道,敲开了邢家侧面那扇黑黝黝的小偏门。
开门的小厮见是她,忙将人让进去,关门时候还刻意多盯了欧阳家大门片刻,见确实无人跟着追出来,才轻轻合上大门。
这小姑娘姓康,她祖母便是当日为岫烟通风报信的康妈妈。
戚家事败之后,戚二少和二少奶奶把宅子买给了欧阳家,许多老仆也都顺带着留了下来,认了新主人。欧阳家从南边来,除了老太太和两位姑娘的贴身婢女们,余下许多都是用了戚家的旧人。
康妈妈见欧阳家待人和善,出手也阔绰,忙把自己的大孙女珠儿也送了进来。康珠儿长的娇俏可爱,女红刺绣也拿得出手,没进府邸几天就得了欧阳老太太的喜欢,如今被调进了正房,做了老太太身边的三等丫鬟,虽然只是做些粗活儿,但欧阳老太太时常有打赏,屋子里散的果子更是数不胜数。
正房的一二等丫鬟都是从扬州带回来的家生子,康珠儿被暗中排挤过几次,心中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康妈妈一经把话交代给她,康珠儿便应了。
从此后欧阳老太太开始,康珠儿暗中给邢岫烟送过三次消息。不但将欧阳老太太亲近谁,疏远谁打听的清清楚楚,更将欧阳家这位老夫人的日常作息,饮食用度调查的明明白白。
今天本不是康珠儿在房里当差。可当那个姓顾的公子一来拜访的时候,康珠儿就察觉出不同味道来。她忙和同屋住的小红换了差事,替她半日。半个时辰前。那位顾公子才从欧阳家离开,康珠儿觑着府内上上下下都在用晚饭,没人在意她,便和同屋的大丫鬟,欧阳老太太的心腹丫头月牙儿请个假,偷偷溜了出来。
康珠儿不敢回家,径直来了邢府。
岫烟刚用过晚饭。正与卢氏说话儿,听人来汇报,忙找了个借口出来见康珠儿。那丫头正站在岫烟的闺房门口和芳官说话,并不往里面进。
芳官正对着岫烟,一见忙不迭的迎上来。手点了点康珠儿:“姑娘,康妹妹来了小半天,我请她进去坐坐,康妹妹却不敢。”
康珠儿脸一红,垂头羞赧:“姑,姑娘!我是个三等丫鬟,粗俗的很,不敢践踏姑娘的香闺。芳官姐姐请我进去,我觉得还是站在门口好。”
岫烟笑着挽起康珠儿的手:“你要是这么说。就对不住我和你祖母之前的老交情了!好丫头,快进来,你今儿就是不来,我也有句要紧的话问你!”
康珠儿被岫烟带进了屋子,可并不四处乱看,跟她祖母康妈妈的性子截然相反。
“前儿我叫人偷偷给你祖母送去了治咳嗽的药。可收到了?”岫烟叫芳官去斟茶,康珠儿听见邢姑娘问自己,屁股刚坐下片刻,就又重新抬了起来,毕恭毕敬道:“祖母吃了甚好,姑娘请的那位大夫难得的好脉相,几针下去,祖母的病就去了大半。祖母原是要来亲自谢谢姑娘的,只是病躯不敢上前,便叮嘱我,若是有机会得见姑娘,一定给姑娘磕个头!”
说着,康珠儿便要屈膝下跪。
美莲和美樱早把人搀扶了起来。岫烟笑道:“我请大夫问过,康妈妈的病是急症,虽然来势汹汹,但只要对症下药,就能药到病除。好在你们没拿我当外人,及时找了我,不然......那大夫也说过,若是再耽误三四天的功夫,便是华佗在世,也未必能除了病根。”
康珠儿一面听邢岫烟说,一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姑娘的恩情我们康家一辈子不能忘!没有姑娘帮忙,我小叔也不能免了奴籍出去营生。姑娘延医为我祖母问诊,还寻了人参给她下药,这些恩典珠儿都记着......”康珠儿紧咬下唇,似在屏气,停顿了片刻,她才仰头直视邢岫烟:“姑娘,今天我在老太太的上房,碰见个奇怪的人!”
岫烟心一紧,目光灼灼的看着康珠儿。
“白日里有位姓顾的公子去府上,我给端的茶水,进去的时候,老太太脸色不大好,若是平时,老太太的心腹丫头月牙儿都会帮着说劝几句,消了老太太的火气。可这次不同,月牙儿姐姐一直站在老太太身边,没言语半个字。府上的两位小姐也在,都是大气不敢出一下的。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儿,等送了茶盏之后便留在外堂屋里帮着几个姐姐打下手。不大会儿,就听见里面惠萍小姐骂那顾公子,还有惠玲小姐的啼哭声。”
康珠儿边说边不断回想着白日里见的一幕场景。
戚家留下的老人儿比较多,和欧阳家的人形成两股势力。惠玲小姐还好,总待她们一视同仁,说话和和气气的,还时常有打赏,大家也多愿意往惠玲小姐的院子里跑。可惠萍小姐就截然相反,不但性子泼辣,而且常常打骂戚家的老仆人。连她们这些刚刚从家生子里提拔起来的小丫头们也多不入她的眼。
大伙儿对惠萍小姐是敬而远之,轻易不靠近她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