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第一回听说这事儿,不由将狐疑的目光落在探春身上。.8
二十一这日下午,卢氏正和女儿们说话儿,忽然肚子一阵绞痛,卢氏便知要生。满院子里调度起来,端热水的,煮参茶的,熬粥的......出出进进的丫鬟婆子月嫂们,没一个慌乱,好不井井有条。
要是外面人进来瞧见,必定不会以为内中还有个产妇。
邢忠坐在窗户根底下的一张小杌子上听里面的动静,林黛玉站在院子当中,颇有管家奶奶的架势,指挥往来仆妇。紫鹃和美莲就侍立在一旁专门打下手。
唯独岫烟不顾月嫂的为难,执意穿了棉布衣裳进了产室。
那稳婆对邢岫烟半点不陌生,她们和外面的接生婆不一样,自打和邢家签了契书,那就是邢家的人,邢姑娘便是自己的东家,现在东家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进了产室,她们是想说说不得,不说又觉得于理不合。
岫烟笑与众人道:“你们也不用为难,只当没我这个人一样,只要太太平安诞下小少爷,我每人赏一个银锭子。”
众人大喜。
邢家的规矩,一个银锭子少说也有十两。这还只是进产房帮忙的人,并不算接生婆另给的打赏。
几个接生婆闭了嘴,打起精神来,不断教卢氏如何吐气,如何用力,如何保存体力。
到了傍晚天边一片红霞纷飞的时候,正德从外面跑了进来,他随身跟着的几个小太监苦着脸,不住叫着“五皇子,慢点,”可正德摆明了不听,小腿倒腾的也快,流星箭似的冲进了内院。
“爸,我妈她......”
邢忠赶紧冲他使眼色,正德这才将下面的话憋了回去,但脸上的慌张不言而喻。
林黛玉走了过来拉住正德,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宫里面可知道?这个时间,怕宫门就快落锁了吧!”
正德抹了把额间的汗水,“宋大哥午间给我送了消息。我急的不得了,可父皇不放人,我好说歹说,默了半部《道德经》才被放出来。林姐姐不用担心。父皇准我在家里住一宿,明日回宫就好。”
林黛玉听正德如此说,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悬紧了心弦。黛玉早听邢姐姐说过,正德在宫中的时候不敢多露峥嵘,从来都是默默地尾随在几位皇子之下。如今为见妈,正德一个下午就默了半部书,这岂不是和以往作风大相径庭?皇上看不出来才怪!
黛玉有心说些什么,可低头见正德急切的望着产室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无力道出。
正德挣开黛玉。“蹬蹬蹬”跑到窗户下,对着里面大声喊:“妈,我和爸、林姐姐在外面呢!你多吃几个荷包蛋,把力气养的足足的才好给我生个小弟弟。”
卢氏才在里面运气呢,猛听这话。差点没喷笑出来:“他什么时候跑来的!快别叫他外面站着,被人知道成什么事儿了!”
几个接生婆不知道正德的身份,听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只当是卢氏的儿子。其中一个年级最长的便笑道:“太太听听,咱们家小少爷也给太太鼓劲儿呢!这胎必定也是个公子!”
卢氏的大丫头秋萍忙低声呵斥道:“胡说什么,外面那是五皇子殿下,别叫错了叫人拿住你的不是来!”
接生婆子手一抖,吓得禁言。
不多时,卢氏又一波阵痛传来。岫烟淡淡瞧了秋萍一眼,始终没说什么,只是两手紧紧握着母亲。
卢氏额头的汗珠越拉越大,她能感觉到,这一次怕真是要生了。两世为人,生两个孩子。女人该遭的罪她受的不多,现在肚子里的这个虽然折腾了些,但并不难熬。
“太太,用力,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卢氏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下身剧痛戛然终止,好像什么东西从体内滑了出去,留下无限的轻松。
稳婆抱起婴儿,大喜:“恭喜太太,恭喜姑娘,是个大胖小子!”稳婆小心剪短脐带,拎起那一双比花生粒也大不了多少的小脚,“啪啪啪”照着青紫色的小屁股拍了两巴掌,就听见洪亮的啼哭声响彻屋子。
邢忠和正德两父子扒着窗户往里探头,明知看不见,可心里痒痒的很。正德冲里面喊:“妈!妈!你生了个什么?”
卢氏累的没有半点力气,岫烟倒是精神奕奕的接过了包裹,将刚得的弟弟抱在怀中,听见正德鬼哭狼嚎的叫声,娇嗔道:“与你一般,是个淘气的家伙。”
正德大喜,当即转身跑向自己的贴身太监,两手往上一翻:“快!快把东西拿出来。”
四个小宦官只能各自从怀里往外掏,动作好不情愿。
林黛玉好奇,见四人都拿出两只荷包,每只荷包都沉甸甸的,黛玉忙问是什么。
正德将其中一个打开给林黛玉瞧:“这是我攒的月钱,早叫他们找礼部换了今年的新铜钱,今天院子伺候的人,每人一百钱。”
他小手一挥,四个小宦官不大情愿的将钱散给众人。
这四个小宦官也有皇后赏的,也有太上皇给的,也有孝宗的人,总之,不管以前跟着哪个主子,可现在......只听五皇子一人。
产室的大门被推开,忙有丫鬟端了水盆子出来,产妇不能见风,虽然屋子里的空气实在不好,但卢氏也被捂的严严实实,不准任何人带邪风进来冲撞她。邢忠有些不知所措 接过女儿递来的小包袱,但见雪白的缎面里酣睡着一个小肉丸,心里激动的不知说什么是好。
这孩子像自己,眼睛随了他和女儿。鼻子却跟卢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邢忠不是老封建,非儿子不要,但此时此刻,见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呈现在自己眼前,邢忠还是忍不住偷偷落泪。
岫烟见了,走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爸这是怎么了,这是该开心的日子才是。我去门口挂上小弓箭,叫远近街坊也知道咱们家的喜事!”
正德一下子蹿了起来:“大姐,我来我来!”
新生儿降世,门口挂着弓箭,那便是告诉邻居,家中添了男丁,若是挂着手帕,便是多了个千金。这挂东西的人最好也要由家里的男子来做,此刻邢忠抱着小儿子,似乎有千言万语跟卢氏说,岫烟怎么好意思再打扰下去?
她忙拉着正德和黛玉往大门外去。
街门口远离内宅,岫烟和黛玉站在门内,叫管家点燃了爆竹,叮当震天响,邻居几家都开门往邢家这边张望,见台阶上蹦蹦跳跳的是五皇子,忙都迎出来见礼。
正德正愁怎么把小弓箭挂上去呢!宋晨忽然打从巷口那边出现,他忙喊道:“宋大哥,快送我上去!”
宋晨莞尔一笑,翻身下马,虚手轻轻一抬,像托个鸡蛋似的简单轻松,就把正德举到了门匾下方。正德抻着小胳膊,勉强许久,才把小弓挂了上去。
大红灯笼挂在两边,见那小弓箭映照的熠熠生辉,别人想看不见都难。
邻居们这下子都知道,邢家的卢太太又生了个儿子,而且给挂喜的是五皇子殿下,来道贺的更有镇抚司宋千户大人。
一时间,邢家又难再低调下来。
176、不安好心二尤入府
欧阳家二老爷满脸阴沉的进了母亲的院子,廊下几个正玩耍的小丫鬟们见了无不纷纷让身,屏息敛气的看着气急败坏的二老爷。
欧阳老太太正与两个孙女说笑,见儿子进来,不由笑道:“不是说晚上吏部侍郎请了你过去吃酒?怎么这样早回来?你三弟的事儿说的如何了?侍郎大人可愿意帮忙?”
欧阳老太太所出三个嫡亲的儿子,最疼的却是最小的那个。欧阳家在扬州显贵不假,但官场无人,三老爷自幼跟着先生读书,太上皇当政的时候就考取了功名,可惜官路一直不顺畅,十几年都在西北做小小的县令。
老太太疼惜儿子,将三老爷的几个嫡出子女都接到了身边亲自教养,如今欧阳家攀附上了五皇子这棵大树,老太太便一门心思借用这个便宜给三儿子挪动挪动位置。
二老爷听过老太太的问话后,反恶声道:“母亲快别管这个了,现在邢家欺人太甚,都骑在咱们家肩头上撒野了,难道母亲就不管管?”
欧阳老太太顿时肃然,屏退一干服侍的丫鬟:“什么意思?邢家又闹了什么幺蛾子!”
“母亲就没听见刚刚外面的鞭炮声?那是邢家新添了个小子,在向咱们家示威呢!”
欧阳老太太不禁笑道:“嗨,我当出了什么大事儿呢!那邢家只一个姐儿,就算卢氏生了双胞胎,难道还抵得过咱们家的子孙兴旺?况且,这满胡同里谁不知道邢家要添丁。也值当你生这么大的气。”
老太太说完便要叫两个孙女过来和自己摸牌,二老爷急道:“我的亲娘哎!要是只为这个我还理论什么!你知道刚刚门口谁挂的喜?是咱们五皇子殿下,邢家分明就是和咱们打擂台,和万岁爷扭着干!万岁爷当日说的清清楚楚。五皇子是从咱们欧阳府上出去的,就算重用外戚,和邢家也扯不上关系。可母亲现在再瞧瞧......邢家大张旗鼓的模样。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养了五皇子六七年似的。”
二老爷的女儿欧阳慧萍也跟着附和:“就是!祖母,那邢家太可气,远的不说,就单说她们家那个丫头,在我和姐姐面前耍什么小姐脾气?哼,他们邢家不过就是个卖糕起家的破落户,还真把自己当成千金小姐了!”
原来前几日。欧阳家两位小姐去金楼给老太太选头面首饰,出门的时候和邢岫烟的马车挤在了一处,卡在了胡同里,一家要往里进,一家要往外出。竟是各不相让。
欧阳慧萍咄咄逼人,不愿先退回去,硬要邢家让路。
岫烟岂是那种能叫人拿捏住的?
她自己戴了帷帽,施施然下了马车,在十几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不紧不慢进了邢家大门,留下三四辆大车继续堵在胡同口,就是不肯在欧阳家面前先服软。
欧阳慧萍气得跳脚,恨不得冲下车撕了邢岫烟。
欧阳家的婆子们就在街口叫嚣,说邢家堵住去路。让街坊邻里都出来主持主持公道。也不知道是欧阳家的门风太差,还是众府看出了五皇子亲近谁疏远谁,总之,欧阳慧萍这么一弄,出来看热闹的街坊邻里不但不指责邢家嚣张,反而数落欧阳府太过斤斤计较。
最后那金楼自然没去成。欧阳慧萍在家骂了四五日,将邢岫烟更是恨到了骨子里。
慧玲轻扯妹妹的衣袖,低声劝道:“你别煽风点火,老祖宗和二叔自有办法应付这个。况且那日也有你的不是,邢家小姐不肯让路也是常理之中的事儿。”
二老爷听三弟家的闺女当着长辈的面儿就数落自己的女儿,心中不愉,沉声道:“慧玲丫头,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慧萍妹妹什么人品,难道老太太和我还不知道?况且当日事发后,你妹妹也细细和二叔我说了,确实是邢家太过分,我想着大家邻里邻居的住着,就罢了,可谁人占理,谁人不占理,难道你还看不清楚?别枉费了二叔往日对你的一番维护之情!”
欧阳慧玲顿时羞愧起来,不敢再开口。
老太太心疼孙女,忙嗔了儿子一眼:“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把五皇子请来,我也有日子没看见殿下,心里着实想的紧。邢家的阵仗弄的这样大,街坊都瞧着,五皇子来咱们这边,谣言不攻自破,咱们说出去面子上也有光。”
二老爷冷笑道:“不是儿子给母亲泼冷水,我去请......五皇子未必肯来。依着儿子的意思,还是按顾二郎说的,咱们该给邢家一个教训!”二老爷眼中泛起阵阵幽光,像深夜里的一匹豺狼,满肚子都是坏主意,就觑着机会,给人狠狠地来一口。
“现在邢家添丁,这就是个绝佳的机会。儿子的意思,就该叫邢家知道知道得罪咱们的后果。”
老太太片刻多想都没有,立即喝道:“休得再说这种荒唐话。咱们欧阳家从来不用这三滥的手段,那顾二郎不是个好东西,你今后也少与他来往。”
几个人见老太太是真动了怒,也不敢再多说,忙起身退了出去。
欧阳老太太独自闷闷的坐在榻上,心思却还不能从儿子的话里抽回来。如今丈夫回了扬州,将京城的事项交给自己打理,老太太却总是有心无力的感觉。五皇子总是疏远冷淡欧阳家,这样一来,当初选凤尾胡同作为新宅就失去了意义。没脸的不是邢府,而是他们欧阳氏......
难道真要随了顾二郎的意,用下作手段对付邢家?
欧阳老太太这一夜辗转反侧,几乎整夜都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命人收拾出八样大礼,自己亲带着孙女们去对门贺喜。
来道贺的可不仅是她们一户。几家关系交好的夫人太太早来凑了热闹,邢家的库房里不大会儿就堆满了各种补药,管家娘子按照姑娘的吩咐,用一小筐脆枣做了回礼。这脆枣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吃的无不说好,却只有邢家在苏州的庄子上才有,别处拿着银子也没的买。
回礼的人有面子。送礼的人也觉邢家大方。
荣国府老太太一得知邢家新添了个儿子,忙打发邢夫人和王夫人妯娌俩来恭贺,王夫人称自己昨夜害了风寒,不能起身,求老太太换个人。贾母年纪越大,越不愿意和王氏斤斤计较,明明胸口堵得慌。却还是叫了李纨替王夫人。
临出门的时候,贾母想了半晌,又打发鸳鸯去园子里叫上了探春。
邢夫人今儿来带了两个新人,正是东府尤氏的娘家妹子,尤二姐和尤三姐。眼瞧着凤尾胡同就在前面。邢夫人忙不厌其烦的叮咛道:“我们邢家不比你姐姐的府上,规矩大,丫鬟婆子们的眼皮子也高,你们姐俩儿小心说话,别开罪了人还不自知。”
尤三姐翻了个白眼,尤二姐勉强的冲邢夫人一笑。
“哼,你们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到时候丢了我的人不要紧,你们大姐姐一时恼了。可别叫我帮着求情。”
尤三姐就是看不惯这老货耀武扬威的模样,抽了帕子掩口笑:“瞧大太太这话说的,我和姐姐本就是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是大太太偏拉着我姐姐来。大太太忍得了,咱们便往邢家去。忍不住,索性立即停车,我和姐姐另雇个小轿子回去就是,免得在这人受人嫌弃。”
“你......”
尤二姐眼见有剑拔弩张的迹象,忙出来做和事老,先安抚邢夫人,再给尤三姐打眼色。
“大太太别和我这妹妹一般见识,都是在家里我们妈给宠坏了。”尤二姐赔着小心:“大太太为我们姐俩好,我心里都记着呢,大太太的事情只管吩咐,二姐全力去做就是。”
邢夫人听了这话脸色才微微开始好转,却理也不理尤三姐,只拉着二姐说话:“你大姐姐说的不错,只你还明白些事理。那边是我的娘家,你和你妹妹过上好日子只待我一句话的事儿。”
尤三姐却在一旁冷笑:“大太太要真是心疼我二姐,就如了她的心愿,让你儿子琏二爷娶了她做正经娘子,别张罗半天,却仍旧只是给个孤老头子做姨太太。”
邢夫人拿眼刀子剜着尤三姐,心道:不识好歹的东西,本想着抬举你们姐俩,没想到还敬出个煞星来。怪不得尤氏巴不得将这姐俩快点嫁出去,原来是俩白眼狼。
“你们俩终究还是小孩子脾气......”邢夫人摆出一副长辈聆训的模样:“我暂且卖个关子,等你俩见了那边府里真正的母夜叉,你便知道我对你姐姐究竟有多好!”
邢府里,凤姐儿一大早就抱了巧姐儿过来帮忙,巧姐久不见正德,有点陌生,可对新生的小弟弟却十分有兴趣,自己搬了把小杌子,非要坐在摇篮边,谁叫也不肯走。正德也舍不得离开弟弟,两个小家伙便齐整整,王母娘娘西番莲花座下的金童玉女似的呆在那儿,谁见了都要夸赞上几句。
凤姐儿心里更高兴,简直比她自己得了儿子还兴奋,也不嫌累,进进出出的帮忙打点。
不大会儿,前面来报,说是荣国府大太太带着奶奶和姑娘们来了。王熙凤暗叫了一声晦气,却还要强撑着笑脸出来相迎。
那尤二姐和尤三姐下了轿子,见邢家的大宅门修的格外敞亮,门口侍立的小厮也比东府的门子来的清秀讨喜,便信了邢夫人几分。
邢家果然有骄傲的资本。
才进了正门,姐俩儿远远就见一群丫鬟媳妇簇拥着个丽人从垂花门里出来。这个人穿着打扮和尤家姊妹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钗,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髻,脖子上挂了赤金璎珞圈儿,身上穿着金缕百蝶穿花大红云缎衫,下面翡翠撒花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掉梢眉,身材窈窕,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尤二姐和尤三姐不觉在心中齐声叫好,真是一个难得标致的美人,枉她们俩在老家自持无人能及,近日在邢府,见了此女子,也不禁要心悦诚服的称赞一声。
“太太几时来的,媳妇我竟不知道,来的迟了,还请太太宽宥。”
尤二姐一听对方称是邢夫人的儿媳妇,心下一阵剧荡。邢夫人只有两个儿子,一是尤二姐看中的贾琏,一是不得志的贾琮。
对面的女子显然不可能是贾琮的妻子,这么说来......
尤二姐眼前一亮,觉得自己的机会就在眼前。
邢夫人的手搭在王熙凤隔臂腕上,一面往里行,一面问卢氏如何。
“太太知道,舅母的身子骨一向好,听说这次生产也没费什么力气,加上大姑娘和林姑娘调度的好,中间没半点岔子。”
“这么说......府里现在当家的是她俩?”
王熙凤失笑:“太太怎么忘了,自舅母怀孕之后,这府里就是邢大妹妹管着。要我说,满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好的姑娘来,谁娶了她才是天大的福气呢!”
尤三姐和邢岫烟有嫌隙,当即在邢夫人背后冷笑。
凤姐儿蛾眉一挑:“这是哪家的丫头,主子们说话,你在这儿怪里怪气的发疯,好没规矩。”
其实打二尤一进门,王熙凤便猜出了她二人的身份。如今凤姐儿虽然不大管贾琏身边的事情,但也常有给自己通风报信的小厮。丈夫那些日子在东府帮忙,尤氏的妹子不怀好意惦记贾琏,凤姐儿心里都清楚着呢。
邢夫人忙嗔道:“这是你尤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今儿和我一并到娘家来逛逛。我可当着你的面儿说好了,这俩姑娘都是腼腆的性子,尤其是二姐儿。”
邢夫人将尤二姐从人群里拽了出来,笑眯眯道:“二姐儿可是难得的好女孩,你这凤辣子别难为她!”
尤二姐心里还存着那一点点奢望,听邢夫人这样夸自己,更羞红了脸,垂头不语,倒有另一番风情在其中。
王熙凤暗咬银牙,一面敷衍,一面领了众人进内院。路上的见闻,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尤三姐都多了几分谨慎,可见她姊妹心中,早信了大太太的话:邢家确实不容小觑,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177、笑里藏刀都不好惹
卢氏因为生产的缘故,就暂且将原来正院西厢房的三间抱厦收拾了出来,重新布置,用作待客的偏厅。虽说布置的仓促,但内中摆设却一点不含糊。榻上铺的是当年昭君最爱的锦烟绒毯,阮竹帘半遮住外面的景色,只留淡淡的日光照射进来。四角均放着青铜香炉,焚着清幽淡雅的四季香,窗台上一盆开的正红艳的西洋鹤,夺人眼球。
王熙凤才笑着将众人引到抱厦,四个小丫鬟就端了香茗进来,为首的那个回禀道:“二奶奶,我们姑娘说,太太才歇下,不敢惊动,叫大太太和大*奶暂且耐心等等,她片刻就来。”
邢夫人不悦的搁下杯盏:“去把大姑娘叫来,不是我这个做姑姑的数落她,太不像话了些,这在座的无一不是她的长辈,邢家还从没出过怠慢客人的先例,没有在你们姑娘这儿坏了规矩!”
王熙凤忙笑道:“大太太别动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你不知道,邢妹妹现在一天忙的脚不沾地,府上内外哪少的了她!大太太就算这一时叫了她来,那府里回事的管家婆子们能追到院门口,到时候咱们娘儿几个说话也不能安心,不如叫大妹妹妥妥当当处理了事情后再说。”
邢夫人听凤姐儿这样维护邢家,维护邢岫烟,心里便不自在,觉得王熙凤果然就是王夫人口中说的,见利忘义,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单单是王熙凤,琏小子更是如此!
邢夫人越想越不舒服,起身拍了拍裙子,与尤二姐和李宫裁等笑道:“我比不得你们,那里面躺着是我弟媳妇,我不亲自去瞧了,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悬着。你们且坐一坐,等我去见见回来再与你们谈笑!”
邢夫人抬脚就走,王熙凤根本不拦她,反而从盘子里挑了个皮儿薄肉厚的水蜜桃给尤二姐:“这是岭南来的,别的地方早看不见这样大的桃子,听说今年连宫里也只得了两筐,市面上有钱也难买!”
尤二姐像捧了烫手的山芋,却见凤姐儿甚为热情的样子,不禁怀疑大姐姐尤氏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尤氏只说琏二爷虽然好,但家里有个悍妇,若是自己嫁过去,非先被琏二奶奶给打死。
然而此刻见了凤姐儿的行动举止,尤二姐只觉得自己上了当,琏二奶奶分明就是个菩萨热心肠,与谁都合得来,与谁都客客气气,绝不是大太太说的那种阴鸷的恶妇。
尤二姐显然被王熙凤的假象迷惑住了,她便提起十二分的小心,王熙凤每每问她什么,尤二姐都是如实回答。她妹妹三姐儿瞧了几次,也暗中打眼色,也明着做手势,可二姐没多长时间就把王熙凤视为知己,怎么可能轻易理睬尤三姐?
王熙凤一面侦查敌情,一面笑道:“二姐儿这样的好姑娘,怎么家里的长辈还不急着给你说亲?我手边倒是有个差不离的公子,现在想想,和二姐儿是出奇的般配。”
尤二姐脸色顿时一白,将身形微微后仰,想要拉开与王熙凤的距离。
王熙凤却始终拉着尤二姐:“那公子是我们二爷衙门里的书吏,今年只十八岁,生的眉清目秀,和宝玉有几分相似。家里在京城十几处买卖,上无兄长,下无姊妹,三代单传,二姐儿过去要是就能得个儿子,他们家非把你当菩萨似的供起来。”
尤二姐脸上一阵阵狼狈,才要婉言拒绝,门口一个小丫头却忙打了帘子,往里脆生生笑道:“姑娘来了!”
尤二姐见王熙凤和李纨齐齐的站起来,也忙跟着,扭头一见尤三姐无动于衷的坐着,赶紧拽了她一下,把不情不愿的妹妹也提了起来。
邢岫烟今儿穿了一身淡紫色衣裙,上面绣着小朵淡粉色栀子花。头发随意的挽了一个松松的髻,斜插一只通体藕色的玉钗,显得几分随意却不失典雅。略施粉黛,朱唇不点即红。
岫烟进来便福身见礼,口中含笑:“我掐算了日子,想着老太太该打发人来瞧,所以准备了几件薄礼,刚刚打发人去取来,因此耽搁些时间,大太太和珠大嫂子瞧在我一片孝心上,可别埋怨我了!”
寥寥数语,把邢夫人早准备好要说罗的言语统统都堵了回去!
这个邢岫烟,好不刁钻!邢夫人在心里暗骂,口中却仍旧不想轻饶:“你是我侄女儿,我等你片刻功夫,这倒也没什么,可今儿来的还有外客,东府尤大*奶的两个妹子也来贺,你叫人家干等着,怕于理于情都说不过去吧!”
岫烟上前,笑拉住尤二姐:“二姐儿和三姐儿最和气,断不会在意这个。我刚刚打窗户下经过,听琏二嫂子说……怎么,竟是要给二姐儿说亲事?”岫烟扭头嗔着王熙凤:“我说嫂子也太鲁莽了些,你好歹先打听了清楚再问,免得二姐儿尴尬。”
王熙凤立即明白了岫烟在打什么哑谜,忙乖顺的接过话茬:“怪我怪我!难道二姐儿竟是已经定下亲事了?”
尤二姐心里急的不得了,尤三姐也隐约感觉到邢岫烟和王熙凤在唱什么双簧曲儿。
“二姐儿年幼的时候定的娃娃亲,是皇粮庄头张家的少爷。虽说多年前张家遭了灾,败落了家产,可二姐儿是个实心眼的人,一直没与张家断了那亲事,只待再过几年张家兴旺了,便嫁过去做正经少奶奶呢!”
岫烟的一席话说的尤二姐心魂俱震!
难道说邢家早开始动手查自己了?不然邢岫烟怎么知道的清清楚楚?
这一番话不但让尤二姐没了主意,连邢夫人也目瞪口呆。
“你……你有何凭证说尤二姐早定了亲?丫头,别人我管不着,可就因为你是我的侄女,我便容不得你随意编个谎话辱没了人家姑娘的好清白。”
岫烟险些喷笑:说别人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她还信几分,可要说尤二姐和尤三姐?岫烟站在这儿能将她们俩的风流韵事说上一整天。从蛛丝马迹中猜到邢夫人的打算后,岫烟就没闲着,早打发了管家去郭县查尤氏母女三人的底细。
不查不要紧,这一查,简直叫邢岫烟大为惊叹。
从尤老娘到她两个女儿,个个都是**的圣手,郭县里无人不知尤家两姊妹的大名。尤二姐一度险些成了郭县县太爷的儿媳妇,要不是那县令夫人太过强势,拘了儿子锁在家中,尤老娘何必带着她们俩上京来投奔贾珍?
贾珍就是头狼,恨不得把尤二姐和尤三姐拆骨一口吞了进去。尤老娘也是没了办法,明知女儿们会被占便宜,可还是涎着脸进了宁国府。
岫烟听了邢夫人的话,表情为难:“分明就是那日在庙里,尤二姐亲自说过的,因我和二姐儿、三姐儿一见如故,所以打从铁槛寺回来之后,我便打发人去寻了那张家人,给了几两银子。张家知道二姐儿这些年一直不离不弃,感动着呢!说是等过几日要专程去东府给尤老娘请安,商量商量大婚的事儿。”
王熙凤忙笑道:“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尤妹妹,你大婚那日,可一定请了我同去。”
邢夫人知道自己的话不能再说下去,不然没脸的可就是她了。想到尤氏骗了自己,邢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那张家早些时日衣食不周,哪里来的钱去娶媳妇?现如今半路上跳出个好心人,不但帮着他们家换了债务,且还许诺张华,等张家将尤二姐接进门,还帮着张华把那皇粮庄头的差使再弄回来,仍旧给他们家。
张华是千恩万谢,早把当年与尤家结亲时候的一样信物交给了邢岫烟。
岫烟此刻也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下:原著中王熙凤的手段虽然太过毒辣,逼着张华去衙门里闹,弄的贾家在国孝家孝期间弄出斑斑劣迹,可细想想,凤姐儿只凭这一招,就把尤二姐和贾琏死死抓在手中。
邢夫人两条肋骨疼的厉害,都是这死丫头,好像生出来就要和自己作对似的。
大太太眼里闪过一抹恶毒,她以前还念着亲情,不愿意动手除了这祸害,可现在看来,有邢岫烟在一日,邢家就容不得自己插手。眼瞧着好端端的家业要被这母女俩败坏了,邢夫人满心的委屈。
为了祖宗基业,这个女孩子必须除掉。
此时此刻,邢夫人杀人的决心竟从未如此坚决。
大太太在这儿没讨好半点好处,气哼哼的带着众人回了荣国府。老太太听说邢夫人把尤氏的两个继母妹妹也一并弄去了,就知道儿媳妇在打什么主意。姜果然是老的辣,贾母什么也没说,不动声色,只是叫林之孝家的去银楼打了两副头面送去宁国府,专给二尤姊妹。
京城这边歌舞升平,人人为新年做着准备,秋闱结束之后,全国各地的举人老爷们也纷纷往京城赶,就为参加来年的春闱。邢家才办过满月酒,忽然从东南传来消息,说交趾与茜香两国联手,已经在东边起兵造反,如今水军全军戒备,已经剿灭了三波上岸的悍匪,东南一片大乱,百姓名不聊生。
178、张逸有难上山礼佛
邢家的新生子起了个小名儿,叫福哥儿,盼着他多福多喜,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虽然老太妃新丧不到一年,按照孝宗的谕令,凡是有爵的人家,一年内不准筵宴音乐。邢忠的官职小,身上也没什么爵位,但为了避嫌,只是准备家里人团团圆圆坐在一起吃个饭,算是满月酒。谁想,凤尾胡同里只要和邢家走的亲近些的,都来了女眷,连久病不出门的龚太太,也带了女儿左明芳前来祝贺。
邢家大门洞开,一箱一箱的满月礼流水似的往里涌。众家夫人见卢氏快四十的人了,可生完孩子却依旧脸色红润,整个人精神抖擞,差不离比生产前还漂亮。
众位夫人们暗暗吃惊,照她们来看,这女人生孩子,不吝于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卢氏又是高龄产子,就算侥幸无事,可也该大伤元气,将来想服侍邢家老爷是不能够了。有几位太过“热心肠”的太太还打算把娘家或是夫家的落魄侄女、外甥女介绍给卢氏做小妾呢!
谁想卢氏的身子骨比那些年轻的小媳妇还好,生了个七斤重的大胖小子,不但没伤了根本,而且瞧着越发的精神。
福哥儿更可爱,小小的,肉嘟嘟肥圆圆,不过一个月的功夫,肉皮子也长开了,小眉毛也浓密了,殷虹的小嘴儿吧嗒吧嗒吐着奶泡泡。见这么多夫人太太围着他,也不惊慌,反而拿黑硕硕的大眼睛打量众人。
众人便赶着说吉祥话,多数是真心,另有少数人是专门用来巴结卢氏。
女人心里哪里存得住话儿?况且大家的好奇心又重,几个子嗣单薄或是盼着儿媳们早为家里添丁的太太们就暗暗问卢氏可是有什么独家秘方来保养?
卢氏将福哥儿交给奶娘,奶娘一语不发的抱着小少爷出了内室,只留众人在此说笑。卢氏冲奶娘努努嘴儿:“你们难道不知?我家做了个新买卖,专门教习这些奶娘,不但如此,孕妇怀孕期间,几时吃汤,几时锻炼遛弯儿,几时问诊号脉,那些人都替你记得清清楚楚。咱们女人不方便请大夫来查妇科,可京城里拿得出手的女大夫又凤毛麟角,这怀孕的女人最金贵,哪儿不舒服了,要立即问的,不然,小病成大病,就是原本结实的身子骨,也禁不起折腾啊!”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佥都御史的夫人袁太太道:“可不正是这个理儿?咱们一时间病了,请个大夫来也要弄个屏风遮住,都说看病要观气色,要看舌苔,讲究多着呢,可咱们哪次照做了?不过就是问问病情,吃两服药,挺过去也就好了,挺不过去,大抵就是自己的命。那走街串巷的药婆子,咱们躲还来不及,哪里敢叫她们上门。”
卢氏见火候差不多了,忙接过话茬:“我家这个铺子里奉养的都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给妃子们看过内诊,等闲的大夫都不及她们。我如今请来坐馆的这一位,每日早中晚瞧我三次,手上单有一种推拿的看家本领,水肿的时候能减轻不少疼痛。”
众人哗然,哪个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没受过这样的罪,水肿的时候,别说穿鞋子,就是下地也难。
袁太太忙问:“这位老嬷嬷现如今可还在你们府上?”
“早被北静王府请去了,她们家王妃查出了身孕,知道这位嬷嬷本事大,还没等我生呢,就先过来送了大礼,福哥儿一平安落地,我立即叫官家护送了老嬷嬷去郡王府。”
大家又是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谁不知道北静王府的老太妃求孙心切,几乎没将大江南北求子的佛庙都供奉一遍,要是王妃有了身子,怎么也没听说?
袁太太狐疑的看着卢氏:“邢家妹子,这北静王妃能求来生子的法儿,不会也是你们家那铺子的功劳吧!”
卢氏抿嘴笑道:“那我可就不知了,铺子里的买卖一向不归我管,都是我们家丫头在拿主意。”
卢氏这么一说,大家更坚信邢家有生儿子的偏方,而且一定是有了这偏方,邢家才敢张罗开那样一个铺子。
好家伙!邢家今后不用卖糕了,单单就凭一纸方,将来在整个京城谁家想要儿子的不来相求?
众人七嘴八舌的聊了起来,话里话外都围绕着邢家的铺子说。不多时,院子里脚步声仓促,袁家太太等往门口一瞧,都忍不住笑起来:“好你个邢家丫头,知道是我们来,还不早点过来!”
邢岫烟强掩脸色的慌乱,可袁太太是什么人?她丈夫可是佥都御史,在都察院里专门留心小细节的人。袁太太忙收敛了笑意,当着满屋子的人沉声问:“孩子,是出了什么大事儿不成?”
话一出口,满屋子寂静,卢氏也不禁焦急的望向女儿。
岫烟艰难的点点头:“我才得了消息……东南水军大败,扶桑与茜香两国联手登岸,南越之地悉数沦丧。他们上岸为震慑当地百姓,据说将感孝寺一百二十位高僧全部屠戮,血流孝山。”
南越之地与苏杭极近,若是快马加鞭,五日的功夫便能抵达。扶桑那种弹丸之地的小国,怎么可能有实力做出这种事?而且,茜香素来对天朝称臣,前一阵子万岁爷还纳了一位茜香国的郡主为妃,照理说不该出这种事儿啊!
众人心乱如麻,都城里的许多家夫人太太,娘家要么是金陵,要么就是苏杭两地。还有一些人,在南越之地也有庄子和田产,如果战事一起,家产势必要折损。
袁太太就属于后者,她忙问岫烟:“邢家丫头,你这消息可准?怎么我们半点风声没听见?”
岫烟苦笑:“袁太太这会儿家去,只怕袁大人正往家里赶呢!刚刚管家说,东南来送邸报的战马累瘫在街头,皇上叫了御林军亲自出来接应。”
此话一出,再没人能坐稳凳子,纷纷起身告辞,卢氏善解人意,也不强留,只叫岫烟亲自送诸家夫人太太们出去。
袁太太忙按住要起身的岫烟,“你陪着你母亲,我们又不是外人,况且现在也不是穷讲究的时候,我们是知道的,你家里多数产业可还都在南边,你母亲俩赶紧筹谋筹谋,别等着出大乱子的时候再着急。”
袁太太领着一帮人匆匆去了,岫烟摆手屏退众人,叫美莲将炖羹递给卢氏。
卢氏叹道:“我哪里还吃得下。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岫烟半晌不语,手中的汤匙一下一下的搅着炖羹。卢氏更急:“你这孩子,非极坏了我可。”卢氏夺下汤碗,岫烟这才正眼看母亲:“妈,东南水军……反了。”
卢氏一怔,没听明白女儿的话,“反了?什么反了?”
“东南水军提督投靠了扶桑人,朝廷派去的九名大将半数被杀,皇上震怒,下令追查到底。”
卢氏脸色大变:“那你表哥……”
张逸前不久在兵部办过差事,已经启程往南回,按照脚程算来,此刻早该到了。
岫烟点点头:“张逸救过水军提督的命,对方早将张逸视为心腹,我想他此刻应该是跟着水军提督一并反了,这样一来……三姑姑家怕是要有难。”
卢氏和两个小姑子相处的不错,尤其是和岫烟的三姑姑,现在听见女儿如此一说,卢氏便知,皇上是不会放过那些投敌叛国之人,到时候只要拿着兵部的军籍,张家就难逃一劫。
不,或许根本用不着军籍!
张逸年纪轻轻就做了百户,凭借着水军提督的宠信来京城办差,傻子都瞧得出,张逸是水军提督的心腹。一旦东南水军叛变的事情落实,张家就难逃灭族的危险。
卢氏头一晕,好久不犯的低血糖忽然而至,单手忙住着软榻,晕沉沉的躺了回去。
岫烟知道这话会叫妈上火着急,可不说,不说的话,总不能真叫她自己一个人下裁断。
“不对!”卢氏霍然睁开眼睛,“这种军事机密,连你父亲都不会轻易知道,你哪里来的消息?是不是正德搀和进来了?快,快叫他回去。”
岫烟却沉默了下来,卢氏挣扎着要起来,岫烟赶紧按住母亲:“你别着急,正德没来,这事儿也不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宋晨告诉我的。”
卢氏定定的看着女儿:“你和宋千户……”
“他才叫心腹来告诉我这些,只说了东南水军造反一事,余下都是我的猜测。”
“先别说这些,你是不是,”卢氏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宋晨?”
岫烟明知不该在此时谈论这个,但看着母亲殷切的目光,还是如实相告:“很多话我和爸爸都没敢告诉你,正德在宫里遇到过几次谋杀,谁下的手不敢确定,但宋晨都在此中帮了忙。不然正德不会平安活到今日。”
卢氏沉默半晌,艰难开口:“我不希望你是为恩情才……”
“妈,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我是不会拿自己的感情做筹码的,只是觉得,宋晨他确实对我用心颇深,不管外界对他的评价如何,但我妹妹自己的眼睛。”
卢氏轻叹一声:“说到眼光,我和你爸确实不及你。想当初,我们瞧那顾二郎也不错,哪知道救下来的不过是个狼崽子,早知道他会害你,索性……”
岫烟笑止住卢氏的话:“犯不着为这种小人伤神。我想了想,明儿一早去大愿寺上头香,一来给福哥儿祈福,二来也是希望佛祖保佑姑母一家。”
卢氏想了想,还是冲女儿一点头。
次日天不亮,岫烟就辞了邢忠和卢氏,坐了一辆缨络四联华盖车,带着大管家和十几个家丁护卫,顶着清晨尚未消退的浓雾,匆匆出了凤尾胡同。
她并没留意,邢家更没留意,马车才拐出胡同口,欧阳家的角门就被轻轻推开,里面闪出四五道身影,个个身手矫捷,不大会儿就远远缀上了邢岫烟的马车。
出城的城门一开,邢家马车就从由外往内挤进来买菜的农夫农妇中间钻了出去,守门的小兵见对方车马华丽,此城门又是往大愿寺的毕竟之路,心里不住嘀咕。
马车一出都城,立即慢了下来,各地村镇往京城里来做买卖的小贩不少,遇见邢家的车马多数都会围过来叫卖几声。岫烟心下烦躁,美樱忙从衣襟里抽出怀表链子:“姑娘别急,宋大人约的是卯时,这会儿才寅时二刻,还早着呢!况且昼短夜长,朔风朔气的,山上不会有什么人和姑娘抢头香。”
岫烟闭目养神:“但愿如此。”
美樱和美莲见姑娘显然不想多话,也不敢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