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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第一回听说这事儿,不由将狐疑的目光落在探春身上。.17

作者:夜雨惊荷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7:43

大家第一回听说这事儿,不由将狐疑的目光落在探春身上。.17

欧阳老太太这才惊起一阵后怕:邢家也是步步谋划周密,她在这一场对弈中半点胜算没有!

此后欧阳家悻悻然消停了这些日子,随着欧阳家三老爷进京,更是不显山露水,不知在筹划什么。

美莲迟疑的看向岫烟:“姑娘……我就不明白了,上一次明明是个机会,姑娘干什么不下一剂狠药?至少叫欧阳家不能翻身。”

岫烟走下贵妃榻,赤脚穿一双绣花鞋,随手倒了一盏茶吃:“欧阳家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家爬的太快,这是皇家的恩典,可跌的也太快,皇帝的脸面可就保不住了。尤其是太上皇还在世,万一皇帝处置的太狠,就只能说明他识人无能,万岁爷爱面子,怎么可能答应?”

美莲气哼哼道:“那可不就便宜了欧阳家?”

岫烟莞尔一笑:“这可未必!”

210、芳官求生跪地求饶

邢家一向宽宥下人,每每年三十的晚上到正月十五,当差的就打赏丰厚,不当差的也可安安稳稳的过个富裕年。园子里虽然也有巡夜之人,但从上半夜和下半夜两拨人分作了四班,虽然看着琐碎,但大家都得了歇息,且姑娘的红包比照她们自己的月银还厚密一成。大家竟是争前恐后来做!

后花园的犄角处单有个小屋,原本是园子里伺候花草的婆子所住,岫烟注重养生美容,每日清晨就叫媳妇们采摘了最干净清澈的露珠,时辰要早,日头还没出来,这间小屋子就是供她们住的。房间不大,只一个小屋,因为只有盛夏才会采露,所以屋子修建的并不是十分厚密,只薄薄的一层土墙,冬日里谁也不往这边来,只放些拾整花园的农具。下人们更轻易不往这个方向走,所以在此藏人,轻易不会叫人发现。

芳官披头散发的窝在南墙角的草席上,她不远处有个炭火盆子,里面烧着红旺旺的焦炭,不时散发出一种灼烈而刺鼻的气味。

站在门口的妇人正是看守她的浣娘,这浣娘的生父原是苏州一家镖局的总镖头,后来得罪了人,浣娘颠沛流离,机缘巧合就进了邢府。因为自小学习功夫,浣娘的个头乍看起来就像个中年男子,力气也不小,三四个小厮合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岫烟才放心把芳官交到她手里看顾。

平嬷嬷看过了病,将自己随身带的一小瓶补气的药丸交给了浣娘:“叫她吃了这个,明儿一早还不退烧……就叫人把她挪出去吧。”平嬷嬷大感晦气,伸手扇了扇鼻子前的霉味,头也不回的去了。

浣娘虽然粗笨,但心眼儿不坏,看了芳官几日,眼见着小姑娘抱着寻死的念头,浣娘不禁心一软。

“这个平嬷嬷我听过,是姑娘跟前的红人,看病很有一手,你吃了这个,明儿说不定就好了。”

芳官冷冷的撇过头,不肯看伸到眼前的药丸。

浣娘叹道:“傻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天大的难关,咬一咬牙就过去了,况且,咱们姑娘可不是那种刻薄的人。”

芳官闻听这个,才偏头冷笑:“浣娘你知道我犯的是个什么错儿吗?在姑娘眼里,我就是死上十回也难消她心头只恨。这都没什么,人在做,天在看,这是命理循环,我自作自受,不怪谁。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害我的人逍遥法外,姑娘更不追究这主犯。”

浣娘奇道:“莫非你今晚上要求见姑娘,就是为这个?”

芳官不再吭声,变相默认了浣娘的话。浣娘虽然可怜芳官的命运,可和自家姑娘的安全相比,浣娘当然更重视后者。

对于在邢家当差的大部分下人来说,太太当家不如姑娘当家来的实惠,姑娘出了事儿,她们这些当下人的好日子也算是过到了尽头。

浣娘推了推芳官:“你把话传给我,我去找姑娘讲。”

芳官自刚才来人告诉说姑娘不愿意见她,就知道一切都成枉然。她也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燥热及无力,当年在梨香院学戏的时候,她师傅曾经说过,这女人的身子自己最清楚,灵气儿一流失,这人就废了,戏子们的光阴也就是那四五年,不用人老珠黄,只过了二十,就没几个男人愿意瞧她们唱戏了。

芳官以前不懂,可此时此刻,躺在冰凉的草席上,芳官忽然顿悟看师傅曾经的话,她明白,自己的大限将至。

戏文里常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芳官此刻根本不敢惦记什么争宠夺利,只想着明儿一早,自己这幅皮囊将会被姑娘扔去哪里。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家,想起了那狠心把自己买掉的爹娘,想起了临出门的时候,弟弟才学会走路……

爹娘卖了自己,想必这会儿也过上了好日子吧,年三十儿吃团圆饭的时候,可曾记起还有这样一个闺女?

芳官越想越伤心,眼泪吧嗒吧嗒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淌,不大会儿就打湿了衣襟。

浣娘才要开口劝,门外忽然传来微微的抠门声,她只好撇下芳官,转身去开门。

“姑娘!”浣娘看着门外侍立的数人,打头的正是刚刚她和芳官才念叨的大姑娘,忙欢喜的将人迎了进来:“外面冷,姑娘快进来暖和暖和!”说完就跑回屋子,将她自己的手炉恭恭敬敬的递上去。美莲笑着接过东西,只自己捧着,并没交给岫烟。

“外面有热烧酒,浣娘,你且出去歇会儿,我有话和芳官讲。”

浣娘当然不敢反驳,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美莲、美樱两个大丫头伺候岫烟。美樱从自己手臂上斜挎的篮子端出几支小小个果碟,里面都是刚刚吃年夜饭的剩,虽然早冷了,但味道十分美妙。

美樱看了看岫烟,见对方微微点头,美樱这才将小碟子逐一放在芳官面前,再看披头散发的芳官,不由得好气道:“也就是姑娘还惦记着你,换了别的主子,做出你这种苟且之事,当即打死了,哪里还能请平嬷嬷来给你把脉!”

芳官已经是痛哭流涕,脏兮兮的小脸上一道道的黑色水印,越发显得她狼狈不堪。

岫烟冷淡的看着地上蜷缩在一处的芳官,手往后一样,“你们俩先出去候着,我单独与芳官讲。”

“这怎么使得!”两个丫头的目光落在芳官身上,这快死的人,万一使出点下作手段伤害到姑娘,她和美莲就是死也难以谢罪。

岫烟摆摆手,执意打发他们出去,美莲二人没办法,只好去了大门外候着,耳朵却竖的像只兔子,唯恐没听到里面的情况。

岫烟缓缓蹲下身子,将食盒里的半壶冷酒倒了一杯,芳官看着小小的酒盅,苦笑道:“姑娘给我喝的莫非是送行酒?”

芳官并不吃,岫烟从这丫头的眼睛里仍旧看出一丝侥幸和期盼,不禁冷笑着将手中的酒盅摔在地上,酒盅顿时碎成千百片,芳官仰头痴痴地往上看。

岫烟站起身子,俯视向下,口中淡淡道:“你此刻一定觉得十分委屈,明明是郭大婶害了你,结果成为阶下囚,而且很可能丧命的却只你一个!”

话说中了芳官的心思,她惨白着一张小脸儿,面色复杂。

岫烟又道:“你想见我,也无非就是要把郭大婶给抖搂出来。在你看来,郭大婶才是真正的刽子手,不是吗?”

芳官又羞又恼,被岫烟说的毫无辩驳之辞。

岫烟木然往下扫视:“你放心的去,郭大婶在邢家的肆意滥行,迟早叫她尝到苦头。”

芳官这才警觉姑娘的杀意,寒意袭上心头,她赶紧挺起最后半点气力跪倒在岫烟面前:“是奴婢鬼迷心窍,可姑娘看在我服侍了您一场的份儿上,求姑娘饶我一命!”

“饶你?”岫烟玩味的反复念了两遍,徐徐道:“我又有什么好处?”

“姑娘饶我一命,今后我情愿为姑娘肝脑涂地,姑娘不信……我这就立下毒誓。”

岫烟脸上这才带了笑意,抬手轻扶芳官:“你想要活命却也不难,只要你为我肯和我合作。”

芳官迷茫的看着她,岫烟又笑道:“你最擅长哪首曲子?”

芳官虽然不解,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师傅最早教了一首《赏花时》,我唱的最久,也最熟练,连我师傅都说,便是龄官开口,也不过如此了。”

岫烟点点头:“那日在得月楼,你唱的可就是这个?”

芳官一怔,忽然忆及当时见的那位少年王爷,不禁脸一热:“姑娘记得清楚。”

岫烟捡了浣娘的一张椅子坐下,二人之间拉开了七八步远:“当日得月楼上见到的那位北静王派了人来,说是看中了当**那一嗓子,想讨你去北静王府唱戏。问我可愿意放人!”

芳官内心狂喜,眼巴巴的盯着邢岫烟。

“只是你和我并非一条心,叫我怎么敢把你交给北静王府?”

芳官的脸庞立即浮现哀求之色:“姑娘,万事都是我的不是,这一次就请叫我将功赎罪,我去了北静王府,一定不给姑娘添麻烦。”

岫烟哈哈大笑:“如果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那趁早死了心,明儿我就叫人送你出凤尾胡同,京郊的尼姑庵里倒是缺个添香火灯油的小尼姑。”

芳官顺着岫烟的话往下胡思乱想,就像看到一个浑身僧服的秃头尼姑,跪下长明灯前苦苦煎熬。芳官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才十五,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更不能被关进那牢笼似的尼姑庵里。

芳官往前跪爬了两步:“奴婢口拙说错了话,还求姑娘给指条明路。”

岫烟沉默半晌才轻笑道:“这明路也未必没有,只是你和我不同心,又曾经犯下大错,我不敢用你罢了。其实,只要我去讨了林姑娘身边的藕官,送去北静王府,也是一样的道理。”

芳官急切道:“藕官笨手笨脚,哪里比得上奴婢机灵,姑娘就是把差事交到她手里,藕官也要给姑娘办砸,终究是不如奴婢来的乖巧伶俐。”

芳官为了这机会,连昔日的好姊妹也什么也不管不顾的要陷害了!

211、女人的野心难小觑

岫烟似笑非笑的看着芳官:“北静王张口要讨你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过,这位年轻的郡王天性风流,据说府上貌美如花的宠姬不计其数,每年地方上进献的绝色名伶更是不计其数。依着你的相貌,充其量只是清粥小菜,在这些女人之间难有出头的机会。”

芳官以为岫烟故意说这种晦气的话打击自己的自信心,忙笑道:“姑娘不用担心,奴婢想,既然是王爷亲口点名要我,想必我自有过人之处,只要姑娘答应帮忙,奴婢今后心甘情愿为姑娘做任何事。”

“好!一言为定!”岫烟笑道:“我要你做的是却也简单,只要你替我盯着北静王的一举一动,他筹划着什么,我要知道的清清楚楚。”

芳官大惊:“姑娘,这……”她眼珠子四处乱转,忙找了个借口想要推脱。

还不等张口,就听岫烟淡淡道:“自然,我也会用尽全力,让你成为北静王身边最得宠的女人。这个买卖对于你来说实在是划算。你不用以身犯险,只要动动眼睛,动动嘴皮子,就能享受藕官等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就好比龄官,她当初在梨香院的时候,攀附上了贾蔷这棵大树,难道你就没嫉妒过?贾蔷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宁国府里一个落魄的子弟,他的身份焉能和北静王相提并论?可你细想想,龄官现在怎么样?只怕已经做了少奶奶享清福呢吧!”

芳官右手握拳,紧紧攥着裙角,几乎要揉破的模样。

姑娘正说到了她的痛处,当年蔷二爷奉命去江南采买她们这十二个小戏子的时候,是芳官先瞧中的蔷二爷,进而芳心暗许,谁知道被后来居上的龄官抢了个先。等荣国府散了这些丫鬟的时候,芳官眼睁睁看着龄官带了厚密的包裹跟着蔷二爷房里的老婆子出了贾家。藕官、文官等都暗中羡慕龄官的好运气,芳官每每听了,心口上都要气炸了似的。

现在想想,蔷二爷有什么好?若自己真当了北静王的宠姬,今后就连宝玉也要对自己卑躬屈膝。

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划算。

也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如何,就见芳官的双颊泛着潮红色:“姑娘说话算话?”

岫烟弯腰抬手搀扶起跌坐在地上的芳官:“我也跟了我有些时日,我是什么脾气你最该清楚。既然是我下的保证,断然没有反悔的道理。而且……你想在北静王府生存下去,除了我,你再也没有任何依靠。”

岫烟有意无意的打击着芳官的自信心,不知从什么地方寻出一面西洋小镜子,掐丝珐琅的镜盒上勾勒着一个西洋双翅的赤身女子,淡淡散发幽香。岫烟轻轻一按,那盒子顺势而起,光洁的镜面将芳官的容貌全部收敛其中。

屋内灯光有些昏暗,但并不妨碍芳官看清自己的样子。她怪叫了一声,瑟瑟发抖的重新挤在墙角,两手捂住自己的脸,头拨浪鼓似的摇晃,似乎根本不想承认,镜子中那个披头散发,形如鬼魅的女人就是自己。

岫烟轻笑一声:“看明白了?以你现在的能力,别说让北静王痴迷,那位多情王爷怕见了一面便要噩梦不断了。”

芳官“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两手扒住岫烟:“我今后再也不敢违背姑娘的话,姑娘叫我做什么就是什么。”

岫烟忽然笑意全无,浑身寒意四起,冷冰冰的从芳官手里抽回自己的裙袂:“我也可以毫不避讳的告诉你,芳官,我今日能叫享受荣华富贵,一步登上云端,也可叫你重重跌下来,叫你永世不得翻身,一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芳官傻呆呆的看着岫烟:“姑,姑娘……”

“我会让王府里的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

芳官忙磕头发誓:“奴婢但凡有一点对姑娘不尽心的地方,就叫奴婢肠穿肚烂,十生十世为奴未婢。”

……

芳官被悄无声息的抬出了后花园,安置在了正德原先院子里的一间偏房内。许是有了奔头,芳官的病情得到了好转,岫烟更是不舍钱财的命小厨房熬煮那些燕窝,党参,阿胶等,且无一例外,只叫郭大婶亲自动手,隔三差五还叫美莲给郭大婶送些赏钱。

郭大婶就是一开始还有所怀疑,可见美莲、美樱这两个姑娘面前最红的红人如此热络对她,郭大婶就是再心虚,现在也不免放下了惴惴不安,把一半的心思用在了煲汤上,另外一半心思还在筹算怎么探听到更多的内幕消息。她那个远房“亲戚”芬娘因为做了一道红烧蹄髈极得岫烟的青睐,所以升了一级,单管做小灶上的事务,一时间又惹来许多红眼。

这是后话且不论,单说初五这日,荣国府请宴,卢氏抱着福哥儿,岫烟领着美莲、美樱在一辆马车上,由邢忠亲自护送,贾琏和凤姐儿两个殿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宁荣街。

门子离着老远就看见贾琏的大青马,忙打着千迎上去,几个外院的仆人抱住马头:“二爷你可回来了,老太太和大老爷正念叨你呢,东府的珍大爷也在,要是知道二爷今儿回来,一定乐的合不拢嘴。”

贾琏笑着翻身下马,“没眼力的臭小子们,还不把舅太太和表姑娘迎进去!”

仆人们这才知道后面跟着的是邢家的车轿,谁敢耽搁?早殷勤的开道相迎。

这厢贾母知道凤姐儿进了大门,心中乐开了花,忙与邢夫人和王氏道:“都说凤丫头知道轻重,你们瞧瞧,这不是回来了?虽然咱们 分了两个灶头吃饭,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终究是一家子的骨肉亲情。”

王夫人尚可,但邢夫人的脸色就难看了许多。

贾母知道这两个儿媳的小心思,便出言警告道:“大过节的,谁也别找那个不自在,大伙儿高高兴兴乐一场,这就是你们对我进的孝心。”

大太太、二太太还能说什么?她俩还敢什么?早偃旗息鼓,专等卢氏和王熙凤从外院进来了!

一时间贾家的几个姑娘簇拥着卢氏和凤姐儿进了贾母的上院,贾母一眼便看见卢氏怀里的襁褓,忙笑道:“这可是咱么家的表少爷?快抱来我瞧瞧。”

福哥儿最不耐烦被人包裹住,往日在家的时候,不是在卢氏的屋子里睡觉,就是在岫烟的房里玩耍,小胳膊小腿都松快的很,可现在呢,从凤尾胡同出来到此刻,也被束缚了许久,早有些不耐烦,现在一见是个陌生的老太太抱自己,福哥儿哪里还忍得住,指甲大的殷洪色小嘴一扁,这就摆出一副要哭出来的架势。

岫烟赶紧上来拍拍,一脸不好意思的看着贾母:“这皮小子怕是要尿了。”

贾母恋恋不舍的将孩子交给奶娘:“瞧着小胳膊小腿,实在是结实,我记得我们宝玉刚出生的时候,只巴掌那么大,身子骨不好,我这儿媳妇便吃斋念佛,这才得了佛祖的庇佑。哪像是福哥儿,看着就硬实,将来差不了。”

奶娘将福哥儿的小包裹解开,原来他里面穿的还是一层层锦缎做的小棉袄,红绫子的棉衣棉裤,福哥儿看着活脱脱一个大娃娃。

探春和惜春等兴奋的叽叽喳喳,指着福哥儿说悄悄话。福哥儿被抱在岫烟的怀里,黑玛瑙似的大眼睛滴溜溜打量那几个小丫头,小脸严肃的很。他越是如此,几个小姑娘就越是觉得有趣,惜春大着胆子过来摸福哥儿的小手。

婴儿的手就像软滑的面团,似乎找不出骨头来,软软的都是肉。惜春惊喜的与贾母道:“像老太太赏我们吃的水晶糕。”

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那是你们表弟,怎么好和吃的相比?也不怕舅母听了笑话。”

卢氏也跟着笑:“这也是姑娘们喜欢福哥儿!”

福哥儿确实可爱,没多时,他就成了众位小姐奶奶们的焦点,连王熙凤都要靠后。一向对邢家颇有微词的王氏都不得不在心里承认:邢家的这个奶娃娃确实聪明且可爱,将来省心不得。

前面开了席,贾母亲手挽了卢氏坐在上座,王氏和邢夫人陪着李婶娘,李纨带着小姑子们坐在对面,却是王熙凤和岫烟的下手位。

虽然是年下,但孝宗有云,官宦之家,一年只能不准筵宴音乐,贾母最是胆小,从不敢违逆皇家的命令,于是今年只叫了几个说书的女相公。讲了几个残唐时期的旧本子,又说了两个市井中流传的新段子,其中一个女相公见众位夫人们都不深热络,心下一急,忽然灵机一动,手中的棍子重重敲在皮鼓上。

“咚”的一声。

贾母和卢氏正说话,刚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忙看女相公。

女相公忙笑道:“老太太、太太,姑娘们,新近咱们这京城里冒出了个新鲜故事儿,不知可有所耳闻?”

贾母虽是胆小,可好奇心素来旺盛,忙问是何事。

女相公清了清嗓子才道:“且说不久前东南水军提督忤逆叛国,却原来是恶人刻意构陷,这水军提督非但无过,反而是大大的功劳!”

212、充满诡谲的新段子

女相公的话一出,果然引得众位夫人、姑娘们静音聆听,贾母忙问:“这可是市井间的流言?究竟可信不可信?”

女相公心中一喜,她一听贾母问话的急切,就知道自己拿捏住了大家的心思,便笑道:“自然是十分的真,咱们京城的消息已经算是晚了,南边苏杭一带是尽人皆知的。大家伙儿都说,这水军提督孤身犯险,赤手捉住了扶桑水匪头目。”

贾母大笑,显然并不信女相公的话:“那一年我们老太爷在的时候,还带着我去赴过这位水军提督的五十寿宴,算起来,他今儿少说也有六十了,孤身犯险?怕是虚假夸大了吧。”

女相公的脸一红,忙改口:“老祖宗不喜欢这个,我再讲个别的就是,这一则可算得上是货真价实,没掺半点虚假。还是与这位水军提督有关,且说他遭了奸佞陷害,本是危在旦夕,不过朝中却有一位少年公子为他求情,陛下因赏识这位少年公子,才暗中重新审理此案,为水军提督平反伸冤。”

众家夫人不免好奇:“陛下身边得用的肱骨大臣都是潜邸里出来的旧人,并没听说有哪位少年得志的官人啊?”

女相公洋洋自得的一笑:“众家夫人怎么忘了?吏部尚书宋大人的三公子可不就在镇抚司当差?那镇抚司不比别处,是皇上手中得用的重器。这次听闻水军提督有难,宋公子挺身而出,实在是难得的有情有义之人。”

黛玉抿着嘴偷笑,眼光自禁的落在姐姐邢岫烟身上。

“说来也是段奇缘,这位小宋大人刚到水军大营就帮着平息了一场内斗,提督从扶桑匪窝里胜利而归,知道是小宋大人的功劳,便有意将自己的孙女许配给小宋大人。听苏杭一带传言,这位姑娘相貌脱俗,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竟是位绝色佳人。”

贾宝玉一听这个,便有些坐不住凳子,忙道:“这位小姐既然是绝色佳人,怎么不养在京城,偏生到那动荡的地方去?”

女相公连连笑道:“哎呦,宝二爷有所不知,别个官宦人家的姑娘要么练就琴棋书画,要么学习女红针线,独这位小姐不用寻常,从三岁起就跟着水军提督练习武艺,今年十七岁,还是太眉山乾坤圣人的关门弟子呢!他们一个男的俊,女的俏,门第相当,喜好相当,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邢夫人和王氏不禁好生感慨,连贾母也是阵阵唏嘘,觉得宋家和水军提督联姻之后,这朝廷上的政局不知又要有怎样的变换。

这边卢氏早没了笑意,岫烟更是面无表情。

福哥儿拨弄着自己的小指头,似乎感到了寒意,直挺挺仰着大脑袋看家姐,小肉巴掌使劲儿的打在家姐的胳膊上。

岫烟笑着抓住福哥儿的小手,将桌案上的翡翠鲜虾汤用汤匙舀了一勺,等凉透之后贴在福哥儿的嘴边。这小子当即“咯咯”笑了起来,撅着小嘴儿使劲儿冲勺子吸。

迎春羡慕的看着这一大一小姐弟俩,其实有迎春这种念头的不止她一个,可惜几个女孩子唯独能依靠的娘家兄弟宝玉却是个人情世故并不通透的,依仗宝玉,不如依仗自己来的更实际些。

岫烟的心一点也未曾平静,纵然女相公的段子里不尽属实,但所谓无风不起浪,谣言满大街飞传的时候,就算不是真事儿,怕也要成了真。

宋晨上一封来信还是年前,岫烟现在回想起来,那字里行间对老提督确实推崇备至。

岫烟所知道的宋晨历来就是个骄傲的人,他在镇抚司多年,早练就了铁石心肠,能叫宋晨心甘情愿叫一句“好”的,必有强大的人格魅力。莫非女相公说的都是真话?

岫烟将汤匙交给身后的美莲,自己笑问女相公:“我倒是想见识见识这位巾帼红颜,不过据我所知,水军提督家的女眷们都在京城,自打东南出了大事儿之后,万岁爷就拘押了他家百十来口人在狱神庙,就因为没查清案件,所以迟迟没发落。”

女相公一怔,勉强笑道:“这,这我们倒是不清楚,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儿。”

岫烟又道:“万岁爷是明君,没查明白的事儿他老人家是不会武断下决定的,可按照你这么一说……小宋大人作为监察御史,之所以为水军提督平反,完全是因为看中了人家的小姐?这样的流言传播开来,万岁爷万一轻信,别说水军提督一家要罹难,就连宋濂宋尚书也难辞其咎,落得一个治家不严,教子无妨的罪名。”

众人哗然,女相公更是吓得嘴唇轻颤:“这位姑娘,没你说的那样严重吧?”

探春忙接话:“要不然怎么说‘三人成虎’?你们这些靠嘴皮子赚钱养家的人话里话外哪里有个准头?这段子你都在什么地方说过?”

女相公哭丧着脸一张脸:“只柳国公家初三宴客的时候,她们老太太欢喜,我讲了一段。这段子也是我从师妹那儿听来的,她在什么地方淘换得来却未可知。”

贾母随手打发了女相公,略想了想,才与众人道:“要不是岫烟丫头敏锐,察觉到了这里的蹊跷,怕我们跟外头的妇孺一般,都当个笑话听了呢!”

王氏忙奉承道:“老太太说的极是,若果真如此,这人未免用心歹毒。”

贾母忙叫宝玉去把前面贾赦、贾珍并贾琏叫来,另叫贾蓉陪着舅老爷。卢氏和李婶娘等一听,也忙起身找了个借口去后罩房吃茶。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岫烟将福哥儿交给母亲,自己则悄声嘱咐美樱:“叫阿喜去马公子的府邸,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美樱看了看周遭复杂的人群,迟疑道:“姑娘,为什么不等家去再说?”

“你没听那女相公的话?她是从师妹处听来的,这位师妹又讲给了多少人听,或者她又是从何人口中听来的,小宋大人浑然不知。这要是个笑话也就罢了,要真是个圈套……宋家也在劫难逃。”

美樱见姑娘脸色严肃,也知道事情闹的不小,免步出了屋子疾步往外走。

黛玉不安的走到岫烟身边,轻轻挽住家姐的臂膀:“没事吧?”

岫烟淡然一笑:“会有什么事儿,对了,老太太已经答应,今儿我们家去的时候你就跟着,初八直接从凤尾胡同往乾家去。”

黛玉脸上并未流露出半点欣喜或是难为情,浮现的却是浓浓的担忧:“可我怎么听老太太的意思,是要大太太和二太太也跟着呢?”

“这是咱**意思,事情左右瞒不住两位太太,现在遮遮掩掩,万一今后二人在乾家面前说些闲话,对你没半点好处,倒不如现在叫她们一清二白,要是还犯浑给你使绊子,不用咱们动手,老太太就能收拾了她们。”

岫烟怜爱的拍了拍黛玉:“说到底,你们家老太太为你也是下了一番苦心,今后只好好孝敬她吧!”

那边贾宝玉见她姊妹俩站在一处不理众人,赶紧过来拉人:“邢大姐姐快瞧瞧去,宝姐姐才打发了香菱给咱们送来四盏灯,上面好多个灯谜,咱们快过去猜猜!”说完就要动手拉黛玉。

黛玉一巴掌拍过去,搪开了贾宝玉的手:“说话就说话,做什么动手动脚!”讲完头也不回的去了。

贾宝玉怔住,岫烟赶紧打圆场笑道:“林妹妹也是顾忌大家的名誉,宝兄弟怎么说也十七八了,屋子里也添了袭人,男女之间更该小心谨慎些。”

宝玉有点小萎靡,耷拉着脑袋不满道:“林妹妹也太过小心了,况且我们打小一起长大,她刚来的时候,老太太怕她认生,还叫我俩共住在……”

岫烟越听这话越出格,忙冷着脸打断道:“宝兄弟今后可不能再对别人胡说八道。我实话告诉了你吧,我们太太已经商量着要给林妹妹寻亲事,宝兄弟和林妹妹虽然要好,可也不该挡着她的幸福。”

贾宝玉一听这话顿时魂飞魄散,“大姐姐别拿这话哄我!”

岫烟哑然一笑:“这有什么可哄你的?当年林家伯父当着琏二表哥的面许了我们太太权利,今后林妹妹的婚事,我们太太能做一半的主。宝姐姐也相看了人家,眼瞅着就要大婚,我们太太可不能叫人戳脊梁骨,所以早和老太太商议,也要为林妹妹找一位才貌双全的做女婿。”

贾宝玉的身子摇摇欲坠,不敢置信的喃喃不断。岫烟唯恐他又冒出傻事,忙揪住宝玉的胳膊:“宝玉,你是个好孩子,别为了自己的不高兴就耽误了别人的前程。”

“邢大姐姐,我没有……”宝玉委屈的快要掉眼泪了。

岫烟沉声道:“那就换上个笑脸,别叫几位太太看出来,这屋子里可不单单是你们家的人,还有东府大嫂子和李婶娘呢,她们若追问起来,你说是不说?说了,林妹妹今后也不用在府里做人了,不说,你难道会撒谎?”

贾宝玉被这咄咄之势弄的毫无招架之力,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对林妹妹的感情究竟是对还是错,不然为什么在邢大姐姐看来,自己竟像是林妹妹的一个累赘?

PS:屋子里太冷了,小荷的手指头不会动鸟!想要双更却频频的打错字,没办法,把双更留在明天吧,希望可乐不要追杀我 ̄ ̄

213、倍受打击宝玉茫然

对宝玉这种人,不能一味的恐吓,适当的时候得捋着这小子的毛儿说话,不然他非给你炸锅不可。岫烟见火候快到了时候,便笑道:“好兄弟,你别这个样子,叫大家非但你难为情,林妹妹更难为情。你别看她每日里和你们说说笑笑,可心思最缜密,她的心事不比任何人少。”

贾宝玉脸色有些好转,但还是不愿开口。等见邢大姐姐转身要走,他便期期艾艾的问道:“邢大姐姐……难不成,难不成舅太太已经相中了什么人家给林妹妹?”

岫烟笑道:“这倒没有。”贾宝玉才要松口气,却听的岫烟又道:“不过听老太太的意思,倒像看中了什么人似的,我也闹不清,问我们太太,她但笑不语,什么也不和我们讲,唯恐我告诉了林妹妹去。”

贾宝玉像是兜头一盆凉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边还没完全散了,宝玉已经六神无主,飘飘荡荡的回了怡红院。院子里晴雯拉着秋纹、麝月等在摸骨牌,小丫鬟们混玩的混玩,出去串门的串门,满地瓜果皮核,摇骰子的声音哗啦哗啦作响。

宝玉怎么进门的,众人竟全然不知。内室里,袭人躺在贾宝玉的床榻上闭目养神,隔着菱花雕板木门,嬉闹的声音不绝如缕,刺耳的很。

“二爷怎么回来了?前面散了?”袭人听到身后略有动静,忙扭头过来瞧。宝玉落魄的坐在花凳上,眼睛略过桌案上摆着的两个盖碗,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袭人抿嘴笑道:“是玉钏儿送来,说是二太太赏给我的,谁想我刚刚吃完,哪里还用得下?这两道菜干干净净没人动过,我想着二爷爱吃,便留着等你回来再用。”

袭人说着就动手掀开那盖碗,原来是一道蜜酿蝤蛑,一道芙蓉蟹斗,似乎送来的时间不是很长,上面还隐约散着余温。

“我这就打发春燕去小厨房要一壶酒来?我陪着你吃两盅?”袭人试探的开口询问,宝玉远要开口,可转念一想,却又木讷的点了点头。

外边屋恰好春燕输了几吊钱,专等这会儿翻本,忽然被袭人打发去小厨房,心里就多有不乐意。可这怡红院里袭人最大,春燕也是敢怒不敢言,耷拉着脑袋去了。

晴雯冷冰冰的盯着袭人关上菱花雕板木门,赌气将手里的骨牌往桌上一推:“不玩了,大过节的也不叫人消停!”

麝月和秋纹俩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安静的收拾了桌上零散的大钱儿。

这厢袭人得了热烧酒,先给宝玉连斟了三杯,这才委身坐在他身边,关切的问道:“这是怎么了?今儿一早出去的时候可是兴冲冲的,哪里不如意,又惹到了你?”

贾宝玉自己夺下酒壶,又满饮了一杯。袭人看着有些不对劲儿,忙按住贾宝玉的手:“你再这个样子,我可要去告诉太太了。”

“太太,太太!你怎么事事都依赖着太太,难道没了太太,我便不能给自己做主了?”

袭人吓得脸色骤变:“你在说什么疯话胡话!”她连连往地上啐了几口:“呸呸呸,晦气晦气,大过节的,咱们太太正是长命百岁的福气呢!”

贾宝玉也知自己有失言的地方,便讪讪的不肯再多言。

“二爷前一阵子怪我不理我,我不埋怨二爷,可看着二爷心里苦,我自己也跟着伤心。”袭人掏出袖口中的鲛帕,悲戚的抹起眼泪来。

贾宝玉见不得女孩子哭,就像林黛玉,只林黛玉一掉金豆子,他自己先软了,万事都会相依。

袭人跟着贾宝玉这些年,不但做了贴身大丫鬟,更做了枕边人,贾宝玉什么秉性,袭人会不知道?这计杀招她从来是屡试不爽。

果然,一见袭人哭,贾宝玉忙道:“你看你,怎么又提这事儿了,上次太太都嗔怪了我,也为你罚了我,难道还不满意?”

袭人被气笑了:“二爷这是什么话,太太那是帮里不帮亲。”

“罢罢罢,帮理也好,帮亲也好,总之……这次,是我犯了大难。”贾宝玉无意识的用筷子拨弄着盖碗里的蟹肉。

“宝玉!”袭人笑道:“你不与别人说,却该告诉我,咱们两个想办法,总比你自己在这儿苦恼要好。再不济,我便舍下脸面去求咱们太太!”

贾宝玉眼前一亮,赶忙道:“此话可当真?你真愿意为我去求太太?”

袭人挽着宝玉的胳膊,娇羞道:“太太知道我是你的人,怎么也会卖我这个面子的!”

贾宝玉心下狂喜,早起身冲袭人深深躬了一腰:“好姐姐,你只为我做成这件事,今后你要我干什么,我都依着就是。刚刚邢大姐姐说老太太打算为林妹妹说亲,你去和太太说说,怎么把林妹妹留在咱们家才好。今后咱们还是一处玩,一处住着,谁也别和谁分生!”

袭人的笑意全部僵在脸上。

贾宝玉以为她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袭人渐渐冷淡下来:“这事儿,怕我是无能为力。”

“不会的,太太最喜欢你,你去说……”

“二爷别糊涂了,太太就是再疼我,难道还能胜过你?咱们太太摆明了不喜欢林姑娘,老太太把她嫁出去,太太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出手阻止?”

贾宝玉不敢置信的看着袭人:“你胡说!”

袭人冷笑:“二爷心里明明清楚的很,干嘛自欺欺人?太太要是喜欢林姑娘,早为你定下这门亲事了,更不会叫林姑娘没名没分的在舅太太家住这么久。”

袭人犹不解恨,继续道:“我也不怕二爷知道,太太一开始为你看中的是宝姑娘,如今宝姑娘要出门子,太太已经请了官媒去四处寻觅,只等娘娘为你指婚呢!”

贾宝玉先是静默不语,可没多时,忽然起身窜了起来,夺路就要往出走。

袭人看着不对劲,在后面死死抱住宝玉的腰:“二爷你干什么去!”

“我去问问太太,看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袭人羞愤至极:“二爷这是要我的命呢!这种辛秘被传扬出去,太太没了面子,一怒之下就要将我活活杖责死啊!”

贾宝玉“哇”的一声,直挺挺站在地上,哭的像个孩子。

在外面偷听多时的晴雯匆匆跑了进来,后面跟着忧心忡忡的麝月。晴雯瞪了袭人一眼,忙将宝玉拉到旁边,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拭泪。

“你也是,大过节的,招惹这小爷干什么?要是老太太听见,非叫咱们怡红院里所有人跟着吃罪!”晴雯不客气的说落着袭人,袭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偏偏不能辩驳,大伙儿都看着呢,确实是自己弄哭了宝玉。

晴雯把宝玉扶到床榻上,甩手打发那些挤在门口看热闹的小丫鬟:“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这有和何好瞧的。”

袭人知道这是晴雯要羞臊自己,耐不住那些眼睛盯着,于是颓然败走。

屋子里只剩下宝玉在床上小声哽咽,晴雯搬了把小杌子在他枕边:“你一个爷,她惹了你不高兴,或是打或是骂,自己犯得着和自己过不去嘛!况且,我不是为袭人说好话,她说的可没半点掺假,二太太确实不喜欢林姑娘,你强留着林姑娘在咱们家,也是自讨没趣。”

贾宝玉擦了泪,气恼的看着晴雯:“我原当你和她们不一样,原来也是粗浅的目光。”

晴雯也不生气,只笑道:“二爷也不用说这些没用的,你要是觉得我们的话没道理,大可以到二太太那儿去求情,我可不像袭人似的拦你!”

看着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贾宝玉,晴雯心下得意:“好了好了,这事儿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宝玉忙问这是何意,晴雯笑道:“太太虽然不喜欢,可拗不过老太太,老太太最疼爱谁?除了你不就是林姑娘了?只要你问清楚林姑娘心意,两人商量好,再到老太太那儿去求一求,还有什么大事不成的?”

宝玉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抱住晴雯大叫大笑,晴雯笑骂了几句。眼见宝玉下地穿鞋,她赶紧拉住宝玉:“万事有明儿呢,你现在风风火火往*馆去,别人还当你出了大事,没跟林姑娘提前通气儿,你先弄个尽人皆知,就算林姑娘有那个意思,也要斟酌斟酌了。”

宝玉连连称是,乖乖的由着晴雯服侍他睡觉。晚上晴雯领着春燕守夜,次日天还不亮,宝玉就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叫嚷着起床。晴雯叫苦不迭,好说歹说叫宝玉耐烦到卯时四刻,这才起身梳洗打扮。

宝玉甩下跟着的婆子,独自先至了*馆,庭院冷落,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在打扫。她二人一见宝玉忙上来请安,宝玉抬脚就往里走:“林妹妹好生的贪睡,怕还没起呢吧!”

其中一个婆子笑道:“二爷难道还不知?林姑娘昨儿就和邢家舅太太回去了。说是十五才回来给老太太请安。”

贾宝玉目瞪口呆,忽然大笑:“你们竟糊弄我,肯定是林妹妹叫你们故意这样说。她这个懒丫头,必定是怕冷不愿意起床,瞧我怎么去捉弄她。”

俩婆子在后面一个劲儿的喊,可她们的脚程安能比上贾宝玉?

宝玉在屋子里当然寻不到半个人影,昨儿他前脚才回怡红院,卢氏后脚就领了黛玉和岫烟返家。不算宽敞的*馆里冷冷清清,几日前还热闹非凡的地方,因为没有了主人,忽然显得那样静谧无聊。

贾宝玉就想起了袭人说的那些话:“难道……太太真的看不上林妹妹?”

他自在这儿胡思乱想,把人心揣度了个遍。

而此刻,远在数十里地之外的林黛玉呢?正在家姐岫烟的屋子里试着一件又一件新装。

水仙花香缭绕的屋内,正是花团锦簇,美樱穿着一身水红色掐牙背心,美樱外照着鹅黄色的小袄,紫鹃浑身上下一团淡紫,雪雁的玉色石榴裙上镶嵌着数十朵翩跹起舞的彩蝶。四位俏丫头活脱脱一副上好的闺中嬉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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