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第一回听说这事儿,不由将狐疑的目光落在探春身上。.21
况且,老太太愈发感觉到,邢家和贾家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十几年之后,说不定荣国府还要多多仰仗邢家。
贾母亲自将南安太妃和卢氏、岫烟送出了大门,一个好端端的除冬宴出了今天的闹剧,贾母满肚子的气要和王氏发,老2家这个不省心的!
王氏也猜得到贾母的怒火何来,才把南安太妃送走,王氏就脚底抹油,找了个借口溜回自己的院子。贾母气的浑身发抖,黛玉和史湘云紧忙过来开解劝慰。惜春拉了拉二姐姐迎春的袖子,迎春冲这个最小的妹妹摇摇头,俩姑娘隐形人似的不声不响站在那儿。
探春失魂落魄的回了秋爽斋,翠墨抹着眼泪在收拾东西,见探春进门,忙过来诉委屈:“咱们这是招谁惹谁了,那恶贼也太可恨了些,要金银去柜子里找也就罢了,可不该把姑娘这些年好容易收藏的字画古玩也毁了。”
侍书正扫地上的碎片,听了翠墨的抱怨,赶忙冲小姐妹打眼色。翠墨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立即察觉到失言,她还想描补几句,自家姑娘却毫无知觉的坐在了椅子上出神。
“奇怪了!”翠墨开了衣服箱子,“那恶人连这个也不放过?弄的乱七八糟的,叫那么脏的手抓过,姑娘肯定穿不得,好在是以前的旧衣裳,丢了也不可惜。”
探春神情一震,“你说什么?”
翠墨痴痴地看着探春,结结巴巴道:“姑,姑娘”
探春等不及翠墨回答,夺手将翠墨抓着的衣服抄过来。衣服上的味道很是清雅,但绝不是探春身上的体香。
这味道太熟悉了…探春不会记错,这是邢家表姐身上的香气。
这样说来,事情完全不像贾蓉和小蝉儿说的那样,邢家表姐确确实实在秋爽斋换过衣裳,那就决计不可能是当着恶贼的面儿。
贾蓉,小蝉儿,邢家表姐,这三人之间一定有人在说谎。
又或者,三人没一个说了真话!
225、兴师问罪来势汹汹
探春忙叫侍书用一块不打眼的鹅黄色包袱皮儿将这几件旧衣裳打了包,又装了一匣子小丫鬟从后厨房刚刚买来的点心,三人匆匆出了大观园往王夫人的上房来。才进王夫人的内院,就见二太太送了薛姨妈往外走,薛姨妈远远冲探春一笑:“好孩子,可是来瞧你们太太?”
探春略显不自然的一笑,指了指翠墨和侍书:“给太太带了盒点心。”
薛姨**目光越过糕点匣子,只微微落在那不小的包袱上,继而开口赞道:“姐姐好福气,还是探春知道心疼姐姐,一点东西都想着姐姐。”
王夫人不疑有他,笑挽着薛姨**手:“你何尝需要羡慕我?宝丫头不比她们强百倍?我可不是当着你的面儿夸宝丫头,这几个女孩子加起来也未必有她一半的乖巧。你马上又要得个如意的姑爷,哎,也不知我们家这几个丫头的前程在哪儿!”
探春尴尬的垂头不语,薛姨妈瞧了瞧探春,又看了看王夫人,不禁莞尔道:“姐姐担心什么,要我说,三丫头是有大福气的人,上次宫里的事儿不做准,可我这回可听宝贵人说了,三公主的病渐渐康复,或许年底就能下嫁,咱们三丫头未必没有那个机会。”
王氏一惊,赶忙追问:“妹妹这话可作数?”
薛姨妈笑道:“是宝贵人亲口说的,我何必骗姐姐?现如今宝贵人圣宠正浓,一月里有七八天都歇在她那儿,元妃娘娘待我们宝贵人又如同亲妹妹似的,宝贵人自然投桃报李,不知道在皇后面前说了三丫头多少的好话。”
探春缩在袖口长摆里的手不禁捏成了拳头,面色坚毅。
翠墨和侍书两个就在后面抱着东西干着急,唯恐自家姑娘没控制住脾气,当场暴跳起来。好在王夫人和薛姨妈在这儿没多谈,只说了几句客气话,二太太就打发玉钏儿送了薛姨妈出门。
“你跟我进来!”王氏语气阴沉的呵探春,一甩袖子率先进了正堂。翠墨和侍书忧心忡忡的将探春夹在正中间,探春虚弱的冲二人一笑,接过衣裳包袱和点心匣子,命二人止步在门外。
屋内临床大炕的漆梅矮桌上还摆着两只杯盏,残茶犹且冒着热气。探春忙赔笑上前:“小厨房才送了一匣子豌豆黄儿过去,我想着太太和二哥哥爱吃,所以趁着热赶紧送了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夫人又在探春身上花费了这些年的心思,现在见探春陪着小心的模样,不禁也消了大半的怒火。“放着吧!”
探春一喜,忙将匣子恭恭敬敬摆在漆梅矮桌上。
王夫人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哀乐,只沉声问:“我昨儿晚上不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今儿在秋爽斋里安排个机灵点的丫头?那侍书,那翠墨…谁不行?偏偏你留个下作的小蹄子,嘴里塞了茄子似的,半句人话也不会说,白白”
声音戛然而止,王夫人轻咳了一声,慢慢放缓语气:“你可害苦了宝玉啊!”
探春眼圈一红,便小声哽咽起来:“太太恕罪,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该留小蝉儿一个人在家。”
提到这个名字,王夫人就来气。
探春赶忙将包袱呈递给王夫人看:“太太瞧这个,我回了园子之后发现个怪事儿。”王氏伸手拨了两下,见不过是几件旧衣裳,“是去年你生日的时候,我给你做的?”
“太太好记性,就是这几件。我原没留心,可翠墨和侍书翻找出来的时候,发现这衣裳是被人穿过的。”探春指着上面残存的发丝:“女儿的头发细软,且衣服上有一种似有似无的百合香。咱们家上上下下,包括李家的两个妹妹,也都没熏这个香的,只有”
王夫人眼前一亮,不禁大悦:“是邢家的丫头!”
探春垂了眼睑,柔声道:“我记得二哥哥的屋子里倒是时常点这个香。”
王夫人冷哼:“这么说,邢丫头是说了谎?她进了秋爽斋确实换过衣裳!”王氏也意识到不对,忙喊着外面伺候的婆子:“快去把东府的蓉哥儿叫来!”
不大会儿,婆子回来禀报:“二太太,东府的小蓉大爷伤的严重,说是已经昏迷了,正叫太医会诊呢!”
“没用的废物!”王氏不知骂的是这回事儿的婆子,还是东府里昏昏沉沉“装病”的贾蓉。她携了探春的手,立即叫人准备车马,从宁荣大街进了隔壁尤氏的府上。
彼时,尤二姐和尤三姐正亲自照料着伤病的贾蓉,倒是贾蓉的媳妇往后靠了靠。尤氏见两个妹妹张罗竟然,也放了心,自己和贾珍在正厅商量对策。
“老爷真去要了什么冷淘?”
贾珍冷笑:“蓉哥儿的话你也信?这种差事他往日是能躲就躲,吃酒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想着他亲爹!不过…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人砸了蓉哥儿的头,又叫这小子吃了哑巴亏,不敢吭声。”
尤氏嗔道:“老爷又说笑了,不过,蓉哥儿这次的酒也喝的太多了些,不然哪会冒出头充这个英雄好汉!要我说,老爷也该收拾收拾那个叫贾芸的,太不像话了些。蓉哥儿毕竟是嫡长子,那贾芸算什么东西,怎么竟敢这样捉弄蓉哥儿!”
贾珍沉闷了半晌:“贾芸先前跟着王熙凤做事儿,后来贾琏夫妻俩出了家门,这贾芸似乎就投靠了那边府上的二太太,听说很是风光。”
尤氏啐道:“谁说不是呢!不然,凭他一个偏门子弟,凭什么和老爷,和蓉哥儿一并吃酒?”
贾珍恍然,一拍桌案:“原来是她在作怪!”尤氏唬了一跳,忙问:“老爷是说邢家的丫头?”
贾珍瞪她一眼,自家这婆娘,实在蠢得和荣国府的大太太有一拼:“浑说什么!”尤氏急切欲知下文,谁想门外却报,说荣国府二太太已经到了正门,说是来瞧小蓉大爷。
贾珍心一沉,低声嗫嚅道:“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贾珍整理整理衣装,领着尤氏出了大门,老远就往前小跑:“怎么好惊动婶子专门跑这一趟?蓉哥儿年轻,养几日也就好了。”
贾珍给蓉哥儿媳妇使了个眼色,那小媳妇赶忙上来要搀扶王氏。
王氏轻轻拂去对方的好意,只对贾珍淡淡一笑,语气温和:“蓉哥儿也是在我跟前长大的孩子,他小时候和珠儿一处吃一处玩,如今他受了伤,我这个做长辈的哪里能不来瞧瞧!”
贾珍陪着小心将王氏引进内室,尤氏姊妹见是姐夫进了门,忙退到一旁。尤氏在贾蓉耳边轻声召唤了两声,都不见贾蓉有半句回答。尤二姐不忍心道:“蓉小子才敷了药睡下,姐姐有什么事儿不妨明儿再问。”
王氏不等他们邀请,已经坐在了尤二姐刚刚坐过的绣墩上,手搭在贾蓉的额头上。
贾蓉的眼皮子猛跳了一下,王氏见状,嘴角勾起不屑的一笑:“你们都出去吧,我有几句话单独问蓉哥儿。”
“婶子”
王氏不悦的瞪了贾珍一眼,贾珍见状,只好妥协,冲紧闭双眼的儿子深深望去一眼,转头无奈出了内室。
屋里空旷的只剩她二人,王氏冷森森的声音才渐渐响起:“当年你生母亡故,你父亲又要重新娶亲,是我怕你被后娘欺负,求了老太太,将你接进荣国府和我们家珠儿一并住。我也是亲儿子似的待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蓉小子,你的良心莫不是叫狗吃了不成?”
贾蓉面红耳赤,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睁开双眼忙撑着坐起来赔笑:“二太太羞煞蓉儿了,我哪里能忘却二太太的大恩大德。”
贾蓉远比他父亲来的聪明,在这样一个畸形复杂的家庭里,人伦常理早被毁坏的干干净净,贾蓉作为这个家族的嗣子,能平平安安活到今天,靠的可不仅仅是运气。他深知,自己已经向邢岫烟妥协投诚,如果这会儿背叛了前者反投靠王夫人,他的下场不会更好,只会更糟。
得罪了王夫人,失去的不过是蝇头小利;可得罪了邢家,贾蓉要失去的恐怕就是一生的富贵。
权衡利弊,贾蓉咬紧了牙关,无论王氏怎么逼问,他都咬死是自己酒醉之后在园子里乱走,撞见了盗贼,一番搏斗之下被邢家小姐所救。
王夫人气得脑袋直冒烟儿,把贾蓉骂了个狗血淋头,甩了他一脸子灰才心有不甘的回了荣国府。
这件事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当初王氏就是冲着南安太妃也在场,才处心积虑的想要事情闹大。可谁知,南安太妃最是个识时务者,她和贾蓉一个心思,是宁可得罪荣国府也不肯得罪五皇子的,于是家去没两日,赶巧柳国公府宴客,南安太妃去的时候就把这事儿当了个笑话讲给众位夫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伙儿不免盛赞这个邢家小姐侠肝义胆,宁国府的嗣子英勇无惧。可反过来,也有人渐渐诟病起元妃的娘家荣国府,这府里莫非太过落魄?要不然怎么连几个看园子的丫鬟婆子都没有?弄的一幅整天提心吊胆的模样!
一下子,荣国府的名声糟糕之极。而且传来传去,也不知怎地,就传进了宋晨的耳朵里。
226、流言蜚语无孔不入
当日宋晨正好和南安郡王世子一并在礼部尚书乔大人家吃酒,乔大人的小儿子和南安郡王世子十分要好,两人凑在一处谈笑,不知怎么就说起了北静王。
“你可听说了?那位邢大人送了个小丫鬟给北静王,看来邢家正在为五皇子四处积蓄力量呢!”乔公子嘿嘿一笑,举起酒杯就要敬。南安郡王世子狐疑道:“不会吧?邢忠邢大人素来少和勋贵们来往,就为避嫌。再者说,北静王又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我父亲还是万岁身边的宠臣呢,怎么不见邢家到我们面前奉承?这事儿八成是你道听途说了。”
乔公子一急:“怎么就是我道听途说了?北静王的幕僚亲自说的,而且王妃有孕,这个小丫头一进府就得了宠爱,连出身都被打听的清清楚楚,据说还是荣国府当年为元妃娘娘省亲买来的小戏子呢!”
南安郡王世子一听,便笑了:“要是这么说,我倒有几分信服。别人不知,难道你我哥俩儿还不明白?北静王那小子最爱听戏唱曲儿。可惜万岁爷禁了勋爵人家一年的宴乐,咱们这种小打小闹还好,只要不请戏班子,万岁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北静王哪难得住寂寞?这丫鬟八成是北静王去邢府自己看中的。”
乔公子一拍手:“我已知,你可记得?北静王和荣国府的贾宝玉十分要好,那贾宝玉是出了名的脂粉英雄,和北静王十分谈得来。八成是贾宝玉将那丫头的美貌说与了北静王,邢家无奈,这才将人送了去。”
宋晨不动声色,手捏着空酒杯,静静听着旁边那兄弟俩的畅谈。
尚书府的大丫头红着脸上前预备斟酒,宋晨却冷淡的将手一扬,那丫头暗恼对方不识情趣,却也无可奈何的退到了后方。马廷远笑眯眯的看了看宋晨,又饶有兴致的打量打量南安郡王世子等人,将杯中的惠泉一饮而尽,抓起酒壶就往乔公子二人身边走。
马廷远笑道:“荣国府一向是男俊女俏,不然贾宝玉也难进北静王的眼。”
南安郡王世子和乔公子不觉哈哈一笑,听明白了马廷远话里的深意。南安郡王世子忽而想起了什么,忙道:“说起来还有件奇事,你们记得宁国府那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贾蓉?我们家老太太去荣国府做客的时候,听说这贾蓉还做了件英雄救美的好事儿。”
南安郡王世子就将当日秋爽斋里所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说给了二人听。马廷远忧心忡忡的回头探看宋晨,发现宋晨早离了席位,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乔公子并没留心,只是惋惜的叹道:“好险,据说那位邢姑娘十分的好颜色,要是被恶人瞧了去,岂不毁了一辈子的名节?”
马廷远忙笑道:“要不然怎么说贾蓉是英雄救美呢!”
南安郡王世子长出一口气:“我们老太太回去后把那位邢姑娘好一阵夸赞,只是”马廷远和乔公子不约而同开口:“只是什么?”
“嗨,只是听说那位邢姑娘在姻缘上十分艰难。”
马廷远面色肃然:“这话怎么一说儿?”
南安郡王世子道:“我恍惚听什么人说过,邢家在苏州还未发迹的时候曾经救过两江总督的公子,原本是件不错的好事,可邢家却以此要挟,企图叫邢姑娘嫁进总督府,结果不但没成,反而远走他乡,来了京城。”
马廷远泛起阵阵冷笑:“亏你们俩还自认是聪明人呢,这种蠢话也能信?”撂下这几句话便头也不回的去了,留下南安郡王世子和乔公子二人好不尴尬。南安郡王世子讪讪道:“我这不也是听来的消息嘛!”
乔公子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忙扭头张望宋晨的座位,果然空空如也,乔公子不禁莞尔一笑。南安郡王世子推他一把:“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快说!”
乔公子才要开口,可转念一想到宋晨的手段,到了嘴边的话就变了强调,带了几分邪气笑道:“佛曰,不可说。不过看在好兄弟的面儿上,我教你一件好事,今后莫要将这话再当着宋晨的面儿说,小心那小子背后给你好看!”
.…
等马廷远追出尚书府大门的时候,宋晨只留下一个飞驰的背影给他,马廷远笑着啐道:“这小子,只要和邢家姑娘沾上半点关系,整个人就坐不住了。真是一物降一物,老人的话儿再没说错!”
且说宋晨一路疾驰,不到两刻钟就进了凤尾胡同,眼见邢家大门在前,宋晨这才惊觉自己的唐突,他不觉收了缰绳,将马立在巷子口的一堵粉墙附近。
宋晨的随从参将们足足落下这位小爷十几个马身子,等赶到的时候还不住大口喘气:“大人!”
宋晨扬了扬马鞭:“府里可还有咱们的人?”
“回禀大人,您离京的时候放了十几个身手好的练家子在这儿帮着看家护院,邢家待人厚道,奖罚分明,这十几个兄弟没你的召回,就隐姓埋名在这儿做了护院。”参将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宋晨的脸色:“大人是想见一见?”
宋晨淡笑:“不必,你找个机会告诉他们,今后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在邢家做事,邢家那份月钱不算,我再另加一分月银。”宋晨顿了顿:“寻两个会功夫的丫头,务必根基可靠,找个机会送进来给邢姑娘使唤。”
参将暗自苦笑:何尝见过大人对哪个人这样上心过?看来…邢家的这位姑娘必定要做宋家的三少奶奶了。
宋晨扬鞭到了邢府门前,看门的小厮早认出了宋晨,忙过来牵马开门。恰好今日邢忠休沐,邀了贾琏夫妻来府上议事,听外面说镇抚司的小宋大人来访,邢忠便冲贾琏笑道:“他来的倒巧。”
宋晨一进门便拱手施礼:“恭喜邢伯父高升!”
邢忠哈哈一笑:“你的耳朵倒是机灵,这也难怪,你们家老爷是吏部的主事,朝中哪位官员调任逃得开他的眼睛!”
宋晨忙露出无辜的表情:“这次和我们家老爷子可没半关系,是晚辈进宫面圣的时候,万岁爷无意间提到的。邢伯父也算是苦尽甘来,军械所到底不如刑部来的升迁容易。”
邢忠的差事还没正式下来,不过也就是这几日的光景。他当初被调去军械所,刑部那些小吏们可都当他是变相的贬官,谁也没料到邢忠进了军械所会如鱼得水。不但改良了多样老式武器,更亲自督办,为朝廷设计出了三棱军刺以及射程千米之远的攻城弩。
孝宗龙心大悦,奖赏了军械所一干人员,可对邢忠这位大功臣却迟迟未有命令。
直到…欧阳家屡屡失去圣心,孝宗这才决定抬邢家而贬欧阳家。
邢忠心里属意刑部,毕竟他在苏州干的就是这一行,能重回刑部也是费了好大的周折,甚至欠下程子墨一个天大的人情。
邢忠与宋晨笑道:“你来的正好,恰我们有事要请你帮忙。”
“伯父客气了,有什么事晚辈能帮忙的,定竭尽全力。”
“我们家林丫头已经定了四月初八这日成亲,乾家这两日就去荣国府提亲,可全福太太只找来了三位,荣国府这边还差了一位。”
宋晨闻音知雅,忙笑道:“我大嫂是姜阁老的长孙女,当年测二人八字的时候,大愿寺主持说我这嫂子是难得的好命格,旺夫王子。果然,进门三年就添了两个儿子,她父母健在,实在是难得的人选。”
邢忠甚是满意:“如此可就有劳贤侄多多帮忙了。”
邢忠完成了卢氏交付的任务,不免心情大好,忙叫人准备席面,拉了宋晨和贾琏上桌。
后院里岫烟听说宋晨也在,就明白了对方几分来意。美莲隔着帘子瞅见姑娘假寐,遂烦恼的拉着美樱低语:“你怎么像个法儿,叫姑娘出去见见小宋大人才好啊!”
美樱坐在那儿穿绣珠,预备给姑娘缝荷包的时候缀着做装饰,她听了美莲这话,头也没抬的就是一笑:“你别乱操心,姑娘心里有数!”
美莲没好气的劈手夺下美樱的东西:“你还有心情做这个,要是我,急也急死了。”
岫烟不知什么时候从内室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个姜黄色的荷包。美樱一瞧那款式就认出,这是姑娘前两日才做的,上面还绣了个“护”字,每晚就放在枕头边。
岫烟将荷包递给美樱:“你亲自到外院,把这个交到小宋大人手里,别叫老爷太太瞧见。”
美樱轻轻一捏,就知道荷包里塞的是纸。她和美莲这些年跟着姑娘也学了不少字,一封信通读下来绝不是问题。但对姑娘专程封在荷包里的东西,美樱决计没有偷看的心思。
她微微欠身,转身去了前院。
岫烟穿着并不厚密,只披了件大毛斗篷就要出门。美莲急忙要追,岫烟却莞尔一笑:“让白芙和翠梅跟着,你好好看家,太太要是问我去了何处,只说我在园子里逛逛。”
美莲望着外面不甚明朗的天气,心里直犯嘀咕:风吹的人脑门发疼,姑娘要只为逛逛才是怪事呢!
227、九曲桥上互诉衷肠
邢家的花园远没有大观园来的气派,不过因为主人善于栽种布置,这景色丝毫不逊色与皇宫大内的任何一处景致。邢家家规严格,每半个时辰就要有一队人在园子里巡视,不论严寒酷暑均是如此。
岫烟从几个婆子身边经过,大伙儿虽然不解姑娘为什么这样冷的天还出来,却也无人敢开口询问,只谨守本分,更加小心的查点园中可疑的迹象。
宋晨接了荷包,佯装如厕为借口就从前院就溜进了后花园。绕过一道山梁,就看见邢岫烟着了红色的斗篷立在水洼附近的九曲桥上。残冬将过,京都里的水早化成了清流,那水洼不大,只是园中湖心的一个支流,却也是波光粼粼,洪波荡漾。
宋晨一时间看的出神,竟在山梁上站了不知多久。
白芙眼睛好使,远远就瞧见了那高坡上的人影,她轻轻拉了拉翠梅,嘴角往右一努。翠梅见状,心下一动,便冲岫烟轻轻欠了个身,携了白芙的手下了九曲桥,站在数十米之外把风。
宋晨稳了稳呼吸,撩了袍子大步走下山坡,径直来到九曲桥上和岫烟比肩而立,一个背影高大,一个背影娇小,二者年岁相当,男俊女俏,任谁见了都会口中啧啧称赞,想要帮忙成就这一份好良缘。
岫烟一侧首,俏皮的看着对方:“荷包可是收到了?”
宋晨含着笑意:“如果这只是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不免要抱怨两句。”岫烟轻啐道:“好个贪心的家伙,你以为那是个寻常的荷包啊!里面的平安符是特意从观音道场求来的,有南普陀的平安大士亲自供在佛龛前九九八十一日,最是灵验不过。平安大士一年也不过就点化那么两三个,你手里的还是我三年前在南边的时候就去求过的,到我这儿也不过个把月。”
宋晨听罢这话,心口上像开了一道泉眼似的,咕嘟咕嘟冒着全是甜水儿,别提有多满足了。他的手自动自觉的摸向腰间的荷包,口中说道:“这怕是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了吧!”
岫烟莞尔:“你刚才不是还嫌弃的不得了嘛?怎么这会儿又变了个腔调,要是我信口胡诌骗你的呢!”
这次宋晨出乎意料的没有笑,反而煞是严肃的看着岫烟,手忽然拉住她。
岫烟一惊,便想要抽回。她倒是不介意有个暖炉子,不过后面白芙和翠梅等多半在望着自己,岫烟可不想自己被当成唱戏的被人围观。
宋晨的大手宽厚有力,任凭岫烟怎么抽手,他都运用了巧劲儿,既不会叫岫烟脱离自己的控制,又不会弄伤她。
岫烟暗啐:这家伙骨子里霸道的性子正展露无遗。
宋晨沉声道:“我相信你永远不会骗我。”
岫烟任凭宋晨拉着自己,模样有些呆呆的看着对方。宋晨心头一软,将岫烟冰冷的小手握在掌心,低头在她耳边呢喃:“这次东南剿灭水匪,皇上对我十分满意,等提督大人进京述职时就会上表请功的奏折,皇上会封我世袭轻骑都尉,届时也会和我们老爷子提出叫我分府而居的事情。”
岫烟不敢置信的看着宋晨:“我没听错吧?这种事儿怎么会由皇上提出来?”
宋晨冷笑一声:“我们老爷子的权利渐渐有些压制不住,程子墨等虽然占据了高位,可羽翼未丰,太上皇又蠢蠢欲动,福王的外祖一脉叫所有人都没防备。万岁只能软硬兼施,一面抬举我,一面变相剥夺我们老爷子的权利。”
岫烟点点头,若有所思:“这就好比喂老虎焦糖吃,一面给它尝甜头,一面等待老虎啮掉了所有牙齿,好让它坐以待毙。”
“正是这个道理。我们老爷子并不是那种贪恋权势的权臣,不过伺候过三代帝王,宋家得罪的达官贵人不知多少,更不要提那些早就没落的勋贵。宋家万一不幸遇难,就不能不安排一条后路。”
岫烟轻轻一叹:“你就是所谓的后路?”
宋晨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岫烟的说法。
宋濂这老狐狸当政多年,又是差事肥的流油的吏部任职,京城大大小小官员升迁贬官,宋濂不敢说有直接人面的权利,但只要这老狐狸说上一句话,太上皇也好,孝宗也罢,都不能不听。
宋晨见岫烟一脸愁容,便轻笑道:“只是分府而居,并不是分家。你可愿意做小宋夫人?”
小夫人!听着好不别扭。
岫烟拧着眉头:“难不成你还打算弄个大夫人在上面压着?”宋晨一怔,继而欢喜起来,不觉就是哈哈大笑,笑声隔着水音很快传到远处,白芙和翠梅好奇的打量她二人,见宋大人的手一直攥着自家姑娘,俩小丫头脸腾的红了起来,赶忙把头扭向了别处。
二人气氛一时间轻快许多,宋晨便趁机问了荣国府的传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岫烟淡然一笑:“无碍,都是王氏弄的小把戏,想叫我名誉扫地而已。”
宋晨脸色铁青:“荣国府这些年没落,早成了京城勋贵之家们的笑柄,没想到还敢用这种毒计害人!不用你费心思,叫我找个理由收拾了他们家就是。”
岫烟笑道:“这种小事何必你动手!现如今我一半心思在欧阳家,一半心思在林妹妹身上,等忙完了这两桩要紧要紧的大事,再收拾王氏也不算迟。那王氏平生只一个软肋,就是贾宝玉,与其叫王氏干脆利落的去了,不如慢慢折磨她才能解气!”
她又想到自己拜托马廷远的那几件事:“你见了马公子,可一定帮我打听打听,欧阳家二老爷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什么时候能收网?”
马廷远趁着年前京城最乱的时候,经人牵线就结识了欧阳家二老爷。这二老爷不但好美色,更嗜赌如命。马廷远就引着对方逛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赌庄。当年昭媛公主的驸马不受太上皇得意,也多半因为驸马家名下几间大赌庄。太上皇觉得和这样的人家结亲有失皇家威严,可耐不住昭媛公主自己喜欢。
马家自尚了驸马,势力便越发庞大,马廷远的几个伯父叔叔几乎垄断了半个京城的赌庄。马家不缺银子,马廷远新晋受封,欧阳家二老爷恨不得扑上去奉承奉承马廷远,现见马廷远主动搭讪,欧阳二老爷岂有不积极的道理。
于是不过小半个月的光景,欧阳二老爷早把年岁相差悬殊的马廷远当做了患难知己。
欧阳二老爷前期是百战百胜,一开始还小打小闹,出手几百两银子已经叫欧阳二老爷十分肉疼。可随着大笔大笔的雪花银塞进自己的腰包,欧阳二老爷反觉得揽财速度太慢,不是大赌局绝不出手。
初七才过,欧阳二老爷的手气也不知怎么的,一日比一日差,眼瞧着赢来的几万两银子统统陪送回去,欧阳二老爷岂有甘心的道理?于是只好和马廷远借钱翻本。开始两三千两,后来便是两三万两。
今时今日,欧阳二老爷欠下的白银供给十一万两,另有他自己私藏的古玩字画也被签押在了纸上。
岫烟听了这个消息不免开怀一笑:“马公子确实适合干这活儿。接下来就该上门逼债了吧?”
宋晨冷笑:“欧阳二老爷执迷不悟,现还在赌桌上筹谋怎么翻本呢!”
岫烟赶紧扯了扯宋晨的衣袖,“他现在能拿得出手的赌资是什么?”宋晨略想了想,沉声道:“廷远的意思,这个欧阳二老爷早就是山穷水尽的地步,如今镇日窝在赌庄上,连家也不回,衣裳也不换洗,活脱脱一个乞丐。”
“叫人逼着他还钱,如果不还钱也可以”岫烟语气冰冷:“叫他拿欧阳家在凤尾胡同的房契抵押。”
如果不是欧阳二老爷能力太弱,岫烟甚至想叫对方偷盗来欧阳家祖产的契书。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刺激到欧阳老太太!
岫烟料想的半点没错,现如今的欧阳老太太就是强弩之末,最宠爱的小儿子迟迟没有消息,老太太甚至觉得对方是凶多吉少。可一日不得确切消息,欧阳老太太便抱着一丝希望。
这不是最恼火的,老太太只恨二儿子在外面花天酒地,明知道自己剩下小半条性命,却还不肯露面!
欧阳老太太刚强了一辈子,临了还是被儿女们狠狠绊了一跤。
宋晨出邢家的第二日,马廷远就在通财广进赌庄的角落里找到了不知几天几夜没合眼,此刻正歪在墙壁酣然入睡的欧阳家二老爷。
此刻这位老老爷一旦被拉出去,定会被当做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脚上的靴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少了一只。
马廷远笑眯眯的摇醒了欧阳二老爷:“二老爷,快醒醒,我这儿有个翻本的机会,不知道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二老爷浑浊的眼球四处转了转,等混沌的脑袋终于想明白马公子说的是什么时。欧阳二老爷眼里爆发出一股夺目的光彩。
他就知道,马公子是自己的福星!
马廷远淡淡笑道:“不过翻本总该拿出点诚意来。”
“不知道马兄弟这诚意指的是?”
“二老爷现在还欠着我十几万两的雪花银,怎么也要拿出个价值相当的东西做抵押,不然…我怕手下的那帮兄弟们不服啊!”
228、自掘坟墓沦为家贼
欧阳二老爷究竟不是愚昧无知之人,等听清楚了马廷远的话,他也恢复了几丝神智。欧阳二老爷立即用提防的眼神看向马廷远:“那依着马兄弟,我还有什么能做抵押的东西?”
马廷远哈哈大笑:“老哥哥实在,这且不急,我正要告诉你一件要紧的喜事儿。开平王叔的小舅子明儿在纪子胡同开一场夜局,起手便是三千两的下注,每次叠加不等。我一得这个消息立即想到了老哥哥,这可是你翻本的好时机。”
欧阳二老爷眼神里尽是贪婪:“赌局确实可靠?”
“嘿,你还信不过我的消息?说是开平王叔的小舅子做庄,可谁不知道,幕后掌控大局的还不是老王爷?这老王爷是出了名的爱玩,万岁爷禁了各家宴乐,可开平王叔却不吃这一套,那老爷子想玩什么,连太上皇都要网开一面。据我所知,那日去赴局的不是南安郡王府就是北静王府,最次也是宁国府族长贾珍之流。老哥哥是场面上的人,这个时候要是不到场,岂不叫人笑话?”
欧阳二老爷立即板着脸:“贤弟此话极是,我们欧阳家在京城也该有个展露头角的地方,只恨我们老太太过于偏心,什么事儿只想着我那三弟,倒好像我和老大不是她亲生似的。”
马廷远拍拍欧阳二老爷的肩膀叹道:“所以说,老哥哥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总不成一辈子屈于人下,就算牌桌上输了两把,可只要进了哪位贵人的眼,博了他们青睐,难道老哥哥害怕今后不前程似锦?”
欧阳二老爷越听越觉得马廷远纯为自己着想,越听越觉得自己该有此行。可才想开口答应,转念又有几分迟疑。
马廷远瞥了欧阳二老爷的尴尬之色,淡淡笑道:“老哥哥也不用为银子担心,刚刚我也说过了,只要老哥哥能拿出点东西做抵押,通财广进赌庄就肯为老哥哥拿出五万两做赌资。”
欧阳二老爷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马廷远:“你说多少?”
马廷远比了比手指:“有我做这个保人,他们赌庄不敢说什么。”
欧阳二老爷手舞足蹈的来拉马廷远,欢喜之色不言而喻:“贤弟只管说,只要老哥哥我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保管不叫贤弟为难。”
马廷远大笑:“老哥哥豪爽。”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开口:“据我所知,府上老太太当年买下凤尾胡同的戚家宅子时花了不少银两,虽然不足老哥哥欠下的十一万两,但抵押做五万两总是绰绰有余。”
欧阳二老爷立即苦了一张抽抽巴巴的老脸,陪笑着上前:“贤弟,换一样如何?你也知道,京城虽然是我当家,可房契却是捏在我们老太太手里,轻易拿不来啊!”
马廷远渐渐收起了笑意:“这可就难办了。不过也罢,这赌局未必就能称心如意,老哥哥不去也可,等改日老弟再得了发财的好法子,再说给老哥哥听。”
马廷远转身就想走,欧阳二老爷一急,赶忙拉住对方:“别别别,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贤弟为了我们欧阳家的前程,也该帮个忙才是。”
马廷远叹道:“事到如今,我对老哥哥也没什么瞒着的,就实话实说了吧。老哥哥从赌庄里借钱的时候,也是我做的保人,如今哥哥债台高筑,又无还钱的意思,那赌庄几次找去了公主府,险些叫我母亲发现。”
欧阳二老爷又羞又愧,连连摆手:“老哥险些连累了贤弟,罢,我这就家去取来房契,贤弟且等我好消息。”
马廷远一直将欧阳二老爷送出大门,一辆青釉锥棚小车就拉着欧阳二老爷缓缓出了赌庄,直接奔往凤尾胡同。
欧阳二老爷一进家门,慧萍和慧玲就哭倒在了他面前。欧阳二老爷勉为其难的上前安抚了两句,就借口单独见老太太,将两个女孩子打发了出去。慧萍往回走到一半,却觉得今天二伯有些怪异。
明明知道老太太病危,却从始至终不露面,可见亲情淡薄,但现在又急匆匆赶回来,而且一进门就撵她们姊妹出去,这里面莫非有古怪?
慧萍越想越不对劲儿,便笑着与前面步履急促的慧玲笑道:“我的帕子许是落在了上院里,妹妹先回去,等我先去寻了帕子。”
欧阳慧玲不疑有它,转身就去回了自己的小院。慧萍只带一个贴身婢子,蹑手蹑脚凑到了窗户根下,用手指轻轻捅破了纱纸。
只一眼,惊的慧萍深吸一口气。老太太昏迷不醒,在床上硬挺挺的躺着,二伯翻箱倒柜的不知在找什么东西。
慧萍正疑惑的时候,忽然见二叔在多宝阁的一本黄绸子佛经里翻出了一张薄纸。她拼命想要看清楚,可惜距离太远,自己根本没那个机会。
慧萍就看见二叔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像是突然发了横财似的,她不由得忧心起来。
欧阳二老爷的速度极快,还没等慧萍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会事儿,已经冲出了内室,直接奔外面而来。慧萍无处藏身,还不知往何处去躲,就和欧阳二老爷撞了个正着。
“二伯……”慧萍怯怯的叫着欧阳二老爷。
欧阳二老爷面色闪过不自然的尴尬,重重咳嗽一声:“嗯,你好好照顾祖母,等我将你父亲寻回来,我们再商量今后大计。”
慧萍不敢直视二伯,听着脚步声渐远,这才转身进了内室。欧阳老太太恰好悠悠转醒,正低声唤人要水喝。慧萍几次想要张口和祖母说刚才所见之事,看想到二叔临走前晦暗的眼神,慧萍又紧紧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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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岫烟拿着对门的房契不禁开怀笑了起来,穿着开档小棉裤的福哥儿插着小短腿坐在床上,见姐姐乐也跟着乐,口水不受控制的顺着肉嘟嘟的小下巴往下滑。
美樱一面上前给福哥儿擦拭,一面笑望岫烟:“姑娘这招棋实在妙。”
“这还不算妙,等马廷远拿着这份契书到对门逼着欧阳家搬出去的时候,那才叫精彩。”岫烟冷笑:“我已经有些等不及想要看看欧阳家是准备接招的!”
美莲等人想起欧阳家刚刚搬来那日,箱笼占据了半条胡同,而且专门为难自己家,不由就跟着火大。
“姑娘说的对,像欧阳家这种恶人,就该用特殊的法子对付他们。”美莲恨恨道。
美樱比她沉稳些,不禁提出自己的疑问:“姑娘的法子虽好,叫人看了解气,可……万一皇上就此插手呢?”
岫烟淡淡道:“正德说,万岁爷近来为春闱选拔人才这件事儿上和几位尚书阁老争执不下,心情不好,正德劝陛下往汤山去泡温泉。”
皇上心情好的时候,或许还有这个闲暇心思为欧阳家做做主,撑撑腰,可等孝宗也是一脑门子官司的时候,他还肯为欧阳家“打抱不平”吗?
邢岫烟可不这么认为。
果然没出多久,眼瞧着大考在即,皇上却忽然提出要去汤山。满朝文武哗然,要知道,所谓的天子门生,必定是最后一科会试由万岁亲自来督考点选,这也是每位帝王拉拢士子之心的一个重要途径。现在孝宗忽然唱这么一出大戏,谁人心中能不犯疑?
士子们人心惶惶,唯恐孝宗一个不高兴,把今年的科举搅黄了。朝中更不乏得陇望蜀,见风使舵的小人,就等着太上皇和孝宗一决雌雄,然后再酌定投靠与耍不过这些看起来和邢家一点关系没有,三月二十八这日恰逢卢氏的寿日。邢家碍着皇上的旨意没敢大肆操办,只准备一家子团团圆圆吃个饭就好。难得正德一早就从汤山赶了回来,喜的卢氏眉开眼笑,一手抱了福哥儿,一手揽了正德。
岫烟带着几个小丫鬟打点专程送寿礼来的各家管事娘子们,而王熙凤和平儿被卢氏拉去在正房说话。
贾母也听说了消息,她自己不好来贺卢氏,便打发了李纨带着三春并李玟、李琦过来,贾宝玉一听,也非闹着要来。贾母没法子,只好叫尤氏一并跟着,再三嘱咐这二人看好宝玉。
荣国府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凤尾胡同,岫烟安排了上席款待她们,王熙凤和尤氏、李纨等久未见面,一时间好不亲热。
“姑娘,北静王府的芳姨娘在外面求见,说是奉了北静王的吩咐,来给咱们家太太送寿礼。”小丫鬟打断了众人的谈笑,一时间大伙儿的目光都聚焦在邢岫烟身上。
宝玉忙道:“好姐姐,她说的是哪个芳姨娘?”贾宝玉虽然和北静王有了嫌隙,不过近来王爷又时常打发下人去荣国府唤他往王府里去品诗。贾宝玉自认为是得了面子,遂放下前一阵的不满。他在北静王府混迹时间颇久,对北静王得宠的几个姬妾也是知之甚详,听小丫鬟如此说,他就想起了刚刚得宠的芳官,莫非这芳姨娘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