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第一回听说这事儿,不由将狐疑的目光落在探春身上。.26
“我看不像,不过说起这事儿也奇怪,四哥近来似乎总避着皇后。我叫平安留意过,四哥的宫里不过每三日请一回平安脉,那大夫是太医院的老人儿,如果查出点什么,肯定不敢瞒着。”
岫烟听了半天,忍不住道:“依皇后娘娘自己的本意,最好一辈子不给前面的几个皇子定亲才好。不过二皇子、三皇子不成家立业,不分府而居,就轮不到四皇子。你这段日子机灵些,时常在皇帝面前晃悠晃悠,皇帝要是个念旧的人,就算你不讲,待你成年的时候,他也会主动在皇后面前提你的终身大事。”
正德的脸红的像只熟透的虾子,口中支支吾吾:“我才多大点的年纪,况且我还要立一番事业呢!对了,姐姐快看这几分试卷,上书房里的先生说,梅玉森和乾觅的两份都是难得的佳作。我也这么想,可杨有志那小子偏夺了榜眼,叫人不服气。”
岫烟展开卷宗细细品读,最上面的自然是乾家公子的文章,岫烟默默点头。文章做的大气有度,引经据典,其中论辩之道叫人不得不信服。再看梅玉森之作,话语犀利,针砭时政,若此人得用于朝廷,必将是个直臣。
岫烟轻叹道:“这二人文章各有千秋,可以说是不分伯仲。不过乾觅忘了,皇上有心效仿太宗皇帝,干一番伟业,这就是梅玉森能夺魁的原因。”
正德附和的点头,又紧忙催着姐姐去看杨有志的。岫烟才看了头两句,峨眉便紧紧的蹙在一处。杨有志的文笔确实不错,唯独……
正德凑到岫烟身边,贼兮兮道:“是不是谄媚的令人作呕?上书房的先生们虽然没做正面评价,可话里话外都嫌弃杨有志这厮太过了些。他们还说此人将来就算进了朝堂,怕也要做个佞臣。”
岫烟一巴掌拍在弟弟脑门上:“还是这么没正行。小心隔墙有耳,被人听去在圣驾面前告你一状。”她虽然口中教训了正德,但心里已经认同了这种说法。
晚间,正德非央着在家用了晚饭再回宫,卢氏心里纵然愿意,可见那几个小太监都是面如土色,也知道下人们难为,便轻斥着撵了正德回去,临走前将家里腌的几坛子肉排都给了他。卢氏一面安抚情绪不佳的正德,一面嘱咐小太监平安:“把坛子放在阴凉的地方,殿下想吃的时候就拿出来,叫厨房用热油炸了,或是洒些孜然,或是辣椒都好。不过这东西吃多了上火,别叫他越性儿的吃。”
平安忙答应,正德骑在马上,怀里还抱着个小紫泥坛子,恋恋不舍的出了凤尾胡同。卢氏在台阶上站了良久,直到起风她才回神。正要转身进门,却瞥见对面原欧阳家的宅子大门四开,时有人忙进忙出搬东西。
“乾觅考中了榜眼,这婚事也该提上了议程,对面收拾的如何?”
岫烟搀着卢氏笑道:“工匠们连夜收拾,也不过七八日的功夫便成了,剩下安置家具倒也容易。荣国老太太不是说了嘛,那些都归她们管,咱们不用操半点心。”
卢氏轻叹:“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没底。老太太一颗心为林丫头不假,可保不准贾家有人从中使坏。”
卢氏只和贾母说乾家买了欧阳家的宅子成婚用,贾母十分欢喜,一定要准备几套好家具给外孙女撑场面。卢氏当着老太太的面不好泼冷水,可心里却觉得这事儿不靠谱。老太太不能亲自监督着采买,府里少数能干明白事儿的贾琏也被撵了出来,贾母要是将大笔的银钱交给那些小辈,非叫对方贪墨去一半不可。
然而看着贾母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卢氏就再也不好说什么了。
“叫他们干活细致些,虽然对外都说是乾家买的宅子,可到底要林丫头住着舒服。咱们别好心干坏事儿,反而叫乾家人埋怨咱们干事不细致。”
.…
殿试成绩一下来,朝廷又开始了忙碌,据说琼林宴上那位榜眼杨有志很是风光,不但皇上亲口称赞,连皇后也问他可有妻室,原来竟起了做媒的心思。一时间,今科最惹人注目的不是状元郎梅玉森,也不是仪表堂堂的乾觅,却是名不见经传的的苏州小子杨有志。
琼林宴第二日,皇帝便点了杨有志做了翰林院编修,更赐了腰牌在御前行走。这是天大的殊荣,连戴权这样的老油条也没料到皇帝会如此青睐此子。杨有志成了孝宗面前的大红人,翰林院的正经差事也不去,得空便往皇宫里钻,偏皇帝就喜欢他往跟前凑。时日久了,大家也琢磨出些许味道来。
只怕孝宗皇帝点梅玉森为状元是想在青史上留个好名声,喜欢杨有志这样奉承拍马才是真。
杨家可算是扬眉吐气,他祖父母知道消息,一定叫杨有志回乡祭祖,告慰杨家列祖列宗。只是杨有志心里不愿意,他明白,皇帝的恩宠未必能延续几时,万一自己这一走,皇帝转眼便将他忘了,下次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杨家二老听后不再坚持,遂带了孙媳妇井氏往京城来投奔。
转眼便到了五月,梅家早写好了请帖送往各家,新科状元大婚,连孝宗皇帝都赏赐了一份贺礼,几位皇子也被准许去梅家观礼。众人心里明白,这多半是孝宗皇帝位拉拢士子们的心才有此作为,不过梅家能请来几位皇子共同观礼,这才本朝也算是头等的盛事。
薛家更不料会得到这样的恩典,薛蟠兴奋的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越想越觉得妹妹的陪嫁不够体面,非央着薛姨妈将几间最值钱的铺子卖了,多多的采买珠宝首饰。
薛姨妈听了头大如斗,薛宝钗更是哭笑不得:“哥哥卖了铺子,咱们家吃什么喝什么?”
薛蟠丝毫不在意:“咱们家又不指着那碗米下锅,难道给妹妹多买几件首饰,家境就艰难了?”
“那哥哥也不该大手大脚。咱妈还指望着你给我寻个好嫂子,将来你二人把这门庭撑起来呢!”宝钗既感动哥哥待自己的好,又担心薛蟠这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今后迟早叫那些管事糊弄去。
有时候,宝钗也羡慕邢岫烟的洒脱。
薛宝钗自问能力不比邢岫烟差,甚至更强一些,可就是没那份魄力,否则薛家也不至于沦落到依附荣国府的地步。
“太太、大爷、姑娘,宫里宝嫔娘娘打发小太监来了。”薛姨**丫鬟匆匆跑进来回禀消息。
薛姨妈不知所措的望向宝钗,而后者也是心下茫然。
249、婚礼前夜宝钗遇难
薛家母子三人急忙换了衣裳往前来,宝嫔娘娘的近身太监小明子正有滋有味的品着雨前龙井,待见了薛姨妈进门,忙起身笑脸相迎:“奴才给姨太太请安。”
薛姨妈哪里敢受礼,忙躲身闪开,口中讷讷道:“不知公公来此可是娘娘有什么旨意?”
小明子觑着薛姨妈身后的薛宝钗,脸上赔笑:“娘娘知道大姑娘这两日成婚,故请姨太太和大姑娘进宫叙话。”
“宝嫔娘娘宣我们进宫,皇后娘娘那里……”
小明子笑道:“姨太太放心,没有皇后娘娘的懿旨,别说神武门的人不敢放咱们进去,就是宝嫔娘娘也没那样不知礼数。因为我们宝嫔娘娘得皇后看重,所以只一求,皇后便准了。眼瞅着天色不早,还请姨太太和大姑娘抓紧准备,或许赶在娘娘用过午膳就能得见。”
薛姨妈和宝钗自打薛宝琴进宫之后,与二房的交际就单薄了许多,当初梅家执意要成婚的时候,薛蝌更是幸灾乐祸的看热闹,不肯上前帮忙。薛宝琴在宫里受宠,嫔位一升再升,又时不时打发小太监们出来与薛家要钱。虽然数目不大,可细水长流,薛姨妈悄悄盘算了一下,这小半年下来也足有万八千的银子。
薛姨妈便觉得肉疼,觉得这银子理应是薛蝌他们二房来出,毕竟十几年前就分了家,两家或有帮衬,也是小钱,从没有过这样大的数目。
倒是女儿薛宝钗时常劝她,薛家有位宫中的贵主儿,对族中的生意也有帮衬。薛姨妈听了这话,才勉强按捺下不满。
如今薛宝琴又叫小太监来请,薛姨妈不得不防备些。
一行人匆匆往神武门来,小明子递了中宫的腰牌,一行人除了薛蟠和小厮们在静安门外等候,薛姨妈扶着女儿一路往内宫而去。薛宝钗心绪烦乱,也来不及赏阅赏阅这宫中的浮华美景,脚下时不时有些踉跄。
薛姨妈轻轻按住女儿的手臂,宝钗这才镇定下来。也不知走了几多时,小明子指着远远的一处楼阁笑道:“那是万岁爷新赏给我们娘娘的飞鹤楼。如今我们娘娘也做了一宫之主,皇上娇宠着呢!”
小明子一脸得色,薛宝钗默默垂下头,并不搭腔。只薛姨妈口中不断称颂,引了小明子更多话。
那飞鹤楼在皇宫西南处,紧邻着太液池,是个登高远望的好景致,算得上是皇宫里一处上好的轩馆。当年徐太妃刚进宫受宠的时候,便住在这里,后来妃位不断抬升,这飞鹤楼就显得局促了些,太上皇另换了更广阔的殿阁与太妃。
说来也奇怪,徐太妃之后,这飞鹤楼就闲置了起来,倒是每每八月十五,太上皇或是孝宗便会来此赏月吃饼。现如今皇帝将飞鹤楼赏给薛宝琴,连皇后都觉得意外,好在薛宝琴不是个张扬的人,不然非在后宫树敌如林不可。
小明子将人引导殿外,低声嘱咐道:“我们娘娘午膳后多半要小憩半个钟头,姨太太和大姑娘暂且在殿外候着,奴才进去瞧瞧。”
薛姨妈见小明子走远,才与女儿慨叹:“当年要不是老太太从中作梗,这等滔天富贵不早就成你的了?”
薛宝钗心下骇然,忙道:“妈快别再说了,小心叫人听去。我算什么,生来也没那个富贵命。”
谁想一席话倒招来了薛姨**埋怨:“我的闺女怎么就没富贵命了,想当年你父亲带着去普陀山游玩,遇见个癞头和尚,说你牡丹花仙转世,将来贵不可言。这牡丹花是什么?那可是百花之主……”
薛宝钗见母亲越说越不像话,赶紧捏住薛姨**胳膊哀求:“妈有什么想和女儿说的,回家关起门来慢慢讲就是,何必在这个地方拿咱娘俩的命冒险。”
薛姨妈一惊,转而意识到自己的糊涂:“瞧我,看见这繁华景就忘乎所以了,还好你警醒了我。”
母女俩在殿外等不多时,小明子低头哈腰的送着一位宫装女子出殿,身后随性了几位小宫女。薛姨妈和宝钗赶紧低头,等小明子将人送走,才笑盈盈冲她母女二人走来:“娘娘有请呢!”
“敢问公公,刚才那位是……”
小明子笑道:“那位贵人是太上皇的十七公主,咱们万岁爷最小的妹妹。宝嫔娘娘和她年纪相仿,又说得来,所以这位十七公主时常往飞鹤楼来坐坐。”
薛宝钗下意识的回头去望那远走的身影,忽然发现对方也在凝视自己,不禁心生怪异之感。
.…
宝嫔见了薛姨妈母女免不了抱头痛哭,宫女们好一番劝,宝嫔这才破涕为笑:“进来的时候可碰上十七公主了?”
薛宝钗轻轻颔首:“因不知是哪位贵主儿,所以没敢上前施礼。”
“无妨,本宫和十七公主殿下交好,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刻薄之人,不过下次见了,姐姐还是见个礼才是。”
薛姨妈涎着脸笑道:“娘娘如今身份不同,好歹多多提携着你姐姐。”
小明子忙呵斥:“怎么敢在娘娘面前称‘你’!”薛姨妈被个小太监闹了大红脸。
宝嫔盯着薛宝钗看了半晌,这才无奈的叹口气:“本宫何尝不想抬举姐姐,只是人轻言微,明明知道姐姐受委屈,却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薛姨妈听着不对劲,忙问是什么意思。
“这话本该是皇后娘娘与你们说,可大伙儿都知道,本宫是姐姐的堂妹,所以皇后竟打发本宫来说这要紧的话。”宝嫔语气里尽是无奈:“琼林宴那日,十七公主险些掉进了太液池,多亏梅状元舍身相助,这位小公主便生了爱慕之心。”
“娘娘!”薛姨妈脸色大变,惊慌失措的看着宝钗。
宝钗的脸色比薛姨妈好不到哪里去,母女二人就觉得耳朵边上轰鸣阵阵。
宝嫔讪讪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叫姐姐托个病,先把婚期改了,等风声一过,再找个借口推了这婚事。”宝嫔生怕薛姨妈和薛宝钗不肯,又道:“皇后娘娘也不会叫姐姐白吃了这亏,她答应将宫中灯烛这项买卖交给薛家来办。”
薛姨妈还没糊涂到用女儿的幸福来还家族生意,想也没想便断然拒绝。
宝嫔的脸色渐渐冷下来:“看来太太还是没明白,这事儿可由不得你不答应。皇后娘娘和咱们好说好商量你不愿意,等她一根白绫子赏下来……”
殿外传来男子爽朗的笑声,“谁赏赐了宝嫔什么?”
薛宝琴脸色大变,忙起身往外迎:“皇上怎么这会儿来了臣妾这儿?”
孝宗笑呵呵由着薛宝琴挽着他:“朕才去看过小七,正好顺路来瞧瞧你。”孝宗看到低声跪着的二人,“爱妃有客?”
宝嫔唯恐皇帝误会,忙解释:“她们是臣妾的娘家婶子和堂姐,皇后娘娘仁厚,特准了她们进宫,臣妾正要打发她们回去呢!”
孝宗的目光落在身材丰腴白皙的薛宝钗身上,低声笑道:“抬起头来。”
薛宝钗知道皇帝指的是自己,怯怯的仰起头,却不敢直视孝宗。
“和元妃倒有几分相似。”孝宗的目光在薛宝钗上停留半晌,才转而与宝嫔说起宫中的趣事。
宝嫔口中敷衍孝宗,但心里不是滋味,赶忙打发了薛姨妈母女。
宝钗挽着母亲匆匆出了临静门的时候,两个小太监追了上啦:“薛姑娘慢走,皇上听说姑娘就是梅状元的未婚妻,所以特赏下一对珠钗。”
薛姨妈又是惊又是喜,回程的车上不住念叨:“谁想到宝琴如今坏成了那个样子!不过我儿也不用担心了,现如今咱们有皇上赏赐的珠钗,就是皇后也不敢再插手。你只管安安心心的做你的新嫁娘去!”
薛宝钗靠着马车的一角始终沉默不语。
一晃到了五月初七这日,贾家派了人手帮着薛蟠往梅家送嫁妆,看热闹的人挤满了半条街。羡慕薛家富庶的都说梅家娶了门好亲事,厌恶薛蟠行事作风的,便可惜梅玉森此后多了个不省心的大舅子。
不管如何,婚事还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然谁也没料到,这天晚上,薛宝钗便开始上吐下泻,到了三更的时候,人已经不能下床,呈现弥留的状态,连水也咽不下去。
薛姨妈当即昏死了过去,王夫人一得到消息就赶过来瞧。贾蓉拿着荣国府的帖子去请太医,来看病的几个大夫都说不中用。薛姨妈这才后悔自己得意的太早,以为皇后会饶了她们。
“妹妹还是想想怎么收拾明天的烂摊子才好。总不能叫宝丫头这么嫁过去吧!况且,嫁过去就是彻底得罪了皇后娘娘和十七公主,不嫁过去,或许还能给宝丫头留一条命。”
薛姨妈忙点头:“姐姐说的对,这婚不能结。可,可这悔婚的话可怎么说出口啊!”
王夫人冷笑:“为什么说不出口?是他梅家不省心,好端端去招惹十七公主,现如今连累了我们宝丫头。”王夫人要人叫了贾蓉:“去梅家把梅玉森叫来。”
到后半夜,梅玉森匆匆赶来,王夫人二话不说,一见梅玉森先打了他一巴掌,然而才悲切切的哭起来。
梅玉森整个人呆愣愣的看着榻上形同死人一般的薛宝钗。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善心之举,竟会连累了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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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道是无晴却有晴
第二日来薛家和梅家的亲戚一登门,才知新娘子忽然大病,竟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先别说能不能成亲,就是活不活得下来又是一说。好端端一个喜事,现弄的大家心下阵阵阴霾。梅玉森作为新科状元,京城凡是有点身份的都有来贺,便是没亲自来,也会打发家下夫人或是管家,就好比刑部尚书、礼部尚书等。
薛家这边的来宾主要是贾家宁荣二府里的女眷,薛姨妈整个人迷迷糊糊病倒在床,王夫人只好帮着忙前忙后,一面与各家送信,一面安抚来探望的亲戚。卢氏和岫烟跟在贾母身后,一行人面色沉郁了进了薛姨**上房。
就见薛姨妈还穿着喜庆的吉服,但簪环珠钗一应全无,额头上勒着素白色的麒麟抹额,左右太阳穴上贴着指甲大的黑膏药,面色苍白,两眼空洞。
薛姨妈见贾母进来便要起身施礼,老太太几步上前,一把按住了薛姨妈:“已经这个时候,还将就那些做什么,如今要紧是养好你自己的身子。宝丫头还等着你照顾,姨太太怎样也要挺过去才是。”
贾母不说这话还好,一讲这个顿时引的薛姨妈眼泪汪汪:“我恨不得代宝丫头受苦。我一把老骨头,活着也是熬日子,可宝丫头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怎么老天爷一点不开眼,竟叫她得了这种恶疾,还偏偏赶在这个要紧的时候!”
众人只好再劝,贾母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宝丫头知道姨太太这样心系她,也舍不得离开你。咱们几家没什么话说,姨太太有为难的事儿,只管和我们讲就是,千万别难为情不开口。我如今已经打发了珍哥儿去王太医那里送了重礼,姨太太不用顾忌,宝丫头哪儿不好,你只管打发了小厮们去太医府上请他。”
薛姨妈又是喜又是谢,末了,又支支吾吾开口央求:“我本不好开口求老太太,可老祖宗宅心仁厚,与我们又亲密,我少不得为了宝丫头求一求老太太。宝丫头的婚事也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早起一个癞头和尚到我们家门外化缘,说是能治宝丫头的病。说来也是件奇事,那癞头和尚竟是当年送我们宝丫头金锁的。”
贾母忙念了声阿弥陀佛:“姨太太这可不就放心了?我往日就和几位太太说,宝丫头一看就是个福气相,今后不知多少富贵路呢!”
“嗨,也不求什么富贵不富贵的。倒是那癞头和尚说,这院子和宝丫头的生辰八字正犯冲。我们住还没什么,唯独宝丫头不可。”
王夫人忙附和:“姨太太的意思是想叫宝丫头还搬进园子里去住,一来天气转暖,蘅芜院花草繁盛,人看了心情难免会好。二来,她们姊妹常去走动,宝丫头得人开解,连心病也去了。”
贾母心下一惊,她怎么听着王氏的意思,这病竟是要慢慢的治?那与梅家的婚事可怎么办?
薛姨妈讪讪道:“我们和梅家商议过,许是两个孩子无缘,不该她们结夫妻。梅公子现在身份不同往日,我们更不好拖累人家,所以昨儿就要回了各自的婚书。”
卢氏忍不住在一旁搭话:“姨太太怎么不再想想……宝丫头生病推迟婚事,这无可厚非,外面的人只会说你们薛家光明磊落,不使下作手段。可一旦要回婚书,宝丫头可就被人认定是悔婚啊!对薛家名声不好,对宝丫头更没一星半点的便宜。”
薛姨妈泪眼朦胧,拿着帕子哽咽不断:“这,这也是没了法子,我总不能落个白发人送黑发人下场吧!”
大家心下骇然,知道薛姨妈这话里有话。
贾母立即想到前一阵子*里宝嫔娘娘宣她们进宫的事儿,便试探问道:“可是娘娘那边……”
薛姨妈一哆嗦,王夫人赶忙陪笑道:“叫姑娘们去瞧瞧宝丫头吧,那孩子心思最细,别想不开什么,姑娘们去劝导劝导,说不定就没事了。”
贾母明白王夫人和薛姨妈这是有话要说,故打发了女孩子们。
一跨出大门,史湘云立即跑在了最前面,李纨在后面忙拉她:“快收了这眼泪,别叫宝丫头多心。”岫烟从后面递上来块帕子,史湘云迟疑片刻才接过,口中讷讷道:“多谢邢姐姐。”
岫烟淡淡一笑:“别说这种见外的话,刚才在姨太太哪里,二太太的话咱们也都听见了,务必叫宝姐姐好生在园子里养病。咱们姊妹也多去走动,宽慰宽慰宝姐姐的心,免得她胡思乱想。”
史湘云神情顿时黯然,带着几丝哭腔:“这事儿放在谁身上也受不了,二太太的意思分明这婚事里有变故,我不怕别的,就怕宝姐姐转不过这个弯来,自己折磨自己。”
史湘云越说越止不住眼泪,大伙儿免不得又是一番好言劝慰。
一时间进了薛宝钗的闺房,满屋子呛鼻的中药味,莺儿正端着个砂锅往外倒黑褐色的汤郑李纨赶紧接过瓷白的小碗儿,低声与莺儿道:“你且去忙你的,我们来。”
莺儿几乎是木讷的点头,仍旧端着那小砂锅痴痴站在原地。
岫烟心下轻叹,率先掀了帘子进屋。只一眼,岫烟便狠狠吃了一惊,前不久还面若银盆,眼同水杏翠眉丹唇的一张俏脸,忽然干瘪成了七旬老者似的。
薛宝钗本是丰腴之人,可现在……
史湘云再也忍不住,一把扑到薛宝钗的床榻前,呜呜咽咽的叫着薛宝钗的名字。宝钗好半晌才悠悠转型,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上扬,气若游丝:“你们来了。”
李纨强忍悲戚:“别说话,好生躺着,我们陪你坐坐。”说到此,李纨再也受不住,忙扭头拭泪,不敢叫薛宝钗看见。
宝钗喘着粗气,说几句便顿一下:“大嫂子不用为我难过,和尚说了,这是妹妹一道坎。熬过不便是通途,熬不过去……”李纨轻轻捂住薛宝钗的嘴,“好妹妹,别再说这些糊涂话。老太太才答应叫你移进园子里住呢,到时候咱们姊妹姑嫂仍旧一处作伴,日日玩闹才好。”
史湘云连连点头:“宝姐姐才送我一个美人风筝,咱们说好的,今年一并放了去除病根!”
薛宝钗的迷离的目光困难的落在邢岫烟身上,冲她那个方向伸手。史湘云忙把位置让出来,按着岫烟坐在小杌子上。
“我有几句话和邢妹妹说。”
李纨等会意,拉着诸人去了外花厅。薛宝钗从枕头下扯出个巴掌大的镶螺钿葵花形黑漆小盒,那盒子有一对儿金荷叶锁扣,对体弱体虚的薛宝钗来说,想打开也是件十分艰难的事情。岫烟想也不想,动手掰开了盒子,就见内中三个小纸包,不知什么物件,可味道极香。
“妹妹帮我倒口水,把这个冲一包在里面我吃。”
邢岫烟凝神看着她,宝钗苦笑:“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妹妹。”
桌上的刻花鸟兽青瓷茶壶里早变冷,幸好尚温,她找了个小瓷碗满满倒了一杯,又拆开其中一个纸包。不知名的香粉一进茶盅便迅速融化,快的叫人吃惊。岫烟端茶杯的空档,将纸包捏成了个团儿,手往上一抖,纸团儿便消失在袖口中。
薛宝钗根本没留意,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茶盅,还没等岫烟递到她眼前,几乎是抢在了手里,仰头一口便满饮了下去。
“宝姐姐,你这是打的什么哑谜?”
薛宝钗一碗水下去,缓了半晌才苦笑着将皇宫里的事情说与岫烟听。岫烟呆了半晌,良久才道:“梅玉森怎么惹了这样一个糊涂事儿?”
“不怪他,”宝钗嗤笑:“新科状元,他就是没救公主殿下,怕公主也要往他身上撞。昨儿晚上我几乎要命绝与此,他信誓旦旦的非我不娶,可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就算他想做个情种,可梅翰林呢?”
岫烟沉声道:“先甭管梅家势利与否,宝姐姐想想,梅公子待你确实不错,推了梅家,你今后可怎么着呢?”
薛宝钗垂着眼睑,岫烟莞尔一笑:“姐姐还是想进宫!”
宝钗拉住了岫烟的手,“姊妹里,终究是邢妹妹最了解我。”
“姐姐容姿秀美,想在宫里熬出头不难。可你别忘了眼前的例子,宝嫔娘娘都生了小皇子,如今也不过是个嫔!”
薛宝钗阵阵冷笑:“要是没有她,我何必走今天这一条道!”
岫烟见她主意已决,便不好再劝,只能挑那些吉祥话说,却打定主意不掺这趟浑水。
谁想根本用不着邢家或是五皇子出手。梅家的婚事才告吹,皇后就请国安共夫人亲自去梅家提亲,说的正是太上皇的小女儿十七公主。这位殿下虽然不受宠爱,可毕竟是孝宗最后一个出嫁的妹妹,所以甚为关注。
梅家一应下婚事,便有人说梅玉森忘恩负义,又说他攀附权贵。大伙儿将薛家姑娘的暴病于此联系起来,都很是同情后者,认定这是梅家使的诡计。更有人说亲眼看见琼林宴那日,梅玉森和十七公主抱在一处,二人好不亲热!
梅翰林听到传言气的半死,一定要反驳回去,叫世人知道真相,只梅玉森死死拉着父亲求他给薛宝钗留个活口。
251、凤藻宫日子也难熬
梅家的喜篷还没卸下来,直接就预备迎娶十七公主了。皇后一开始还觉得此事有些仓促,历朝历代除了逼不得已和亲,哪家的公主也没这样慌慌张张嫁出去。尤其是梅、薛两家解除婚约在前,十七公主没多久就要嫁往梅家在后的时候。
梅家算是彻底坐实了攀龙附凤的恶名,因新科状元与探花郎被安置在翰林院当差,翰林院那些老学究们早就看不惯梅家的作风,梅翰林在的时候明里暗里又得罪过一些人,故梅玉森在翰林院的日子十分艰难。连带着国子监那些太学生们也纷纷议论梅家不厚道,甚至怀疑薛家姑娘的恶疾就是梅家一手炮制的。
时间一久,大家发现皇家并没出面遏制此事,便了然这位十七公主是位不得宠的。再说皇后这里,自她经手嫁出去的公主少说也有三四位,并无其中一人有十七公主这样寒酸。眼看着要给皇子们议亲,皇后只担心落人口实,便于孝宗商议,不如将婚期往后挪半年,便是不能,两个月也可。这样内府就可充裕些时间采办嫁妆,又好叫太上皇高兴高兴。
谁想孝宗想也没想便回绝了此事:“嫁妆不丰厚,便从静怡那里分些就是。”孝宗口中的静怡就是那位要嫁给宁远将军家的三公主,三公主的病时好时坏,婚事也被耽搁到今天。
皇后心下生疑,忙叫人细细打听皇帝近来可有什么古怪。不打听还好,这一问才知,皇上前不久竟然见过薛家的姑娘。皇后与孝宗做了这些年夫妻,孝宗什么性子她断没有不知道的,略一想便明白,皇帝这是相中了薛家的小姐。为十七公主是假,为他做个风流皇帝才是真。
皇后气的眉角倒竖,又打听薛家人是宝嫔召唤进宫的,于是连宝嫔一并忌恨上。连着五六日宫妃们来请安,皇后都没与宝嫔好脸色,更呵斥了七皇子的乳娘办事不牢,杖责了二十棍。这些奶嬷嬷也都是养尊处优惯的,别说是二十棍,便是两棍子下去也要皮开肉绽,那奶嬷嬷当晚便有些不好,发起高烧且不说,要紧的是没法子给七皇子喂奶。饿的殿下哇哇哭喊,又不肯吃别的乳娘的奶水,急的宝嫔一晚上白了好几根头发。
飞鹤楼这里上下一顿乱,元妃那里却十分满意。因为久病显得憔悴,凤藻宫已经许久没了圣宠。几个太医联手勉强留住了元妃的性命,不过太医也委婉的表明了,娘娘身子虚弱,想要承宠还需养个二三年。
眼看着年华老去,一拨一拨的新人往菊花里涌,元妃那些争宠的心思也渐渐就淡了。不但在凤藻宫里设了个小佛龛,更学起她娘王夫人,每逢初一十五便要吃素斋戒。
元妃这半生风光失宠不断交替,为了往上爬,不知为皇后与自己杀了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元妃知道自己有一天一定会遭到报应,只是没想到这报应会来的这么快。
是她一手将薛宝琴送上了皇帝的龙床,也是薛宝琴夺取了自己全部的恩宠。
如今的皇宫,人只说宝嫔娘娘的姐姐是元妃,还有谁记得,当初进宫那个在自己身后唯唯诺诺,大气儿也不敢出的小丫头?
心腹小太监见元春笑得可怕,忙劝道:“娘娘何必理会那些闲事?终究咱们与十七公主没什么交情,大婚的时候,不过比照着各宫的规矩随一份礼罢了。”
元春冷笑:“本宫与十七公主没往来,可宝嫔娘娘与她走的近呢!打量本宫不知道薛宝琴在使什么坏主意?哼,只怕到时候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外面有宫女进来回禀:“娘娘,五皇子殿下来给您请安。”
元妃眼前一亮,忙笑道:“快请殿下进来。”
正德穿着银龙出海的蟒袍,腰间扎着黄绸麒麟带,缀了一块上好的白玉双环佩,恰一个英俊小郎君。
“儿臣给元妃娘娘请安。”正德笑眯眯的跪了下去。元春赶紧吩咐小太监将人搀扶起来,又拉着正德坐在自己身边:“殿下今儿怎么这样得空?”
“儿臣听说娘娘近来胃口不佳,便叫人在外面买了些吃食孝敬元妃娘娘。”正德使了个眼色,平安早将托着的大纸盒子端上来,元妃的宫女伸手掀开,将盒子呈递给元妃瞧。但见内中是鹤远楼的芝麻饼,天香斋的玫瑰酥,天圣园的无花果,白守斋的十味凉糕……
都是元妃还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喜欢的东西。
贾元春又惊又喜:“殿下怎么知道本宫喜欢这些?”
正德笑道:“自然是从贾家二爷那里打听来的。”元妃不料想他会说出宝玉的名字,眼圈一红,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终究是自己的亲兄弟。”
元春叫人接过纸盒,趁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多谢殿下还记挂着本宫,柳充仪养了个好儿子。”元春这会儿更深刻的感受到了悔意,她当初觉得正德年纪太大,就算养在凤藻宫,将来也不会和自己亲香,于是千方百计将薛宝琴弄进宫送到皇帝面前去承宠。
谁想,万岁倒是将七皇子记在了自己名下,可根本不准元妃来抚养,宝嫔生了儿子之后更在后宫风光无人能敌,可不叫元妃心声怨恨!
正德笑道:“儿臣近来也少往母妃那里去,听说是怀了身孕,轻易不见客。”
元妃心一颤,不敢置信看着正德:“怀孕?她……”元春才想说柳充仪是个不得宠的,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因正德做了篇好文章,连带着柳充仪也受到皇帝的嘉奖,赞她教子有方,所以连着两宿宿在柳充仪处。
莫非就是那个时候怀了龙嗣?
贾元春扯着帕子的一角,气息不平:“柳妹妹好福气。”
正德笑道:“儿臣也这么觉得,母妃娘娘生来不与人争,能有个儿子傍身,将来在后宫里就是日子清冷些,也有个盼头。”
元妃幽幽一叹:“谁说不是呢!宝嫔娘娘,宋嫔,如今再见有个柳充仪,将来都是富贵不可言的。”
“元妃娘娘也是有厚福之人,不过我们常常惋惜,娘娘想做伯乐,可惜没碰上千里马。”
“殿下口中的‘我们’是?”
正德开口大笑:“娘娘不用试探我,只想儿臣这话有没有道理!当初……”元春将手一压,冲左右两边侍奉的人道:“你们都出去吧。”
宫女太监们赶忙退身出去,大殿里空寂寂,独元春和正德一处说话。
“当初娘娘不该选了性格毫无拘束脱跳的宝嫔,好在娘娘现在弥补还来得及。”
元妃警惕的扫着正德:“殿下把本宫弄糊涂了。”
“家姐常念叨,娘娘是聪明人,若是连儿臣这话也琢磨不透,倒叫人觉得意外。”正德起身要告辞:“娘娘不妨细想想,免得叫人抢去了先机,娘娘在父皇面前白白失了机会。”
贾元春打发人送走正德后,便在贵妃榻上发呆。
两个心腹凑上前赔笑:“五皇子童言无忌,哪句话说错了,娘娘别放在心上,犯不着为他生气。”
贾元春冷笑:“蠢货。你们十个脑子加起来也没五皇子一人精明。本宫身边要是有两三个这样的谋士,何愁后宫主位不手到擒来?”
二人讪讪往后退半步,元春见他俩猥琐的模样,心里更气,可转念想到正德的那番话,又懒怠理会这二人的无知。只轻声道:“叫御膳房做一道玉米羊羹,本宫要去见皇上。”
玉米羊羹有一段时日很得孝宗喜爱,那会儿每晚批阅奏折,御膳房都会送一碗玉米羊羹。然而就是山珍海味,日复一日的吃也会厌恶,过没多久,孝宗见着玉米羊羹便生厌,吓得御膳房不敢再做。
所以御膳房接到这道菜的单子时还诧异好半晌,足足叫人重复确定了三预备食材。
.…
夜已深沉,孝宗仍审阅着奏章,大太监戴权偷偷在角落里打了个哈欠,正想开口劝孝宗就寝,就见小宦官跑进来回事:“万岁爷,凤藻宫元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孝宗头也不抬,淡淡道:“朕政务繁忙,什么事叫她明儿再来吧。”
小太监不敢做主,急忙转回身去答复元妃。不大会儿,小太监手捧一炖盅:“皇上,这是元妃娘娘打发御膳房为陛下做的宵夜。”
小宦官不说还好,他这样一讲,倒引得孝宗搁置了朱砂笔。“是什么?”戴权笑呵呵的走上前接过炖盅,“哎呦,万岁爷,是玉米羊羹。”他小心翼翼觑着孝宗的脸色,试探道:“奴才这就叫御膳房另置办份别的?”
孝宗抬手接接下炖盅,就着热气儿吃了一匙。味道出奇的鲜美,不禁叫孝宗胃口大开。没挖几勺,炖盅就见了底儿,看的戴权和小宦官满脸的不敢置信。
孝宗满意笑道:“宣元妃进来吧。”
戴权一把挡了小太监,亲自去引了元妃进殿。
“爱妃怎么想起叫御膳房做这个?”孝宗笑意不断,贾元春便道:“臣妾刚进府那会儿,不知怎么报答万岁爷对臣妾的怜爱之情,就在万岁爷寿辰的那日亲手做了玉米羊羹。”
孝宗像是陷入了会意,微微点头:“这一晃便有七八年!”元春心里一喜,她知道,孝宗是个念旧的人。
252、一入宫门深似海
孝宗轻声低叹,慢慢拉着了元春坐在自己身边:“朕怎么能忘,想当年咱们还在潜邸的时候,你时常做了这个孝敬朕和皇后。皇后夸你的手艺好,不过那会儿你身子不好,皇后不准你劳累,你倒是时常打发小厨房做这个给朕送去,然而味道终究不如爱妃的手艺好。”
贾元春心中悲戚愈厉,她进宫没多久就进了孝宗的潜邸,年少不经事,真心信了那些不坏好意的小人,才上身的孩子就那么被弄掉了。她又不懂得保养,皇后面上劝她多休息,暗地里却叫元春为大皇子和二皇子赶制新衣。元春是个要强的,不愿意叫人看低,硬咬着牙连夜缝制,终究糟蹋了身子,为如今落下了病根。
“陛下还记得当年的那些事?”元妃幽怨的眼神落在孝宗身上,孝宗苦笑:“朕知道那些年委屈了爱妃,所以宝嫔生下孩子之后,小七便记在了你的名下。”
元妃眼眶一红,口中不由带了连自己都不觉的埋怨:“可臣妾一月也见不到小七一面,便是做了母亲又有何用?”
一旁伺候的戴权脸色大变,忙陪笑道:“娘娘息怒,这原不是万岁爷的意思,是皇后娘娘觉着,七皇子殿下年纪太幼,一时间离开了生母未必适应,所以就叫养到周岁的时候再给娘娘送到凤藻宫去。”
贾元春知道戴权不敢得罪皇后,便压下冷嘲之色,口气淡漠:“公公说的也有道理,臣妾体弱多病,未免过了病气儿给七皇子,宝嫔妹妹小心些也是应该的。”
戴权又羞又臊:“老奴不是那个意思,娘娘……”
孝宗厉声一呵:“叫人往飞鹤楼将七皇子抱去凤藻宫。”戴权瞄了瞄皇帝的脸色,知道事情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便抬脚准备出去打发人往宝嫔处宣旨。
元妃莞尔笑道:“陛下心疼臣妾,臣妾都明白,不过就像是戴公公说的,七皇子跟着臣妾不如跟着宝嫔妹妹。臣妾也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不然当年也不会求万岁收了宝嫔。”
孝宗面色渐渐有缓和之相:“爱妃有什么心愿尽管提出来,朕绝不叫爱妃委屈了。”
贾元春娇柔的偎依在孝宗身侧,一双玉臂环上了孝宗的腰身,苍白病弱的面颊紧紧贴在孝宗的肩膀,一开口便是幽兰芳香之气:“臣妾娘家有个可怜见了表妹,遭遇叫人怜惜,臣妾想把她接进宫来住些时日。一来让她感受感受皇家恩泽,二来,这表妹文采极好,也可与臣妾做个伴,免得凤藻宫中太过寂寞,花草也缺了颜色。”
孝宗嘴角一动,漫不经心的问道:“哦?朕怎么不知爱妃娘家还有这样一位表妹?”
元春直起身子,语带嗔怪:“陛下日理万机,何必在这种小事上费心?您要真是记得,臣妾还怕皇后娘娘觉得臣妾居心叵测,勾着万岁在这种儿女情长上面熬精神呢!”
孝宗闻言搂着贾元春大笑,御书房里只见浓情蜜意。
戴权低眉顺眼站在那儿,心里却幽幽一叹。看来这位元妃娘娘还真是个会见缝插针的主儿,一下子就猜出了皇帝的心思,不但主动来讨好,得了便宜还卖乖,临了把皇后排揎了一通。戴权勾起嘴角,在人看不见的角落嘿嘿一笑,怨不得凤藻宫大起大落几经沉浮!
果然,孝宗非但叫元妃侍寝,而且还留了她在养心殿内殿。
这可是宫中少有的奇观。孝宗即位以来受恩宠的妃嫔不在少数,尤其是周、吴两位贵妃,当年盛宠加身的时候,就连皇后也不敢随意找她们的麻烦。然而纵使这样,也不见孝宗留她们在养心殿过夜。
后宫是最懂得看风向的地方,第二日元春还没回凤藻宫,来请安的低级嫔妃们就险些没将凤藻宫的门槛踏破。而皇后那里,听口风不严的小宫女说,娘娘砸碎了一整套的十二月花杯,连四皇子去请安也被挨了斥骂。
薛家很快便接到宫里的圣旨,薛姨妈私下哭的泪人一般,却还是强打起精神给宝钗收拾进宫的东西。宫中有宫中的规矩,连衣裳都不准随便乱穿,以免唐突了宫中妃嫔。薛姨妈早从王夫人处听过这些,所以就卯足了劲儿给宝钗带银子。薛家此番是背水一战,宝钗更是抱着必死的念头进宫。薛家已经是捉襟见肘,她如若不能得到孝宗的宠爱,家族就等同于走向了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