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第一回听说这事儿,不由将狐疑的目光落在探春身上。.35
探春使劲甩开赵姨娘的钳制。冷森森一笑:“姨娘要危言耸听。也该换个人,这满园子里谁不知道,邢大姐姐和林姐姐俩重情重义。我与她二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么会…… ”
探春的冷笑愕然僵硬在脸颊之上,她不敢置信的盯着赵姨娘,低声吼道:“姨娘是不是做了什么?”
赵姨娘将脸往一旁撇,不敢看探春。只道:“姑娘信我就是,今后少与邢、林二人往来。”
探春反拉住赵姨娘:“姨娘不讲话说明白,咱们就去老太太那里讲个清楚。”
赵姨娘这下可真的慌了,万一老太太知道那件事,自己除了死路就再没它法!赵姨娘在探春面前苦苦哀求道:“姑娘别那么狠心,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嘛!”
“姨娘陷我于不仁不义中。还反过来说是为我好?”
“姑娘是我身上掉下去的肉,二太太怎么疼你都是假的,只有我这个亲娘疼你才是真。姑娘上面从小就压着一个贾元春。你弟弟环哥儿上面的贾宝玉也是一座大山。我身子卑贱,就算再得老爷的欢心,结果又怎么样?还不是瞧人脸色过日子?我的一双儿女也要对嫡出的子嗣们卑躬屈膝。”
探春心下微动,没有打断赵姨娘的诉苦。
赵姨娘见此话有戏,便紧追着道:“只有宝玉这座大山没了。你兄弟才有出头的一天,你这个做姐姐的才能风风光光嫁出去。我想来想去。宝玉的软肋只有一个林黛玉再不会错。我并没想着要害林姑娘,只是在她的药了……”
探春心中一种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她忙问:“你究竟在药里下了什么?”
“我只是请配药的人在林姑娘的人参养荣丸掺了少许大补之物。”
探春又气又怒,站在原地直打转儿:“姨娘也是这府里的家生子,跟着老太太学过,怎么不知道眉眼高低。你用那大补之物激发了人参的全部性能,林姑娘本就身子弱,吃了这个断没有活路可寻。姨娘害死了无辜之人,这报应迟迟早早要牵累到环哥儿身上的。”
赵姨娘脸色一变,口中嘟嘟囔囔道:“姑娘说的人好寒心,我为谁,姑娘可知道那几样大补之物钱财几何?都是我省吃俭用,一分银子一分银子攒出来的,为你们姐弟俩,我何尝在乎过!”
探春还要说话,忽然看见树丛中一块大红色的袖袍。探春一惊,立即追过去:“谁在那儿!”
树丛中的人影见被发现,一扭身转头便跑了。
赵姨娘追上探春的时候,见三姑娘浑身战栗,两眼发直,像是丢了魂魄似的。赵姨娘便摇这探春的胳膊:“姑娘究竟看清楚没,是哪个房里作死的小丫头,偷偷在这儿窥探咱们说话!”
探春茫然看着赵姨娘:“是宝玉,怎么办,他肯定是全听见咱们说话了……姨娘害我!”
赵姨娘听闻三姑娘的话也慌的在原地不知所措,她哪里想得到,好容易对女儿推心置腹一次,却换来了更大的灾难。
却说贾宝玉飞奔似的回了怡红院,一脚踹开大门,扑在床榻上便呜呜哭了起来。屋子里的丫鬟们都去了前面听戏,几个婆子以为宝玉也在吃酒,便悄悄溜出去会牌局,并没人照应。
唯独一个小丫鬟,名唤小红的,因不得晴雯、秋纹等喜欢,故派遣了最不好的差事给她,叫小红在屋子里看茶炉子,不准出去乱走,免得房中走水,也免得宝玉回来吃不到香茶。
小红正在里屋做针线,忽听见外面这大动静,偷偷出来看情况。见是贾宝玉回来,身边又没第二个人跟着。小红便收拾一下,抬脚进了晴雯等从不准她进去的宝玉正房。
“二爷口渴吗?我给你倒杯子热茶?”
贾宝玉听着声音陌生,便支起下巴往来人处瞧,就见那小丫鬟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压压的好头发,容长脸面,细挑身材,十分俏丽恬静。宝玉便奇道:“你是哪房里的人?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似的?”
小红冷冷一笑:“爷虽然见过我,可未必记得住。这也难怪,怡红院这么多的人,个个又都是出挑的。我既不在二爷面前端茶送水,也不在跟前儿做个东西,哪里就认得了?”
贾宝玉原喜欢哄女孩子们高兴,怡红院里的丫头们也多半都清楚,在宝玉撒个娇,耍个小性子,无论求什么都好说。
小红进园子没多久,就从袭人、晴雯与宝玉的相处中看出了门道,所以今天一上来,她故意说了几句酸话,想引了贾宝玉注意自己。
可惜,此刻的宝玉怎么会有半点心思想这个?他在床上拧着身子,闷闷道:“你去请了邢姑娘来说话。”
小红微微难堪,却还是勉强道:“爷是叫邢府的大姑娘?可据我所知,邢姑娘早许配了人家,只怕奴婢能力不足,没法子将邢姑娘请来。”
贾宝玉撑起身子,没好气的看着小红:“我叫你去请人就是,你这丫头好不罗嗦。”
小红见贾宝玉着实动怒,也不敢再抢白什么,只要转身出了怡红院。小红本以为要在前面吃个闭门羹,谁知那位邢家大小姐十分好脾气,自己只悄悄说了几句,邢姑娘就带了两个心腹大丫头来了怡红院。
“二爷,我把邢姑娘请来了。”小红喜滋滋挑了帘子将邢岫烟引进门。
岫烟见了人便笑道:“宝兄弟没和乾妹夫去喝酒?据说前面热闹的很,两位老爷都很有兴致呢!”
贾宝玉垂着眼睑:“邢姐姐,你可知道,原来林妹妹的身子这样虚弱,竟都是三妹妹的生母所为。”
岫烟捡了张椅子坐下,淡淡一笑:“你是说赵姨娘?”
宝玉狠吃一惊:“邢大姐姐早知道了这件事?”
“傻子,我若是不知道,凭那赵姨娘的狠毒劲儿,颦儿不在被几丸药吃死了?放心吧,那人参养荣丸早几年前便停用不吃了。如今颦儿的身子骨结实,好好调理,便是将娘胎里带的病根一并祛除也不是难事。”
贾宝玉如同雨过天晴,刚才在草丛里的只言片语,叫贾宝玉死过一般难受。一半因为林妹妹是受了自己的无辜牵累,另一半…… 是心痛三妹妹原来也是这样绝情绝义。
贾宝玉恢复了精气神,忙招呼小红:“那个丫头,快找些吃的来,才我在前面席上还空着胃呢!”
小红哪里去找精致的食物,少不得将自己屋里偷偷留下的几样小零食给了宝玉,沙米果子,红豆糕,颜色不纯净的窝丝儿糖……宝玉往日是看也不会看的,此刻却吃的津津有味。
他塞了个半饱,这才讪笑看着岫烟:“让邢姐姐见笑了。”
“宝兄弟还和我说这些见外的话,你心里能帮林丫头想着,就冲这,我也该多谢宝兄弟。不过……这事儿宝兄弟还是先别与外人讲,免得传进老太太耳朵里,对三姑娘,对环小子都没好处!”
287、藕官炫富露出马脚
贾宝玉将装着红豆糕的碟子往前一推,恹恹道:“三妹妹才不在意咱们的关心呢,要不是她,赵姨娘也不会做出这许多丑事。我这次算是对三妹妹彻底冷了心,或许周姐姐说的对……这不是一个娘生的,终究隔了一层肚皮。”
岫烟轻笑:“宝兄弟何必悲观,我听你刚才的意思,三妹妹未必知道赵姨娘的歹计。即便知道,你想想……那是她的生母,眼瞅着生母犯下大错,别人或许悄悄帮着遮掩了,可三妹妹呢?三妹妹素来深明大义,不是那种助纣为虐的人。她才被你撞见,大约正六神无主呢,万一再听见宝兄弟这种薄情的话,心里该多难过?”
贾宝玉一拍手,心下欢喜:“是了,邢姐姐说的一点不错,我怎么这样糊涂。便是信不过赵姨娘,却也该相信三妹妹。连我们太太都时常夸赞三妹妹老实本分,一定是赵姨娘蒙蔽了三妹妹,她和林妹妹又亲厚,知道这种龌龊事儿指不定多难过呢,怎么好叫我再伤了?”
贾宝玉抬脚就要出门:“我去看三妹妹去,只告诉她大事小情一概不用担心,我是个嘴巴最严实的。”
岫烟起身亦预备离开,二人才走到门前,廊上当差的小红便高声叫道:“晴雯姐姐、秋纹姐姐回来了。”
秋纹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远及近传来:“你这个小蹄子不好好在后面呆着,跑前面弄什么鬼儿?必定是看我们都不在家,你自以为成山大王了,好抖抖威风是不是?”
小红的母亲是林之孝家的,这林大娘素日总在府里仗着是管事娘子的身份,没少对秋纹等丫鬟吆五喝六。秋纹等嘴上不敢说,背地里就排挤小红。所以常把那些不显本事的琐碎事安排给她,却不叫小红往贾宝玉跟前站一站。
今儿大伙儿都去前面看戏瞧热闹,怡红院里不敢不留人,秋纹和晴雯一商议,便留了小红和两个粗使娘子在家。
这会儿见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前,秋纹心里便不自在。
晴雯一把拉住还要呵斥的秋纹,低声道:“我瞧着不大对劲儿,你快进屋瞧瞧,宝玉究竟在不在家。”
秋纹心中一吓,哪里还敢耽搁。立即拔脚就要往里走。忽然门帘子从内掀开,秋纹与出来的美莲撞了个满怀。她脚底不稳,一个趔趄就跌坐在了地上。
美莲假笑着上前拉扶:“哎呦。这是怎么一说儿呢,谁承想秋纹妹妹还在外面。”
美樱紧随其后,也跟着帮忙。晴雯两眼瞪得溜圆,见宝玉和邢家大姑娘前后出来,强压吃惊:“二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打发小丫头去前面唤我回来服侍?”
宝玉神情冷冽。并不见笑容:“才和邢姐姐说几句话,用不着你们服侍。倒是你两个……怎么不在前面看戏,又跑回来作甚?”
晴雯忙笑道:“老太太忽然说要玩投壶,就想起年前娘娘赏了二爷一个金瓶的。老太太打发我收拾出来,拿去前面。”
贾宝玉点点头:“那金瓶是袭人收了,我恍惚记得她放在了那个小螺甸柜子里。我和你们找去。”
晴雯没动步子,只嘴角往邢岫烟的方向努一努,轻笑道:“二爷这儿还有客呢!”
贾宝玉语讷。岫烟忙道:“我也不是什么外客,难道对着园子还生疏?宝兄弟自去忙自己的,我和两个丫头这就往老太太那儿返。”
宝玉便不再勉强,亲自将邢岫烟送到怡红院大门口,远远见她主仆三人过了桥。这才回身关了院门。
这一路上总见不到几个丫鬟婆子,美莲便没顾虑埋怨道:“姑娘干嘛替赵姨娘说好话?不如就叫宝二爷把这件事抖搂出来。看贾母怎么收拾二房。”
少话的美樱也感同身受:“姑娘确实不该心慈手软。这件事看起来像赵姨娘的所作所为,但细想想,给贾府配药的又不是那冒冒失失贪财的小厮管事,是正儿八经的偏房老爷少爷们,难道为了赵姨娘那区区几两碎银子,贾家的那些爷就敢给林姑娘下毒?”
连两个丫头都看的出,这内中的隐情和王夫人脱不开干系,可贾宝玉却懵懂无知的模样。
那还叫岫烟说什么?
明白的告诉贾宝玉,叫贾宝玉去拆穿生母王夫人的伪善?哼,宝二爷对赵姨娘的事都畏畏缩缩不敢前,自己三言两语就叫他松了口气似的,分明一开始就没打算深究此事。
岫烟可不想在这样毫无担当的男人身上浪费过多的精力。
她笑道:“王氏的小伎俩迟早要害了她的一双儿女,害了她自己的性命。你们此刻抱怨也没用,纵然我把王氏谋害林妹妹的证据查的一清二楚。可只要王子腾还在任上,皇上还宠信这个太上皇时期的重臣…… 王家不倒,王夫人就能屹立。”
如今的四大家族,也唯有王家还保持着原有的体面。王子腾可不像贾珍、贾赦那样,领着闲差不干活儿,他被太上皇宠信,孝宗即位之后,王子腾是老臣子之中最早表示忠心的一拨儿,非常得孝宗器重。
这些年部分沿海禁止了海运,王家的生意一缩再缩,最终成了鸡肋。养着大批的买办,却买不来几件西洋珍品。反倒是东南几大世家并苏州的老船王……生意越做越大,将王家当年的生意全顶了下来。
王子腾做官尚可,为商却是个新手。他见没有起色,便狠了狠心将东南的生意都关了,此后一心为官,倒也干的风生水起。
王子腾不倒台,岫烟便不敢轻易对王氏出手。
不过,岫烟恍惚记得,曹公笔下,王子腾是在任上的途中故去的,也就是这一二年的事情。
主仆三出了大观园回了贾母处,老太太这儿一早散了戏。几位太太都陪着贾母打马吊。岫烟进来的时候,卢氏桌案边上早堆积了好些碎银子。
贾母正冲着岫烟,一见来者,便笑眯眯冲着她招手:“快来瞧瞧你们太太,赢了我们那些钱,刚才还敢说玩的不好呢!原来竟是扮猪吃老虎,拿着我们当散财童子呢!”
岫烟忙快步走到贾母身边,鸳鸯正在那儿支牌,见岫烟来了忙让出位置。岫烟点了几张,贾母果然牌运好了起来。几乎要什么来什么。
老太太欢喜的拉着岫烟舍不得松手,直截了当与卢氏和陪坐的薛姨妈等道:“舅太太一辈子有这么一个有担当的女儿,将来何愁?”
卢氏笑望着岫烟:“怎么不愁。在家的时候我还能看顾着,将来就做了人家的儿媳妇,宋家的门规又不是普通的严谨,就怕她什么也不懂,没的惹了笑话。”
“舅太太不用这样妄自菲薄。我知道宋家的那儿媳妇,老大还好些,二房奶奶就逊色许多。咱们邢丫头嫁过去,一定能受她婆婆的喜欢。”
卢氏笑得合不拢嘴:“要真像老太太说的,我们夫妻俩可就烧高香喽!”
王氏手里捏着一张无用的废牌,听二人这番话。颇觉得嘲讽。在王氏看来,邢岫烟就是第二个祸害秧子,长的红颜祸水不说。性子还古怪的出奇。这样不温顺的女孩子嫁进哪个府里都不会省心。亏得老太太昧着良心一味夸赞呢!
日头渐渐落了西山,早有人点上了灯烛,将荣国府照的通亮。邢忠一下衙门就来接着娘俩,贾母还有些舍不得,便想留了邢岫烟在家小住两日。
卢氏忙道:“老太太的心意我们领了。可您也知道,家里为她的婚事忙的昏天暗地。少了她可不成。”
老太太轻轻一叹,也明白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便只叫林黛玉帮自己送送邢家三口。岫烟挽着黛玉的手,一直到了二门时,见人们都与卢氏说话,这才偷偷道:“叫藕官跟了我回去。我有事问她。”
藕官与春纤、雪雁一般,都跟着林黛玉回府住了对月。
聪明如黛玉,一听家姐语气的不对劲儿,便明白了几分。忙冲后面与人说笑的藕官道:“邢姑娘那儿有件要紧的东西送我,你跟着回去取来,明儿我打发人去邢家接你。”
藕官不疑有他,答应了,转身预备回去取妆奁的匣子。岫烟一把掐住藕官的手腕笑道:“你美莲姐姐那里多的是香粉首饰,翠梅和你身量又差不多,借你件衣裳也使得。况且明早便送你回来,何必再回去折腾?”
藕官有什么不答应的,乐呵呵与翠梅上了一辆马车。一路上还兴致勃勃与翠梅、白芙说着乾家女眷中的几件笑话,话语中对林黛玉也颇多维护。
白芙和翠梅两个渐渐成了美莲和美樱的后继之人,对自家姑娘身边的大事也隐约了解几分。她二人早猜到藕官在林姑娘的婚事之中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这回家去,姑娘大约就是办这件事。所以见藕官毫无戒心的什么都往外说,便试着刺探了几句。
女孩子多喜欢首饰衣裳,胭脂水粉。白芙聪明,只往这方便引。
“姑娘前儿赏了我一支金花步摇,我自己舍不得戴,都放在匣子里,想着那位管事大叔回苏州的时候,帮我捎回去给我娘。”白芙腼腆笑道:“藕官妹妹不知道,那步摇好精美,足足二两沉。”
藕官抿嘴笑道:“这有什么,我前不久得的那支才叫漂亮呢。绿檀古木做的柄儿,粉色的美玉掐成了几朵桃花瓣儿,四周点了许多珍珠,你们可见识过?”
说完,很是得意的看着白芙。
二人心下一惊,藕官一个月的月钱只会比她们少,而她口中的步摇,少说也要二三十两吧!要说藕官无辜,连她们也不会相信!
288、先礼后兵震慑藕官
在家闷了一整日的福哥儿委屈的快哭出来了,见不到母亲和姐姐,任凭乳娘怎么哄也无用。好容易等到邢家三口回了府,乳娘赶忙抱了那小祖宗来卢氏这里请安。
小肉丸子猛力用小脚蹬着乳娘的肚子,两只粗短圆胖的小胳膊费力的伸向卢氏,口中呜呜叫着。
卢氏一把抱住宝贝儿子,笑眯眯的在福哥儿嫩呼呼的小脸上印了个水印子,“我们福哥儿今可乖了?”
乳娘可真想跟太太面前抱怨两句啊,可是一看到福哥儿无辜的大眼睛水汪汪,小葱心儿似的指头不断在艳红的小嘴里吮吸着,乳娘心下一软,也就不好再说了。
岫烟还是很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外面娇憨可爱,实际上就是个小魔王。他高兴的时候还好,冲你萌萌一笑,你恨不得对他掏心掏肺;他不高兴的时候,哎呦,任凭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那刺耳的哭声非把屋顶戳破不可。
知道自己弟弟的脾气,再看看他现在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岫烟便知乳娘今儿的日子大约不好过。她便笑道:“乳娘也辛苦了,前儿别人送了我一块碧色的翠烟轻纱。我嫌它翠的不鲜亮,便没用。乳娘肤色白皙,倒能衬出那好料子。明儿我就打发美莲给你送去,做件秋衫再好不过。”
乳娘心下感激,知道姑娘这是体虚自己今日的功劳,便笑盈盈应了:“多谢姑娘。”
岫烟目光一转,又落在藕官身上,便笑道:“我那儿还有块蜀锦,可我向来少穿藕色,便送了藕官吧。”
藕官不想还有自己的便宜,满脸欢喜,也是频频道谢。
美莲、美樱两个暗中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拉住了藕官。晚间,在这二人的热情邀约下,藕官便住在了她们的房中。三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了半宿的话,直至藕官的上下眼皮子再也撑不住,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这才停了话茬。
美莲随便穿了一双绣花鞋,悄悄来至藕官的床榻前,低声唤了几声,均不见藕官应声,便冷笑着与美樱道:“睡过去了。”
美樱冲她摆摆手:“你在这儿守着。我带两个婆子往乾家去。”
二人分工合作,直到第二题天大亮,藕官一个激灵直起身子。痴痴看着床顶粉蓝色的百合文香帐。一时竟记不起身在何处。
“傻丫头,呆坐着干什么呢?”美莲笑盈盈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个铜盆:“快起来洗漱,姑娘那儿要开早饭了,我就怕你起来的晚。不然早过去服侍了。”
藕官一听这话,哪里还敢耽搁,忙穿鞋下地,铜盆中撒着好些玫瑰花瓣,脸盆架子旁边放了个香皂盒儿,也是香喷喷的。藕官就着热水洗了脸。又在美莲的帮衬下梳了个干净利索的丫髻。
“这是今年初夏的时候才给翠梅做的衣裳,还没上身呢,你先穿了。”美莲将衣裳交给藕官。又在自己的首饰匣子里翻出个红宝石串米珠头花簪在了藕官的丫髻上。
二人相携往邢岫烟的上房来。园子里早站了四五个提着空食盒的婆子,一个个屏气凝神,并不敢大声嘈杂。那婆子们见了美莲过来,无不陪笑着过来欠身。
美莲笑道:“昨儿姑娘在荣国府也没好生吃几口东西,晚间本是要吃口夜宵的。后体恤你们辛苦,便没要。今儿我说句公道话。妈妈们很该露露自己的绝活儿。”
众婆子们眼前一亮,都小声陪笑道:“多谢美莲姑娘提点。”
藕官一脸艳羡的看着美莲,凭空想着自己也能有朝一日做到林姑娘的头等大丫鬟,届时风光无限的也有自己的份儿。
美莲扯了显然走神的藕官进了上房。
岫烟手中端了盏翠缠枝莲纹盖碗,内中香茶四溢,几个训练有素的小丫鬟早开始撤桌子上的盘子。
美莲笑道:“我紧赶慢赶,姑娘还是吃完了。”
“昨日和贾家的姑娘们吃了几杯酒,胃中正不舒服,今早便少用了些。”岫烟笑望着美莲身后的藕官,冲她微微一招手:“这冷不防一瞅,倒真是和翠梅有五六分相似。这件衣裳选的也好,就是首饰不大般配。”
美莲嗔道:“那是奴婢送藕官妹妹的呢。我们的首饰,姑娘自然看不上眼!”
藕官忙道:“美莲姐姐一番好意,这一件藕官已经当不起了。”
如果只看藕官现在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岫烟一定觉得对方是个心地单纯的姑娘。可是……就是这样的少女,做出的事情也叫人瞠目。
岫烟放下盖碗儿,与美樱摆了个手势:“把我预备的礼送给藕官。”
美樱目光不明的看了藕官一眼,继而笑意盛满整张脸:“是!”藕官就看见她从靠东墙的多宝阁上抽出个长条形的木匣子,随意放在藕官前面。
岫烟却不急着打开,只叫人搬了把小杌子给藕官:“我听林姑娘说过,你老家还有个年迈的母亲?”
“回姑娘的话,我娘带着弟弟在扬州老家,因这二三年间我托人送了些钱回去,娘在老家置办了二三亩薄田,家里有了收入,倒也能过得下去。”
岫烟微微颔首:“你大约也知道,林姑娘身边的几个丫头都是没了亲人在扬州的。雪雁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是当年林夫人收留了她。紫鹃的爹娘都在京城,春纤也是一样。唯独你……这半年来,林姑娘多有重用你的意思,可又体谅你惦记老家的亲人,便想找个机会送你回扬州。不知你可愿意?”
藕官不曾料到邢姑娘会提这么一桩没头没尾的事情。
她怎么会愿意家去?
家中的穷苦日子就像昨夜的一场噩梦,幸而先进了荣国府这样的世家,后来又跟着林姑娘出嫁。如今藕官的穿戴,就是村子里最大的地主家娘子也远不及她一半。
藕官忙道:“邢姑娘,奴婢只愿意一生一世服侍在林姑娘身边。”
岫烟一笑,美莲和美樱也跟着抿了嘴。不过那笑容里显然多了几分冷嘲。藕官心中急切,并不曾留意到这些。
岫烟指尖在匣子上轻轻一挑,“你这样忠心耿耿,我不替林姑娘送你些小礼物,反过意不去了。”
藕官兴奋的往匣子内中瞧,邢姑娘的东西不可能会差。
然,只这一眼,藕官的笑意倏地僵硬在脸上。她眼皮子狠狠抽动几下,小腿肚子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等意识到自己犯下什么大错的时候,藕官立即磕头不止。
岫烟早收起刚才的笑意,慵懒的将步摇扔进匣子里:“这么看来,你是认出这步摇了?”
藕官连连讨饶:“都是奴婢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起了脏心思,求邢姑娘看在我是初犯的份儿,饶了我这一遭吧。”
“初犯?”岫烟冷笑:“可我怎么听说……你时常将林姑娘的消息暗暗送给王夫人呢?”
藕官打了个哆嗦,还想狡辩:“邢姑娘明鉴,那可不是我偷偷送的。荣国府二太太是关心林姑娘,所以才常打发了奴婢过去问话,唯恐林姑娘在家受了刻薄,林姑娘自己不好意思开口,二太太的意思是叫我都告诉了她,她好再为林姑娘出头。”
岫烟再也撑不住,抚掌笑道:“好一个信口雌黄的丫头,我要不是抓住了这证据,只怕你死也不肯承认。”
藕官是真的害怕了,她在林姑娘身边呆的日子不算短,在邢家也住过许久。邢姑娘什么手段,藕官多少知道。
邢姑娘要自己走投无路,就是大罗神仙在,也难救自己的性命。
藕官往前匍匐两步,语气诚恳:“邢姑娘别不信奴婢的话,奴婢也是上了二太太的当。她起初确实是这么对奴婢解释的,奴婢不明白这里的弯弯道道,还热心的都和二太太说了。等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二太太已经抓住了我的把柄,叫我不得不从。”
藕官满脸挂着清泪:“我要是真想害林姑娘,当时出嫁的时候,那福瓶也不会只裂了几道细纹!我当初确确实实受了二太太的蒙骗,等想反悔的时候早已经迟了。都是贪慕虚荣害了奴婢!”
岫烟在心中微微短叹。
难怪老话说的明白:女孩子一定要富养。免得长大后因贪图便宜而毁了自己一生。可话有说回来,世间命途多舛的少女多的是,又有几个不被金钱所利用呢?
藕官和芳官还不同。藕官胆子小,姑且不论她是不是真的被二太太利用,但看她尚有一丝良知,没将福瓶打碎,就说明这女孩子究竟对林黛玉尚有份主仆之情。而芳官……下手明显就是奔着谋害自己去的。
岫烟轻轻挥手:“对门你也不用回去了,我送你几件换洗的衣裳,今日下午便叫人送你回扬州老家。卖身契一并还了你,就当林姑娘给你的恩典。今后……不要再踏进京城半步。”
藕官呆呆的看着邢岫烟,不敢相信自己被驱逐的命运。
美莲上前一把拉起藕官,低声斥道:“还发什么愣,快随我出去才对。”美莲半拖半拽的将藕官拉出了上房,外面婆子们见才还好端端的藕官像个失了魂的玩偶似的被拖出去,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拿二十两碎银子与她,也算是林姑娘以德报怨吧!”岫烟喃喃一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289、以德报怨悔恨交加
邢家往南去的采买恰此时不在,岫烟便多留藕官住一晚。此刻小丫头正伏在美莲的床榻之上哭的悲切。
美莲于心不忍,然想到她的作为,又把劝说的话都吞咽了回去。
门帘子一挑,却是紫鹃从外面进来。美莲一见她,才要说话,紫鹃赶忙冲她微微摆手,美莲心下会意,转身出了屋子,只把空室留给了她俩。
紫鹃在原处站了好一会儿,豁地轻轻一叹,轻移步来至床榻前,将自己常用的湖蓝色绸缎锦帕往前一递。
藕官背对紫鹃,只当是美莲可怜自己,便哽咽道:“美莲姐姐不用理会我,我这是自作自受,狠狠哭一场便好了。”
“你也知是自作自受!”紫鹃没好气道。
藕官闻声,忙扭头看向来着,见是紫鹃,又羞又愧,忙用袖口遮住自己的脸:“我实在没脸见紫鹃姐姐……”
紫鹃随意坐在了床沿边,狠狠推了藕官一把:“姑娘算是白疼你一场了!你可知道昨儿知道这事的时候,姑娘多伤心!”
藕官紧咬下唇不敢说话。
“你们十几个女孩子那时候分给各人,姑娘只把你当个小孩子,并不十分用,每日任由你在外面嬉戏玩耍,你瞧我和雪雁哪个说了?如今再看,跟了史大姑娘的葵官,三姑娘的艾官,东府珍大奶奶的茄官……哪个还有清闲日子?都在各位姑娘们身边小心当差呢!是你自己觉着那样闲散的日子不好,主动跑到我这儿来讨差事做。我们也从没把你当外人,可你做这事儿,真叫我们心寒了个透。”
藕官一面摇头一面洒泪,紫鹃的话就像剜肉的刀子,在她心口上一刀刀捅的尽是鲜血。
紫鹃叹着气,将自己手臂上挎着的大包袱摘了下来:“你虽无情。咱们姑娘却不能无义。这里面是几件新衣裳,你家去穿了,别人只会以为你是衣锦还乡,再不会有人怀疑你是被发送之人。我又去邢姑娘那儿,把你的几件珠钗要了回来,虽说来历不好,但终究值几个钱,将来你有了难,典卖也就是了。再有……”
紫鹃又从袖口中掏出两个红色的纸包:“姑娘送你四十两银子做盘缠,今后你好自为之吧。”
紫鹃起身就要走。藕官却一把抱住了紫鹃:“好姐姐,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可请姐姐一定听了我这几句话。给林姑娘个警醒,我便是走了……心中也无憾了!”
紫鹃脚步顿住,并不回头,只问:“你要说什么?”
“姑娘住在lwxs馆的时候,二太太就叫院子里的洒扫婆子盯着姑娘的一举一动。宝二爷一日去几次,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二太太比谁都清楚。后来姑娘待嫁住在了老太太的后罩房,二太太就要拿银子收买我,叫我偷偷记下姑娘的嫁妆单子。我知道这事儿办不得。死活不肯,二太太威胁要将我做的事情告诉林姑娘,我心里怕了。这才答应在福瓶上做手脚。可紫鹃姐姐你相信我,我只是想混过这一关,并没有害林姑娘的意思。”
紫鹃沉吟半晌:“你说二太太叫你记下姑娘的嫁妆单子?”
藕官点头:“我不肯应二太太,后来她收买了老太太身边的琥珀,更。更叫我帮着打掩护,好让琥珀办妥此事。”
紫鹃越听这件事越觉得蹊跷。
林姑娘的嫁妆单子。二太太不是早见过了吗?
藕官见紫鹃疑惑,便懦懦道:“二太太要瞧的并不是老太太给的那些嫁妆……是,是邢家和林老爷去后留下的那些没上册的东西。”
紫鹃头顶一阵轰响,这才明白二太太的用心何在。
她忙撇了藕官在屋,转身去寻邢岫烟。
岫烟正与绣楼的老板娘商量荷包数量和花样,见紫鹃进来,岫烟便笑与美樱道:“你先带郑嫂子去厢房吃口茶歇歇,我这儿有要紧的事。”
绣楼的老板娘忍不住好奇,多打量了紫鹃两眼,见这姑娘满脸沉郁之色,心下更是好奇。美樱轻推她一把,那娘子脸上一红,知道自己看了不该看的闲事,忙疾步出了房门。
岫烟借着这个机会把紫鹃上下打量一番,遂笑道:“才看过藕官了?”
紫鹃顺了岫烟的意坐在她旁边的一张高墩上:“来之前,林姑娘就说过,藕官年纪还小,许是一时的糊涂才做了那种事。林姑娘叫我和邢姑娘求个情,别叫那孩子多吃苦,训斥几句也就罢了。刚才我与了她四十两银子,本私心想着叫她给我们姑娘再磕个头,也不枉这主仆情分一场。可后听得藕官几句话,我便再也坐不住了,就想来讨邢姑娘一个意思。”
岫烟笑道:“我已经知道你的来意,正有几句要紧的话先嘱咐你,免得在你们姑娘那儿露了马脚。”
岫烟顿了顿,才道:“二太太打的什么主意我已然清楚,她在你们姑娘那儿安插了眼线,我也未尝不敢将钉子插在她的心窝上。王家得意一日,二太太便得意一日,王家什么时候垮台了,自然有二太太俯首称臣的那一遭。”
紫鹃苦笑:“邢姑娘这话可把我说糊涂了,与其等着王家倒台,不如想想我们姑娘怎么应付二太太来的容易。”
说到底,在紫鹃心里,金陵四大世家的地位不可撼动。若王家倒台,那贾家也难逃一劫。
岫烟见紫鹃一脸哭闹,显然不信自己的话,便笑言:“你且告诉一句话: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紫鹃见这话里大有深意,便不敢再问。她就是个丫头,可不愿牵扯到朝廷之中的那些肮脏事。她见要办的事基本妥当,便起身准备告辞。
正说着,美莲恰进来回话:“宋家打发了几个妈妈来送新鲜的藕,姑娘可是要见一见?”
岫烟忙叫住了紫鹃:“林丫头最爱吃蜜汁藕和脆炸藕合,你略等等稍后一并带些回去。也叫老太太和各房姑娘们尝尝。”
紫鹃只好站到一侧,不多时,美莲领了个四个女人进屋。这四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之物比主子不大差别。请安问好之后,岫烟便命小丫头子端来四个脚踏来请她们坐。
“宋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四人忙站起身回说:“夫人身子骨结实,每日四顿饭,午睡后必定到院子里走一圈儿。前两日邢姑娘打发人送去的野味儿,老爷、夫人吃着极好,尤其是那坛子葡萄酿的酒……”
其中一人讪笑道:“老爷叫我们问问姑娘可还有了?若有,还想再要两瓶子。”
这几人颇有些难为情。想她们宋家的下人,何尝登门管谁要过什么东西?那些为了巴结尚书府的早乖乖的将东西送去了。宋、邢两家只是定亲,还没正经成婚呢。这男方就不遮不掩的管女方要东西……说出去怪叫人难为情的。
岫烟莞尔,忙叫美莲打发人取四瓶来。
打头的管事妈妈接过东西,不住啧啧称奇:“连瓶子也是这样金贵,怪不得我们老爷爱的跟什么似的。”
岫烟笑道:“这几瓶都是早年前酿的,味道足。后劲儿也不小。劳烦这位嫂子回去和老爷、夫人说一声,若吃完只管打发人来取。”
门外的美樱与几个小丫头端着东西进来,岫烟便指着她几人的手中之物和宋家管事妈妈道:“这是我们自家园子里产的各色果子,还请几位嫂子带回去给夫人尝尝。”
她转身又在架子上拿出一块姜黄色的抹额,“我头两日为宋夫人做的,工艺有些拿不出手。万望夫人不要笑话。”
管事妈妈紧忙用衣摆擦了擦手,方小心翼翼接过抹额。
且说这四人打道回府,拿了邢家与的东西去见宋夫人。宋夫人正与娘家来接高夙玉的弟妹说家常话。两位少奶奶也跟着作陪。
四个女人将东西一一呈递上,高家来的太太眼前一亮,先接过那抹额,口中啧啧称赞:“好鲜亮的活计,且不说这上面的珠子难得。就说这绣工,一看就是行家里手。姑奶奶真是有福气的人。这两个儿媳已经是难得的聪敏,没想到晨哥儿的媳妇也这般心灵手巧!”
高太太娘家是四大刺绣世家,她自小见多识广,能被高太太看中的东西,多半不错。
宋夫人心里十分高兴,出口时却很矜持,只笑道:“苏州的女子向来手巧,小姑娘学个两三年,若没点成绩,反不好意思出门了。不过,我这未过门的儿媳妇倒怪识趣儿,时常叫人送些吃的喝的,倒不名贵,难得是这份心意。”
宋夫人意在娘家弟妹面前炫耀炫耀。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家两位少奶奶心中略有几分不自在,尤其是大奶奶。大奶奶刚主持中馈的时候,按照祖上的规矩,每日都要送一两样菜孝敬公婆。宋夫人并不在意这个,吃了几回便让大奶奶免了。
现在邢家姑娘时不时打发人来送东西,大奶奶自省己身,怎么不多心。
好在宋夫人也没提,她只管与娘家弟妹道:“这次你带了夙玉回去,嘱咐她父亲,别刻薄了孩子。是我没帮上忙,将来她父亲怎么怪我,我只应下就是。”
高太太忙道:“姑奶奶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我来之前,夙玉的父亲就怕姑奶奶这样,所以让我转告姑奶奶,是夙玉自己没福气,和您无关。夙玉那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气什么气度难道还不知?她没那个福气做尚书家的少奶奶,等个一年半载,她爹在老家找个差不离的人家,也就把她嫁了。”
290、良辰美景京都夜游
宋夫人心里有话和娘家的弟妹商量,挥手便遣走了两个儿媳妇。连自己的贴身丫鬟也打发了出去。
高太太见那两位奶奶走了,这才低声笑道:“这三少奶奶进门……怕两位少奶奶不大高兴吧?”
宋夫人冷冷一笑:“能高兴嘛?你没瞧见刚才我说话时老大媳妇那个表情?哎呦,还知道不好意思呢!我这大儿媳,说精明是夸赞她,其实就是个小肚鸡肠的。老二媳妇是咱们高家的闺女,我也不故意捧她,基本上就是个傻子,便长一万个心眼子,也要被老大媳妇耍的团团转,偏自己还不知错在哪儿。”
高太太听宋夫人这样说话,忍不住发笑:“二少奶奶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哪有姑奶奶说的不堪!顶多就是大少奶奶多精明些罢了。不过……今后三少奶奶若进了门,怕要平分秋色吧?”
一提这个,宋夫人心里便有说不出的苦恼:“快别提这个,一说起来,我心里便讲不出的苦。”
高太太忙问是什么缘由,宋夫人便将孝宗准宋晨单独出去开府的事情说了出来,语气中颇为不满。
高太太沉吟良久,半晌才道:“这事儿姑奶奶怎么没与老家去个信儿?”
宋夫人睨着弟妹:“还去信儿呢,当日我们老爷和我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我不过略有几分不快,就招惹了老爷一顿责怪。我父亲年纪也大了,正是安享晚年的时候,这些事情不告诉他也罢,免得跟着我们上火。”
高太太心中长长一叹,她家这个姑奶奶,小的时候娇生惯养,也念过几年书。可对这种朝堂方面素来不敏感。当初高家和宋家联姻,就想着借助宋家的威名,让高家重回朝堂,立住脚跟。
可惜,宋夫人几次错过要紧的消息,高家如今也只好另辟蹊径。
倒是这位高太太,虽然不是世家女子,可父亲曾做过秘书少监,高太太是独女,便将其当儿子养活。时时和高太太说朝中风云。所以高太太的见识远胜于宋夫人。
此时,她只一听宋晨要单独辟府,便觉此事不简单。然而宋夫人不愿意多讲,高太太便只好顺着对方来。她笑道:“圣恩眷顾,我们羡慕你还不得,姑奶奶便安安心心收拾新房,预备叫新娘子进门吧。不过……既然是新辟府。那宅子安置在何处?”
宋夫人脸上总算有了几丝笑意:“这个很不用我们操心,皇上已经赐了东柳条街的一幢宅子。”
高太太未出嫁前就在京城居住,宋夫人一说,她便记起了这宅子的位置:“哎呦,那可是个好地方,紧邻着几位亲王府呢!我记得忠义亲王老千岁坏了事儿的时候。他那几户亲家都遭了殃,东柳条街上便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