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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5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09

从土里长出了一种奇怪的植物,开一种妖艳无比的花朵,叫做阿芙蓉。

从阿芙蓉中提取出一种黑膏,称为鸦片,人类吸食以后,片刻之间就具有小白鼠的野心,猫的狡诈,狗的凶猛,狮子的慷慨,猎人的机警,皇后的淫威这是一则童话。

童话往往有真理。

鸦片也叫阿片,在所有麻醉性镇痛药中,资格最老。

它原产于小亚细亚和欧洲平原。

在文字记载中,已经活跃了几千年。

远在公元前1500年的埃及纸草书文卷里,就有它的记载。

“阿片”一字来源于希腊文“OPIUIM”的译音,意思是“浆汁”。

一种罪恶的血液,貌不惊人,但威力无比。

19世纪,化学工业发达起来。

科学永远是中性的,它是天使的助产婆、也笑眯眯地为魔鬼铸剑。

1803年,德国的一位青年药剂师,在他昏暗的实验室里,分离出了阿片中的一个重要的生物碱。

当他满怀爱意和一种浪漫的想象,根据希腊文“MORPHEUS”——它的本意是“梦神”,将它命名为“吗啡”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这是人类应该顿足痛哭的日子。

就像所罗门王密封的魔瓶被打开,人类将被这梦幻的精灵,蛊惑迸深渊。

鸦片使人成为魔鬼。

为了把魔鬼从地狱里拯救出来,人们发明了无数戒瘾的药物。

又是这些药物,把更多的人变成了魔鬼,驱赶进更深的渊薮。

人类和毒品斗争的历史,迄今只得到过两种结局。

一种是人类好不容易找到的解除成瘾的药物,用了之后才发觉,比已经成瘾的药物毒害更强。

人类这种短视的动物,对即将濒临的巨大危险,缺乏预见性,对智者的提醒置若罔闻。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阿片制剂就像小摊上的糖果一样,随处可见。

没有医生的处方,也随便可以从药店中买到,像买鱼肝油丸一般方便。

漫天飞的报纸上,妇女爱不释手的刊物上,用醒目的大字写着:——你的宝宝出牙疼痛吗?请用阿片酊让他安静。

——想让你的鸟歌喉动听吗?请把鸦片籽拌入鸟食试一试。

对那个混饨的年代,医生们应该脸红。

他们以自己的无知,酿成了白色耻辱。

含有吗啡的糖浆说明书上写着:“本品主要用于夜晚惊扰父母,不要人抱的面带菜色的婴儿。

母亲务必不要担心婴儿服用后会有麻烦。

本药无任何副作用,绝对无害于新生婴儿……“詹姆斯医生的镇静糖浆——内含大量的海洛因。

法赫医生的胃蛋白酶止痛混合剂——其实是高浓度的吗啡硫酸酯。

法尼医生牙痛特效糖浆——简直就是吗啡和氯仿的混合物。

在我们为上个世纪的医生扼腕叹息的时候,谁又能保证悲剧不再上演?医生这个行当,有无数白衣包裹下的罪恶,局外的人不了解,内里的人又不说。

这是文明的黑洞,不知何日才能暴露在阳光下?19世纪注射器的发明,更使毒品如虎添翼。

人们注射吗啡对抗鸦片,著名的张学良将军就走过这条歧路。

等到人们醒悟到吗啡较之鸦片更难戒除的时候,又发明了海洛因这种末日的佐料。

用吗啡戒除阿片,用海洛因戒除吗啡,用美沙酮戒除海洛因……我们靠什么来戒除美沙酮?只有天知道!恐怖的怪圈!饮鸩止渴啊。

人类为自己酿造了一坛比一坛更毒的苦酒,在神志懵懂与昏然的短视中,一醉方休。

或者说,吗啡战胜了阿片,海洛因战胜了吗啡,美沙酮战胜了海洛因……人类的对手越战越强,无知的人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使秃鹫的翅膀更加有力。

我们在孤立地研究人体,沿着黑暗的巷道,走得太远了。

还有另一条路,就是用非麻醉药品,进行鸦片类药物的脱瘾治疗。

充满荆棘的小径。

颠茄这种药,相信所有肠胃不好的病人,都对它不陌生。

一种多年生的有毒草本植物,有些像茄子。

不知道它为什么叫颠茄?也许因为它是一种茄子作用的颠倒?不能用来果腹,吃得多了,还可毙命。

民间流传的所谓“见血封喉”的毒药,很多都含有颠茄。

在它每节茎上有一大一小两枚长椭圆形的叶片,互相依偎,似是一对不很般配的情人。

每年夏天开出淡紫色的小花,风铃般摇曳。

果实是阴险的紫黑色,常常让人误以为它有剧毒。

其实药效最高的东莨菪碱,在根茎。

从20世纪初叶开始,人们尝试用颠茄类药物,治疗阿片成瘾,作为非常普遍的措施,延续了整整30年。

方案白纸黑字印在权威的医学著作上,今天读来,仍让人想见施行时的残忍与峻烈。

病人一入院——就是那些阿片成瘾的人,他们似乎不能算作病人,只是一种生理上有缺陷的人。

比如天生只有一条腿的人,除了他痛苦不堪,引起精神上的障碍时,可以称他为病人,在平常的岁月里,他适应了一条腿的日子,好好走路,好好活着,我们就不能叫他病人,只能叫残疾人。

阿片瘾的病人一住院,在24~48小时内,每半个小时,吃一次东莨菪碱,直到发生中毒。

是的。

直到中毒。

中毒的病人十分可怕,大喊大叫,狂躁不已。

配合这种治疗的护士,都是身高体壮的汉子,他们把病人绑在床上,防止病人狂乱时的自伤或是他伤。

治疗中随时可能发生意外,医生护士严阵以待,和病人一同与死亡作斗争。

呼吸衰竭的时候,要给山梗菜碱,循环衰竭的时候,要给毒毛旋花子素斗争的实质,是要病人产生谵妄与昏迷。

因为神智不清,病人不再能自由地表达意志,显不出对毒品的渴求,就把停止毒品后最艰难的一段时间熬过去到了治疗的第三天,无论医生是多么喜欢让病人沉浸在昏迷之中,继续对抗毒品的惯性,但病人的生命已濒临危险的边缘。

于是医生开始每隔一小时,给病人注射一支新药以消除魔力。

病人在两种药物的角力中,茫然地煎熬在痛苦中。

周身疼痛,精神极度不安,彻夜失眠。

肌肉由于不断的痉挛,像灌了醋酸铅一样沉重。

医生繁忙地施用溴化物、马钱子碱、水化氯醛以及种种想得出的手段,缓解病人的痛苦,但所有的病人依旧呻吟不止。

这样到了第十天,大约每十个病人当中,有一个因为不堪折磨而死去,大部分人熬过了最艰难的阶段,渐渐地平稳起来。

这种类乎原始的办法的理论根据,是认为吗啡类的物质,不单溶化在血液中,也已经深深地植人骨髓。

相近似的一种戒毒方法,是让病人产生剧烈的腹泻。

连续一个星期给予病人强力泻油,直泻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把黄绿色的胆汁从粪便直接排出来,医生们才认为大功告成。

通过今天的研究,已经证明,吗啡类毒品主要是从尿中排泄。

想从粪便中驱毒,其理论大厦是建筑在沙滩上的。

麻烦而危险的疗法,病人难以接受,许多人半路上中断了治疗。

医生和护士也不堪重负,叫苦不迭,一家医院,一年只能接受大约130名病人的治疗。

己是满负荷运转。

对于庞大的等待戒毒群体来说,杯水车薪。

继续寻找。

理论是实践的先行。

正确的理论引导人们走向光明,错误的理论,要求人们用时间和生命偿付利息。

聪明的班克罗夫特(BANCRori)先生,提出了一种怪诞的假说,他认为吗啡成瘾者的脑子,发生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变化。

吗啡似乎具有点石成金的作用,使瘾者脑干系统的蛋白质,改变性能,发生凝结……这段充满学术气味的话,十分拗口,简言之,就是吗啡让人们的脑子,凝成了僵硬的一坨。

这种说法很可怖,也很震惊。

人们常常对自己能够思索的事物,表示怀疑。

但对自己无法思索的事物,理应表示更大的怀疑的时候,却选择了信服。

一个惊世骇俗的谬论,往往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风靡于世。

遵循这一理论,找到了具有溶解胶体作用的药物一一硫氰酸钠。

可惜的是,硫氰酸钠没能解除吗啡的戒断症状,却使成瘾者多了一种新的恶症一一中毒性精神病。

只好从复杂回归简单,有人提出了一个最朴素的治疗方法一一这就是睡觉。

一睡治百病。

睡眠是短暂的神智丧失,是可以恢复的死亡。

人们在睡眠中成长,在睡眠中康复。

睡眠刚醒的孩子,个子都比夜晚躺下时要高。

假如让阿片成瘾的病人,一直浸在深沉的睡眠中,睡上十天二十天,让所有剧烈的戒断痛苦,都隐匿在睡眠黑色的宽袍大袖下,一觉醒来,噩梦之后是早晨,天地岂不豁然开朗?只是到哪里寻找这种溶解一切雷打不动的睡眠?它几乎不是睡眠,而是一个随心所欲的开关,操纵生命起承转合。

人们求救于镇静催眠药一一澳化物。

老态龙钟的药物,重新披挂上阵。

病人每两个小时,需服下120格令的溴化物,直至堕入深深的睡眠。

整个治疗大约持续20天,病人人事不省,犹如木乃伊。

让人睡去不容易,让他醒来也不容易。

要吸氧,加上强力的马钱子碱,病人才能昏昏然重返阳间。

在这个过程中,每个病人都要丢失20磅以上的体重。

吸毒者都是些极瘦弱的人,每一丝肌肉,都弥足珍贵。

最要命的是,每10个病人中就有2名,在酣睡里永远地打呼噜了。

这是一条空中钢丝,有勇气从上面走过的病人,寥寥无几。

吸毒还没吸死,倒让戒毒给戒死了。

我们不戒了!病人恐惧地说。

一种疗法,不论学术上多么令人神往,假若病人不接受,前景就风雨凄迷。

人们继续在迷宫中摸索。

当代胰岛素休克疗法的创始人沙克尔(SAKEU)氏,提出了戒断症状的内分泌学说。

认为成瘾的病人,是体内若干内分泌系统,相继产生功能障碍。

戒断症状的产生,就是神经内部的去甲肾上腺素过多,植物神经功能紊乱。

具体疗法是每24小时内,注入80个单位的胰岛素,共8天。

这一段话的核心意思就是,使用胰岛素,使植物神经系统恢复平衡。

可惜的是,胰岛素休克疗法,这个在某些领域大显身手的骄子,在戒毒上无功而返……与其相类似的,还有电痉挛疗法。

从1946年开始,以猛烈的电击,暂时切断人的大脑前额叶,使成瘾者感觉迟钝。

还有人工冬眠的疗法。

应用硫贲妥钠麻醉剂,使病人72小时连续麻醉。

然后从病人的直肠灌人氯醛,让他进入冬眠状态。

结果是,病人已经人事不知,但所有的戒断症状,依然顽固地在冬眠中显露峥嵘。

有一种比较温和的疗法,把病人的血抽出来,然后再给病人注射进去。

希望体内对吗啡产生抗体耐受性,产生免疫……等待他们的依然是失败。

上百年来,人类进行了无数试验,以对抗毒品,每当一种新学说展示辉煌羽翼时,人们都要试着用它来阐述吸毒的规律,指导戒毒的方向。

每当一种新的药品问世,人们都摩拳擦掌,以为它能使吸毒者起死回生。

可是,人们在两条路上,都不约而同地走向失败。

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连跳蚤也不如。

人类又悲惨地回到了起点。

不对了,时间是一条单向的孔道,它放你走过去,就疲惫地闭合了,让你再也回不来。

医生的工作引起了医学上的紊乱,而这种紊乱,又给医生们找来了更多的活。

创造错误的人,甚至还受到尊重。

数百年间的禁毒,事实严峻如钱。

吸毒的群体越来越庞大,吸毒者的年龄越来越小。

毒品的强度越来越烈,经过不断的更新换代,纯度越来越高,品种越来越丰富多彩。

吸毒的方式越来越向静脉注射发展,点点滴滴在心头,一分一毫不浪费。

吸毒构成的犯罪率,越来越高。

这真是人类文明进程中,最大的自嘲。

当然也有片刻的骄傲。

人类取得禁毒的完全胜利,历史上只有一次,那就是解放初期的中国。

忽啦啦红旗一举,一声禁烟令下,这百年翩跹的魔怪,就销声匿迹了。

这在政治上,是辉煌的果实,但在医学上,却没有提供更多的借鉴。

它使用的是“自然骤停法”,几乎不加任何药物预防,在24~36小时内,撤除毒品。

这对成瘾较轻、身体强壮的人来说,硬抗一段时间,也就挺过去了,但年老体弱重度成瘾的人员,风险就比较大了。

国外也有这种方法,还起了一个特别的称呼,叫“冷火鸡”(coldturkey)。

本世纪50年代以后,随着科学不断进步,脱瘾治疗的新方法和新模式层出不穷,但我们依然没有看到决定性的曙光。

这就是历史与现状。

潘岗出差回到家里,几件换洗衣服,卷在提箱里,没什么分量。

从南方买了些当地的特产,也不甚多。

交通这样方便,现在出差的人,真是没什么可带的。

但你出了一趟门,总不能两手空空回来见老婆孩子,所以糖啊干果啊,还是买了一些。

还买了两条丝中,一条贵些的,给妻子。

一条处理品,给保姆范青稞。

现在,不是保姆巴结主人,改成主人巴结保姆了。

潘岗自嘲。

三口之家,本没大多的家务事,保姆属奢侈品,按他们现在的收入,实在有些勉力为之。

但含星身体不好,胃口很弱,每顿饭都得精心制作,不然就恹恹地看一眼,怎么哄也不吃。

他上的小学,离家又很远,每天上下学,要穿过几条繁华的大马路。

自打发生过一起撞死小孩子的事,每逢下学的钟点,校门口就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人头攒动,成了一景。

潘岗经常出差,自然没法按时接送孩子。

简方宁忙得脚丫打后脑勺,也担当不了这历史的重任,只得雇保姆,照顾孩子。

本来以为自己家的活不重,给的工钱也不少,找人不费事。

真的找起来,才发觉艰艰。

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有耐心侍候人?自己还巴望来个人侍候呢!上了岁数的人,又热土不离乡,没人出来挣那几个辛苦钱。

眼看小学开学,保姆还无着落,简方宁急得不行。

一个邻居说,我老家有个寡嫂,说愿出来寻个事由。

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她人可有些“勺”。

简方宁说,“勺”是怎么回事?邻居说,“勺”是土话,就是有些脑子不够使。

你要说她傻吧,也还没到那个分上,但不机灵。

我估计,洗衣机、电饭堡这些家什,都学不会使……潘岗说,那是弱智。

这种人谁敢用?简方宁说,会认路吗?邻居说,认路没问题,甚至还是一绝,那年到我们这儿来,领着她逛商场,一时走散了。

我们急得不行,都想到警察局报案了,她平平安安回来了,还带回一大包货物,说是比她老家的便宜,带回去可以做个小买卖。

潘岗插嘴说,有一种人就是这样,别的都不行,可有一样行,叫什么“白痴天才”。

邻居说,白痴肯定不是,天才就更不是了。

二者之间吧。

简方宁道,潘岗你别打岔。

会做饭吗?邻居说,乡下人的饭,有什么会做不会做。

熟了能吃就是。

不过她做的油泼辣子是一绝,从小,我就爱吃她泼的辣子,别人都做不出她那个味。

潘岗说,从小?你这个寡嫂多大岁数了?老太婆了,可别在我家出个三长两短。

邻居说,其实比我也长不了几岁,就是过门早,现在有40了。

简方宁说,我看你嫂子不过是反应迟钝些,脑子没什么问题。

这样吧,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你就请她来一趟。

雇不雇路费我们出。

要是能行,就请她帮帮忙。

要是她不愿意,再说也干不下来,就请她回去。

你说行吗?邻居说,简院长,太客气了。

考虑得这样周到,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但愿她能胜任你家的活,别白花了路费。

事后,潘岗直埋怨简方宁,这不是给家里请了个老年性痴呆吗?简方宁翻他一眼说,那你倒是请个精明强干的少壮派来呀?我一天那么忙,哪有心思老缠在这事里?人来了再说。

范青梨来了以后,全不像邻居渲染得那么“勺”,白白胖胖,细皮嫩肉,除了动作慢一些,几乎没有什么活不能干。

简方宁手把手地教了几次以后,燃气灶、洗衣机都使用自如。

特别是她把西北饭精心烹制,去掉了强烈的辣味以后,居然大对含星的胃口。

半月后,含星脸色也红润了。

至于认路,更是没的说。

潘岗领她去了一次学校,回来时,她说,先生,您有什么事,就忙去吧。

我从这边上斜插过去,就到了院长领我去过的菜场,顺便买些菜回去。

潘岗大惊道,你认得回去的路吗?范青稞说,认得。

潘岗表面上答应让她自己回去,暗中还是跟着她。

毕竟是乡下人,万一走丢了,没法交待。

没想到那女人像一匹老马,一步不差地回了家。

范青稞对简方宁一家也很满意,活不多人也简单。

除了接送孩子,就是做点家常饭,一个星期才开一回洗衣机,平日里家中无人,看电视听广播,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简方宁更是高兴,今后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医院工作,干到夜里几点都行,再不必为孩子操心了。

真是天道酬勤,好心有好报。

潘岗看看表,正是午后两点,在飞机上吃的午餐,现在还没消化,想马上找床板放平四肢,舒舒服服地打个吨。

他刚想举手敲门,让范青稞来给他开,,自打家里有了保姆,潘岗就很少用门钥匙了。

他每次敲门的时候,都有一种优越感,敲的声音也很大。

他想让楼上楼下的人都听到,如今我们家也雇了佣人了,再不用自己拎着大包小包的,还需把东西搁在地上,或是干脆用牙咬着书包带,腾出一只手来掏钥匙,很艰难地自己开门。

虽说范青稞的工资,是他俩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每月付钱的时候,潘岗都在心里唏嘘,但敲门有人开,这就是享受幸福,进入小康的具体体现。

突然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事情办得顺利,他这次出差提前回来了,家里人都不知道。

他取出钥匙,决定自己开门,看看保姆在家里干什么,没准正翻看他家的细软也说不定。

虽说箱子里最值钱的衣物,就是当兵时发的皮大衣。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门,连自己也好笑,仿佛一个真正的贼。

但他看到眼里的第一件东西,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厅里的方桌上,摆着含星的书包。

家是两室一厅的格局,他俩从部队回来,按转业军人特别照顾才分到手的,房子虽旧,也不错了。

潘岗夫妻住一间,范青稞和含星住一间。

因为厅比较大,日常的活动都在厅里,简方宁戏称这里为“联合国总部”。

含星的书包就在“联合国总部”放着。

正是上学的时间,说明含星没去上学。

含星没去上学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病了。

潘岗听到含星屋里有轻轻的鼾声。

原来含星在睡觉,潘岗太想见到儿子了,想也没想,推开了屋门。

暖气烧得很热。

因为主人都不在家,孩子又被简方宁带走了,范青稞索性按着在老家睡觉时的习惯,脱得只剩一套贴身裤褂,摆开大睡一场的架式。

这会儿,正睡得云山雾罩。

被子也踢开了。

潘岗看得两眼发直,不由得把眼前这个肥嘟嘟白胖胖的半裸女人,和妻子简方宁作一个比较。

这种比较当然很残酷,但潘岗认为理所当然。

世上无数的为人夫者,无时无刻不在作着这种比较,男子们都心照不宣,只有他们的妻,被一句“你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人”,蒙得昏了头。

想一想,就算这句话是真的,他也是作出千万次的比较,才作出的评论。

女人是经不得比的。

潘岗想到简方宁因为操劳日渐消瘦的身体。

外人看来,也许是骨感美人吧,但他受不了这种丧失丰润的干枯,哪像面前这个肥而不腻酥而不烂的女人,简直就是一条刚刚洗净的鲜活白鲢鱼。

不管简方宁在外面怎样地学识渊博,举止干练,潘岗要说,床上的简方宁毫无情趣,当然,她从来都没有拒绝过他,甚至在身体极度疲乏的情形下,也接纳丈夫。

但这种承受比拒绝还叫人懊恼,你抱着的是一束干燥而没有体温的芦苇。

无论怎样,也燃烧不起火焰。

简方宁在工作上锐意革新,这方面却抱残守缺,拒绝任何新鲜姿势和尝试。

简方宁说,潘岗,我是学医的,你不要信那些。

其实,平平凡凡的就是最好的。

面对面的姿势,是人类进化的一种标志,只有猿和人,才有这种高超的技巧。

你说的那些样式,都从牲畜和低等动物那儿学来的,退化。

潘岗的勃勃情欲,往往在这种严谨的理论和满口的医学名词面前,随风飘逝。

他暗下决心,下辈子找老婆,第一个条件,就是不能要这种把男女之间的乐事,冷静地称为“性交”的女人。

看来不用等下辈子,眼前就有这样一个尤物可供品尝。

只是,范青稞愿不愿意呢?即使英姿勃发,潘岗的法律意识,也相当强。

如果他扑上去,抚摸和亲吻这个许久没有性交的女人……糟糕,被简方宁发现,潘岗也不由得用这种毫无情致的词语……从范青稞平日的温顺和现在的处境来看,大约是不会激烈反抗的。

但是以后的发展就有些难以琢磨,她要是赖上潘岗,如何是好?即使不是哭天抹泪,要求他离婚再娶,(这是万万不可能的,潘岗十分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一个乡下女人,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单是从此偷好耍滑,不好好干活,潘岗也就大大地蚀了本。

不成,等着她来勾搭我。

这样既不用我承担任何责忏,也许她活会干得更起劲,这也是我对家庭的贡献嘛。

所以,不能趁她睡着了,一定得保持她的清醒状态,自觉自愿。

像这般稀里糊涂的女人,还是缓下手为好。

潘岗这样想着,恋恋不舍地用眼睛最后抚摸了一番女佣人的半裸之体,退出了孩子的小屋。

他的心有些跳。

生平没有干过这种事,他原以为自己就一直守身加玉地下去了,没想机会却不放过他。

我不能那么傻,一辈子只品尝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

现在,我要试一试。

我敲门,如果范青稞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地来开门,就算我南柯一梦,犯了一回意淫,从此绝对不生邪念。

如果她胡乱掩着怀就来为我开门,那事就很有几分希望了,然后……潘岗这样计划着,不禁心旌摇动。

想起年轻时看《水游》,对梁山好汉们的剪径,并无多少印象。

记忆最深的是西门庆与潘金莲勾搭的那“十部曲”。

看的时候,心中急得猫抓一般,生怕武大郎的婆娘突然变得贞洁,那就没看头了。

对这一事件的策划者——王婆的智慧,他钦佩得很。

今天也来一番照方抓药,为范青稞作一个局。

只是封建时代生活节奏慢,那老婆子共设计了十个步骤,费时甚长。

今天潘岗只设计两个环节,开门、洗澡,成就成,不成就拉倒了。

一个乡下女人,值不得费那么多功大。

潘岗这样想着,轻轻地敲响了小屋的门。

谁?范青稞的声音朦胧恐惧,不知是什么人无声无息地闯进内室。

厄(我)。

潘岗故意用西北腔回答。

自然学得不像。

你到底是谁?范青稞的声音带出颤。

这种情绪下,自是不宜上演调情的节目,潘岗赶快换了本来的嗓音说,我是含星的爸爸,出差回来了。

呕,是先生。

你等等,我就给你开门。

范青稞忙答。

我已经进到屋来了。

刚才看了你在睡觉,把被子都蹬了,真怕你着凉,想给你盖,又怕吓了你……我现在能进去吗?潘岗柔声说。

范青稞哪里听不出来。

她愣了一下,知道先生这是想和自己成事呢。

潘岗在外面等得有些心焦,因为等的时间越长,说明范青稞穿戴得越整齐,自己的希望也就越渺茫。

范青稞出得门来,潘岗心花怒放。

穿得倒是很齐整,浑身上下并无一块敞开的地方。

只是那是一套简方宁送给她的羊毛衫,因为号码小,紧紧地绷在身上,勒得体态比没穿衣服还要诱人。

好,你穿这衣服,好极了。

我这次出差,还特地给你买了一条真丝的头巾。

潘岗说着,打开还贴着机场安检标志的行李箱,把原本给简方宁的头巾拿了出来。

你看,好吗?可贵了!潘岗夸张地说。

色儿可不怎亮堂。

范青稞并不买账。

你真傻,大红大绿土气呢。

我给你系上,你到镜子前照照,那才叫美,潘岗说着,就把丝中披在范青稞肩头。

手指路过范青稞凸凹不平的前胸时,格外着力。

范青稞明显地浑身一震。

有门。

潘岗暗暗高兴。

但他就此为止,绝不擅动了。

一切要让她送货上门,才可立于不败之地。

看到范青稞眼睛闪亮,他知道已经激起了女人的情欲,这时要作的是躲开她,好像炖肉,大火拱开后,要用文火煎熬。

你给我准备衣服,我要洗个澡。

潘岗懒洋洋地说。

潘岗最爱说这句话了,30年代电影里许多阔少,都用这种神情说这句话,那是一种充满富贵的气派。

他家的淋浴喷头挤在厕所里,人洗澡时,脚一不小心就会滑进入厕的蹲坑,实在是最简陋的洗浴设备。

先生,准备好了。

范青稞开了送水截门,把热水器点着,又把他的换洗衣服找出来。

你把衣裳放门口椅子上吧,里面地方太小,会淋湿的。

潘岗说的是实话。

先生洗完澡一身汗,出来拿衣服,会受凉。

范青稞担心地说。

其实每人洗澡时都得如此操作,在这个家里,早已习已为常。

实在是多此一举。

那你说怎么办呢?要是院长在,她会给我送进里面。

可是她此刻不在,我就得独自受苦了。

潘岗似笑非笑回答。

院长带着含星到医院去了,晚上才能回来。

范青稞道。

含星怎么了?提到儿子,潘岗猛然感到有些对不起他。

自己回家这半天。

这才刚想起问他。

有点小病,院长不放心,就把他带着上班去了。

范青稞故意大事化小。

这当口儿。扯进一个病孩子,多丧气。

喔,小病我就放心了。

只是我要是着了凉,就是大病了,你可要好好服侍我啊。

潘岗继续打情骂俏。

先生,何必等您病了,我才服侍您呢……范青稞已按捺不住。

是吗?那就看你是不是真心疼我啦……潘岗说着,进了厕所兼浴室。

潘岗在浴室里,叫道,青稞,你给我搓搓背啊……范青稞一直在等着这一声,马上应着,来了,来了……浴室的水龙头一直没有流出一滴水。

你真是病人吗?周五问范青棵。

口气不像入院检查那样生硬,虽是问话。

眼睛却是弯的,好像知了谜底却要考别人的顽童。

怎么,哪儿不像吗?范青稞不知如何回答,来个反问。

你这答活就不像,真病人哪儿是这样啊,他们会说,老子不像,你像?不像才好呢,像大款像外国老板像公安局长最好……嘻嘻,你别看我周五年岁小,就以为我好糊弄。

其实我在这里管换衣服,见过的吸毒病人,比最有经验的医生还多。

你想啊,一个医生只管不到十个的病人,可每个医生的每个病人都得从我跟前过,我的眼睛毒着哩。

哪有你这样的,才进了医院,又从院长屋那个门溜出去。

回来后,一本正经的滕大爷又来垫话,怕我难为你。

你自个儿说说,普通病人有这么大能耐吗?周五很为自己的推理折服,盯着范青稞。

范青稞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周五。

一个细眉细眼的年轻后生,身子骨还没发育完全,单薄却挺得笔直。

他的眼光,的确有种成年人的阅历。

你说对了,我不是一个普通的病人。

范青稞答。

对这种眼神你没法说谎。

说了,他一定不信,除了失去信任,什么也得不到。

范青稞愿同所有的医务人员保持良好关系。

那你到这里米,干什么呢?周五问。

范青稞回答不出,又不知如何解释,周五突然自己一笑说,我不问你了。

你既然来就一定有来的理由。

既然院长滕大爷都帮着你,我也帮着你就是了。

好个机灵小伙。

范青稞心里赞道。

你若是想帮我,就同我讲讲这里的故事,讲讲你自己。

范青稞已换好病号服,找了一把椅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周五的对面。

谁贸然闯进来,一点也看不出破绽。

好。

周五说。

听我从头告诉你。

但愿今天没新病人来,也没老病人走。

查一个病人费事着呢,我就讲不完了,你别看我年纪小,讲起来,也得一阵子呢。

我家是农村的,可穷。

也许是因为身子骨弱,我打小就想当医生,就为医生到病人家里看病的时候,来回都骑驴,临走还能吃上芝麻油拌的面条。

门前是条官道,一天走过多少有钱有势的人,我都不眼热。

不管他们多大能耐,都有病的时候,就得听医生摆布了。

天地间,医生最大。

我妈说,不是这个理。

照你这么算,剃头匠也是了不起的人了,啥人的脑袋他都摆弄啊。

我说,剃头匠摆弄的是脑袋皮,医生调理的是脑袋瓤。

初中毕业以后,我想上高中,以后上大学,这才是当医生的正道,可是乡下学校质量不好,我没考上县里的高中。

有一家自费的医校来招生,说是承认学历,不包分配。

学费可高,合我们全家不吃不喝一年的收入。

我跟妈说,我上这个学校。

我妈哭了,说孩子,你爸爸长年有病,躺在床上,吃的药比吃的饭多。

你妹妹们还小,妈就指着你长大了,帮妈一把呢。

你现在倒是长大了,可比小的时候还让人操心。

你离家那么远,去上这么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学校,妈不放心。

再说,这学出来算个啥呢?现在不比以前了,不是啥人都能抓付草药,扮个郎中,得有医照。

这种草台班子的学校,能给饭碗吗?只怕连个兽医都干不成。

虾蟆儿子变马鳖,马鳖儿子变蚯蚓,咱家几代人都没长眼睛啊……我说,妈,我要是留在家里同你做庄稼,儿子就毁了。

我想当医生,学好了给我爹治病,你不让我去,我恨你一辈子!话说到这儿,我心里也不好受。

要是我妈非不让我去,我也就算了。

一个乡下孩子,不听自己亲娘的话,是大不孝。

我不敢。

没想到我爹拿出药钱,拍到我的手里,说孩子你拿去吧,爹等着吃你开的药。

我接了钱就跑,不敢回头。

一回头,就再也跑不出老家的院墙了。

找到学校,窝棚似的,根本不像招生简章上说的那么好。

同学都是我这样的乡下孩子,大伙说,骗人!不上这球学了,退钱。

我没吱声。

因为听了两堂课,条件是差,请的先生还是正经大夫,讲的是学问。

就说,要走你们走吧,我出来不容易,不学成了回去,没脸见人。

听我这么一说,好多人就动摇了,因为大伙也都跟我似的,和家里人跺脚拍了胸脯子跑出来的,这么回去了,再别想出来!也有几个坚持走的。

学校挺黑,退钱,行,只给你一半。

有人和他讲理,说才上了几课,我们就走人,怎能扣这么些钱?学校的人也有词,说招生名额是有数的,想来的人多着呢!招了你,我们就辞了别的人,这会儿你不上了,空出来一个名额。

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哪那么巧就一下找到了插班的人?退你一半,就不错了。

再啰嗦,连这一半也不给!大伙在一起处了几天,也有感情了。

就说,别退学了,凑合着上吧,没准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你将来还是名医!这么着,大部分人坚持学下来了。

中间,我爹病死了,我没掉泪,也没回家看。

我觉得我爹是叫我给害死的,我用我爹的药丸子,换了我的医书,太自私了。

我没脸回,只有更好地学习,日后让我妈过上好日子,让我妈把我爹没享上的福一块享了,我才不在活一世。

毕业了,我还是优秀学生呢,学校奖我一套听诊器,最便宜的那种。

毕业就是失业。

我们甚至连失业这个词,也没资格说。

因为人家原本就没说有“业”等着我们。

我妈说,快回来吧,虽说没人牵着毛驴请你去瞧病,只要你能劁猪,走南闯北的,芝麻油浇的面条也能吃上。

想了半宿,我还是不能回家。

我不能做个劁猪匠,要做个真正给人看病的医生。

我已经学出来了,虽说校方原来答应的文凭,不作数了,可我多少还是学到了点真本事。

我漫无目的地在乡间流浪。

没人相信我能治病。

我沿着河边走,希望能碰上一个人恰好淹死,腹涨如鼓,两眼翻白,呼吸停止。

大家都认为他已经没救了。

我轻轻地走过去,说一声,请让我试试吧。

一定没人看得起我,可我一点不在乎,轻轻地控去那人腹腔的积水,在众人不信任的目光里,开始轻轻地作人工呼吸。

然后突然扬起臂膀,猛地捶击病人的心脏……在大家惊诧的目光里,那人顿时苏醒过来,抱住我的腿,说,救命恩人啊……我就轻轻地推开他的手,轻轻地走向远方。

但是被人们紧紧地拉住了……我这样想着,紧张地看着水面,但是,除了瘌蛤蟆鼓起的死水泡,什么也看不到。

这些年北方大旱,要找到一条平日能淹死人的河,也不容易。

到了一个村子里,我对人说,你们这里有病人吗?他们说,有啊。

你要干嘛?我说我是医生。

大家就都笑了,说你是个病人吧?要不就是要饭的?我这才知道,一个人光有医术,绝成不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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